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一中民四(商)终字第235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市闵行区中医医院。法定代表人孟某某，该医院院长。委托代理人熊志新，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殷忠良。委托代理人黄颖，上海市晨升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上海市闵行区中医医院（以下简称闵行中医院）因与被上诉人殷忠良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5）闵民二(商)初字第10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1月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审法院查明如下事实：2012年9月1日，闵行中医院作为甲方与作为乙方的殷忠良签订一份“服务合作协议书”。该协议载明：“甲方是提供预防、诊疗和康复的全程、全面、优质的医疗服务机构，为使医院业务更好的发展；乙方具有甲方潜在病源的开发、提供能力，通过与甲方的合作，可实现资源优势互补，实现更大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甲、乙双方本着诚实信用、互利互赢、共同发展的精神，根据双方具体情况，现拟定以下服务合作条款：一、合作宗旨。以优势互补、资源整合、双赢共利、长期可持续发展的原则，甲、乙双方致力于共同打造具有流程顺畅、病人满意、高效运营的专项服务合作渠道；二、合作目标。合作期内，合作范围内的专业科室服务人次明显提高、医疗质量提升、病人满意度上升，在学术水平和影响力上有新的突破；三、合作内容。1.甲方提供病区床位50张，医疗设备、设施，医护人员由甲方配备，由甲方统一管理（科室所有设备、设施、医疗用房、办公用房等的使用权、科室人员管理权归甲方）。2.乙方提供对应病源给甲方，双方根据约定，甲方提供给乙方相应的服务费用。3.乙方可委派乙方资源的专家医生参与指导甲方相关医生诊治工作。也可经过甲方同意，按照相关程序，委派专家医生直接开展相关手术；四、合作期限。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双方合作期限为5年（自2012年9月1日起至2017年8月31日止）。期满后，视情况决定是否续签”。协议对甲方的权利义务约定为：“1.负责病区的规划、建制、建设和管理，设备、设施配备、维护和更新，以及医护人员的配置满足诊治要求。2.病区所需的设备由甲方购买，如特殊情况甲方无法购买，甲方可委托乙方购买。按照甲方医院统一要求，管理病区。3．甲方有权根据病人实际情况和甲方实际医疗条件，依照相关医政法规、制度，有权决定收治还是转诊乙方提供的病源。4．甲方原则上保证床位50张用于乙方合作。5.甲方有义务按照约定及时支付乙方提供服务的相关费用”。协议对乙方的权利义务约定为：“1.乙方根据约定的业务范围，为甲方提供病源。2.乙方提供的病人在甲方医院住院期间费用由乙方担保，出现逃费、拒付住院费的病人由乙方协助追讨。3.乙方提供的病源需遵守国家及地方卫生行政部门及医保管理部门的相关法规。4.乙方可委派专家医生与甲方交流指导，或经甲方同意，按照相关程序，委派专家会诊或直接手术。5.乙方可委派专员在甲方医院，负责病源的接洽及多方的协调工作”。协议对合作纠纷的处理约定为：“乙方提供病源与甲方医生有争议的情况，由双方协商解决。原则上病源由甲方医生确定收治如产生纠纷由甲方负责，未经甲方医生确定收治，乙方担保要求住院治疗病源产生纠纷由乙方负责”。协议对服务费结算标准和结算方式约定为：“1．甲方按乙方提供病源在甲方诊疗（非手术）所发生费用（除病人在功能康复检查与治疗费用）的总额l0％支付给乙方，病人在功能康复检查与治疗费用（见康复治疗申请单）总金额的70％支付乙方。2.乙方提供病源在甲方手术的，由乙方安排专家手术，甲方支付手术费用的60％给乙方委派的专家医生，甲方再按手术病人的总费用减去支付乙方专家手术费用的总额的10％支付给乙方。乙方未派专家手术，由甲方医生完成手术的，甲方按住院总费用10％另加手术费用的30％支付乙方；结算时间为每月10号前；结算方式为甲方以现金支付”。协议对违约责任条款约定为：“甲、乙双方中的任何一方单方面提前终止合同的，应承担违约责任，违约方承担未满合同年限的每年30万元的违约金。双方商定同意提前终止合作的，不在条款范围内。每月甲方不能按时支付乙方费用，则按支付金额的3％作为滞纳金支付乙方”。协议对项目的变更与解除约定为：“1.本合同及其附件生效后，双方应严格遵守而不得随意变更。如确需变更或修改有关项目条款的，须经双方协商一致后签署补充协议方可执行。2.乙方因自身原因导致发生重大医疗事故而给医院造成重大损失的，甲方可以单方面解除合同及其合同附件，并保留向乙方追索损失赔偿的权利。3.因甲方的过错行为导致乙方的收入无法得到保障的，乙方可以单方面解除合同及其合同附件，并保留向甲方追究违约责任的权利。4.业务开展一年后仍然亏损（或不可抗拒的因素），甲乙双方有权终止项目”。协议对其他事项也作了约定。该协议还附有一份“康复治疗申请单”，载明了一些康复的项目。上述协议左下方甲方一栏盖有闵行中医院公章，并由作为经办人的第三人签名。协议右下方乙方一栏由殷忠良签名。协议签订后，殷忠良与闵行中医院均按约履行。同年5月，闵行中医院要求与殷忠良终止合同的履行，殷忠良未予同意。后殷忠良诉至法院，要求闵行中医院继续履行“服务合作协议书”并支付欠付的2013年1月至5月的合作费500,210元（本文币种均为人民币）及逾期付款违约金。法院认定涉案“服务合作协议书”有效，但认为闵行中医院不愿继续履行，故殷忠良主张继续履行已无基础，驳回了殷忠良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讼请求，支持了殷忠良要求2013年1月至5月的合作费500,210元等诉讼请求。殷忠良原审请求判令闵行中医院支付其违约金130万元。原审法院认为，根据闵行中医院辩称意见，本案主要存在三项争议焦点：一是闵行中医院是否存在单方面终止合同的违约行为；二是殷忠良违约金的请求权有无法律依据；三是本案诉讼时效问题。关于第一项争议焦点，庭审中，闵行中医院强调发现合同有失公平，违反相关卫生管理法规，在与殷忠良协商合同变更过程中，殷忠良提起诉讼。故闵行中医院不存在单方面终止合同的违约事实。原审法院以为，双方当事人均为平等的民事主体，双方通过谈判签订契约，是自由意思的充分体现。在契约履行过程中，如果一方要求变更内容，必须征得另一方的同意，否则仍应受契约条款约束。依据生效法律文书认定的事实，在前案审理过程中，殷忠良要求继续履行原合同内容，而闵行中医院不予认同，致使继续履行成为不可能。由此，闵行中医院存在不愿继续履行的单方提前终止合同的事实。闵行中医院的行为构成根本违约。关于第二项争议焦点，庭审中，闵行中医院认为既然合同解除，意味着合同的权利义务关系消灭。违约金条款作为原合同的一部分，不具有独立性，因此违约金条款也应随之消灭。合同解除的法律后果表现为返还不当得利、赔偿损失等形式的民事责任，而不是违约责任。原审法院以为，首先，合同终止不影响非违约方对违约方所享有的损害赔偿的权利。尽管通过终止使合同的权利义务关系消灭，主要是使合同关系不再存在，但一方对原合同的违反而给另一方造成的损害不因终止而被免除责任。其次，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该条文明确了在违约责任没有约定情况下守约方的救济途径。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又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应当承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故赔偿损失本身为违约责任的一种承担方式。因此，法律条文并没有排除守约方在合同被解除后依据合同约定向违约方主张违约责任。再次，本案中，殷忠良不是提出解除合同的一方。最后，本案双方当事人在合同中明确约定了单方提前终止合同的违约责任，该约定是缔约各方对单方提前终止合同违约行为的一致约束，不违背法律、法规的规定，合法有效。合法有效的当事人意思自治，理应得到尊重。由此，殷忠良要求闵行中医院按照合同约定承担单方提前终止合同的违约责任，有事实依据和合同依据。关于第三项争议焦点，庭审中，闵行中医院认为《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了“当事人对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九条规定的合同解除或者债务抵销虽有异议，但在约定的异议期限届满后才提出异议并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当事人没有约定异议期间，在解除合同或者债务抵销通知到达之日起三个月以后才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而（2014）沪一中民四（商）终字第1959号民事判决书时间为2015年1月8日，本案系2015年4月24日提起诉讼，已经超过三个月。原审法院以为，上述法律条文对合同解除或者债务抵销行使异议权规定了法定异议期间三个月。本案殷忠良并不是行使异议权，而是向闵行中医院主张合同约定的违约责任。闵行中医院所提诉讼时效风马牛不相及。综上，闵行中医院诚信意识淡薄，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借口所谓合同内容违反相关规定，任意违背契约精神，终止合同履行，应按照合同约定承担对应的违约责任。而违约责任的事先约定，是由合同自由原则所决定的。此种约定避免了在违约发生后，确定损害赔偿的困难。本案双方将单方终止合同的违约责任约定为“承担未满合同年限的每年30万元的违约金”。从该违约金的计算方式看，系非违约方预期利益的损失。而归于殷忠良的2013年1月至5月的合作费就达500,210元。故每年30万元违约金尚未补足殷忠良实际损失，原审法院对此金额不予调整。但殷忠良主张数额计算有误，应予纠正。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闵行中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殷忠良单方提前终止合同违约金127.50万元。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8,250元，由殷忠良负担158.65元，由闵行中医院负担8,091.35元。闵行中医院不服原审判决，上诉认为，系争合作协议的内容违反了相关部门的禁止性规定，应予取缔。其终止履行协议有正当理由，不属于违约。合同解除后，违约金条款不再可以适用，违约方的责任承担方式不表现为支付违约金。殷忠良关于违约金的诉讼请求应不予支持。殷忠良提起本案诉讼超过了法定的对解除合同提出异议的期间，丧失了要求其承担解除合同的法律后果的权利。我国合同法及司法解释规定，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应予调整，以不超过30%为限。原审判决其按每年30万元向殷忠良支付违约金不当。故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殷忠良原审全部诉讼请求。被上诉人殷忠良不同意闵行中医院的上诉请求和上诉理由，答辩认为，系争合作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同履行过程中，闵行中医院单方提前终止合同构成违约，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双方在协议中对违约金有明确约定。闵行中医院原审中未对违约金提出异议，二审中在提出该异议，应不予采纳。根据已发生的费用，双方约定违约金为每年30万元是合理的。双方当事人对原审已查明事实均无异议。双方当事人二审中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经审查，原审已查明事实正确，本院均予确认。本院认为，系争合作协议违反相关部门规范性文件的规定，闵行中医院与殷忠良之间涉案合作应由相关行政管理机关依法予以查处。涉案合作协议不应继续履行，应予终止。闵行中医院作为专业医疗机构，是应当合规履行社会公共职能的主体，对相关管理部门的规范性要求的知晓和遵守程度应当显著高于合同的相对方。闵行中医院对于签订违规的合作协议存在主要过错，应承担主要责任。正如原审法院认定的，双方当事人均为平等的民事主体，所签合作协议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相关效力性禁止性规定，并非无效合同。一方如有违约，仍应按约承担违约责任。我国合同法第九十八条规定，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闵行中医院主张合同终止则违约金条款不再可以适用，殷忠良丧失了要求其承担单方解除合同的违约责任的权利，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根据双方履行系争合作协议已实际发生的交易金额，按每年30万元计算，远低于殷忠良预期利益。原审法院认定闵行中医院对未满年限按每年30万元向殷忠良承担违约责任无需再行调整，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同。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6,275元，由上诉人上海市闵行区中医医院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顾克强
审判员 孙 歆
审判员 王 敬
二〇一六年一月八日
书记员 张 庆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