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闵民五（民）初字第407号
原告张娜娴。
委托代理人郭惠明，上海市和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周宝山。
委托代理人马骏，上海欧瑞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江永茜，上海欧瑞腾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张娜娴与被告周宝山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本院于2015年2月5日立案受理。依法由代理审判员张莉适用简易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的委托代理人郭惠明，被告周宝山及其委托代理人马骏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审理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均同意本案简易程序审理期限延长一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张娜娴诉称，位于上海市闵行区XX路XXX弄XXX号XXX室房屋（以下简称系争房屋）原系其所有。2007年，其丈夫周a因开发项目所需先后向被告的兄弟周b借款人民币（币种下同）2，400万元，后因各种主、客观原因而未能还款。为此，周b举报周a合同诈骗，公安部门因此立案侦查。2011年3月，被告表示由被告代周a向周b归还400万元，故同年3月20日，周a、周b、周宝山签订《借款还款协议书》，同年3月21日，其与被告又签订《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其将系争房屋抵押给被告，抵押金额为200万元，抵押期限4个月。抵押期满，借款仍未能还清，当时因周a涉嫌合同诈骗案，公安部门电联其表示若其不配合办理系争房屋的过户手续，则周a无法被取保候审，故其在公安部门高压下、出于无奈于同年7月23日与被告签订《房屋转让补充协议书》，约定在借款未清偿前，先将系争房屋过户至被告名下，待其还清借款，再将系争房屋过户回其名下，若一年内仍未清偿，则被告有权处置系争房屋。为此，双方至房地产交易中心就系争房屋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并办理了系争房屋的过户登记手续。然一年后，借款仍未能清偿，故被告起诉要求其一家搬离系争房屋。后经其了解，实际被告并未代周a向周b还款，周b也未向其出具收到被告代周a还款的收据，因此实际其与被告之间并不存在借贷关系，《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的签订也非其真实意思表示，且价格显示公平。综上，原告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诉诸法院，要求判令：1、原、被告就系争房屋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无效；2、被告协助原告将系争房屋的产权恢复登记至原告名下。
被告周宝山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首先，有关系争房屋的抵押、买卖均有原告签署的书面材料予以证明，该些材料所记载的内容均系原告的真实意思表示。系争房屋的买卖亦经房地产交易中心审核，故被告取得系争房屋合法有效。其次，原告所谓价格低于市场价格、显失公平，也不符合合同无效的理由。再次，原告主张抵押、买卖过程是在公安部门胁迫下进行，对此，原告应予以充分举证，而该胁迫也非被告所为，且即便胁迫成立，也非合同无效的理由。
经审理查明，系争房屋原登记于原告张娜娴一人名下。
2011年3月20日，周宝山（签约甲方）与上海A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A公司）、周a（张娜娴）（签约乙方）及上海B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B公司，签约丙方）签订《借款还款协议书》，约定乙方因需偿还对丙方的欠款，以二套自有房屋作抵押（抵押房屋为XXX路XXX弄XXX号XXX室即系争房屋和402室，权利人分别为乙方的妻子张娜娴和女儿周c），向甲方抵押借款400万元；上述借款在办妥房屋抵押手续后，由甲方直接给付丙方，丙方将出具还款凭证给乙方，确认抵偿乙方对丙方的部分欠款；甲乙双方确定的上述借款期为四个月，借款期满，如果乙方不能连本带息归还此笔借款，甲方有权处置抵押的房屋，处置变现所得首先偿还甲方借款，多于部分转交给丙方，相应抵扣乙方对丙方的其余欠款；乙方承诺将采取积极措施筹资偿还所欠丙方的全部欠款。该协议签字栏处有周宝山、周a、张娜娴的签字及A公司、B公司的盖章。
同日，张娜娴与周宝山签订《抵押借款协议书》一份，约定张娜娴向周宝山抵押借款200万元，为保证该借款安全，张娜娴以系争房屋一套住房抵押200万元；借款期为4个月，自办妥房屋抵押手续之日起起算，借款利息为月息2.50%，借款期满，张娜娴连本带息一并付给周宝山，张娜娴付清借款本息，周宝山即撤销系争房屋的抵押；若借款期满，张娜娴不能连本带息还款给周宝山，周宝山有权处置系争房屋，包括委托拍卖或直接出售给买家等变现方式，实际所得房款首先保证偿还周宝山借款，若所得房款不足以偿还借款本息，张娜娴需另筹资金偿还不足部分；若发生系争房屋需被处置变现，张娜娴不得以任何理由阻碍房屋的处置，保证及时搬出系争房屋，自行解决居住问题。
2011年3月21日，张娜娴与周宝山就系争房屋签订了《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约定张娜娴作为借款人向周宝山借款20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1年3月21日至2011年7月20日，张娜娴为此将系争房屋抵押给周宝山等内容。为此，双方办理了系争房屋的抵押登记。
借款期满，张娜娴未能清偿借款，张娜娴（乙方）与周宝山、周d（甲方）签订《房屋转让补充协议书》，约定甲乙双方于2011年3月21日签订《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现合同约定的借款期已满，但乙方未能按约定还款，构成违约，应承担本金、利息、违约金共计222万元，按照合同约定甲方有权处置系争房屋（包括委托拍卖等变现方式），但甲方考虑到乙方提出的不要马上拍卖变现的要求，同时也考虑到保障自身的权益，经双方协商达成协议如下：乙方在没有还清借款之前，将系争房屋先过户到甲方名下，过户后，系争房屋仍由乙方使用；乙方需积极筹资还款，并承担相应的利息及损失费，每月的利息、租金、损失费按应还未还借款总额的2.50%计算，期限为一年；一旦乙方向甲方归还了借款本金、利息及损失费，甲方需将系争房屋重新过户转还给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如乙方在一年内不能归还欠款，系争房屋由甲方全权处置，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阻碍系争房屋的处置，保证及时搬离系争房屋，自行解决居住问题；若系争房屋由乙方过户到甲方名下，则买卖双方的交易税费由甲乙双方分别承担；若系争房屋由甲方过户到乙方名下，则买卖双方的交易税费全部由乙方承担。
2011年7月25日，张娜娴向陈a出具《委托书》一份，表示张娜娴欲出售系争房屋，因张娜娴无暇亲自办理出售房产的相关事宜，故委托陈a代为办理如下事宜：1、代为清偿张娜娴所欠周宝山的债务，注销抵押登记；2、代为签订房地产买卖合同，收取售房款；3、代为办理房地产权利转移登记手续，并缴纳相关税费；4、代为协助买方办理银行按揭贷款；5、代为办理其他与出售系争房屋相关的事宜。委托期限自2011年7月25日起至2012年7月25日止。该《委托书》经上海市闵行区公证处公证。
2011年8月23日，陈a代表张娜娴与周宝山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约定张娜娴将系争房屋出售给周宝山，转让价款为2，249，559元，张娜娴与周宝山于2011年11月23日前向房地产交易中心申请办理转让过户手续，该合同对房屋交付时间、付款方式及时间、违约责任等均未作约定。后双方办理了系争房屋的产权过户手续，因过户所产生的相关税费、手续费均由周宝山予以了支付。2011年10月31日，系争房屋被核准登记至周宝山一人名下。
2012年7月23日，张娜娴、周c（乙方）与周宝山（甲方）签订《关于房屋转让的补充协议书（二）》，约定甲乙双方根据2011年7月23日签订的房屋转让补充协议，系争房屋及XX路XXX弄402室两套房屋的产权已分别过户到周宝山、周d的名下，补充协议约定，一年内一旦乙方向甲方归还了借款本金、利息、损失费等，甲方须将系争房屋重新过户给乙方，若一年内乙方不能归还欠款，系争房屋由甲方全权处置，乙方保证及时搬出系争房屋，现一年期限已到，乙方未能归还任何费用，并承认目前无能力还款，日前，乙方及周a、A公司向甲方提出书面请求，要求再予延迟还款，并说明了未还欠款的原因，表达了积极还款的态度及还款方案，甲方认为可以考虑，现经甲乙双方协商一致，达成如下协议：自协议签订之日起一年内，甲方同意乙方继续租用前述两处房屋；一年内任何时间乙方将欠款（包括借款本金、利息、损失费、租金及乙方应承担的过户税费）还清，甲方应将系争房屋及时过户给乙方；如一年期满（即至2013年7月23日）乙方仍未还清欠款，系争房屋即抵还欠款，乙方放弃重新过户回乙方的权利和要求，并保证及时搬出；本协议期内，乙方应向甲方支付欠款利息及租金、损失费，每月的支付金额为签订本协议前总欠款的2.50%；原协议的其他条款不变，继续执行。
2013年7月20日，周宝山（甲方，出租方）与周a（乙方，承租方）签订《租房协议》，约定甲方将系争房屋出租给乙方，租期自2013年7月23日至2013年10月23日，月租金7，000元等。
2013年8月2日，周a代表张娜娴、周c签署《房屋回购确认函》，表示系争房屋及402室房屋现定于2013年10月内回购，回购价格800万元。
2013年12月，周a、张娜娴出具《承诺书》一份，表示其曾与周宝山约定于2013年10月23日前以800万元回购系争房屋及402室房屋，因缺乏资金履约已违约，现承诺，周宝山同意将回购上述房屋的期限推延至2014年3月10日前，回购价格不变，其自愿补偿周宝山经济损失，自2013年10月23日起至支付房款回购之日止按购房总价月2%计算，如到期仍无资金回购，其除支付周宝山补偿款外，与妻、女立即腾空迁出并返还周宝山上述房屋。
因周a不履约、仍占用系争房屋，故周宝山于2014年4月3日诉至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要求周a搬离系争房屋。2014年4月3日，周宝山、周a经调解达成调解协议如下：周a于2014年4月30日前搬离周宝山名下的系争房屋。为此，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出具（2014）闵民五（民）初字第777号民事调解书。
2014年5月3日，周a、张娜娴又出具《承诺书》一份，表示根据其和周宝山协商原定于2014年4月30日将购房款全数交给周宝山，现在由于银行融资贷款额度还没下来，再次和周宝山协商将购房款期延期至2014年5月10日前，如到时还不能如期交购房款，本人坚决搬离系争房屋和402室房屋，自己和家人自行解决住房，等把购房款付清给周宝山后，重新住进上述房屋。
现系争房屋仍由张娜娴等使用。
另查明，2011年8月7日，周b、上海B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甲方）与周a、A公司（乙方）及上海C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丙方）签订《承诺书》一份，约定因乙方原因造成甲方在项目开发中的重大损失，乙方确认给付甲方欠款及损失费共计3，800万元，扣除已还款400万元，尚欠3，400万元，乙方和丙方承诺共同归还给甲方上述欠款，如未能及时归还，以后除支付上述还款外，还将按照每月1.50%的比例承担滞纳金，以补偿甲方的损失。
2012年2月20日，周a、A公司出具《还款协议》一份，表示A公司交易保证金541万元现已退回，该款500万元也已归还欠款单位B公司，其家里的住房在2001年7月向周宝山抵押借款400万元，该款也代A公司已归还B公司，共计已归还欠款900万元，余下欠款本金1，625万元加利息1，500万元，还款如下：……。周b、B公司在该《还款协议》上盖章确认。
2013年8月30日，周b、B公司（甲方）与周a、A公司（乙方）及上海C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丙方）签订《还款协议书》，约定根据2011年8月7日乙、丙两方与甲方签订的还款承诺书和2012年2月20日乙方的还款协议，乙方、丙方已在2012年3月向甲方归还了500万元，以后又陆续向甲方归还了50万元，现根据以上承诺和协议的约定进行结算，至2013年8月31日止，乙、丙方尚欠甲方3，980万元，乙、丙方向甲方表达了自己的困难并请求适当减少还款金额，经过协商，甲方最终同意了乙、丙方提出的将欠款金额调减为3，600万元的请求，乙、丙方承诺将在最近介入的中介项目获利及五角场323地块获得政府补偿后，首先归还甲方3，600万元欠款，同时，自2013年9月1日起至实际还款日止，仍将按照每月1.50%的比例承担滞纳金，另2011年8月7日及2012年2月22日签订的补充协议的相关承诺不变。
2015年3月6日，B公司、周b出具《证明》表示，周b已收到周宝山代周a（A公司）偿还的400万元，该400万元已抵扣周a（A公司）欠B公司、上海D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D公司）、周b的欠款。
再查明，A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张娜娴。
B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周b。
D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周e，股东为E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和周b。
以上事实，由张娜娴提供的原始《房地产权证》、《借款还款协议书》、《抵押借款协议书》、《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房屋转让补充协议书》、《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2013年《还款协议书》，周宝山提供的《委托书》、税费缴纳凭证、《房地产权证》、《关于房屋转让的补充协议书（二）》、《租房协议》、《房屋回购确认函》、张娜娴和周a共同出具的《承诺书》两份、（2014）闵民五（民）初字第777号民事调解书、2011年《承诺书》、《还款协议》、B公司与周b出具《证明》，本院调取的公证委托书及档案机读材料等证据及当事人陈述所证实。
本案审理过程中，应周宝山申请，周b到庭作证。周b陈述其系B公司、D公司的董事长。周a欠其钱，其要求周a还钱，但周a还不出，周a表示拿房作抵押。其表示可以抵押给周宝山，后来经各方商量，由周宝山代周a向其归还400万元，周a拿房屋作抵押。因其欠周宝山400万元左右的钱款，故双方进行了抵充。故实际上，其已收到周宝山代周a偿还的400万元，其在与周a之后的债务统计中也已经将该笔400万元予以了扣除，有书面材料为证的。原、被告提供的有B公司盖章和其签字的材料均为真实。对于证人证言，张娜娴表示证人证言与事实不符，陈述内容前后矛盾，且证人与周宝山有利害关系，故不应采信。周宝山表示认可。
本院认为，关于原、被告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的效力问题。原告认为，该合同的签订非其真实意思表示，其系在被告向公安部门举报其丈夫周a诈骗的情况下并在公安部门高压下实施的违背其本人意愿的行为，且双方约定的房屋价格也不符合市场价格、显失公平，被告亦未实际代A公司向B公司归还欠款，故由此签订的该合同效力应当认定为无效。对此，本院认为，首先，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现原告虽表示其系在公安部门的高压下实施的违背其本人意愿的行为，但未向本院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对原告提出的该点主张，不予采信。其次，纵观原、被告提供的证据材料可见，本案实际系A公司与B公司之间发生的债务所引发，后经各方协商由被告代A公司向B公司偿还债务，并由原告将自有系争的房屋作为担保抵押给被告，因原告无力偿还欠付被告的钱款，故原告将系争房屋以出售给被告的方式抵偿欠付被告的钱款。在此种“以房抵债”的特殊情况下，转让价格若低于市场价格也属情有可原，且涉案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虽系原告的委托代理人代为签署，但自2011年买卖合同签订后至原告提起本案诉讼之前，原告非但未曾对房价款提出异议，相反在3年间不断签署了《关于房屋转让的补充协议书（二）》、《承诺书》等材料，可见，原告对其代理人代为其签署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上所记载的房价款系认可的，故原告应当对此承担相应责任。再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对合同无效情形进行了罗列，而原告主张的胁迫、成交价格显失公平的意见，实际均不符合该条的规定，原告亦未曾提出撤销该合同的诉讼主张，故原告以胁迫、成交价格显失公平为理由提出的要求确认合同无效的主张，于法无据。复次，对于原告主张的被告未实际代A公司向B公司归还欠款，故原、被告之间不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基于此所签订的买卖合同的签订也非原告之本意，故该买卖合同无效的意见，被告向本院提供了B公司出具的书面证明及周b的证言已证明其已代A公司偿还了400万元，原告虽对此不予认可，但未向本院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反驳，且若周宝山未曾代为归还欠款，则原告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将涉案房屋过户给周宝山，并自2011年买卖合同签订后至原告提起本案诉讼之前，不曾提出异议，反而在此3年间不断签署书面材料表示会向周宝山归还钱款、回购涉案房屋，显然不符合常理。综上，本院认为，原、被告之间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
原告提出的各项诉讼请求，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因此，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张娜娴的全部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11，400元，由原告张娜娴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立案庭）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代理审判员 张莉
二〇一五年五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林舒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五十五条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具备下列条件：
（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
（二）意思表示真实；
（三）不违反法律或者社会公共利益。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