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昌吉回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新23民终88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玛纳斯县昂洋养殖专业合作社，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昌吉回族自治州玛纳斯县塔西河乡红沙湾村。
法定代表人：蒋兴淮，该合作社理事长。
上诉人（原审原告）：蒋兴淮，男，1980年5月8日出生，现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蒋兴波，男，1980年11月6日出生，现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兴淮，男，1980年5月8日出生，现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赵明捷，男，汉族，1975年10月12日出生，现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昌吉回族自治州。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金玉，新疆百丰天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玛纳斯县昂洋养殖专业合作社、上诉人蒋兴淮、上诉人蒋兴波因与被上诉人赵明捷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昌吉市人民法院（2018）新2301民初13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7月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玛纳斯县昂洋养殖专业合作社的法定代表人蒋兴淮，上诉人蒋兴淮，上诉人蒋兴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兴淮，被上诉人赵明捷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马金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玛纳斯县昂洋养殖专业合作社、上诉人蒋兴淮、上诉人蒋兴波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支持上诉人的原审诉讼请求。二、被上诉人承担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称上诉人自收到被上诉人的起诉状以及昌吉市人民法院（2017）新2301民初1812号民事判决书后就应当知道撤销事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双方当事人是否属于合伙关系是一个法律定性的问题，至今并无生效法律文书对此进行认定，双方当事人是否属于合伙关系尚有待法院作出最终确认。即使被上诉人在另案起诉状中提出相反的主张，昌吉市人民法院（2017）新2301民初1812号民事判决认定双方之间为民间借贷，因上述文书都不具备生效的法律效力，所以不能据此认定上诉人自收到上述文书之日起应当知道撤销事由。至于在另案一审判决送达之后、二审调解之中法院所做的释明，因一审判决并非当然的生效判决，且上诉人对一审法官的观点并不认同，而二审调解之时明确告知上诉人调解意见不作为定案依据，二审在调解中的意见是否就是最终二审判决的意见上诉人也不得而知，所以上诉人只有收到二审生效判决文书才能知道法院的意见。换句话说，如果该案中法院作出生效判决认定双方之间系投资合伙关系，上诉人在2017年2月28日所做的结算自然不存在重大误解，因此上诉人一直等待二审法院对此作出生效判决。2018年1月16日，该案二审作出民事裁定。上诉人收到该裁定后经过斟酌考虑，认为双方在2017年2月28日的结算中可能存在重大误解，故于2018年2月5日将被上诉人起诉至法院，请求撤销结算内容，至此距离上诉人收到二审裁定书尚未超过一个月，并未超过法律规定的行使撤销权的除斥期间。二、因存在重大误解，双方于2017年2月28日的结算结果有误。自玛纳斯县昂洋养殖专业合作社成立之初，被上诉人就实际参与合作社的经营，与上诉人共同经营。基于双方的合作关系，双方于2017年2月28日作出有悖于实际情况的结算。从双方的银行流水来看，双方哪怕只是几百、数千元也是通过银行转账进行的，更不用说大金额的资金往来了。自始至终，因双方对账需要，便于留存记录，也因为被上诉人谨慎细致的性格，双方一致通过非现金方式进行经济往来。2017年2月28日的结算中，上诉人注明：利息支付至2015年12月31日，截止到2017年2月28日只支付本金5万元。但是从双方的银行流水看，无论怎么计算，都得不出上述结论。截止2015年12月31日，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打款110余万元，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打款160余万元，从2016年1月1日到2017年2月28日，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打款150余万元，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打款110余万元。如果上诉人的上述打款只是支付了利息和5万元本金的话，利息未免太高。被上诉人在一审庭审中称与上诉人除银行转账外还有现金往来。试问，要多大金额的现金往来才能达到2017年2月28日的结算结果？这么大的金额，难道一点痕迹也没有留存？根据被上诉人的日常经济往来和结算习惯，估计被上诉人连取大额现金的记录都没有。综上一审认定上诉人的起诉超过行使撤销权的除斥期间错误，上诉人因存在重大误解，与被上诉人于2017年2月28日的结算有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赵明捷辩称，上诉人对一审法院对应当知道撤销权的起止时间认定有误的陈述前后矛盾。被上诉人2017年3月提起诉讼，一审法院2017年7月向上诉人送达借款案件相关法律文书，自实际送达时间起上诉人就应该知道被上诉人主张的是借贷关系，当事人就应当行使权利。上诉人自收到被上诉人的起诉状以及昌吉市人民法院（2017）新2301民初1812号民事判决书后，就应当知道行使撤销权的时间，上诉人提到是否合伙需要作出法律文书且经过考虑后进行上诉，但二审裁定是发回裁定，上诉人没有存在生效文书之后提起诉讼，一审法院认为借贷案件需要以本案审理为基础遂中止，上诉人对此没有提出异议，说明其是认可的。上诉人以收到二审民事裁定书时间为计算起点，是为了规避除斥期间。上诉人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证实其与被上诉人之间是合伙关系，且是在没有清楚的情况下进行结算是没有事实依据的，被上诉人提供了短信等证据证实双方之间存在其他借贷关系，上诉人将已经结清的款项混入本案中，是为了混淆事实。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原告玛纳斯县昂洋养殖专业合作社、蒋兴淮、蒋兴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撤销原告基于对于赵明捷的出资合伙人身份的重大误解，于2017年2月28日在2013年9月24日《出资分红协议书》、2013年11月14日《出资分红协议书》、2013年11月16日《出资分红协议书》以及2016年1月27日《借款协议》中与赵明捷就还款情况所做的约定。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2013年9月24日，原告昂洋合作社（甲方）与被告赵明捷（乙方）及原告蒋兴波（担保人）签订《出资分红协议书》一份，约定乙方向甲方直接提供实物或现金，合作社产权为甲方所有，对乙方进行年度分红；协议期为3年，从2013年9月24日至2016年9月24日；乙方向甲方出资人民币10万元，此资金由甲方自主支配，乙方不得干涉甲方及甲方运营；本协议期为3年，甲方向乙方按年发放红利，每年按20000元向乙方支付利润分红；协议期满后，向乙方返还全部出资本金，本协议终止；甲方无法履行本协议相应责任义务时，相应责任义务由担保人承担。
2013年11月14日，原告昂洋合作社（甲方）与被告赵明捷（乙方）及原告蒋兴波（担保人）签订《出资分红协议书》一份，约定乙方向甲方直接提供实物或现金，合作社产权为甲方所有，对乙方进行年度分红；协议期为1年，从2013年11月1日至2014年11月1日；乙方向甲方出资人民币10万元，此资金由甲方自主支配，乙方不得干涉甲方及甲方运营；本协议期为1年，甲方向乙方按年发放红利，每年按10000元向乙方支付利润分红；协议期满后，向乙方返还全部出资本金，本协议终止；甲方无法履行本协议相应责任义务时，相应责任义务由担保人承担。
2013年11月16日，原告昂洋合作社（甲方）与被告赵明捷（乙方）及原告蒋兴波（担保人）签订《出资分红协议书》一份，约定乙方向甲方直接提供实物或现金，合作社产权为甲方所有，对乙方进行年度分红；协议期为1年，从2013年11月16日至2014年11月16日；乙方向甲方出资人民币30万元，此资金由甲方自主支配，乙方不得干涉甲方及甲方运营；本协议期为1年，甲方向乙方按年发放红利，每年按72000元向乙方支付利润分红，每月按6000元向乙方支付利润分红，按月支付，每月16日支付；协议期满后，向乙方返还全部出资本金，本协议终止；甲方无法履行本协议相应责任义务时，相应责任义务由担保人承担。
2016年1月27日，原告蒋兴波向被告出具《借款协议》一份，载明：今于2015年5月1日，借赵明捷现金30万元，用于玛纳斯县昂洋养殖专业合作社生产经营，期限两年，每月利息5000元。
2017年2月28日，三原告及被告在2013年9月24日的《出资分红协议书》最后落款处下方手写“以上款项确认收到，用于养殖场经营，利息已支付到2015年12月31日，截止到2017年2月28日，甲方向乙方支付本金50000元，蒋兴波、蒋兴淮对本合同负连带担保责任。”并在2013年11月14日的《出资分红协议书》、2013年11月16日的《出资分红协议书》及2016年1月27日《借款协议》的最后落款处下方手写“以上款项确认收到，用于养殖场经营，利息已支付到2015年12月31日，截止到2017年2月28日，甲方未再向乙方支付本金和利息，蒋兴波、蒋兴淮对本合同负连带担保责任。”为便于叙述，前述“”中的内容以下统称为“手写部分内容”。上述四份协议中“手写部分内容”由三原告及被告签字或盖章确认。
2017年3月15日，被告向本院起诉三原告要求履行出资分红协议向其分红，后被告于2017年3月27日申请变更诉讼请求为要求三原告向其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1100000元。本院于2017年7月3日向三原告送达了被告的起诉状和变更诉讼请求申请书，并于2017年7月17日、9月8日进行了开庭审理和质证。后本院于2017年9月12日作出了（2017）新2301民初1812号民事判决书。三原告于2017年9月20日收到上述判决书，因对该判决书不服，遂于2017年10月4日向本院递交上诉状。昌吉回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于2018年1月16日作出（2017）新23民终1755号民事裁定书，裁定：一、撤销昌吉市人民法院（2017）新2301民初1812号；二、本案发回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昌吉市人民法院重审。
庭审中，经询问原告，原告确认，其主张撤销的理由是重大误解，系因原告与被告结算过程中对双方关系产生误解，造成结算结果有误。其要求撤销的原告与被告就还款情况所做的约定即指四份协议中的“手写部分内容”。原告陈述在被告起诉其索要借款的案件一审（2017年9月拿到判决书后）和二审（开庭调解）时，法院都向其释明了其与被告之间系民间借贷关系而非合伙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以下简称民法总则）的规定，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但重大误解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三个月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本案原、被告在四份协议中签订的“手写部分内容”均系2017年2月28日形成，原告在2017年7月3日收到法院送达的被告起诉状之后，其应当知道被告主张的其与原告之间系民间借贷关系而非合伙关系。在法院对该案进行审理后作出的（2017）新2301民初1812号民事判决书中亦认定双方之间系民间借贷关系，法院于2017年9月20日向原告送达了该案民事判决书，此时，原告亦应当知道其与被告之间的关系被法院认定为民间借贷，而非合伙关系。即便按照原告所述其对双方之间的关系即被告的出资合伙人身份存在重大误解，如果原告在收到被告诉状后还不能确定是否属于其所认为的重大误解的话，那么在原告收到一审民事判决书后其应当明确知道了其所认为的重大误解的存在并有权依据法律规定进行撤销。民法总则于2017年3月15日公布，并于2017年10月1日开始实施，而原告提起本案撤销权之诉的时间为2018年2月5日，已超过了民法总则规定的重大误解的当事人行使撤销权的三个月除斥期间，原告所享有的法律赋予的撤销权已消灭，现原告主张行使撤销权亦无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因原告所享有的法律赋予的撤销权已消灭，故原告所主张的重大误解的情形是否属实，亦无审查的意义，在本案中不做审查。综上，原告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遂判决：驳回原告玛纳斯县昂洋养殖专业合作社、蒋兴淮、蒋兴波的诉讼请求。
二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查明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本院对原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案的争议焦点：一、三上诉人提起的撤销权之诉是否超过法律规定的除斥期间？二、若未超过除斥期间，则三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是否应予支持？
本院认为，一、根据查明的事实看，本案基于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出资分红协议书》产生的纠纷，属合同纠纷，因此撤销权行使的除斥期间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的规定予以确定，即“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撤销权消灭”，原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确认涉案重大误解的除斥期间为三个月，系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涉案重大误解的除斥期间开始时间应当如何确定；被上诉人于2017年3月15日向法院提起诉讼，主张三上诉人归还借款本息，三上诉人于2017年7月3日收到起诉状等诉讼材料，此时，三上诉人应认识到其与被上诉人之间是民间借贷关系还是合伙关系是存在争议的，应认识到其于2017年2月28日在2013年9月24日《出资分红协议书》、2013年11月14日《出资分红协议书》、2013年11月16日《出资分红协议书》以及2016年1月27日《借款协议》中与被上诉人就还款情况所做的约定是有损于自己权利的，因此原审确认以实际送达时间作为“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维持。自2017年7月3日至三上诉人本案起诉之日2018年2月5日止并未超过一年的除斥期间，因此三上诉人提起诉讼符合法律规定，撤销权并未消灭。三上诉人对此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二、关于三上诉人主张重大误解能否成立的问题。重大误解是一方因自己的过错而对合同的内容等发生误解而订立了合同。重大误解须符合以下条件才能构成，并产生使合同变更或撤销的法律后果：1、表意人对合同的内容、性质、对方当事人及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数量等发生了错误认识；2、合同订立的结果使误解人遭受重大损失；3、误解是由误解方自己的过失造成的；4、表意人因为误解作出了意思表示。本案中，上诉人玛纳斯县昂洋养殖专业合作社于2013年9月4日成立，双方当事人便于2013年9月24日陆续签订《出资分红协议书》，双方当事人资金往来长达三年之久；同时，三上诉人还于2017年2月28日与被上诉人在已签订的《出资分红协议书》和《借款协议》中与被上诉人就还款情况作出明确约定，并在该约定后签字确认。由此可见上诉人应对《出资分红协议书》的相关约定非常明确、清晰、全面和详细，对可能产生的风险应当有明确的判断和预知。现上诉人认为双方之间还款情况的结算结果错误，被上诉人对此不予认可，根据上诉人提供的双方银行转账记录看，仅能证实双方资金往来的具体情况，并不能直接证实结算结果错误的待证事实成立，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上诉人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结合查明事实及法律规定，上诉人主张重大误解的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三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部分支持。本案原审判决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判决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上诉人玛纳斯县昂洋养殖专业合作社、上诉人蒋兴淮、上诉人蒋兴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马学武
审判员 闫 雪
审判员 李季生
二〇一八年八月二十日
书记员 吉凯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