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1民终639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郑升坤，男，1953年8月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桐庐县。
委托代理人范丹丹，浙江京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戚志金，男，1951年12月1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桐庐县。
委托代理人陈金鑫，浙ＸＸ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郑升坤为与被上诉人戚志金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桐庐县人民法院（2018）浙0122民初9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8年8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1年12月30日、2012年1月20日，郭洪潮、周顺英分别向钟栋春借款500万元、350万元，并由金丰公司提供担保。2012年11月10日，金丰公司召开全体债权人会议并通过关于金都秀水资金管理实施决议，决议主要内容为：成立由应良富、戚志金、章少华、郑升坤、郭洪潮组成的管理小组，戚志金为组长。资金在优先支付工程款、公司日常经营费用后，经管理小组成员全部签字同意后，按百分比归还债款，直至还清。应良富、戚志金等人在债权人签字栏签字。2013年1月11日，金丰公司向钟栋春出具承诺书一份，承诺：本公司开发的金都秀水项目31套未售房源，总可销售面积为2775.99平方米抵押给钟栋春作借款风险抵押。该批房源金丰房地产公司可以继续销售。销售出去的房源，钟栋春须按照解除抵押程序要求到相关部门办理解除抵押手续。相关销售款项在扣除保证金和税费之后，必须支付给钟栋春的相应购房款。郭洪潮、应良富、戚志金在落款日期下方依次往下签字。
2014年10月11日，郑升坤出具关于金丰公司2013年1月11日的承诺书情况说明一份，表示在未征得郭洪潮以及应良富、戚志金同意的情况下，其在2013年1月11日的承诺书郭洪潮签名前添加“担保人”字样。
2014年9月30日，原审法院受理钟栋春与郭洪潮、周顺英、应良富、戚志金、郑升坤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并作出（2014）杭桐商初字第1642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应良富、戚志金、郑升坤限额在7078681.80元（如今后金丰公司就案涉21套房产销售款已向钟栋春给付部分款额应作相应扣减）范围内承担清偿责任。应良富、戚志金不服该判决向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2016年9月30日，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浙01民终319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017年12月22日，钟栋春与应良富、戚志金在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浙民再131号再审案件中达成和解协议。协议约定：经双方协商，钟栋春同意由应良富总共支付280万元，戚志金总共支付300万元后，就本案不再向应良富、戚志金主张权利。……金丰房产目前正在进行破产程序，甲方（钟栋春）在金丰房产处申报有债权，甲方（钟栋春）同意就应良富、戚志金已支付的580万元金额债权范围内可获破产分配份额归乙方（应良富、戚志金）所有。2017年12月25日，戚志金向钟栋春支付款项3000000元。戚志金原审的诉讼请求为：1、判令郑升坤立即赔偿损失3000000元，并支付戚志金自2018年1月1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实际赔偿之日止的利息损失。2、诉讼费由郑升坤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郑升坤未经戚志金允许在承诺书上添加“担保人”字样的行为是否侵害戚志金的民事权利。对此，原审法院作如下分析：首先，郑升坤的添加行为是否构成侵权。郑升坤承认未经戚志金同意在金丰公司向钟栋春出具的承诺书上戚志金等人签名前添加“担保人”字样。郑升坤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明知擅自添加“担保人”字样可能会给戚志金带来的法律后果，该擅自添加行为构成对戚志金权益的侵害。其次，郑升坤的添加行为是否产生损害结果。（2014）杭桐商初字第1642号判决认为：应良富、戚志金、郑升坤未提供充足的证据证明承诺书上载明的“担保人”字样系事后添加，应良富、戚志金、郑升坤在承诺书上的签字具有法律意义上保证担保的法律效果，故对应良富、戚志金、郑升坤不承担保证责任的抗辩不予采信。并据此判决应良富、戚志金、郑升坤对郭洪潮、周顺英归还钟栋春的借款在限额7078681.8元范围内承担清偿责任。2017年12月25日，戚志金根据其与钟栋春在（2017）浙民再审131号再审案件中达成和解协议的约定，向钟栋春支付款项3000000元。由此可知，戚志金因承诺书上的“担保人”字样遭受了3000000元的财产损失。最后，郑升坤的添加行为与戚志金的财产权益受损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郑升坤抗辩称，“担保人”字样添加与否与戚志金承担保证责任之间无因果关系。原审法院认为该抗辩理由不成立。其一，从承诺书记载的内容分析。承诺书记载的主要内容为金丰公司承诺金都秀水项目31套未售房源在出售后，相关销售款项在扣除保证金和税费之后支付给钟栋春，若戚志金等人的签名前无“担保人”字样，无法推定戚志金等人有以自身财产为金丰公司向钟栋春提供担保的意思表示；其二，法院判决未采纳戚志金等人不承担担保责任的抗辩理由也在于戚志金等人未举证证明“担保人”字样系事后添加。故原审法院认为郑升坤添加“担保人”字样的行为与戚志金的财产权益受损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关于郑升坤所称的戚志金损失不确定的抗辩，原审法院认为，戚志金的损失经人民法院执行后金额明确，即使戚志金与钟栋春之间达成和解协议，在戚志金支付范围内的可获破产分配份额归戚志金所有，该和解协议内容不影响郑升坤侵权责任的承担，在戚志金实际获得破产分配后可减少戚志金的财产损失，从而减轻郑升坤的侵权责任，而不是待戚志金获得破产分配后其财产权益的损失才能确定，故原审法院不予采纳郑升坤的上述答辩意见。综上，原审法院认为郑升坤侵害了戚志金的民事权益并造成损害，应承担民事责任，原审法院对戚志金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法》第二条、第十五条、第十九条的规定，判决：郑升坤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戚志金损失3000000元并支付自2018年1月1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款项付清之日止的利息损失。案件受理费30800元，减半收取15400元，由郑升坤负担。
宣判后，郑升坤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一)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郑升坤添加“担保人”对被上诉人戚志金造成损失属于事实认定不清。1、侵权责任的损失必须是明确确定的，根据被上诉人戚志金、应良富与钟栋春达成的和解协议，钟栋春将其在洪泽县金丰房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丰公司)申报的债权中，同意就戚志金、应良富实际己支付的580万元金额债权范围内可获破产分配份额归戚志金、应良富所有。即戚志金、应良富的债权已经获得了同等价值的置换，即便可能无法获得全额清偿，也是戚志金、应良富自担风险的行为，不能由上诉人来承担该责任。2、即便戚志金存在一定的损失，一审法院作出的“若被上诉人等人的签名前无担保人字样，无法推定被上诉人等人有以自身财产为金丰公司向钟栋春提供担保的意思表示”的认定是错误的。按照法律规定，即便未表明保证人身份，但通过其他事实能够推定其为保证人，签字人应承担保证责任。而根据本案的事实与证据，承诺书的签订对戚志金存在利益，作为金丰公司的资产小组成员，戚志金对金丰公司房产及房产出售后的使用方案有管理权，其对自己管控能力范围内的事项作出保证也是完全符合常理的，故可以推定戚志金为保证人。现因承诺事项未能履行，保证人应承担钟栋春的债权未得到清偿的连带责任。(二)即便无法推断出戚志金“担保人”的意思表示，根据现有证据可以分析得出，戚志金的签字要么是承诺人身份，如果是承诺人那么作为该案承诺之主债权的范围为钟栋春的所有到期债权，即钟栋春所有未偿付的债权(至少850万元借款本金)；要么按照戚志金在(2016)浙01民终3198案上诉案中自称的系为监督人的身份，则其未履行第三人监督义务也应承担相应的责任，监督责任的范围与承诺责任的范围是一致的，均系钟栋春所有未受偿的债权，其中借款本金就有850万元，远高于707万余元的担保之债范围。因此无论作为承诺人还是被上诉人自认的监督人身份，戚志金所应承担的责任都比担保人的责任范围更大，按照损益相抵原则，现因“担保人”字样导致被上诉人原本应当承担的责任此时无须再承担，对该无须承担的责任应当予以扣减，即上诉人并未造成被上诉人戚志金的额外损失。另外，一审法院引用未生效的(2014)杭桐商初字第1642号判决书，属于事实认定错误。
二、一审法院认为“被上诉人的损失经人民法院执行后金额明确”，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侵权责任主张的前提是损失必须是明确确定的，但本案损失即便存在也是未最终确定的。即便法院认为戚志金、应良富与钟栋春达成的和解协议中约定的同等价值置换的债权不能获得偿付的部分仍属于戚志金的损失，那也应当待数额确定后才能确定被上诉人“所谓侵权责任”的损失范围，一审法院作出的“被上诉人实际获得破产分配后可减少被上诉人的财产损失，从而减轻上诉人的侵权责任”的认定是对侵权责任法上损失确定性的错误理解。综上，请求二审法院：l、依法撤销(2018)浙0122民初943号民事判决书：2、判令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所有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戚志金答辩称：一、上诉人上诉称一审法院事实认定不清，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1、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戚志金存在损失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被上诉人戚志金与钟栋春和解协议中关于金丰公司破产清算中，钟栋春在580万余元金额债权范围内可获分配额归戚志金、应良富所有的约定，只是被上诉人挽回损失的一种途径而已，与担保法上的追偿类似。且金丰公司严重资不抵债，也不存在上诉人所称的同等价值的置换。今后被上诉人通过某些途径是否能够挽回部分损失，不影响此时受损300万元的事实。同时，一审法院的判决已经明确了被上诉人今后通过金丰公司破产分配减少损失的，可减轻上诉人的责任，即一审法院如此判决实际上也不会增加上诉人的责任。2、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作出保证符合常理，其损失与上诉人添加“担保人”三字无因果关系，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首先，金丰公司31套房产如果上诉人不解除抵押那么变现后的款项，除偿还上诉人债务外，其余款项也是归属金丰公司所有，由被上诉人等债权人分配，被上诉人能分配到的款项寥寥无几，但被上诉人却要冒着承担钟栋春的近千万元债务的极高风险，故被上诉人不可能去担保；且当时房地产市场极差，31套房产销售后何时能变现，是否还有多余款项以及具体金额，每个债权人能分配多少等均是无法确定的；被上诉人也清楚金丰公司己严重资不抵债，而主债务人郭洪潮、周顺英无力偿还，故被上诉人不可能还去为郭洪潮或金丰公司担保。其次，《关于金都秀水资金管理实施决议》未真正意义上实施，郭洪潮等人实际并未将金都秀水项目的资金管理权真正交给管理小组，被上诉人实际并无权限也并无能力管控金丰公司。且承诺书中31套房产出售后款项的使用原则与实施决议也是相违背的，被上诉人不可能去担保承诺书内容的履行。最后，桐庐法院(2014)杭桐商初字第1642号民事判决书及杭州中院(2016)浙01民终3198号民事判决书的认定，均是基于被上诉人无法证明承诺书上的“担保人”三字系事后添加，而被上诉人系在承诺书“担保人”项下签字的大前提，故被上诉人承担保证担保责任与上诉人添加“担保人”字样显然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上诉人添加“担保人”三字具有明显过错。
二、上诉人上诉称按照侵权责任损益相抵原则，因添加“担保人”三字的行为导致被上诉人减少的责任部分(即被上诉人获益部分)，应当从被上诉人的责任中予以扣减，该上诉意见不能成立，理由如下：1、被上诉人不是承诺人。其一，《关于金都秀水资金管理实施决议》约定的仅是关于金都秀水住宅项目的资金管理事项，且郭洪潮本身也是管理人小组的成员之一。故上诉人所称的金丰公司实际控制人郭洪潮在2012年11月10日后己丧失金丰公司管理权与事实不符。且该实施决议签订后，被上诉人等人实际也不存在对金都秀水项目资金的管控权，更加不存在对整个金丰公司的管控权。其二，上诉人根据(2016)浙01民终3198号判决书的认定内容，主张承诺之主债权的范围为钟栋春的所有债权(即850万元借款债务)，高于法院确定的担保之债，这是上诉人对前述判决法律逻辑的错误理解。前述判决的大前提是被上诉人在“担保人”项下签字具有法律意义上的保证担保效力，故法院认定被上诉人承担保证责任，并不是上诉人所称的承诺之主债权范围。2、被上诉人也不是监督人。被上诉人陈述在承诺书上签字的身份是监督人的含义实际只是实施决议，只是见证承诺书的存在，并不因此承担其他任何法律责任。承诺书中关于将秀水项目31套房源抵押给钟栋春作借款风险抵押的事项，依然是金丰公司、郭洪潮的职权范畴，被上诉人没有义务也没有获得监督办理房产抵押的授权，且之后金丰公司进入破产程序，被上诉人更不可能履行什么监督义务。承诺书中31套房产的销售款优先支付给钟栋春的大前提，是按照承诺书先办理抵押手续，但房产抵押须抵押人金丰房产和抵押权人钟栋春共同配合办理，而在钟栋春与被上诉人等人案件中，从未有钟栋春要求或配合办理房产抵押手续的陈述，故不能办理抵押手续与被上诉人无关，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未尽监督责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3、(2014)杭桐商初字第1642号民事判决书是一份生效的判决书，上诉人关于该判决书引用的上诉理由不成立。
三、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被上诉人的损失经桐庐法院执行后，损失金额是明确的。一审法院灵活运用法律解决纠纷，适用法律正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判决维持原判，驳回上诉。
二审期间，双方均未向法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另查明，在（2016）浙01民终3198号民间借贷案件庭审中，戚志金上诉认为其在履行“第三人监督责任”过程中不存在任何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郑升坤对戚志金的上诉意见表示同意。
本院认为：根据（2016）浙01民终3198号民间借贷案件的生效判决，应良富、戚志金与郑升坤应作为保证人在7078681.8元范围内向钟栋春承担清偿责任，此后戚志金也已实际履行其保证责任，向钟栋春支付款项3000000元。现戚志金认为其系因郑升坤在承诺书上擅自添加“担保人”字样而承担保证责任，故要求郑升坤对上述款项予以全部赔偿。
本案中，关于郑升坤未经戚志金同意擅自在案涉承诺书上添加“担保人”字样一节事实，双方并无争议，且与郑升坤出具的情况说明，以及承诺书复印件相较原件缺少担保人字样及郑升坤签字的事实相印证，本院予以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归纳为以下两方面：一、郑升坤的擅自添加行为与戚志金的损失之间有无因果关系；二、戚志金的损失如何确定。
关于争议焦点一，上诉人主张如若承诺书上没有“担保人”字样，戚志金也应作为保证人或承诺人、监督人承担相应法律责任，而无论哪种身份其责任范围均等于或大于戚志金因添加了“担保人”字样而承担的保证责任，故上诉人的擅自添加行为与戚志金的损失间不存在因果关系。对此本院认为，保证的意思表示应当明确清晰，如戚志金仅在承诺书上签字而未表明其保证人身份的，不能推定其具有保证的意思表示，上诉人的该项主张不能成立。而关于戚志金应作为承诺人或监督人承担赔偿责任的主张，因郑升坤已在民间借贷案件中明确认可戚志金关于在承诺书上签字系履行第三人监督责任，且已经尽到监督义务不应予以赔偿的上诉意见，故郑升坤再行在本案中主张即使未添加“担保人”字样戚志金也应作为承诺人或监督人向钟栋春承担赔偿责任，本院不予支持。综上，若郑升坤未在案涉承诺书上擅自添加“担保人”字样，无法得出戚志金应基于保证人或承诺人或监督人的身份向钟栋春承担清偿责任的结论。现戚志金因郑升坤的擅自添加行为承担了保证责任，其损失与郑升坤的添加行为之间存在着直接的因果关系，故郑升坤应当对戚志金的损失加以赔偿。
关于争议焦点二戚志金的实际损失问题，上诉人主张根据戚志金与钟栋春达成的和解协议，戚志金的损失已经获得同等价值置换，即使未能同等置换其损失也应在破产分配后明确。对此本院认为，因戚志金已经向钟栋春履行了保证责任，支付了款项3000000元，该损失金额明确，系戚志金因郑升坤擅自添加“担保人”字样的侵权行为遭受的具体损失，应由郑升坤全部赔偿。虽钟栋春在和解协议中同意将其对金丰公司的破产财产分配份额在580万元范围内归于应良富、戚志金，但该和解协议不应影响郑升坤在本案中承担对戚志金的侵权责任。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上诉人郑升坤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巧薇
审 判 员 余江中
审 判 员 石清荣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孔文超
书 记 员 王贞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