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20民终86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谢冠林，男，1956年10月11日出生，汉族，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现住广东省中山市东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春峰，广东上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山市成诺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东区起湾道盛景园7幢首层5卡商铺及2层6卡，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20007193927621。
法定代表人：胡敏珊。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敏珊，女，1964年2月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中山市石岐区。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戚艳平，广东登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子扬，广东登鼎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谢冠林因与被上诉人中山市成诺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成诺公司）、胡敏珊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7）粤2071民初93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谢冠林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胡敏珊、成诺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谢冠林的房屋因为漏水、装修损毁、部分物品受潮，经多次与胡敏珊协商修复事宜，但其一直不作为，谢冠林在自己房屋内书写的是事实陈述，并没有歪曲事实,且属于个人对侵权事实的批评、评论，在书面中未采用诽谤、诋毁语气，不应认定侵害了名誉权。成诺公司、胡敏珊已不在该房屋办公多年，况且谢冠林书写的公司和胡敏珊的名称与成诺公司、胡敏珊均不一致。因此，对成诺公司、胡敏珊没有构成侵害名誉权。二、谢冠林在自己房屋内书写是事实陈述，没有违法，不到七天就取消了，没有对他人造成损害。三、即使谢冠林的行为违法，对成诺公司、胡敏珊造成损害也不具有因果关系。四、一审判决处罚明显过重，显失公平。
胡敏珊、成诺公司辩称：第一、本案中谢冠林在2017年5月20日在十字交通路口人流密集的地方张贴大字报，该大字报的内容直接导致了胡敏珊的个人名义以及成诺会计师事务所的信誉受损。在起诉之后，谢冠林又将大字报张贴在商铺玻璃窗一个月左右，导致中山城市零距离公众号等广泛传播，侵权的事实是十分明确的。张贴大字报的行为对胡敏珊造成严重的名誉权损害和巨大的精神压力。关于房屋漏水的原因，一审法院已经鉴定，二楼裙楼是属于全体业主的公共所有，该裙楼的漏水也是导致一楼漏水的原因。第二，我们在2016年7月开始，已经不再使用二楼房屋，并且已经停水，从一审提交的水费单可以看出。二楼房间内现有的积水并不是故意积水导致的，而是因为涉案整栋房屋楼龄较久，公共的排污排水管道，以及外墙泄露等原因导致的，谢冠林在大字报上将漏水责任直接指给胡敏珊，而不客观地看待整体整栋业主对公共设施的共同维修责任，是不客观的，因此谢冠林的侵权事实是明确的，恳请法院驳回谢冠林的上诉请求。
成诺公司、胡敏珊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谢冠林立即撕毁张贴在中山市××新村××阁第7幢底层商铺的不实广告语；2.判令谢冠林向成诺公司、胡敏珊书面赔礼道歉；3.判令谢冠林向成诺公司支付人民币20000元的名誉损失费，向胡敏珊支付人民币20000元的精神损害赔偿。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涉案商铺位于中山市××新村××阁第7幢底层第1-4卡，所有权人是谢冠林，用于出租经营服装、日用百货。商铺对应上方二楼201房的所有权人是成诺公司，2001年底，成诺公司搬迁到中山市××盛景××商铺及××6卡，从2016年7月起成诺公司己无人员在涉案地办公、居住。2017年3月17日，谢冠林以成诺公司所有的二楼房屋漏水，造成其下方商铺天花渗水、装修毁损，物品受潮、受损，旧租客退房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成诺公司、胡敏珊停止侵害、排除妨碍、赔偿损失，案号为（2017）粤2071民初4676号。2017年4月21日开庭审理期间，谢冠林以胡敏珊不是中山市××新村××阁7幢201房的产权人为由，当庭撤回对胡敏珊的起诉，该案尚在审理中。
2017年5月21日，谢冠林在涉案商铺的临街十字路口橱窗上贴出使用加粗的黑色字体印刷的“大字报”，张贴时间持续七天，内容为：“胡敏珊成若会计师房屋漏水两年不处理侵害财产损失严重要赔偿。”同年6月21日，谢冠林再次在相同地点张贴内容相同的“大字报”，直至7月22日，成诺公司、胡敏珊向公安机关报警，经公安派出所、所在居委会协调后，谢冠林才将“大字报”自行撕毁。上述“大字报”贴出后，成诺公司的一些客户及胡敏珊的一些朋友纷纷在胡敏珊的微信上向胡敏珊询问事情的相关情况，并向其表示影响不好。
2017年7月11日，中山城市零距离公众号以一篇标题为“城区有商铺贴满‘大字报’！不是跳楼买买买，而是……”的文章对此事进行了报道，报道内容显示：……东区华苑大街一商铺橱窗上被贴了很多“大字报”……白底黑字相当醒目，路人都能看见……四张白底黑字的告示……看上去比店里的促销广告还要醒目……上面点名道姓要求某单位的会计师胡某赔偿损失，而贴告示的人正是这间商铺的业主……。该报道还提及涉案房屋漏水的情况，并附上“大字报”及漏水情况的照片。
2017年7月12日，中山日报在网易网上发表题为“中山一商铺贴满‘大字报’！指名道姓来势汹汹”的帖子，该帖子内容与城市零距离的报道基本一致。上述帖子发出后，有回复显示为：“有业务都不敢找这家会计业务所了！”、“假如我是这间公司的员工，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感觉都没心思工作了。”、“作为一间出名的公司，看到后，合作也会止步”、“这种事情虽然一楼有他的不对，但是二楼的事务所也该帮一楼解决一下这个问题，没有一点担当，怎么指望这种事务所能为甲方好好服务！”、“原来这个事务所是这种信誉，根本不理会楼下的死活，这种公司怎么能成大事，本来还打算找这个公司的，现在算了吧！”、“成诺”。
2017年5月23日，成诺公司、胡敏珊以谢冠林张贴的“大字报”内容构成对成诺公司、胡敏珊人格的否定，对名誉的侮辱和毁损，对其自身周围产生不良影响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名誉权诉讼，主张前述权利。
另查，胡敏珊是成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名誉权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条规定：“公民的姓名权、肖像权、名誉权、荣誉权受到侵害的，有权要求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并可以要求赔偿损失。法人的名称权、名誉权、荣誉权受到侵害的，适用前款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第一款规定，“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其中，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是行为人承担侵权责任的首要条件。名誉是一种客观的社会评价，认定受害人名誉是否受损，不以受害人的自我感觉为依据，而是以行为人的行为确实造成受害人社会评价降低为依据。关于涉案的“大字报”是否对成诺公司、胡敏珊造成名誉受损。首先，谢冠林抗辩其张贴的“大字报”是对其租客的客户的一个说明，但从涉案的“大字报”张贴的照片来看，该“大字报”字体是向外显示，并非向店铺内显示，谢冠林所有的店铺均位于临街十字路口位置，谢冠林张贴“大字报”的行为已导致胡敏珊朋友圈的议论，也已引起当地有公信力的媒体进行报道，谢冠林的行为实际上已产生公众关注的后果；其次，结合成诺公司曾在涉案的地址办公，成诺公司主营会计业务、胡敏珊为成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成诺公司在当地经营多年有一定的知名度等因素来看，谢冠林在其张贴的“大字报”上使用“胡敏珊”“成若会计师”等字样，虽其未直接指明为本案的成诺公司及胡敏珊，但实际上当地公众及业内人士均能将“大字报”上的“胡敏珊”“成若会计师”与本案的成诺公司及胡敏珊等同起来；再次，从胡敏珊的微信聊天记录及相关报道的跟帖回复内容来看，大部分人认为张贴“大字报”的行为影响不好，亦有对成诺公司负面的评价，涉案的“大字报”事实上导致了成诺公司的公司商誉及胡敏珊本人的名誉的降低；最后，关于涉案“大字报”所载内容是否为事实，至今未有定论，即便“大字报”所载为事实，谢冠林张贴“大字报”的行为，亦不为法律所允许。况且，谢冠林已就房屋受损一事向一审法院提起另案诉讼，在没有明确房屋受损原因，没有明确侵权责任，明知胡敏珊不是涉案房屋所有权人的情况下，进而在本案审理期间再次张贴“大字报”，谢冠林的行为明显具有主观过错，谢冠林张贴“大字报”的行为实际上侵犯了成诺公司、胡敏珊的名誉权。
关于撕毁涉案“大字报”，现涉案的“大字报”已被谢冠林自行撕毁，故成诺公司、胡敏珊的该项请求已失去事实基础，一审法院不再审查。
关于书面赔礼道歉，因涉案事件已被当地有公信力的媒体进行报道，确实产生一定的社会影响，故成诺公司、胡敏珊要求谢冠林登报道歉的诉求合法合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成诺公司、胡敏珊要求谢冠林在侵权位置张贴道歉信的诉求，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关于名誉损失费及精神赔偿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条规定：“自然人享有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姓名权、肖像权、名誉权、荣誉权、隐私权、婚姻自主权等权利。法人、非法人组织享有名称权、名誉权、荣誉权等权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规定：“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造成严重后果的，人民法院除判令侵权人承担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等民事责任外，可以根据受害人一方的请求判令其赔偿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谢冠林在临街店铺张贴“大字报”的行为，造成了一定的社会关注，也使得胡敏珊多次代表其本人及成诺公司进行处理，确实对胡敏珊造成较大的心理伤害，也对成诺公司的商誉造成一定的损害，仅赔礼道歉的责任方式不足以弥补成诺公司、胡敏珊受到的损害，也不足以让侵权人引以为戒，故一审法院酌情确定谢冠林赔偿成诺公司名誉损失费一万元、赔偿胡敏珊精神损失费一万元。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第（三）项、第八条第二款、第九条、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判令谢冠林于一审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持续三日在中山日报上刊登致歉声明，向成诺公司、胡敏珊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声明内容需经一审法院核准）；如谢冠林拒不履行该义务，一审法院将在《中山日报》公布一审判决的主要内容，费用由谢冠林承担；二、判令谢冠林于一审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成诺公司支付名誉损失费人民币10000元，向成诺公司胡敏珊支付精神损失费人民币10000元。三、驳回成诺公司、胡敏珊的其他诉讼请求。若未按一审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向成诺公司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800元（成诺公司、胡敏珊已预交），由谢冠林负担（谢冠林负担的部分应于一审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迳付给成诺公司，一审法院不另行收退）。
本院二审期间，谢冠林提交了以下证据：证据一、照片，证据二、现场照片，证明胡敏珊、成诺公司房屋漏水，导致谢冠林损失且无法正常使用；证据三、房屋检测鉴定报告，证明胡敏珊、成诺公司承担房屋渗水责任，成诺公司、胡敏珊已构成侵权。经质证，成诺公司、胡敏珊对证据一、二、三真实性没有异议，对于关联性有异议，认为相邻权纠纷案件已经在一审法院审理，应经过合法程序，漏水以及积水不排除公共排污排水管道导致，并不能将其归责为被上诉人。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查明，鉴定报告的鉴定意见认为胡敏珊房屋存在渗水现象主要由于裙楼屋面防水存在局部时效以及二层住宅室内积水所致。另，双方当事人均同意适用内地法律作为本案的准据法。
本院认为，本案系涉港名誉权纠纷，二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均同意适用内地法律作为准据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四条：“侵权责任，适用侵权行为地法律，但当事人有共同经常居所地的，适用共同经常居所地法律。侵权行为发生后，当事人协议选择适用法律的，按照其协议。”根据前述规定，本案名誉权纠纷应适用我国内地法律作为准据法进行裁决。围绕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本谢冠林张贴大字报的行为是否侵害了胡敏珊、成诺公司的名誉权。二、一审认定的赔偿是否得当。
谢冠林主张大字报的内容并非捏造，而是事实，且与胡敏珊、成诺公司的名称不一致，不能认定侵害了胡敏珊、成诺公司的名誉权。对此，本院认为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其中，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是以造成受害人社会评价降低为前提。在本案中谢冠林张贴大字报的内容为“胡敏珊、成若会计师房屋漏水两年不处理侵害财产损失严重要赔偿”，该大字报的内容张贴在临街店铺的橱窗并向外展示，大字报的内容指向具体明确。成诺公司以及胡敏珊在当地经营多年，上述大字报均能够使街坊百姓直接关联到成诺公司以及胡敏珊本人，虽然谢冠林主张其仅是陈述事实并没有故意捏造，但该主张并不是谢冠林可以合法张贴大字报的理由，对于是否因成诺公司、胡敏珊的房屋漏水造成损失，谢冠林应遵循合法途径解决。在本案中，谢冠林张贴大字报的行为已引起了社会公众的关注，且成诺公司、胡敏珊已提供证据证明其商誉和名誉均受到了负面评价，故本院认定谢冠林张贴大字报的行为已构成侵害成诺公司、胡敏珊的名誉权。对于谢冠林的责任承担，鉴于谢冠林在成诺公司、胡敏珊提起本案诉讼前后均有张贴大字报的行为，本院根据谢冠林在本案中的过错程度、侵权行为造成的影响及成诺公司、胡敏珊的知名度等情况认定一审法院对谢冠林承担名誉损失、精神损失赔偿的裁量并无不当，应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谢冠林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00元（上诉人谢冠林已预交），由上诉人谢冠林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马 军
审判员 卢俊廷
审判员 张 荣
二〇一八年八月十五日
书记员 余雪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