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6民终371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斯华烽，男，1973年8月23日出生，汉族，住中华人民共和国浙江省诸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魏立业、蒋雪东，绍兴市越州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吕小青，女，1966年1月28日出生，大韩民国公民，中国境内长期居住地中华人民共和国浙江省诸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冯治宇、吕佳凤，浙江永腾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郑玲，女，1975年2月8日出生，汉族，住中华人民共和国浙江省诸暨市。
上诉人斯华烽因与被上诉人吕小青、原审第三人郑玲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中华人民共和国浙江省诸暨市人民法院（2015）绍诸民初字第19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斯华烽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以一审认定的本案法律关系为依据，启动对3201号判决，（2013）绍诸刑初字第222号案件的再审程序，并对本案中止审理。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违反不告不理原则。上诉人是基于3201号判决认定的事实，该生效判决认定吕小青20**年6月11日汇付给侯建琳的500万是斯华烽向袁建力所借，而不是向吕小青所借，判决斯华烽向袁建力归还，那么吕小青继续占有侯建琳归还的300万本金便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斯华烽以吕小青构成不当得利要求返还的理由成立。二、一审法院认为吕小青尚有2011年4月汇入斯华烽指定账户的500万元交由斯华烽支配没有事实依据。在一审第一次开庭时吕小青代理人提交的该500万元汇付凭证上的签名显示该500万元是吕小青自行取出并代郑玲存入郑玲帐号的，吕小青未提供证据证明存入郑玲帐号系受斯华烽指定，一审法院作此认定不当。证据显示，郑玲于2011年4月10日收到该500万后，随即汇给了袁建力。斯华烽在一审第一次开庭时才知晓此事实。三、一审法院认定郑玲的账号由斯华烽控制，没有事实依据。在一审法院对其制作的询问笔录中，其只提及争议的500万元在当天就转走了，没有反映出转走手续是如何办理的细节。而储户要将银行账户内的钱转走要经本人签字确认，一审法院没有问及此细节使该份笔录不能作为定案依据。故要求二审法院责令郑玲提供该账户一年内的资金进出情况，以查明该账户是否受斯华烽控制，还是斯华烽与郑玲两人共用。四、一审法院评判黄昂峰账户汇给吕小青的300万元为种类物而非特定物不能成立。从黄昂峰银行卡余额可以看出，从2011年6月30日至2011年7月5日其银行卡余额为均70.13元，可以认定2011年7月初从黄昂峰账户汇给吕小青的300万元，来源于侯建琳于2011年7月1日汇入的310.2万元。五、一审法院认定双方资金往来的时间从2011年4月10日开始不当。吕小青认为在2011年7月收到从黄昂峰账户转来的300万元与吕小青从2011年4月10日存入郑玲账户的500万元有关无依据。六、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为合作放贷关系与3201号案件认定袁建力与斯华烽为借贷关系系同案不同判。若本案成立，则3201号判决错误。若认定为合作放贷关系，则吕小青汇入郑玲账户的500万元性质上是代收代付，但一审法院认定该500万是交由斯华烽支付错误。
吕小青辩称：本案系不当得利，作为吕小青出借给斯华烽的款项远远高于收到款项。斯华烽归还吕小青的款项，吕小青无需考虑来源，只是考虑出借的款项能否全额收到。至今为止，斯华烽尚欠吕小青将近400万元款项。一审认定双方之间存在合作放贷关系，吕小青是不认可的，但基于一审结果有利于吕小青，因此吕小青对这一节事实没有单独提起上诉。
郑玲未作答辩。
斯华烽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被告返还人民币300万元，并返还利息分成款158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斯华烽原系建设银行诸暨支行工业新城分理处的信贷员，掌握着部分资金供求信息。2011年上半年，原、被告合作进行资金放贷业务，由被告提供资金，原告提供需要资金者的信息并帮助被告转款，所得的利息由双方分成。在资金放贷过程中，原告斯华烽掌控着其妻郑玲、其表弟黄昂峰名下的资金账户。2011年4月10日，被告汇入原告指定的第三人郑玲账户500万元，后该笔款项由原告转作他用。2011年4月17日、4月18日，被告又通过其本人以及徐红里的账户汇入郑玲账户共计80万元。2011年6月1日、6月2日由案外人袁建力汇给被告共计500万元，6月11日被告按照原告的指示汇入侯建琳账户500万元。2011年7月1日，侯建琳向斯华烽控制的黄昂峰账户汇入310.2万元，其中300万元为本金，10.2万元为利息。2011年7月1日、7月3日、7月4日，原告分别从黄昂峰的账户每次汇出100万元，合计300万元给被告用于返还本金。2011年7月1日，孙贵军向原告控制的黄昂峰账户汇入80万元。2011年7月5日，原告又从黄昂峰的账户内汇出86.8万元给被告，其中80万元用于返还本金，6.8万元作为被告可得的分成利息。2011年8月31日，原告再从黄昂峰的账户内汇出9万元给被告，作为被告可得的分成利息。2011年5月12日、5月13日原告分别向被告的账户每次汇款5万元，8月17日汇给被告50万元，11月24日汇给被告20万元，以上合计汇给被告80万元。故双方对被告在2011年4月17日、18日汇入原告指定的账户即第三人郑玲账户内的80万元已经结清。另查明，案外人袁建力于2011年8月4日向侯建琳汇款500万元，9月21日侯建琳向袁建力归还本金220万元。在（2013）绍诸商初字第3201号原告袁建力与被告斯华烽民间借贷纠纷民事判决中认定2011年6月斯华烽向袁建力借款500万元；同年8月4日，斯华烽又向袁建力借款500万元。后斯华烽归还了部分款项，尚欠袁建力借款本息348.9万元，并由斯华烽出具欠条一份予以确认。因此，该民事判决确定由斯华烽向袁建力清偿借款本息348.9万元。现该民事判决经二审、再审审查，已经发生法律效力。还查明，在（2013）绍诸刑初字第222号被告单位浙江洲际橡胶集团有限公司、被告人侯建琳、侯仕方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一案中，已于2013年5月30日作出（2013）绍诸刑初字第222号刑事判决书并已发生法律效力，在该刑事判决中认定：2011年5月，被告人侯建琳以浙江洲际橡胶集团有限公司需要资金为由，以月利息6分向斯华烽非法吸收资金1000万元，已经支付本息430万元，其中本金220万元、利息210万元，造成实际损失人民币57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一、原、被告之间的法律关系性质。对于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的性质，原告认为双方是合作做资金生意的，即依托原告身为银行工作人员、掌握需要资金者之信息的便利条件，由被告提供资金，供需要资金者使用，获利后再按照双方的约定对利息进行分成。因此，原告认为其从事的是居间活动，所获的分成利息是其应得的报酬。但被告认为其是将资金借给了原告，供原告做资金生意，赚得利息后双方分成。该院认为，原、被告之间发生的民事行为，以原告为金融业从业人员、掌握一定数量资金供求信息的便利条件为基础，违规利用被告的资金进行放贷，获取利息后双方进行分成。从表象上看，貌似解决了需要资金者的融资困难问题，属于自然人之间或自然人与企业之间的民间借贷。但究其本质，因有金融业从业人员参与其中违规进行放贷，该行为扰乱了金融市场，严重妨碍了正常的金融管理秩序。该种模式的合作放贷行为不同于普通的民间借贷，而是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和金融管理秩序，并以合法的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非法经营性借贷行为，应当认定为无效。在该种模式的合作放贷中，提供资金方为了规避放贷后自身的风险，认为其与具体运作放贷资金的一方系借贷关系，若资金在放贷后发生无法收回的风险则由中间转手的即具体运作放贷资金的一方向其承担返还责任；而具体运作放贷资金的一方则认为其与提供资金方并无借贷关系，真实的借贷关系发生在实际使用资金方与提供资金方之间，其仅仅是为双方居间介绍、赚取报酬，放贷后资金无法收回的风险不应由其承担。该案中，原告对双方之间法律关系的解释更加符合客观实际，亦与被告吕小青本人陈述的“就是借给他（指斯华烽），供他做资金生意，赚得利息后大家分成。”等内容可以相互印证。在被告无法提供其与原告之间存在借贷关系的债权凭证的情形下，该院采信原告的观点，即原、被告之间是合作放贷关系，属于非法的经营性借贷，而不是被告抗辩主张的民间借贷关系。为了合作放贷，被告将其拥有的资金转入原告或者原告指定的账户，由原告根据其掌握的供求信息对资金进行具体的运作，赚取利息后双方分成，并由原告将被告提供的本金转回给被告。二、该案涉及的资金往来的起算点及资金往来情况。该案中，原告主张从2011年6月1日、6月2日由袁建力汇给被告500万元时开始作为双方资金往来的起算点，但被告则认为应从2011年4月10日其向原告之妻郑玲的账户汇入500万元时作为双方资金往来的起算点。
该院认为，鉴于该案的被告吕小青系韩国公民，故该案属于涉外民事法律关系，应按照涉外民事诉讼程序的特别规定进行处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五条的规定：“因合同纠纷或者其他财产权益纠纷，对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没有住所的被告提起的诉讼，如果合同在共和国领域内签订或者履行，或者诉讼标的物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或者被告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有可供扣押的财产，或者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设有代表机构，可以由合同签订地、合同履行地、诉讼标的物所在地、可供扣押财产所在地、侵权行为地或者代表机构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辖”。因该案的诉讼标的物所在地、合同履行地均在该院辖区，故该院对该案依法享有管辖权，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应作为处理该案争议的法律依据。
该案中，原告斯华烽认为基于在（2013）绍诸商初字第3201号案件中，袁建力于2011年6月汇给吕小青的500万元（后吕小青将该笔500万元按照斯华烽的指示汇给侯建琳）被法院认定为原告向袁建力的借款，并判决由原告向袁建力承担还本付息的清偿责任。因此，被告取得由侯建琳汇入黄昂峰账户、再由原告从黄昂峰账户汇给被告的300万元就没有合法根据，对被告而言该笔300万元属于不当得利，依法应当返还给原告。同时在（2013）绍诸商初字第3201号案件中，没有认定相关人员（指袁建力与斯华烽）的经济往来的性质为合作放贷关系，故该案原告与被告之间也不属于合作放贷关系，被告收到的15.8万元的利息分成款同样没有合法根据，也应当予以返还。对此，该院认为，原告不能以在（2013）绍诸商初字第3201号案件中没有认定斯华烽与袁建力之间的经济往来为合作放贷关系为由，故推导出该案的原告与被告之间也不属于合作放贷关系。按照“禁止反言”的原则，对原、被告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性质应当根据双方的陈述、所体现的意思表示以及外化的行为表现等实事求是的加以认定。依据现有查明的事实，原、被告之间的资金往来应属合作放贷关系。被告在2011年6月收到袁建力的500万元之前，就已经于2011年4月汇给原告控制的郑玲账户500万元，该笔款项后由原告支配转作他用。袁建力汇给被告的500万元已在2011年6月11日由被告按照原告的指示汇入侯建琳账户，按照发生法律效力的（2013）绍诸商初字第3201号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2011年6月经被告转手汇入侯建琳账户的500万元属于原告向袁建力的借款，故该笔款项已与被告无涉。对原告认为的其在2011年7月初从黄昂峰账户汇给被告的300万元，来源上源自侯建琳于2011年7月1日汇入的310.2万元，但因原告身为银行工作人员的特殊身份，其所从事的经营性放贷的标的物为种类物而非特定物，且被告尚有在2011年4月汇入原告指定账户的500万元交由原告支配。故对原告而言，在没有证据或者明确的意思表示表明双方已经终止合作放贷关系之前，原告有款项转给被告且低于其从被告处收取的款项时，原告对被告的给付存在法律上的原因，故不能认定被告收到的款项为不当得利。同时，原告不能将其从黄昂峰账户中汇给被告的款项因来源不同而区别对待，即从侯建琳的账户中进账后汇给被告的款项属于不当得利，而从其他人处进账后汇给被告的款项属于其他法律关系。因此，原告主张该笔300万元为不当得利，与事实和法律规定不符，该院不予支持。对原告要求返还的15.8万元利息分成款，因原、被告之间的合作放贷行为属于无效行为，双方之间依据无效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适用双向返还的原则，使各自取得的财产恢复到原有状态。同时，原、被告均不能基于无效行为取得利息，原告已经支付给被告的利息分成款应计入其返还的本金总额中。现原告汇给被告的款项包括利息分成款在内亦远低于被告汇给原告的款项，因此对原告的该项诉讼请求，该院亦不予支持。综上，该案原告诉讼主张的提出，缺乏相应的请求权基础，依法应予驳回。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二条、第四十七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斯华烽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2064元，由原告斯华烽负担。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本院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一致。
本院围绕上诉人的诉请及理由评析认为：一、双方当事人资金往来起算点的认定。上诉人主张吕小青于2011年4月10日向郑玲账户转入的500万元与其无关，对此本院认为，从一审法院对郑玲所作的笔录看，郑玲称与吕小青并无经济往来，也不认识吕小青本人。从斯华烽同时也控制黄昂峰账户进行资金周转的实际看，其控制着其妻子郑玲账户并不违反常理。再结合斯华烽同时与其他多人存在资金往来的事实，一审法院认定2011年4月10日吕小青汇入斯华烽妻子郑玲账户500万元作为双方资金往来的起算点应属正确。二、斯华烽要求吕小青返还300万元及利息分成款158000元是否具有依据。斯华烽认为生效判决认定通过袁建力汇给侯建琳的1000万元与吕小青无关，则侯建琳汇给斯华烽的310.2万元也与吕小青无关，但斯华烽汇给了吕小青3**余万元，故吕小青应该返还。但本院认为，资金本非特定物，斯华烽如何取得该款项并不能成为其要求吕小青返还的依据。在无其他证据证明的情况下，斯华烽将其汇入吕小青账户的款项特定化为其应归还袁建力的款项并无依据。又因吕小青于2011年4月10日曾汇入郑玲账户500万元，后该笔款项由斯华烽支配使用，进而斯华烽在2011年7月后陆续汇入吕小青账户300余万元并未超过其从吕小青处收取的款项，斯华烽要求吕小青予以返还依据不足。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2064元，由上诉人斯华烽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艳
代理审判员 王 翠
代理审判员 吕 军
二〇一七年一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俞小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