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张家口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冀07民终140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家口市第二医院，住所地：张家口经济开发区长城西大街9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130700401913513Y。
负责人:乔欣军，该医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其瑞，河北震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太，男，1939年11月11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张家口市张北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元明（系朱太之子），1968年4月11日出生，汉族，住张家口市张北县。
上诉人张家口市第二人民医院（以下简称二医院）因与被上诉人朱太医疗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张家口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2017）冀0791民初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二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其瑞、被上诉人朱太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元明到庭参见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二医院上诉请求：撤销河北省张家口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2017）冀0791民初2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改判朱太立即腾退病房。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因而导致实体判决错误。对法院依法委托的司法鉴定意见不予采纳是错误的。朱太长期占用公共医疗资源已过四年之久，一审法院对我方请求判令朱太腾退病房的诉求，不予支持是错误的。四年前，朱太因在自己家中修理水管时不慎摔倒致伤右髋部位，一直未诊治。肿痛四个月加重七天后于2013年5月15日由二五一医院转入我院治疗。入我院前在二五一医院就诊，拍片显示：“右股骨颈头下骨折，断端错位”。朱太要求来我院就医，初步诊断为：1、右股骨股头下骨折；2、类风湿性关节炎。入院后给予常规辅助性检查于2013年5月20日预行人工关节置换术，术中见乳黄色米糊状脓液。关节内骨折端见干酪样坏死组织。术中经手术医生讨论，诊断为：“右髋关节结核，右股骨颈病理性头下骨折。”关节内感染是置换人工关节的禁忌症。根据患者病情经医师讨论需更改手术方案为“右髋关节结核，右股骨颈病理性头下骨折病灶清除颈臼成形术。”并向病人及家属交待病情，患者家属同意变更手术方案。手术顺利，术后，病人安返病房。给予规范抗结核药物治疗，起初子女轮流陪床至2013年6月18日。后患者子女拒绝陪护，将患者一人遗弃病房，至今时间已长达四年之久。我院为实行人道主义，开始几个月由三名护士轮流陪护，但专职护士不是护工，为对病人负责，我院于2013年8月5日与张家口市永康陪护中心签订了陪护服务合同，陪护患者至今。（至今朱太实欠我院治疗费122265.14元、护理费（护工）201079.6元合计323344.74元）。期间在朱太手术两个月后，2013年7月29日，经我院各科医疗专家对朱太全面进行会诊，一致认为患者病情平稳，各项指标正常，达到出院标准，应停止治疗。并于2013年7月30日为患者办理出院手续，但患者仍占据病床拒不出院。2013年8月8日我院又通知患者子女为其父办理出院手续，但其子女置之不理，院方为使公共医疗资源得到保护，使其他病员患者能够及时得到住院救治，维护院方利益不受侵犯。只好于2015年9月6日起诉法院，寻求法律帮助，但原一审法院只对我方第一项诉求给予支持，而对第二项请求驳回。院方不服提起上诉（第一次上诉时间是2016年5月29日），认为一审判决驳回我方第二项请求是十分错误的，因为我院在对患者诊治过程中，为对病人负责，经过两次会诊，其中2013年7月3日的会诊是针对如何治疗患者的抗结核治疗，并明确治疗方案为：“因忠者抗结核出现不良反应，建议使用中药抗结核治疗。”之后患者经过近一个月中药治疗后与2013年7月29日在患者各项指标正常、病情平稳的情况下，我院又组织各科医疗专家对朱太进行了全面的会诊。这次会诊和上次会诊的内容不一样，上次的会诊是对患者治疗中的会诊，寻求的是一种积极稳妥地治疗方案，主要是因为患者出现了抗结核不良反应，目的是解决如何治疗患者结核病的。而第二次会诊，也就是在第一次会诊定出治疗结核病方案并用中药治疗了近一个月后才进行的会诊，而且这次会诊，是在患者病情平稳，各项指标正常的情况下进行的，其目的就是确认患者是否达到出院标准，是否可以终止治疗的会诊。第二次会诊是全面会诊，而且是我院各科室专家都参加，也都签字了。这两次会诊，时间不同，内容不同，目的不同，而原审法院仅采用了第一次会诊的内容作为判案的依据，认为我方要求朱太腾退病床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而不予支持。我院对第一次判决不服，于2016年5月29日提出上诉后，二审经审理认为，现第二医院以朱太达到出院标准为由主张解除双方医疗服务合同关系，二审中提交了对朱太是否符合出院条件的司法鉴定申请书，朱太亦同意进行鉴定。对于符合出院标准的患者，住院治疗已无必要，医患双方的医疗服务合同确定权利义务应视为履行完毕或应当解除，亦是本案医患双方医疗服务合同是否应当解除的重要依据，故患者是否符合出院条件应当组织双方进行司法鉴定。案件发回重审后，一审法院于2017年11月28日委托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对患者朱太是否达到出院标准进行鉴定。鉴定结论为2013年7月29日，被鉴定人朱太生命体征已基本平稳，各项化验指标基本正常，已达到出院标准。况且北京鉴定专家由法院通知到庭质证，全面陈述了患者朱太已经具备出院条件，明确不应再强行占用公共医疗资源。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是国家级鉴定机构，对于解决高难度的专门性、技术性难题而作出的鉴定结论是科学的、客观的。一审法院既然依法委托鉴定机构鉴定，就应当对鉴定结果予以采纳，本案的实践（时间和实际情况）已经充分证实被上诉人在四年前(2013年7月29日）就已经具备了出院的条件，达到了出院的标准。四年来，朱太已停止各科治疗，其身体状况仍属常态，没有任何异常反应，所以一审法院对法院依法委托的司法鉴定未予采纳是非常错误的。朱太侵占我院一间病房已达四年多，病房属于公共医疗资源，决不允许一人强行霸占而影响其他病号进住，所以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书的第二项，判令朱太立即腾退病房。
朱太答辩称，二医院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依据鉴定结论的二医院存在过错，我入院时的病情是骨折，骨折没有治好反而治成瘫痪，我们不能出院要求继续治疗，其他意见同一审的答辩意见。
二医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朱太给付二医院拖欠的医疗费88667.84元、陪护费86743.49元；二、判令朱太立即腾退病床；三、判令由朱太承担一切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朱太因右髋骨外伤肿痛于2013年5月15日在二医院住院治疗，院方初步诊断为：1、右股骨颈头下骨折；2、类风湿性关节炎。拟定手术方案为“右股骨颈头下骨折人工关节置换术”，后经朱太家属同意于2013年5月20日进行。术中发现脓液及干酪样坏死组织，术中诊断为“右髋关节结核，右股骨颈病理性头下骨折”。经患者家属同意，更改手术方案为“病灶清除颈臼成形术”，手术顺利，术后患者安全送入ICU监护，并给予抗结核药物治疗，后患者出现发热、最高体温39.5℃，伴有少尿、急性肾功能肌酐升高，出现休克等症状，后于2013年6月8日将患者转内科治疗，转科诊断为：1、休克。2、急性肾功能衰竭。3、肺部感染。4、双侧胸腔积液。5、急性肝功能损害。6、右髋关节积液。7、右股骨颈头下骨折。后经内科治疗，患者明显恢复，生命体征平稳。经医院决定转入骨科继续治疗。该病程记录显示2013年7月3日，该院组织骨科、内科、放射科等医师对患者病例进行讨论，该病例讨论记录载明“经各位主任会诊讨论，目前认为患者诊断明确，治疗无误，因患者抗结核出现不良反应，建议使用中药抗结核治疗，必要时请外院专家会诊，给出下一步抗结核治疗方案”，该病例讨论记录中有骨五科副主任医师杨育忠及主治医师李海涛签字，但无其他会诊参加人员签字，后朱太以二医院未完成治疗为由继续住院至今。对于术中取出的股骨头一个及破碎骨组织，于2013年5月20日送至中国人民解放军第251医院进行病理检查，检查结果为“（右股骨头）骨组织变性、坏死。（破碎组织）送检为坏死骨组织、变性软骨组织，部分为纤维组织伴玻璃样变性，少量为骨骼肌组织和脂肪组织”。根据二医院提供的住院病人费用明细汇总单、费用总表显示2013年5月15日入院至2014年12月23日朱太在二医院骨五科住院，二医院救治朱太的医疗费为113795.84元，2014年12月27日进入二医院骨肿瘤、骨结核科，后续产生医疗欠费18618.3元，上述医疗费共计132414.14元，二医院以121667.84元主张。朱太曾预交押金33000元，2013年8月5日，二医院与张家口市永康陪护中心签订陪护服务合同，由张家口市永康陪护中心护理人员对朱太进行陪护服务至今，约定陪护费为130元/24小时，截止到二医院主张的2015年5月31日，共计665日，护工费为86450元由二医院支付。诉讼过程中，二医院申请对医疗诊断过程是否存有过错、朱太是否达到临床治愈及治愈时间等进行司法鉴定，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出具鉴定意见，认为：一、2013年5月15日，被鉴定人朱太以“右髋外伤肿痛4个月，加重7天”为主诉，就诊于张家口市第二医院。医方经完善临床体格检查及相关辅助检查，先后给予“1、右髋关节结核；2、右股骨颈病理性头下骨折、3、类风湿性关节炎；4、感染性休克；5、急性肾功能衰竭；6、肺部感染；7、双侧胸腔积液；8、急性肝功能损害”的诊断成立，有进一步治疗的适应症，无绝对禁忌症。拟行“右股骨颈头下骨折人工髋关节置换术”，探查发现被鉴定人存在右髋关节内大量脓液、干酪样组织和死骨右股骨颈病理性骨折等情况，经与患方家属沟通后，改为“右髋关节结核、右股骨颈病理性头下骨折病灶清除颈臼成形”，符合医疗护理技术操作常规和患者当时病情的客观需求。二、根据影像学片显示，被鉴定人朱太术前右髋部已出现骨密度不均匀、关节间隙变窄、骨质破坏等结核表现，医方鉴别诊断不够充分，存在未尽到高度注意义务的过错。三、住院期间被鉴定人朱太出现褥疮、肺部感染等卧床并发症，医方虽给予了加强护理、使用抗生素治疗等处置措施，但未能按照药敏试验结果使用敏感抗生素。存在护理不够充分、抗生素使用不够规范的过错。四、考虑到右髋关节结核系被鉴定人原始疾病，右股骨颈病理性骨折是原始疾病发生发展规律所致，再结合当时、当地的医疗水平、医院等级、设备条件、医生临床经验等因素，综合分析认为：二医院的诊疗行为与被鉴定人朱太右股骨颈病理性骨折致病程延长、痛苦增加、经济负担加重的损害后果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因果关系类型建议轻微至次要之间。五、据2013年7月29日会诊记录及后续病程记录显示，被鉴定人朱太生命体征已基本平稳，各项化验指标基本正常，符合出院标准。鉴定意见为：1、二医院的诊疗行为与被鉴定人朱太右股骨颈病理性骨折致病程延长、痛苦增加、经济负担加重的损害后果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因果关系类型建议轻微至次要之间。2、2013年7月29日，被鉴定人朱太生命体征已基本平稳，各项化验指标基本正常，已达到出院标准。经二医院申请，鉴定人员到庭就以下问题进一步说明：针对于已经七十多岁的患者朱太，股骨颈头下骨折的有效稳妥治疗就是更换人工关节。朱太的骨折属于病理性骨折，是由于骨骼本身存在相应的疾病，对其骨质坚硬程度发生影响，一个轻微的外力就可以导致骨折的发生。患者朱太就诊时、实施手术之前已经自带骨密度不均匀，间隙变宽等结核表现，但是医院在鉴别诊断过程中没有及时发现，未做出怀疑诊断，没有对患者病情进行全面预判，直到手术打开才发现，院方在此方面没有尽到高度注意义务。治愈和出院并不能完全划等号，院方对于患者朱太所患的骨结核病变治疗已经达到治愈标准，更换人工关节是股骨头进一步改善行走功能的问题，目前朱太已经具备更换人工关节的身体条件，但同时也已经具备出院的身体条件。一审法院认为，二医院与朱太建立医疗服务关系，二医院有义务完成对朱太的诊治，朱太有义务向二医院交纳实际发生的医疗费用。二医院主张截止2015年6月26日的医疗费121667.84元，有其提交的病历、费用明细汇总单、费用总表等证据予以证实且少于实际产生的医疗费，二医院对费用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对于护理费部分，根据二医院提交的护理合同及其主张的时间计算，护工费用共计86450元。因二医院的诊疗行为与朱太右股骨颈病理性骨折致病程延长、痛苦增加、经济负担加重的损害后果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因果关系类型建议轻微至次要之间，故对于医疗费及护理费不应全部由朱太负担，二医院应自担30%，剩余70%由朱太负担，同时朱太已经支付的押金33000元为朱太应向二医院支付的金额，计（121667.84+86450）*70%-33000=112682.49元。对于二医院要求朱太腾退病房的要求，虽然朱太生命体征已基本平稳，各项化验指标基本正常，但右髋关节结核及病变所致朱太病理性骨折，系应当通过切除病变骨组织及更换人工关节方可治疗完毕，达到恢复或改善行走的目标，并非“一切了事”，现右股骨颈头下骨折人工髋关节置换术并未进行，且现在已具备置换术实施条件，朱太仍需要医院的治疗，无法自己行走，并非无故占用二医院病房，故对二医院要求朱太立即腾退病房的主张不予支持。判决：一、朱太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二医院医疗费、护理费112682.49元；二、驳回二医院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针对二医院主张朱太立即腾退床位的上诉请求，根据案涉司法鉴定意见，表明朱太已经符合出院标准，且在庭审中二医院及朱太双方对该鉴定意见均不持异议，故司法鉴定意见作为判定朱太是否符合出院标准的依据应当予以采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项规定，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的，双方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二医院作为医疗机构享有收取医疗费用的权利，朱太作为患者也应当对已经享受的医疗服务支付相应的费用。对于符合出院标准的病人，医疗服务合同的解除并不损害患者的健康，亦不违背医疗行为的人道主义追求，朱太若继续占用住院病床，必将挤占公共卫生资源，导致医疗资源分配不公。尽管医疗服务合同具有人道主义的价值追求，但其仍具备一般以财产为给付内容的合同特性。由于朱太长期拖欠医疗费，二医院要求解除医疗服务合同的主张符合合同法一般规定，故对二医院主张的朱太立即腾退床位之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应予支持。针对二医院主张的判令朱太支付所欠医疗费、护理费的诉讼请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九条之规定，“当事人一方未支付价款或者报酬的，对方可以要求其支付价款或者报酬”,一审根据案涉的鉴定意见，因二医院的诊疗行为与朱太右股骨颈病理性骨折致病程延长、痛苦增加、经济负担加重的损害后果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因果关系类型建议轻微至次要之间，判令朱太支付70%的医疗费和护理费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对于朱太认为二医院并未将其治愈，不能达到独立行走的治疗目的，二医院对此应予赔偿的抗辩意见，依据案涉鉴定意见，二医院的诊疗行为存在一定过错，对于因医疗过错导致朱太受到的其他损失，朱太可另行主张。
综上所述，二医院的上诉请求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经本院审判委员会研究讨论，依照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四条第三项、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河北省张家口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2017）冀0791民初2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变更河北省张家口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2017）冀0791民初2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朱太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腾退张家口市第二人民医院的病床。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按一审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3808元，由被上诉人朱太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宋凯阳
审判员 何燕芬
审判员 闫 格
二〇一八年八月二日
书记员 孙斯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