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南民再终字第10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黄雅珍，女，1985年7月12日出生，汉族，住顺昌县。
委托代理人：黄小良，福建名仕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游连韦，男，1982年6月1日出生，汉族，住顺昌县。
委托代理人：叶宗斌，福建名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黄晓艳，女，1968年3月17日出生，汉族，住南平市。
委托代理人：黄宜长，福建九越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鸿海，福建九越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王凤英，女，1961年12月7日出生，汉族，住南平市。
委托代理人：魏水生，男，南平市“148”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住南平市。
申请再审人黄雅珍、游连韦因与被申请人黄晓艳、原审被告王凤英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2）南民终字第1164号民事判决，向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6月18日作出（2013）闽民申字第129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黄雅珍的委托代理人黄小良，申请再审人游连韦的委托代理人叶宗斌，被申请人黄晓艳的委托代理人黄宜长，原审被告王凤英的委托代理人魏水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5月2日，一审原告黄晓艳起诉至顺昌县人民法院称，黄雅珍以经营需要资金周转为由，经王凤英担保，于2009年9月至2011年9月间多次向黄晓艳借款。2012年3月27日，黄晓艳与黄雅珍、王凤英对以上借款进行核对后签订了一份《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确认黄雅珍尚欠黄晓艳借款本金2997800元，并约定了利息计算方式、保证方式及范围。黄雅珍的上述债务系其与游连韦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以其个人名义所负债务，该债务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游连韦应与黄雅珍共同清偿。现因黄雅珍、王凤英明确表示今年无法偿还借款本息，故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黄雅珍、游连韦返还黄晓艳2997800元借款及相应利息、黄晓艳聘请律师支付的代理费55000元，王凤英对上述债务及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由三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黄雅珍辩称，黄雅珍并没有向黄晓艳借款，实际借款人是王凤英。《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是黄雅珍在受到黄晓艳欺诈及重大误解的情况下才签订的。请求法院驳回黄晓艳的诉讼请求。游连韦辩称，黄雅珍并没有向黄晓艳借款，黄晓艳诉称黄雅珍所谓近3000000元的债务属夫妻共同债务，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法院驳回黄晓艳的诉讼请求。王凤英辩称，实际借款是王凤英而非黄雅珍，且王凤英的还款数额已超过借款数额，实际未欠黄晓艳钱。《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是在受欺诈及重大误解的情况下签订，并非王凤英与黄雅珍的真实意思体现，故《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没有法律效力。请求驳回黄晓艳全部诉讼请求。
顺昌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黄雅珍与游连韦系夫妻关系，双方于2008年8月8日登记结婚。王凤英与黄雅珍系母女关系。自2009年起，黄雅珍因经营需资金多次向黄晓艳借款。2012年3月27日，黄雅珍从顺昌到南平，并与王凤英一起到黄晓艳办公室，三方签订了一份《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在该份《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中，黄晓艳作为甲方（出借人）、黄雅珍作为乙方（借款人）、王凤英作为丙方（保证人）签名并签署时间，且黄雅珍、王凤英在签名处按捺手印。该份《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载明如下内容“乙方因需经营资金，几年来多次向甲方借款，现经甲乙双方认真核对后，就结算结果达成如下协议：一、甲乙双方共同确认：1、截至2012年3月27日，乙方尚欠甲方借款本金299.78万元人民币贰佰玖拾玖万柒仟捌佰元正。2、本结算之前，甲、乙双方签订所有借款合同及其借条、收据等债权债务凭据，于本协议签订后全部销毁，如有遗漏的一律作废。二、以上借款的利息按月利率3%计算，按月支付。三、丙方继续为本协议下乙方的借款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保证，保证范围为借款本金、利息及甲方实现债权的费用（含甲方为实现债权聘请律师而支付的代理费等），保证期限至乙方还清借款本息时止。四、本协议内容经甲、乙、丙三方确认与结算结果一致后签字确认，具有法律效力。”上述所载内容中，“3月27日”、“299.78”及“人民币贰佰玖拾玖万柒仟捌佰元正”系黄雅珍本人书写。签订该《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之时，黄晓艳提出黄雅珍在该协议书尾处乙方一栏的签名太潦草无法看清，黄雅珍在原签名上方又一次签名。协议签订后，黄雅珍、游连韦、王凤英未还款付息，黄晓艳诉至法院。诉讼中，黄晓艳为实现其债权委托律师为其出庭参加诉讼，与受托律师事务所签订了委托代理合同并支付代理费55000元。
另查明，2012年3月27日，中国人民银行颁布的金融机构人民币六个月以内（含六个月）贷款基准年利率为6.10%，折合月利率为5.08‰。
顺昌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黄雅珍向黄晓艳借款，现黄晓艳向黄雅珍追偿，双方构成民间借贷纠纷法律关系。关于黄雅珍的还款付息义务。截止2012年3月27日，黄雅珍欠黄晓艳借款本金2997800元未还，有黄晓艳提供的黄雅珍、王凤英签名并捺印的《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为证，且一审三被告提供的证据不足以推翻直接证明双方借贷关系成立的《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故一审三被告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一审三被告提出的黄雅珍并非实际借款人且讼争债务已清偿完毕的答辩理由，证据不足，不予采纳。黄晓艳提出的要求黄雅珍偿还借款本金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应予支持。根据法律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约定借款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包含利率本数），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黄晓艳与黄雅珍在《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中约定借款月利率为3%，明显超出了同期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类贷款基准利率4倍（5.08‰×4=2.03%），对黄晓艳超出此部分的利息主张，不予支持。关于游连韦的共同偿还义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因黄雅珍、游连韦系夫妻关系，讼争债务发生在其二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而游连韦在诉讼中未提供证据证明该笔债务系黄雅珍的个人债务，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该笔债务应视为夫妻共同债务，游连韦对上述债务负有偿还之义务。对黄晓艳提出的要求黄雅珍、游连韦共同偿还借款本金及法律规定范围内的利息之诉求，应予支持。关于王凤英的保证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连带责任保证的债务人在主合同规定的债务履行期届满没有履行债务的，债权人可以要求债务人履行债务，也可以要求保证人在其保证范围内承担保证责任。”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二条第二款“保证合同约定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直至主债务本息还清时止等类似内容的，视为约定不明，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二年。”之规定，对黄雅珍的上述债务，王凤英作为保证人在《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中已明确约定其保证方式为承担连带责任保证及保证范围为借款本金、利息、黄晓艳实现债权的相关费用，但对保证期间仅约定为“保证期限至还清借款本息时止”，故王凤英依法应在黄雅珍上述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两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对黄晓艳提出的要求王凤英对讼争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关于黄晓艳主张律师代理费问题。因黄晓艳与债务人即黄雅珍在签订《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时未明确将律师代理费列为违约赔偿内容，也未约定由黄雅珍承担黄晓艳为实现债权支出的律师代理费，而本案并不属于法律明确规定由败诉方承担胜诉方合理律师费之情形，虽在该协议书的第三条约定保证人即王凤英的保证范围包括黄晓艳实现债权聘请律师而支付的代理费，但该条款作为保证条款，因担保合同系从合同，保证人的保证范围不能超过债务人的责任范围，故黄晓艳提出的要求黄雅珍、游连韦支付其律师代理费及由王凤英对律师代理费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顺昌县人民法院作出（2012）顺民初字第437号民事判决：一、黄雅珍、游连韦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黄晓艳借款本金2997800元，并自2012年4月1日起按月利率2.03%支付利息至判决确定还款之日止；二、王凤英对上述借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黄晓艳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1222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36222元，由黄晓艳承担563元，由黄雅珍、游连韦、王凤英共同承担35659元。
黄雅珍、游连韦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系对原始债权、债务的统计确认，不能单独存在，必须以借条、银行凭证账等原始单据为载体。上诉人提供的银行凭证证实黄雅珍与黄晓艳没有资金往来，二者存在借款不是事实，故《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存在欺诈或重大误解的情形，一审认定银行凭证等原始单据不足以推翻该确认书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二、一审以黄雅珍与王凤英系母女关系为由推定黄雅珍是借款人没有法律依据。理由：1、黄雅珍仅20多岁，没有收入，且黄雅珍2008年8月结婚后，于2010年、2012年两次生子，没有也无力去做生意。同时其丈夫及家庭非常富裕，黄雅珍不具备借款近千万元的理由。2、银行凭证载明，黄雅珍未收取借款。黄晓艳称受黄雅珍指示向李爱仙、叶汉生、曹金华、陈琛汇款，但未举证证明。3、本案起诉前黄晓艳与黄雅珍未通过电话，亦互不知晓电话号码。长时间、庞大资金、交易次数频繁的借款双方，没有互通电话的唯一解释是黄雅珍不是借款人。4、一审认定借款双方存在现金交易的依据仅有黄晓艳的单方陈述，并无证据证明，故该认定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三、一审判决仅凭《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未对债权、债务进行全面的实质性审查认定，违背了相关司法解释精神。黄晓艳、王凤英要求黄雅珍在《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签字时已明确与其无关，该确认书实质系对王凤英与黄晓艳之间的长期借贷关系的确认，其二者存在恶意串通并欺骗了黄雅珍的事实。游连韦对事件的来龙去脉并不知情，仅因与黄雅珍系夫妻关系承担本案债务，有违“公序良俗”原则。四、一审判决认定本案借款系黄雅珍、游连韦夫妻共同债务，是举证责任分配失当造成的错误认定。本案没有证据证明借款系黄雅珍、游连韦夫妻合意并用于共同生活，亦没有证据证明游连韦是债务人。即使黄雅珍无端签字，也仅系其个人债务，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故一审援引《婚姻法司法解释二》判决游连韦承担连带责任属适用法律错误。综上，本案认定黄雅珍为债务人，并由游连韦夫妻共同承担债务错误，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黄晓艳的起诉请求，诉讼费用由黄晓艳承担。黄晓艳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王凤英述称，本案借款与黄雅珍、游连韦无关，王凤英亦未欠黄晓艳2997800元，至多欠一点利息。
本院二审查明，黄雅珍、游连韦对一审查明认定的以下事实有异议：1、“自2009年起，被告黄雅珍因经营需资金多次向原告借款”有异议，认为本案借款主体系王凤英；2、“2012年3月27日，被告黄雅珍从顺昌到南平，并与被告王凤英一起到原告办公室，三方签订了一份《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有异议，认为对协议本身没有异议，但遗漏认定协议系在受欺诈情况下签订的事实；3、“既有现金，也有银行转账”有异议，认为没有现金，只有银行转账。此外，各当事人对一审查明认定的其他事实没有异议，本院对双方没有异议的事实，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认为，黄雅珍认可《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的真实性，但主张签订该确认书时存在重大误解、欺诈情形，其并非实际借款人。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黄雅珍对前述主张依法负有举证责任。本案中黄雅珍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实。况且根据法律规定，若《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存在重大误解、欺诈情形，权利人依法有权行使变更或者撤销权，黄雅珍亦未行使该项权利。故黄雅珍的前述主张，不予采信和支持。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黄雅珍、游连韦的上诉请求因缺乏依据，不能成立，不予支持。本院作出（2012）南民终字第116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1222元，由黄雅珍、游连韦共同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财产保全费等按一审判决执行。
黄雅珍、游连韦申请再审称，一、判决认定黄雅珍向黄晓艳借款且结欠299.8万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认定该事实的唯一依据是黄雅珍、黄晓艳、王凤英三人于本案起诉前不久签订的《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而黄雅珍为推翻《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证明其没有向黄晓艳借款，在诉讼中向法院提供了银行转账凭证，证明黄雅珍没有与黄晓艳发生金钱往来，与黄晓艳发生金钱往来的是王凤英等人。提供了《出生证》，证明在所谓的发生借贷关系的短短三年时间内，黄雅珍连生（剖腹产）两个小孩。提供了黄晓艳发给王凤英的短信及相互通话话单，用以证明黄晓艳与王凤英才是真实借贷法律关系主体的事实。根据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本案《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根本不足以认定黄雅珍与黄晓艳存在所谓借贷关系。对于民间借贷案件的司法审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加强民事审判切实保障民生若干问题的通知》第二条规定：“要加强对借据真实性的审查，进一步明确举证责任的分配，加大对各种形式高利贷的排除力度和对虚假债务的审查力度。”本案中，1、黄晓艳是延平区专业的民间资金放贷人，王凤英是延平区专门从事民间融资生意及高利放贷的人，而黄雅珍1985年出生，其于2008年23岁时与家庭富有的游连韦结婚并居住在顺昌县；2、黄雅珍结婚后即于2009年、2011年分别剖腹产生下两个孩子，且黄雅珍年龄小，从来没有从商经历，期间不可能以做生意需要周转资金为由向黄晓艳借款近1000万元，黄晓艳主张黄雅珍向其借款不符合日常经验法则；3、黄晓艳称借款利息是三分和四分，但没有什么生意利润会达到三四分利息，且游连韦家庭富有，即使黄雅珍要借款学做生意，其家庭完全可以拿得出资金，或可用游连韦的不动产向银行抵押借款；4、黄雅珍、游连韦提供的银行凭证表明，所谓近2000万元的借贷交易包括几百元或几千元都是通过银行转账实现，不可能有现金交易。如果黄雅珍有多次通过银行转账向黄晓艳借款，不可能双方互不知道电话号码，相互间没有打过一个电话。如果按黄晓艳所说黄雅珍委托其母亲王凤英联系，以及应黄雅珍要求直接将款汇入陈琛等人账户，也应当要有黄雅珍的委托书，而实际上根本不存在委托的事实；5、黄雅珍于2012年3月27日在《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上签字仅一个月时间，黄晓艳就向法院起诉，同时保全了黄雅珍丈夫游连韦位于福州等地约600万元的房产，以及王凤英位于南平市区抵押给银行的房产。起诉前后，黄晓艳一直与王凤英通话，还发短信给王凤英追款，从短信内容可以看出其承认借款人是王凤英。且如果真的是黄雅珍借钱，直接通过法律手段找黄雅珍及其丈夫即可，没有必要威胁没有财产的王凤英。综上，运用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从日常经验法则等角度研判，完全可以得出黄雅珍不是借款人的结论，本案所谓黄雅珍欠款299.78万元是典型的虚假债务。二、原审判决援引《婚姻法司法解释二》判决游连韦承担连带责任是法律适用错误。从实体正义角度说，对夫妻共同债务问题中的三方的不同利益诉求，不能因照顾一方利益而忽视另一方的利益，法律只有尽可能地平衡保护所有正当的利益诉求，才不会沦为“恶法”。《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偏重于对债权人利益的保护，如机械适用，势必会造成案件处理上的司法硬伤。要解决好这个问题，应通过强化举证责任来解决，要通过合理分配举证责任来避免恶意串通、诉讼欺诈等行为发生，正确甄别债务性质。本案中，一、二审判决认定299万余元为黄雅珍、游连韦的夫妻共同债务，是举证责任分配失当造成对事实认定的错误。黄晓艳主张本案借款为黄雅珍与游连韦的夫妻共同债务，应当提供证据证明系夫妻合意举债或所借款项是用于夫妻共同生活，而黄晓艳没有任何这方面证据，一、二审用推定方式认定属适用法律错误。黄雅珍提供了大量证据证明是王凤英与黄晓艳之间长期存在经济往来，一、二审不按最高人民法院的规定对借据真实性进行审查，导致作出错误判决。黄晓艳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游连韦是债务人，而黄雅珍是在被欺骗的情形下签字的，即使黄雅珍无端签字，也仅是其个人行为，是其个人债务，而不是夫妻共同债务。三、判决游连韦承担连带责任有失公平原则及公序良俗原则。根据日常经验法则，出借巨额款项给他人，最基本的应熟知借款人的基本情况、偿还能力、借款用途等，黄雅珍名下基本没有财产，且所谓的借款期间都在生育哺育两个孩子，根本谈不上借巨额款项的理由。黄晓艳明知王凤英、黄雅珍没有财产，故意放贷给王凤英巨额资金，同时又以欺诈的方式让黄雅珍在所谓的《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上签字，其是在享受高额利润的同时又将本应承担的风险恶意转给无辜的游连韦，显然有失公平。另外，仅因为游连韦与黄雅珍是夫妻关系，就要游连韦承担偿还无法解释借款原因、借款用途、资金流向等不明不白的所谓借款的连带责任，将造成没人敢办理结婚登记的后果，如此判决有违公序良俗原则。游连韦另提出，即使简单地认为黄雅珍在本案《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的“借款人”栏上签字，其就应当承担偿还该项债务，而不对债权债务的真实性及其债务的形成作进一步的审查，那么由于《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项下所结欠的借款债务的原初或实际的借款人是王凤英，黄雅珍的签字行为，也只是对王凤英对黄晓艳所负债务的承担，而夫妻共同债务是“为满足夫妻共同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黄雅珍所承担的是债务，债务的属性决定了其不可能是“为满足夫妻共同生活需要”，因此黄雅珍所承担的债务只可能是其个人债务，应由其以其个人资产偿还，与游连韦无关。综上所述，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驳回黄晓艳的诉讼请求，并承担所有诉讼费用。
被申请人黄晓艳辩称，1、生效判决认定黄雅珍向黄晓艳借款299.78万元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首先，签订《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的各方当事人均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该协议书的内容具体明确地表达了2012年3月27日之前的借贷关系的出借人为黄晓艳，借款人为黄雅珍；本次结算的主体是借贷双方；结欠本金为人民币299.78万元，并以结欠本金为借款，设立新的借贷关系，消灭原借贷关系；王凤英对新借贷关系的借款人黄雅珍向黄晓艳履行返还借款、支付利息义务继续承担保证责任的意思表示。该协议书的意思表示真实，其内容不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因此《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依法具有法律效力，对借贷双方及保证人均具有约束力。其次，2012年3月27日，黄雅珍和王凤英二人是主动到黄晓艳办公室办理结算并签订《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没有其他人在场，所以当事人是在意思完全自由的情况下实施法律行为的，且《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的内容具体明确，特别是该协议书中结欠本金299.78万元数额的大小写均是黄雅珍亲笔书写，说明黄雅珍已进行详细谨慎的审查，其对巨额结算不可能疏忽，黄晓艳不存在也不可能隐瞒、欺骗黄雅珍，黄雅珍提出是在被欺骗的情形下签字毫无根据。第三、2012年3月27日的《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具有借款合同和财务结算的双重性质。根据有关法律规定，民间借贷为实践性合同，于出借人交付借款时生效。本案借款人黄雅珍在签订《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前，已经通过之前的借款协议占有了黄晓艳借款299.78万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的规定，《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于签订时生效。第四、债务承担属于法律行为，必须以意思表示为要件，本案当事人之间并无该意思表示，且和本案证据相矛盾，因此游连韦提出本案黄雅珍的行为构成对王凤英债务的承担的理由不成立。第五、黄晓艳是否向法院提起诉讼，何时提起诉讼，是其权利。而王凤英作为保证人，同时又是黄雅珍的母亲，黄晓艳发短信向其催收借款并无不当，且从短信内容“因为对你的信任我才裸借给你们这么多钱”来看，也不能得出王凤英就是借款人的结论。2、黄雅珍、游连韦主张本案属于《证据规则》第73条规定的情形，应依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案根本不存在适用该标准的余地。首先，黄晓艳提供的《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属于书证、直接证据，该协议书单独直接证明了借款法律关系的主体、借款金额、利率及通过结算方式消灭此前的借贷关系设立新的借贷关系的内容，并已达到了确凿程度。而黄雅珍、游连韦提供的银行往来账属于间接证据，是事实行为，只能证明账户款项变动的事实，而不能证明是基于什么法律关系变动，其主张的还款是还本金，还是利息，抑或其他款项等均无法通过该证据予以证明。其次，黄雅珍、游连韦提供的银行往来账所要证明的是《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明确约定已经消灭的，在该协议书签订之前的借贷关系，而本案的诉讼标的是依《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设立的新的借贷关系，其提供的证据与本案没有法律上的关联性，根本无法推翻《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故其所谓的适用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3、黄雅珍作为借款人依法负有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义务，王凤英作为其连带责任保证人，对黄雅珍所负债务依法应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而游连韦依法应与黄雅珍共同承担清偿本案债务的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的，夫或妻一方对外所负的债务，第三人知道该约定的，以夫或妻一方所有的财产清偿。”本案中，游连韦并不存在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规定的除外情形，而法律及司法解释之所以将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一方名义所负债务推定为共同债务，就是在对夫妻另一方的利益与保护交易安全、促进财产流转之利益二者之间进行权衡而作出的保护后者的规定。根据上述规定，只要存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和夫或妻一方对外负债，又不具有法定除外情形的事实，就应当依照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该规则属于法律推定，没有自由裁量的余地。同时由于黄雅珍、游连韦无固定职业，都通过自主经营取得收入，而黄雅珍借款的用途亦为经营所需，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其配偶游连韦依法也应承担共同清偿责任。综上，黄雅珍、游连韦的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再审依法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王凤英述称，黄晓艳是王凤英的朋友，所有的银行往来都是黄晓艳和王凤英的资金往来，和黄雅珍没有关系。王凤英共向黄晓艳借款8817755元，王凤英通过本人和妹妹王水珠的账户向黄晓艳及其亲属偿还了9435400元，借款已经清偿完毕。《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是黄晓艳生病的时候单方统计并骗取了王凤英的同情，王凤英在不跟黄晓艳较真的情况下签字的，《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上的数额实际上没有经过结算，应当以银行往来明细作为债权债务数额的确认标准。请求法院依法判决。
本院再审查明，在再审庭审中，除黄雅珍、游连韦、王凤英对一审判决认定自2009年起黄雅珍因经营需资金多次向黄晓艳借款，及《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中记载“黄雅珍作为乙方（借款人）”、“现经甲乙双方认真核对后，就结算结果达成如下协议：一、甲乙双方共同确认：1、截至2012年3月27日，乙方尚欠甲方借款本金299.78万元人民币贰佰玖拾玖万柒仟捌佰元正。2、本结算之前，甲、乙双方签订所有借款合同及其借条、收据等债权债务凭据，于本协议签订后全部销毁，如有遗漏的一律作废。”的内容有异议外，本案当事人对一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均无异议，对当事人均无异议的事实，本院再审予以确认。
黄雅珍、游连韦、王凤英对一审判决认定自2009年起黄雅珍因经营需资金多次向黄晓艳借款的事实提出异议，认为黄雅珍没有向黄晓艳借款，对此本院在判决理由中结合其他事实作出认定或处理。黄雅珍、游连韦、王凤英对一审判决提出异议的其他事实，均属于一审判决对本案当事人对真实性均无异议的《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所记载内容的引述，并无错误，黄雅珍、游连韦、王凤英对此提出的异议不成立，本院再审对该事实予以确认。
黄雅珍在再审中提供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复查本案过程中制作的《询问笔录》复印件一份，用以证明陈琛和曹金华只是与王凤英认识并向王凤英借款，黄晓艳是依王凤英的指示将款转给二人的，二人均不认识黄雅珍的事实。游连韦、王凤英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黄晓艳对该《询问笔录》的真实性及形式上的合法性无异议，但认为与本案无关联性，理由是王凤英是代理黄雅珍借款的，也是黄雅珍的保证人，黄晓艳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做生意的。本院认为，该证据中陈琛和曹金华的陈述与本案的借款事实没有直接的关联性，故不予采纳。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本案借贷关系的借款人是否为黄雅珍。2、游连韦是否承担本案偿还借款的义务。
关于本案借贷关系的借款人是否为黄雅珍的问题。黄晓艳、黄雅珍、王凤英均系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公民，黄雅珍、王凤英于2012年3月27日到黄晓艳办公室，并由三人签订了本案《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从形式上看，黄晓艳作为出借人在该协议书上签字，黄雅珍作为借款人、王凤英作为保证人在该协议书上签字并捺印。从内容上看，协议书明确载明了黄雅珍因需经营资金多次向黄晓艳借款，经黄雅珍、黄晓艳双方认真核对、结算后，双方确认截至2012年3月27日，黄雅珍尚欠黄晓艳借款本金299.78万元，且该“299.78”数字系由黄雅珍手写，并由黄雅珍在该数字上方另手写注明了“人民币贰佰玖拾玖万柒仟捌佰元正”的字样，同时协议还约定了该结算日之前双方签订的所有借款合同及借条、收据等债权债务凭据均于本协议签订后全部销毁，以及以上借款利息为按月利率3%计算，王凤英为这些债务的本金、利息及实现债权的费用承担连带责任保证等内容，尤其在该协议书第四条还进一步明确“本协议内容经甲、乙、丙三方确认与结算结果一致后签字确认，具有法律效力。”因此，该协议书实际上不是一份单纯的借贷合同，而是黄雅珍对其之前多次向黄晓艳借款所欠款项的结算和确认，协议书直接证明了黄雅珍系借款人以及其所欠款项的事实，除利息约定过高外，协议书的形式和其他内容均不违反法律规定。而黄雅珍、王凤英在本案中既未提供证据证明该协议书存在无效的情形，也未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本案存在欺诈、胁迫、乘人之危的情形，亦未依法行使撤销权或变更权，故该协议书合法有效，黄雅珍作为借款人应依《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承担偿还欠款本金及符合法律规定的利息的义务，王凤英应对该欠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由于银行交易明细清单、历史流水对账单只能反映该账户的资金往来情况，在没有其他证据相印证的情况下，无法单独证明往来款项的法律关系性质及用途等实际情况，而王凤英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本案借款系以银行账户交易明细账、流水对账单作为唯一的结算方式，亦无其他直接证据证明借款人系王凤英，因此王凤英及黄雅珍、游连韦在再审中以银行交易明细清单、历史流水对账单为依据，提出本案实际借款人是王凤英而不是黄雅珍且借款已经全部归还的理由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此外，黄雅珍、游连韦提出本案借款发生期间黄雅珍连续两次剖腹产生育两个小孩不可能借款，黄雅珍年龄小、没有从商经验且婚后游连韦家庭富有不可能向黄晓艳高息借款经商，黄晓艳没有证据证明黄雅珍委托王凤英向其借款，黄晓艳未向黄雅珍追讨欠款而是发短信向王凤英追讨欠款，黄晓艳于《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签订后一个月即向法院起诉要求还款不合常理等理由，均不足以支持其提出的黄雅珍不可能也没有向黄晓艳借款的主张，也不足以反证其提出的本案实际借款人是王凤英的主张，因此黄雅珍、游连韦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支持。
关于游连韦是否承担本案偿还借款的义务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的，夫或妻一方对外所负的债务，第三人知道该约定的，以夫或妻一方所有的财产清偿。”的规定，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一方名义所欠的债务，原则上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应该由夫妻共同偿还，而例外情形有两种：一是夫或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该债务属于个人债务，由债务人本人偿还；二是夫妻双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实行约定财产制，且能够证明债权人事先知道该约定，而与夫妻中的一方建立债权债务关系的，应当认定为个人债务，用债务人的个人财产偿还。本案黄雅珍的借款债务发生在其与游连韦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而游连韦并无证据证明本案中存在上述两种例外情形，也无充分证据证明该债务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因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应当认定本案黄雅珍所欠款项系其与游连韦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所负的共同债务，游连韦应对该债务承担连带偿还责任。游连韦提出一、二审认定本案债务为其夫妻共同债务系举证责任分配失当，本案应由黄晓艳举证该债务属于黄雅珍和游连韦的夫妻共同债务的理由，与法律规定不符；其提出黄雅珍在本案《债权债务确认协议书》上签字的行为系对王凤英向黄晓艳所负债务的承担，承担的债务不能用与夫妻共同生活，不能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此外游连韦亦未提供证据证明本案存在恶意串通、诉讼欺诈的情形。因此游连韦提出其不应承担本案还款责任的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黄雅珍作为借款人应承担归还借款本金并支付符合法律规定的利息的义务，游连韦依法应对其与黄雅珍的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共同承担偿还责任，王凤英作为保证人应对黄雅珍的借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本案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适当。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2）南民终字第1164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谢利党
代理审判员 余观贵
代理审判员 熊建安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日
书 记 员 周黎敏
本案依据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