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民终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徐德强，男，汉族，1976年6月4日生，住江苏省连云港市海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华东，江苏龙蟠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晓光，江苏龙蟠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复升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奉贤区青村镇城乡路39号7幢106室。
法定代表人：申军昌，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健，江苏苍梧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洁，江苏瀛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徐德强因与被上诉人上海复升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海复升公司）合资、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连民初字第001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3月1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徐德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华东、朱晓光，被上诉人上海复升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徐德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上海复升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上海复升公司承担。
事实和理由：一、《青云街道管家洼村城中村开发建设协议书》（以下简称《建设协议书》）与《投资协议书》均为无效合同。《建设协议书》约定上海复升公司将以挂牌价中标等内容违反了招投标法的规定，且涉案地块征地拆迁和农转用程序尚未完成，上海复升公司尚未取得涉案土地规划许可，《投资协议书》亦未经山东省新泰市青云街道管家洼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管家洼村委会)同意，故《建设协议书》及《投资协议书》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及合同约定，均属无效。二、《投资协议书》已无法继续履行。《投资协议书》的签订是以上海复升公司取得涉案土地开发权为前提，但因上海复升公司未参加部分土地的挂牌竞价导致土地流拍，管家洼村委会已明确表态不再与上海复升公司合作。且涉案土地的规划要求已于《投资协议书》签订前过期，相关批复也于2013年底过期，故《投资协议书》已无法实际履行。徐德强享有不安抗辩权，且已于知晓实情后提出了解除合同。上海复升公司未能就《投资协议书》能够继续履行作出相应的承诺和保证以解除徐德强的不安，故无权要求徐德强支付500万元及利息。上海复升公司在《投资协议书》签订前未参与土地挂牌竞价，导致管家洼村委会不再与其合作并扣留保证金的损失也与徐德强无关。如法院判令徐德强支付上述款项，则事后因上海复升公司无法继续履行合同，徐德强还需主张返还，必然导致当事人的讼累。综上，上海复升公司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
上海复升公司辩称，1、《投资协议书》应属合法有效。一审法院依职权调查查明涉案土地性质已由集体土地转为建设用地，并且征收用于城市建设。《投资协议书》约定双方共同设立房地产开发公司对涉案土地予以开发，故应于房地产开发公司设立后再取得相关的规划建设许可。因此，《投资协议书》并未违反国家法律法规，应属有效。2、上海复升公司向徐德强主张的500万元并非损失赔偿款，而是作为双方合作的前提。徐德强在合作前期经向当地村委会及土地管理部门了解涉案土地真实情况后，为共同合作开发，同意对上海复升公司前期相关费用进行给付，故该费用的支付是双方合作的前提。3、2012年9月，因有几户居民的房屋拆迁没有完成，故土地储备中心在涉案土地挂牌出让截止日期前暂停了该地块的拍卖，并不存在土地流拍的情况。徐德强也没有证据证明管家洼村不再履行《建设协议书》，项目系因徐德强未支付款项而终止。因此，徐德强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其上诉。
上海复升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徐德强按协议规定向该公司支付回报款500万元及延期支付的利息40万元，共计540万元，并由徐德强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11月23日，上海复升公司作为乙方与管家洼村委会为甲方签订了一份《建设协议书》，约定：1.1该项目是甲方“城中村”开发改造项目，项目用地现为甲方的集体土地，已申报和批准为“城中村”开发改造项目的经济发展用地。1.2项目用地位于青云街道管家洼村，东至滨湖路，南至停车场，西至新泰一中，北至甘露堂，土地面积大约90亩，最终四至范围以新泰市规划局标注的四至为准。1.3土地性质：住宅、商服和公共配套用地。2.3乙方通过招标、拍卖、挂牌的方式依法取得本项目土地开发权，乙方取得土地开发权后，必须按土地挂牌公告中的付款时间和方式支付土地款及各项税费，否则视为违约。按照新政发[2009]46号文件规定的市政府所返还的土地出让金全部归甲方所有。2.5如果乙方不参与项目土地的挂牌出让，或者不参与竞争，致使土地流拍，乙方已支付给甲方的保证金甲方不予返还。2.7协议签订后三日内乙方向甲方支付500万元的保证金。本项目土地挂牌出让手续结束后乙方中标，乙方支付的保证金将转为甲方土地出让金返还款。乙方竞得该宗土地之日起确保在四年内完成开发建设，乙方负责所有本项目建设的一切费用。
2011年11月30日至2012年10月22日，管家洼村向上海复升公司共出具五份收据，载明收到开发投资款共计650万元。
2011年10月28日，新泰市城中村开发改造领导小组办公室向青云街道办事处发出“新城改办字[2011]6号”《新泰市城中村开发改造领导小组办公室关于管家洼村“城中村”开发改造工程项目建设的批复》，同意管家洼村按照“城中村”开发改造规划实施“城中村”开发改造工程，并同意管家洼村在规划的集体经济发展用地范围内建设商业、住宅、社区服务中心等集体经济发展项目，用于集体经济发展项目建设的土地面积共计96.5亩。
2012年3月7日、3月27日，山东省人民政府分别以“鲁政土字[2012]246”、“鲁政土字[2012]557”号建设用地批件，批复同意新泰市人民政府将涉案的管家洼村等土地转为建设用地并征收，用于城市建设。
2012年4月5日，新泰市规划局出具“关于管家洼地块规划及建筑单体方案的设计要求”，对涉案土地规划提出要求。
新泰市国土资源局将涉案土地以“新储236号”挂牌，时间为2012年9月12日8时至9月21日10时。
2013年4月10日，上海复升公司为甲方，徐德强为乙方，双方共同订立了一份《投资协议书》，约定：一、甲方于2011年11月23日与管家洼村委会签订了《建设协议书》，取得管家洼村东至滨湖路、南至停车场、西至新泰一中、北至甘露堂约96亩土地开发权。乙方作为一方，并代表甲方与王举亮先生共同出资设立新泰阳光房产开发有限公司(暂定名，以下简称项目公司)，合作开发前述协议项下的房地产项目(项目名称暂定为阳光水岸)。项目公司注册资本金为人民币2000万元，项目开发投入资金规模预计为5000万元，其中甲方出资比例为60％。……三、本协议签订前，甲方已对本项目投资400万元，甲方的后续投资350万元由乙方代为支付，同时乙方于本协议签订一周内向甲方一次性支付500万元作为甲方在本项目前期工作费用的回报。甲方承诺从项目公司首期分取的投资回报款中偿还乙方所代付的350万资金。如项目公司后期投入资金超出5000万元，甲乙双方另行商定各自的出资额。……
后徐德强并未按照约定履行付款义务，上海复升公司遂诉至一审法院。
上述事实有经过庭审质证、一审法院予以确认的下列证据证实：双方的当庭陈述，双方2013年4月10日订立的《投资协议书》及《建设协议书》，新泰市城中村开发改造领导小组办公室“新城改办字[2011]6号”文件，新泰市规划局2012年4月5日关于管家洼地块规划和建筑单体方案的设计要求文件以及管家洼地块控线要求图，管家洼村委会自2011年11月到2012年10月22日出具的7张合计金额为656万元的转帐凭条、收据，新泰市国土管理局在互联网上发布的涉案土地招拍挂信息。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本案中，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在于：1.涉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投资协议书》是否有效；2.徐德强是否应当承担协议约定的500万元及延期付款利息40万元。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在案证据表明，双方签订涉案投资协议时，新泰市国土资源局已经完成了涉案土地的征收、招拍挂程序，涉案土地已经可以正常进入建设用地市场，故徐德强抗辩涉案土地未完成招拍挂手续，因而双方投资协议无效的观点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签订的投资协议中约定了“乙方于本协议签订一周内向甲方一次性支付500万元作为甲方在本项目前期工作费用的回报”，根据该约定，协议签订后一周内，徐德强即应向上海复升公司支付500万元回报，现徐德强提出抗辩，认为上海复升公司与青云街道管家洼村委会签订的协议无效，因此上海复升公司无权向其主张投资款。然双方签订的投资协议中确认了徐德强向上海复升公司支付500万元作为前期工作费用回报的义务，此义务并非依赖于上海复升公司此前对外签订协议的效力，故该抗辩意见不能成立，不予采纳。关于上海复升公司要求徐德强承担延期付款利息40万元，经查，按照双方协议约定，徐德强应当于2013年4月17日前向上海复升公司付款500万元，故其应当承担上海复升公司自2013年4月18日起至其起诉之日止即2014年11月12日的同期银行贷款利息损失，此利息数额超过40万元，故一审法院依上海复升公司所请支持其诉求。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徐德强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上海复升公司支付540万元人民币。如果徐德强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9600元（已由上海复升公司预交）由徐德强负担（上海复升公司预交部分待判决生效后由一审法院退回）。
本院二审期间，徐德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根据徐德强的申请对涉案土地的情况进行了调查，并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双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
2012年3月7日，山东省人民政府作出《关于新泰市2011年第十一批次城镇建设用地的批复》（鲁政土字[2012]246号），同意征收新泰市管家洼村等八个村的建设用地，总计13.2862公顷，用于城市建设。其中，涉及管家洼村地块的征收面积为19143平方米。
2012年3月27日，山东省人民政府作出《关于新泰市2011年第十二批次城镇建设用地的批复》（鲁政土字[2012]557号），同意将新泰市管家洼村等十三个村及社区部分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并征收，同时征收上列建设用地、未利用地，总计12.4449公顷，用于城市建设。其中，涉及管家洼村地块的征收面积为12210平方米。
2012年8月21日，山东省新泰市国土资源局发布国有土地使用权挂牌出让公告，以挂牌方式出让六幅地块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其中宗地编号“新储236号”的地块，坐落于青云街道管家洼村，宗地面积14189平方米，挂牌开始时间为2012年9月12日8时，挂牌截止时间为2012年9月21日10时。后该地块因无人交纳保证金而流拍。
2016年3月8日，管家洼村村委书记管士平接受连云港市公安局海州分局经济侦查大队询问时称：《建设协议书》已经失效，自上海复升公司2012年未参加国土局土地挂牌导致土地流拍后，管家洼村委会即决定不再与该公司合作；其后便联系不到上海复升公司或陈志安，现上海复升公司交纳的钱尚不足以赔偿违约金和损失，故该款项不再予以退还。
2016年9月7日，管家洼村村委书记管士平接受本院调查时称：《建设协议书》所涉90亩土地现仍为集体土地，“新储236号”挂牌约27亩，因上海复升公司未参加竞拍而流拍，双方合同即终止。上海复升公司造成村里上亿元损失，管家洼村委会没收了保证金并打算起诉，但联系不上该公司及陈志安。管家洼村委会不会再履行双方协议，现就涉案土地准备与其他公司合作，并已经签订合同，正在办理相关手续。
以上事实有连云港市公安局海州分局经济侦查大队对管士平的询问笔录、本院对管士平的谈话笔录、本院对新泰市国土资源局人员的调查笔录和新泰市国土资源局提供的相关材料予以证实，上海复升公司虽不予认可，但未能提供相反证据予以推翻，故本院对上述事实予以确认。一审法院认定山东省人民政府以鲁政土字[2012]246号、557号建设用地批件批复同意新泰市人民政府将涉案的管家洼村等土地转为建设用地并征收用于城市建设，以及新泰市国土资源局将涉案土地以新储236号挂牌，与上述证据证明的事实不符，本院予以纠正。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为：一、涉案《投资协议书》的效力应当如何认定。二、徐德强是否应当承担《投资协议书》约定的500万元回报款及延期付款利息40万元。
一、关于涉案《投资协议书》的效力应当如何认定的问题。
本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之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进行建设，需要使用土地的，必须依法申请使用国有土地。本案中，上海复升公司与徐德强约定合作开发的涉案土地原为集体土地，《建设协议书》与《投资协议书》约定合作开发的土地面积分别为约90亩（即60000平方米）及96亩（即64000平方米）。虽然山东省人民政府鲁政土字[2012]246号及557号批复批准征收管家洼村的部分土地进行城市建设，新泰市国土资源局也挂牌出让管家洼村“新储236号”地块，但根据现有证据上述两批复征收的管家洼村土地总面积仅为31353平方米，管家洼村“新储236号”地块的挂牌出让面积仅为14189平方米，故即便上述征收及挂牌出让的管家洼村土地均在涉案土地范围内，也不足以证明涉案土地已全部由集体土地转变为国有土地性质。因此，《投资协议书》约定双方合作开发涉案土地，违反了上述法律强制性规定，徐德强主张《投资协议书》无效的上诉理由成立。原审法院认定涉案土地已完成征收及招拍挂程序并认定该协议有效，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二、关于徐德强是否应当承担《投资协议书》约定的500万元回报款及延期付款利息40万元的问题。
本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之规定，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本案中，上海复升公司向徐德强主张500万元回报款及延期付款利息40万元系依据《投资协议书》的约定，现《投资协议书》被认定无效，上海复升公司再主张徐德强继续履行该协议，于法无据。再者双方当事人签订《投资协议书》是以上海复升公司与管家洼村委会签订的《建设协议书》能够履行作为前提，而结合相关调查笔录，管家洼村委会已明确表示不会再与上海复升公司继续合作，故涉案《投资协议书》亦不具备继续履行的可能。因此，上海复升公司主张徐德强按照《投资协议书》的约定支付500万元回报款及相应利息，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显属不当。徐德强主张其不应支付上述款项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徐德强关于其不应承担500万元回报款及相应利息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连民初字第0016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上海复升投资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96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9600元，均由上海复升投资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高 洪
审判员 秦岸东
审判员 陈 丽
二〇一七年八月四日
书记员 万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