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1398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京瑞房产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东三环南路17号。
法定代表人：吴刚，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龙，男，北京京瑞房产有限公司党群行政主管。
委托诉讼代理人：宫煜，北京市长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剑，男，1973年1月24日出生，住北京市西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屯，北京市智多鑫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京瑞房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京瑞房产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剑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5民初113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1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京瑞房产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张剑全部诉讼请求；2．判令张剑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及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张剑已经向京瑞房产公司支付了全部度假权益费，属事实认定错误。在一审中，张剑就其已实际支付度假权益费的诉讼主张，没有提供发票、收据及任何支付凭证。京瑞房产公司认为张剑对其已经实际全额付款这一事实，举证不足，在京瑞房产公司否认收到度假权益费的情形下，不能认定张剑已经向京瑞房产公司全额支付了度假权益费。因此即使合同解除，京瑞房产公司也没有向张剑返还任何款项的义务。一审法院认为“京瑞房产公司已经取得了权益证书，并实际享受了部分权益，可以认定其已经给付了承购费”。京瑞房产公司认为，一审法院的这一认定是错误的。1．合同的签订仅能证明双方之间合同关系的成立，而并不能证明任何一方履行了合同义务。京瑞房产公司提供的其与张剑签订的《承购合同书》，仅能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合同关系，而不能证明其实际履行了合同项下的付款义务。要证明已经履行了合同义务，尚需就此独立举证。2．京瑞房产公司出具的发票、收据及张剑的支付凭证，是张剑履行了付款义务的基本证据。本案中，张剑要证明其已经向京瑞房产公司实际付款，直接证据是京瑞房产公司向其开具的发票、收据及张剑的支付凭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规定:“合同约定或者当事人之间习惯以普通发票作为付款凭证，买受人以普通发票证明已经履行付款义务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也说明发票是证明付款的主要证据。因此在张剑不能提供京瑞房产公司出具的发票或是收据的情形下，不能认定其已经履行了付款义务。3．一方已经履行了在后合同义务，不能证明对方已经履行了在先合同义务。本案中，一审法院据以认定张剑实际支付了度假权益费的证据是京瑞房产公司交付的权益证书和张剑实际行使度假权益的行为。京瑞房产公司认为一审法院的这一证明逻辑是错误的，上述两项证据均是京瑞房产公司履行合同义务的证据，而不是张剑履行合同义务的证据，如何可以以京瑞房产公司的履行行为反证张剑的履行行为？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当事人可以约定各自履行的顺序，但在对方当事人不履行在先义务的情形下，是否履行在后的合同义务，则属于合同一方的权利，即在后履行的当事人可以选择行使先履行抗辩权，停止履行在后的合同义务，也可以选择放弃在后的履行顺序，依约履行，随后再向对方主张履行并要求对方承担违约责任。在实务中，希望合同得到履行的一方也往往是如此行为，以防止对方以尚未履行为由要求解除合同。如果人民法院以在后义务的履行来推定在先义务的履行，岂不是在帮助违约一方损害守约一方的正当权益？如果双方买卖的是房屋，约定先付款后入住，但卖方怕买方反悔，就让买方在付款前先行入住，造成合同已经实际履行的事实，这时买方是否可以主张，其已经入住的事实就是其已实际付款的证据?如果这种证明逻辑能够成立，那真是实现了劣币驱逐良币的效果，所有不诚信的当事人都会为此欢欣鼓舞。4．民诉法司法解释规定，负有举证责任的一方当事人的证据，应该达到高度可能性的程度，而对方当事人提供的反驳证据，只要达到使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程度，人民法院即应认定该事实不存在。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举证情况完全符合这一规定。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法院在做出司法判决时，必须充分考虑平衡双方当事人的利益。本案所涉分时度假纠纷案件，已经发生了数百起，在最初的案件中，权益购买人能够提供发票和支付凭证，法院据此认定其已经实际付款没有疑义。嗣后，权益购买人仅能提供京瑞房产公司的发票或京瑞房产公司代理人的收据，而不能提供支付凭证，该种证据证明力已显薄弱，但考虑到分时度假交易的实务惯例，一直是先收款后开票，因此京瑞房产公司本着诚实信用的原则，对此也予以认可。而本案张剑就其已实际支付度假权益费这一事实，既无发票、收据，也无支付凭证，在此情形下如果仍然认定其全额交付了权益费，则京瑞房产公司的利益就得不到丝毫保证，人民法院这个利益平衡的天平就发生了严重倾斜，京瑞房产公司所经营的国有资产就可能受到不公正的侵害。因此恳请二审法院对分时度假案件审判的利益平衡点问题给予充分考虑，在保护消费者利益的同时，也要平衡保护企业的利益。二、一审判决依据《合同法》第94条规定解除京瑞房产公司与张剑签订的《承购合同书》，适用法律错误。《合同法》第94条规定的法定解除合同的情形包括两种：不可抗力解除和违约解除。而在本案中，既不存在京瑞房产公司违约的情形，也不存在发生不可抗力的情形，因此本案不存在适用《合同法》第94条的事实基础。一审判决依据《合同法》第94条解除诉争合同，显然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认为：因RCⅠ旅游度假管理咨询（北京）有限公司已终止与天津泰达度假交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泰达公司或TRAC）签订的度假村加盟总协议，该事件发生客观导致张剑的合同权利发生重大变化，进而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故张剑要求解除承购合同的诉讼请求合法有据。京瑞房产公司认为：一审判决解除合同，事实上是基于情势变更原则，其法律依据应是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26条的规定。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法（2009）165号通知的规定，对于情势变更条文要慎重适用，需要个案适用的，应报高院，必要时需报最高人民法院。因此，按照一审判决解除诉争合同的理由，本案应报北京高院审核，一审适用的法律程序存在严重问题。三、一审认定的因RCI终止与泰达公司签订的度假村加盟总协议客观导致张剑享有的合同权利发生重大变化、进而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的事实根本不存在。一审依此解除诉争合同，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根据TRAC的权益人手册，TRAC承诺的服务内容是：在成员酒店和联盟酒店内自由交换，以及选择国际度假交换网络。1．在京瑞房产公司按时支付权益费和年费的情形下，其在TRAC成员酒店和联盟酒店内的交换权利完全可以正常行使。TRAC目前仍有包括京瑞房产公司在内的多家成员酒店，根据TRAC与境外酒店机构签订的交换协议，TRAC在世界各地亦有多家联盟酒店可以供张剑行使度假权益，京瑞房产公司在TRAC成员酒店和联盟酒店内的交换权利完全可以正常行使。对此，有大量的TRAC会员行使权利的行为可以为证。TRAC的网站也在正常运行，为会员提供交换服务。2．张剑不能享受RCI系统内的交换待遇，系其未能向RCI支付续会费，丧失RCI会员资格造成的，责任不在京瑞房产公司，亦与RCI解除与TRAC的合作关系无关。张剑与京瑞房产公司签订的《承购合同书》就RCI会籍问题约定如下：（1）泰达国际俱乐部是国际分时度假组织RCI系统的成员，张剑加入泰达国际俱乐部，自然可申请成为RCI的会员，可享受交换到RCI系统中所属的酒店、度假村的服务。（2）前两年RCI年付由TRAC支付，交换费由张剑自行支付，两年以后的RCI年费和交换费均由张剑自行负担。（3）RCI的交换规则和可交换的酒店可参阅由RCI国际交换公司提供的会员手册和度假村指南，RCI手册中所做的任何承诺、义务仅为RCI公司的承诺和义务。基于以上约定可以得知：张剑购买京瑞大厦客房分时度假权益、成为TRAC会员后，即可申请成为RCI会员。实际上，TRAC也履行了自己的合同义务，使张剑成为RCI会员。但张剑在成为RCI会员后，需要按照RCI规则的规定支付年费和交换费用，方能维持其会员身份。根据RCI的会籍条款，会员应当在会员期限届满后90日内支付续会费，否则将丧失会员资格。张剑于2003年3月签订承购合同，其度假权益的开始年度为2003年。TRAC为其支付2003和2005年两个年度的RCI会费，因此，至迟至2006年3月，张剑需要向RCI支付续会费，因其没有支付续会费，其自2006年3月起已经丧失RCI会员资格，至2007年4月TRAC与RC1解除合作关系时，其已不具备RCI会员资格，因此张剑不能享受RCI系统的交换服务，责任在其自身而不在京瑞房产公司，亦与RCI解除与TRAC的合作关系无关。因此，京瑞房产公司认为，一审认定的因RCI终止与泰达公司签订的度假村加盟总协议客观导致张剑享有的合同权利发生重大变化、进而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的事实根本不存在。一审判决依此解除诉争合同，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四、在判决解除承购合同的情形下，即使张剑已经实际全额支付了权益费，一审判决认定的京瑞房产公司应返还张剑的权益费数额亦存在错误。在京瑞房产公司与张剑之间的《承购合同书》被判决解除的情形下，该合同应从判决生效时解除。而在合同被解除前，该合同的约定对双方当事人仍然具有约束力。根据《承购合同书》的约定，张剑在每权益使用年开始前一年的12月15日止未缴清权益使用年的年费，视为其自行放弃该年度的度假权益。根据权益人手册的规定，权益年度没有使用的度假点数或剩余点数，将自动储存到下一年度的账户，应在下一权益年度使用完，否则视为放弃这些点数。基于以上约定，根据张剑在《承购合同书》签订后年费支付及度假权益行使情况，在讼争合同被判决解除前，张剑的所有度假权益已经因其未行使权利以及未支付年费等行为而全部丧失，在合同被判决解除的情形下，京瑞房产公司应返还的权益费数额（在假定张剑已经支付的情形下）为：已经支付的权益费-2018年以前的度假权益对应的权益费。即：36290元-（36290元/15年）×8年=16935元，基于以上，京瑞房产公司认为，一审判决在认定事实、适用法律以及合同解除后京瑞房产公司应返还给张剑的权益费数额的认定方面，均存在错误，故此提出上诉，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撤销一审判决，依法驳回张剑的全部诉讼请求。
张剑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京瑞房产公司的上诉请求，请求驳回京瑞房产公司的上诉请求。
张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解除《北京京瑞房产有限公司承购合同书（隔年期）》；2．判决京瑞房产公司赔偿张剑分时度假权益费3629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3年3月15日，张剑与京瑞房产公司签订《北京京瑞房产有限公司承购合同书（隔年期）》，约定：张剑承购京瑞房产公司所属客房的预订权益；使用年限自2003年至2032年；在使用年限内，每隔一年拥有一次度假权益，每年可用积分点数为4550点，总积分点数为68250点；张剑于2007年前每权益使用年度向京瑞房产公司缴纳年费1300元（首年年费免缴）；2008年起每遇权益使用年张剑需缴纳的年费以人民币1300元为基数，按当年国家公布的通货膨胀率作适当的调解（最高调幅不超过8%）；承购价格为36290元；张剑在支付全额承购费后即成为京瑞房产公司的权益人，享有在权益使用年度中，按相应点数免费入住京瑞大厦一周，或转换成相应的点数免费入住泰达国际俱乐部中的其它成员酒店，将住宿权交换到泰达国际度假交换联盟酒店及RCI交换联盟酒店的权利，享有将个人的度假权益馈赠、出租、买卖的权利，将个人的度假权益继承给其指定或合法继承人等权利；若京瑞房产公司不能履行合同承诺的内容，将赔偿全部损失（已交清的承购费用，实际发生的维护管理费用）；“泰达国际度假俱乐部”是国际分时度假组织RCI系统的成员，张剑加入分时度假型客房预订权益拥有者，即可申请成为RCI的会员，可享受交换到RCI系统中所属的酒店、度假村的服务。
合同签订后，张剑向京瑞房产公司交付了36290元分时度假权益费。合同履行期间，张剑行使消费点数3075点。
另查，2007年4月，RCI旅游度假管理咨询（北京）有限公司向会员发出通知，终止与泰达公司的度假村加盟总协议。
一审法院认为：张剑与京瑞房产公司签订的承购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的约定享有权利、履行义务。因RCI旅游度假管理咨询（北京）有限公司已终止与泰达公司的度假村加盟总协议，导致张剑享有的合同权利发生重大变化，进而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故张剑要求解除承购合同的诉讼请求合法有据，该院予以支持。
京瑞房产公司对于张剑是否给付度假权益费提出异议，但从张剑获得权益证书并已实际享受过会员权益的事实可以推断其已交纳了承购费用，故对于京瑞房产公司的该项抗辩意见该院不予采信。合同解除后，京瑞房产公司应将其向张剑收取的分时度假权益费退还给张剑，但张剑在合同履行期实际使用积分点数对应的权益费数额应予以扣除。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张剑与京瑞房产公司于二○○三年三月十五日签订的《北京京瑞房产有限公司承购合同书（隔年期）》；二、京瑞房产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张剑分时度假权益费三万四千六百五十五元；三、驳回张剑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京瑞房产公司与张剑签订的《承购合同书》，系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合法有效，各方均应严格依约履行合同义务。根据本案已经查明的事实，《承购合同书》中度假权益一项约定了张剑享有的交换权包括RCI公司的联盟酒店，故现RCI公司与泰达公司终止加盟总协议，导致了张剑一方该项交换权益无法实现，违反了合同义务。虽然京瑞房产公司提出RCI公司的交换权益需要另行向RCI缴纳年费及交换费才能享受，但根据合同约定内容，京瑞房产公司应保证张剑在需要享受RCI公司加盟酒店交换权益时提供相应机会。现京瑞房产公司已经丧失了提供张剑一方享受RCI公司加盟酒店交换权益的机会，故京瑞房产公司已经违反了合同约定，应承担相应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可以解除合同。本案《承购合同书》约定的度假权益包括在RCI公司加盟酒店的交换权益。现RCI公司加盟酒店的交换权益不能实现，继续履行《承购合同书》会导致张剑部分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现张剑一方请求法院解除合同，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京瑞房产公司虽上诉主张张剑未支付涉案度假权益费，但从张剑获得权益证书、张剑实际享受会员权益、《承购合同书》已实际履行及京瑞房产公司未催要费用等事实可以推断其已交纳了承购费用。根据《承购合同书》的约定，若京瑞房产公司不能履行合同承诺内容，其应赔偿张剑的全部损失。一审法院结合案件的实际情况对于解除合同后的权益费返还问题做出的处理，并无不当。京瑞房产公司坚持认为权益费返还数额应从合同解除时起算的意见，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京瑞房产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08元，由北京京瑞房产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春香
审 判 员 张 慧
审 判 员 贾 旭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二日
法官助理 熊 静
法官助理 何 平
书 记 员 陈 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