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126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熹嫄影视文化（上海）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静安区。
法定代表人：彭晓露，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彬，北京市国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凌鹏飞，上海市天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中影寰亚音像制品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新德街20号2幢5层500。
法定代表人：张颖，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白麟，北京达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小黎，北京达辉（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熹嫄影视文化（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熹嫄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影寰亚音像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影寰亚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5民初125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0月1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熹嫄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彬、凌鹏飞，被上诉人中影寰亚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白麟、朱小黎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熹嫄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中影寰亚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支持熹嫄公司的一审反诉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由中影寰亚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未查明中影寰亚公司与世纪长龙影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纪长龙公司）的合同签订及履行情况，中影寰亚公司将本案电影的部分投资份额再次转让，世纪长龙公司与熹嫄公司签订的两份投资协议金额累加已覆盖本案电影的所有投资计划，一审法院应当查明中影寰亚公司转让给世纪长龙公司的份额是否系熹嫄公司的份额，该事实直接决定了中影寰亚公司与熹嫄公司的投资协议是否有继续履行的基础；本案电影现已上映，中影寰亚公司与熹嫄公司签订的投资协议中约定的熹嫄公司所享有的“院线发行权”、“收取发行代理费权利”、“宣传方案决定权”、“署名权”均无法实现，投资协议约定180天内首次结算，鉴于电影投资的商业模式，首次结算分配绝大多数商业利益，而本案电影已超过180天，熹嫄公司未获得投资协议所享有的利益，故投资协议已经不存在继续履行的基础；同时，熹嫄公司与中影寰亚公司签订的投资协议约定，熹嫄公司、中影寰亚公司双方在未取得另一方书面同意之前，不得转让本协议之责任及权利予第三方，中影寰亚公司擅自将熹嫄公司的份额转让给案外人世纪长龙公司，导致熹嫄公司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合同应当予以解除。
中影寰亚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本案属于投资合同，合同中明确约定了权利和义务，双方应当严格按合同履行。熹嫄公司没有足额按时支付投资款构成违约，双方对于欠款的事实没有争议，中影寰亚公司的主张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中影寰亚公司享有佣金的权利，可以随时引入第三方开发电影。合同可以继续履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中影寰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熹嫄公司支付投资款1000万元；2.熹嫄公司负担本案诉讼费用。
熹嫄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确认《投资协议》于2018年4月12日解除；2.中影寰亚公司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7月6日，中影寰亚公司作为甲方与熹嫄公司作为乙方签订《投资协议》。该协议载明：甲乙双方同意联合参与合作投资由甲方与寰亚电影制作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寰亚电影公司）联合出品电影《追捕》；电影片名《追捕》（以电影片公映许可证为准），开机时间2016年6月10日，关机时间2016年11月22日；电影于中国大陆及香港两地的公映日由甲方及寰亚电影全权决定，但应事先书面告知乙方；电影总预算2.86亿元；乙方投资比例为50％，投资金额为1.43亿元；乙方可以就乙方的投资比例寻找合作投资方，乙方若要与其他投资方联合投资，则乙方须事先将该投资方的名称告知甲方，经甲方书面（或正式电子邮件方式）同意后，乙方才可与该投资方另行签订联合投资协议；于本协议签署3日内，乙方须支付1430万元，于本协议签署21日内，乙方须支付5720万元，于本协议签署后31日内，乙方须支付5720万元，乙方须于甲方向乙方提供电影的电影片公映许可证复印件后10日内，乙方须支付1430万元；乙方未准时、足额履行投资义务的，则甲方有权要求乙方每逾期1日，应自逾期日至实际支付日期间内按照其就该一期未付的乙方投资金额的0.2％向甲方支付延付利息，或如乙方逾期30日仍未全额支付的，则甲方有权解除本协议；若甲方据此解除协议，则甲方无须退还乙方按本协议已支付甲方的款项，甲方无须履行本协议下的任何义务，乙方不享有本协议的任何权利，且乙方须赔偿甲方因此遭受的损失；乙方（包括联合投资方及其授权的第三方）有权行使中国大陆地区的院线发行权利，行使权利期限为3年，乙方有权从行使中国大陆地区的院线发行权利及其维权权利的收入中抽取12％作为中国大陆地区的院线发行代理费；为行使电影中国大陆地区的院线发行权利，乙方的宣传预算不超过7000万元，且由乙方垫付并计入宣传发行成本；乙方按50％的比例享有自电影的公映日起计15年的发行净收入，甲方须按时向乙方支付；自电影的公映日起180日内，甲方及乙方须对发行总收入、发行代理费、发行净收入、宣传发行成本及主创分红进行首次结算；之后，甲方及乙方须在电影公映日起首年内每季结算一次，后第二年内每半年结算一次；乙方仅享有电影之署名权及按本协议分得电影收益的权利，电影之版权由寰亚电影及其关联公司拥有；乙方及其联合投资人各享有电影一个联合出品单位的署名；电影可能会有其他出品人及出品单位，甲方无须事先征得乙方同意；倘任何一方破产或者未能偿还到期应付债务、或为债权人利益进行转让、或为保护债务人利益而根据任何破产法律或者或类似法律寻求保护，或容许针对其的破产呈请或为人清算托管人或受托人接管其实际上全部资产的呈请被提出而未于30日内取消，守约方有权以书面通知违约方实时终止本协议并要求违约方作出赔偿；在本协议执行过程中，若发生违约事件，则应由守约方向违约方发出书面违约通知，违约方应在收到通知后14个工作日内根据本协议对违约事项要求作出补救，倘违约方签署期限内未有对其违约事项作出补救措施，则守约方有权以书面通知实时终止本协议；除本协议另有约定外，甲乙双方在未取得另一方面同意之前，不得转让本协议之责任及权利予第三方，乙方同意甲方有权将其于本协议享有的部分或全部权利及／或责任转让给其关联公司，而毋须事先征得乙方的同意或意见，但必须以书面通知乙方。
2017年7月18日，中影寰亚公司向熹嫄公司发送《电影〈追捕〉投资款追款通知书》（以下简称《追款通知书》），载明：贵司与我司于2017年7月6日签署了《投资协议》，贵司须于2017年7月10日前向我司支付第一期投资款1430万元；我司至今未收到第一期款，贵司还须向我司支付第一期款的相关延付利息，若贵司于2017年8月9日仍未支付第一期款，则我司有权根据协议3.4条解除协议书；我司现要求贵司立即向我司支付第一期款及利息。熹嫄公司对该证据真实性认可，表示收到该通知书，但是证明目的不认可，其认为双方已经口头约定解除合同，因此其无需支付投资款。
2017年10月9日，北京达辉律师事务所向熹嫄公司寄送《关于要求贵司继续履行合同并支付欠款及利息的律师函》。该律师函载明：北京达辉律师事务所受中影寰亚公司委托代理处理题述事宜；《投资协议》签订后，贵司拒绝按照《投资协议》第3.3条的约定，按时向中影寰亚公司支付贵司应付的投资款；2017年7月18日，中影寰亚公司向贵司发送了《追款通知书》，要求贵司立即支付应付投资款及延付利息，但直至本函发送至日，仍未收到贵司的任何款项；北京达辉律师事务所现代表中影寰亚公司正式函告贵司，请贵司在2017年10月11日或之前，向中影寰亚公司支付前三期投资款共计12870万元以及按合同约定计算至实付之日的延付利息。该律师函寄送至《投资协议》约定的熹嫄公司联系地址（地址为上海市虹口区武进路190号虹口soho320HF，联系人刘宏斌）以及熹嫄公司法定代表人彭晓露。EMS查询邮件信息显示2封邮件于2017年10月10日及2017年10月11日由他人代收，代收人为家人及同事。熹嫄公司对该证据真实性不认可，表示没有收到过该律师函，但地址是其公司地址。
熹嫄公司提交电影《追捕》的视频截图以证明电影已经上映及相关联合出品单位、联合出品人等内容。该截图显示：出品包括中影寰亚公司、寰亚电影，联合出品包括深圳市墨彦文化传播有限公司、霍尔果斯嘲风影业有限责任公司、寰亚电影发行（北京）有限公司。中影寰亚公司对该证据真实性认可，但认为与本案无关，无法证明这些单位是电影的联合单位、联合出品人。但中影寰亚公司认可电影《追捕》投资方包括熹嫄公司、世纪长龙影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纪长龙公司）、寰亚电影、深圳市墨彦文化传播有限公司、霍尔果斯嘲风影业有限责任公司、寰亚电影发行（北京）有限公司。庭审中，熹嫄公司表示世纪长龙公司是其接洽投资电影《追捕》，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
熹嫄公司提供中影寰亚公司与世纪长龙公司签订的《电影<追捕>合拍投资协议书》、中影寰亚公司起诉世纪长龙公司的起诉状、北京市西城区法院对世纪长龙公司开具的传票证明中影寰亚公司转让投资份额的事实，世纪长龙公司也拥有中国大陆地区的院线发行权利以及署名权，中影寰亚公司已经收回熹嫄公司上述权利，故双方的《投资协议》已不具备继续履行的基础。熹嫄公司称上述证据是法院调取的，目前没有原件。中影寰亚公司对上述证据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不予认可，因为没有原件，熹嫄公司并非案件当事人无法调取上述证据。中影寰亚公司认可与世纪长龙公司签订过与《电影<追捕>合拍投资协议书》，但与本案亦无关联。
一审庭审中，双方认可电影《追捕》上映时间为2017年11月24日。双方亦认可在《投资协议》签署后，熹嫄公司未给付投资款。中影寰亚公司表示在本案中提出的诉讼请求为要求熹嫄公司给付投资款1000万元，这是对其权利的处分，其余款项保留向熹嫄公司主张的权利。
一审法院认为，中影寰亚公司与熹嫄公司签署的《投资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同内容不违背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
关于熹嫄公司要求确认双方签订的《投资协议》解除的反诉请求。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首先，虽然中影寰亚公司对熹嫄公司提供的中影寰亚公司与世纪长龙公司签订的《电影〈追捕〉合拍投资协议书》、中影寰亚公司起诉世纪长龙公司的起诉状、传票真实性不予认可，但是熹嫄公司提供的上述证据能够形成证据链条，且在中影寰亚公司未提供相反证据的情况下，法院对上述证据的证明力予以确认。中影寰亚公司转让合同权利未事先书面通知构成违约。其次，本案中《投资协议》约定，若发生违约事件，则守约方有权以书面通知实时终止本协议。熹嫄公司在签署《投资协议》后未支付任何一期投资款，在中影寰亚公司于2017年7月18日发送《追款通知书》，2017年10月9日发送律师函追讨的情况下亦未进行支付，熹嫄公司已构成根本违约。故熹嫄公司虽主张中影寰亚公司转让自身合同权利未事先书面通知构成违约，但熹嫄公司属于根本违约方，其无权基于合同约定要求解除《投资协议》。其次，熹嫄公司主张其根据《投资协议》应享有院线发行权、收入分配权、署名权。关于院线发行权，根据《投资协议》约定，熹嫄公司行使该权利的期限为3年。关于收入分配权，熹嫄公司行使该权利的期限为自电影公映日起15年。关于署名权，鉴于熹嫄公司提供的视频截图与视频实际播放显示一致，在中影寰亚公司为提供相反证据证明的情况下，法院对该证据证明效力予以确认，熹嫄公司确未在电影《追捕》中“联合出品人”处署名。投资协议的性质及目的主要在于投资与分红，本案中，熹嫄公司院线发行权以及主要的收入分配权行使权利的期限均未到期，且中影寰亚公司承诺在收到投资款后，按照投资比例进行分配，故《投资协议》的合同目的并未达到根本不能实现，熹嫄公司据此要求基于法定解除权解除《投资协议》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中影寰亚公司要求熹嫄公司支付投资款1000万元。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按照《投资协议》，熹嫄公司应当支付中影寰亚公司投资款1.43亿元，鉴于中影寰亚公司自行在本案中放弃其权利，其要求熹嫄公司支付投资款1000万元的主张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于2018年8月23日判决：一、熹嫄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中影寰亚公司支付投资款1000万元；二、驳回熹嫄公司全部的反诉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熹嫄公司提交了（2017）京0102民初30351号民事判决书，证明基于同一事实该判决作出了相反的判决结果。中影寰亚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表示认可，但认为其是分别签订的投资协议，中影寰亚公司已提起上诉，该判决尚未生效。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余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影寰亚公司与熹嫄公司签订的《投资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履行。本案二审中双方的争议焦点是《投资协议》是否应当继续履行。按照中影寰亚公司与熹嫄公司签订的《投资协议》约定，熹嫄公司享有的主要合同权利为署名权和投资收益权。依据本案查明的事实，电影《追捕》已于2017年11月24日上映，电影《追捕》中相关联合出品单位、联合出品人中并未出现熹嫄公司的名字，即中影寰亚公司并没有为熹嫄公司署名。电影是视觉和听觉的艺术创作，一般而言，随着电影公映时间的推移，观众对电影的关注程度降低，熹嫄公司因署名权带来的公众影响与公众的关注程度相关，熹嫄公司未能在电影上映时署名，客观上已经不可逆，熹嫄公司在《追捕》上映时署名这一合同目的已经无法实现。《投资协议》同时约定：“除本协议另有约定外，中影寰亚公司、熹嫄公司在未取得另一方同意之前，不得转让本协议之责任及权利予第三方，熹嫄公司同意中影寰亚公司有权将其于本协议享有的部分或全部权利及／或责任转让给其关联公司，而毋须事先征得熹嫄公司的同意或意见，但必须以书面通知熹嫄公司。”依据本案查明的事实，中影寰亚公司与案外人世纪长龙公司签订了投资协议，且中影寰亚公司认可本案电影的投资方还包括深圳市墨彦文化传播有限公司、霍尔果斯嘲风影业有限责任公司、寰亚电影发行（北京）有限公司，根据现有证据，中影寰亚公司就本案电影的投资与上述投资方签订有协议，但并未告知熹嫄公司，按照双方签订的《投资协议》约定，中影寰亚公司已构成违约。中影寰亚公司就本案电影与其它公司签订投资协议，对熹嫄公司的投资收益产生重大影响。此外，《投资协议》还约定：“自电影的公映日起180日内，中影寰亚公司及熹嫄公司须对发行总收入、发行代理费、发行净收入、宣传发行成本及主创分红进行首次结算。”《投资协议》中约定的公映日180天内进行结算是对熹嫄公司的主要投资收益进行的分配，但双方并未按照《投资协议》的约定进行结算，熹嫄公司并未获得投资收益。综合上述意见，本院认为，中影寰亚公司与熹嫄公司的《投资协议》不具备继续履行的基础，中影寰亚公司要求解除合同，合同应当解除。因双方并未就违约责任提出诉讼请求，就合同履行中的违约责任，双方可以另行解决。
综上所述，熹嫄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5民初12511号民事判决；
二、解除中影寰亚音像制品有限公司与熹嫄影视文化（上海）有限公司于2017年7月6日签订的《投资协议》；
三、驳回中影寰亚音像制品有限公司全部诉讼请求；
四、驳回熹嫄影视文化（上海）有限公司其他反诉请求。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81800元，由中影寰亚音像制品有限公司负担（中影寰亚音像制品有限公司已预交40900元,剩余4090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35元,由中影寰亚音像制品有限公司负担【熹嫄影视文化(上海)有限公司已预交,中影寰亚音像制品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熹嫄影视文化(上海)有限公司支付】。二审案件受理费81800元，由中影寰亚音像制品有限公司负担【熹嫄影视文化(上海)有限公司已预交,中影寰亚音像制品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熹嫄影视文化(上海)有限公司支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鲁 南
审 判 员 张玉娜
审 判 员 石 煜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二日
法官助理 孟 磊
法官助理 马文远
书 记 员 李 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