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6民终12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郭赛华。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沈燕辉。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蔡黄平，江苏海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黄新。
委托代理人唐佩，海门市新城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原审第三人郭永生。
上诉人郭赛华、沈燕辉因与被上诉人黄新，原审第三人郭永生赠房养老协议纠纷一案，不服海门市人民法院（2015）门三民初字第004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黄新是郭永生的外甥，郭赛华是郭永生的侄女，郭赛华与沈燕辉是夫妻关系。郭永生因年老多病，膝下又无子嗣，遂和郭赛华、沈燕辉达成口头协议，由郭赛华、沈燕辉负责郭永生养老送终，郭永生将其所有的位于海门市××乡××小区×××幢×××室建筑面积57.4平方米的房屋赠与郭赛华、沈燕辉。协议达成后，2014年1月27日，郭赛华、沈燕辉和郭永生又在海门市房产交易登记中心签订了一份“售房协议”，主要内容为郭永生将上述房屋以5万元的价格出售给郭赛华、沈燕辉，但实际郭赛华、沈燕辉未给付5万元购房款。在按买卖缴纳相关税款后，郭赛华、沈燕辉取得了争议房屋的产权证。
2014年11月9日，郭永生因罹患回盲部管状腺癌、慢性阑尾炎、高血压等疾病，在海门市第二人民医院手术治疗，郭赛华、沈燕辉未尽到赡养义务，其花去的2.6万元医疗费，由市民政部门报销90%，其余6000多元自负。后村民举报郭永生已将其所有的房屋赠与了郭赛华、沈燕辉，郭永生所在的村、镇相关部门了解情况后，认为郭永生已不符合“五保户”的条件，遂停止了其每月400元的生活费补贴，并要求由郭赛华负担郭永生的医疗费。在此情况下，郭永生和郭赛华、沈燕辉产生矛盾。2015年2月13日，在海永乡社会矛盾调处中心调解员的调解下，黄新、郭赛华和郭永生达成了一份“调解协议书”，内容为：“郭永生为甲方（遗赠人），黄新为乙方（受赠人）。甲系海永乡永北村村民，没有妻儿，因年老体弱需要人照料，原想依靠侄女郭赛华养老，并将名下合法财产，位于××乡××小区×××幢×××室过户至郭赛华名下。现由于双方个人原因要求变更赡养人，即由郭永生外甥黄新赡养老人，经双方邀约，双方自愿就扶养相关事宜充分协商，签订遗赠扶养协议。一、甲方自愿将名下合法房位于××乡××小区×××幢×××室全部赠与乙方。乙方在甲方去世后即受领上述房产。二、乙方保证悉心照顾甲方，让老人安度晚年，承担老人所有的赡养费用及照料护理的义务，甲方生病医疗等一切费用由乙方承担，乙方需全权负责甲方百年后事。三、郭赛华配合乙方于2015年2月15日到海门办理过户手续，乙方给付郭赛华人民币一万元整过户补偿费用。四、乙方如有违反协议或虐待遗弃甲方行为的，甲方将收回遗赠，并追求乙方相关法律责任。五、如遗漏或上述当事人故意隐瞒其他相关情况，造成他人或集体合法权益受侵害的，则由上述当事人负完全责任。履行协议的方式、地点、期限：本协议自当事人签字后生效。乙方于2015年2月13日以现金方式给付郭赛华人民币6000元整，另乙方于2015年2月15日以现金方式给付郭赛华尾款4000元。”协议由黄新、郭赛华、郭永生签名，调解员葛某、蔡某亦在协议书上签字，海永乡社会矛盾调处中心（人民调解委员会）予以盖章确认。
“调解协议书”签订后，黄新按协议当场给付了郭赛华6000元过户补偿费。2015年2月15日，黄新、郭赛华、沈燕辉和郭永生按约去海门市行政审批中心办理房屋过户手续。因当时房屋土地使用权尚登记在郭永生名下，遂先将郭永生土地证过户给郭赛华、沈燕辉，同年2月25日，郭赛华、沈燕辉取得土地使用权证。过户条件具备后，郭赛华、沈燕辉又以争议房屋系出资5万元从郭永生处购得为由，不愿再协助黄新办理房屋的产权过户手续。黄新和郭永生无奈，遂于2015年4月24日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决郭赛华、沈燕辉协助办理房屋产权证、土地证的过户手续。郭赛华、沈燕辉反诉请求确认“调解协议书”无效。
另查明，在反诉中，郭赛华、沈燕辉将郭永生也列为被告，经原审向其释明，其撤回了对郭永生的反诉，原审已当庭口头裁定准许。
诉讼中，郭赛华、沈燕辉提供了购房款5万元的收据，上有郭永生签名，并就其是否支付过5万元购房款申请测谎和笔迹鉴定，经原审法院委托，2015年9月21日，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作出了“因郭永生高龄且系××患者，不宜接受测试，不受理测谎委托”的情况说明；2015年10月12日，原审法院委托的无锡江南司法鉴定所对郭赛华、沈燕辉提供的“收据”上郭永生的签名进行了笔迹鉴定，结论为“该收据上的签名和日期不是本人书写”。
原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2015年2月13日签订的“调解协议书”是否具有法律效力？二、“调解协议书”对沈燕辉是否具有法律拘束力？三、对郭赛华、沈燕辉举证的“售房协议”的效力如何认定？
对争议焦点一。本案是一起基于一定亲情关系的赠房养老协议纠纷。黄新、郭赛华和郭永生在郭赛华、沈燕辉不愿赡养郭永生的情况下，经海永乡社会矛盾调处中心（人民调解委员会）调处，三方达成了新的赠房养老协议，该协议实质包含三方面内容：一是由黄新负责赡养郭永生，郭永生将讼争房屋赠与黄新；二是郭永生和郭赛华解除口头赠房养老协议，即郭赛华不再赡养郭永生；三是黄新给付郭赛华1万元过户补偿费，郭赛华将已登记在其名下的原郭永生的房屋过户给黄新。协议并约定了房屋虽过户至黄新名下，但郭永生仍有使用权，在黄新尽了赡养义务、郭永生百年后再将使用权交付黄新，此不违反所有权的占用、使用、收益、处分四项权能可以适当分离的法理。该协议双方意思表示真实，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现黄新按约承担对郭永生的赡养义务，并给付了郭赛华6000元房屋过户补偿费，郭赛华亦应按约履行办理房屋过户手续义务。
对争议焦点二。该协议虽只有郭赛华签字，但对沈燕辉仍具有法律拘束力。其理由如下：一是在郭永生生病后，郭赛华、沈燕辉不尽赡养义务，郭赛华并将房屋产权证交还了郭永生，说明郭赛华、沈燕辉早有解除口头赠房养老协议、返还房屋的打算，后在海永乡社会矛盾调解中心调解下，三方达成了“调解协议书”。对此，沈燕辉难谓不知晓；二是沈燕辉取得房屋的基础是和郭赛华共同赡养郭永生，现郭赛华、沈燕辉不愿赡养郭永生，其继续取得房屋已无法律基础，故按协议直接过户给黄新并无不当；三是沈燕辉在2015年2月15日（即协议约定的过户日）将产权证原件交还了郭永生，此以行动表明其知晓并同意郭赛华所签的“调解协议书”的内容。
对争议焦点三。一是郭赛华在“调解协议书”中已明确承认争议房屋的所有权是通过与郭永生订立口头赠房养老协议而取得，即并非是通过“售房协议”而取得；二是郭赛华、沈燕辉申请的对房款收据上的签名的笔迹鉴定证明，郭赛华、沈燕辉所称的已给付郭永生5万元购房款不是事实，郭赛华、沈燕辉取得房屋并没有给付对价；三是郭赛华、沈燕辉提供的“售房协议”，是经海门市房产交易登记中心档案室盖章的复印件，其未能提交原件，说明该协议也只是为办理过户手续便利而签订。综上，黄新和郭永生对签订“售房协议”的解释，较为符合生活的逻辑和常理，故对郭赛华、沈燕辉举证的“售房协议”的效力不予认定。
综上，郭赛华、沈燕辉和郭永生口头的赠房养老协议已经解除，郭永生、黄新、郭赛华三方之间已经达成了新的赠房养老协议，郭赛华、沈燕辉既已不再承担对郭永生的赡养义务，并已收取了黄新部分过户补偿费用，就应按协议协助黄新办理房产过户手续。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之规定，原审判决：一、郭赛华、沈燕辉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协助黄新将登记在其名下位于海门市××乡××小区×××幢×××室建筑面积57.4平方米的房屋所有权证和土地证过户至黄新名下。二、驳回郭赛华、沈燕辉的反诉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8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80元，笔迹鉴定费2100元，合计2260元，由郭赛华、沈燕辉负担。
宣判后，郭赛华、沈燕辉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认定上诉人与郭永生达成养老送终协议没有事实依据。郭永生与上诉人签订“售房协议”，以5万元价格将房屋出售给上诉人，上诉人也依法取得了产权证。后郭永生与黄新签订“调解协议书”，郭永生将属于上诉人的房屋作为遗赠抚养协议的标的赠与黄新，因郭永生对房屋并不享有所有权，其赠与行为无效。退一步讲，即使上诉人同意退房，也应先将房屋登记到郭永生名下，郭永生才可以赠与黄新。郭赛华同意退房还款的想法并未得到沈燕辉的认可，沈燕辉并非“调解协议书”的当事人，沈燕辉对产权转让未书面同意，故原审认定沈燕辉明知并同意郭赛华所签的“调解协议书”内容，无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反诉请求。
被上诉人黄新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郭永生述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属实，没有给付5万元购房款的事实。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4年11月郭永生生病后，应郭永生要求，郭赛华交给郭永生一本房产证。为按“调解协议书”办理房屋过户手续，2015年2月15日，沈燕辉与黄新、郭永生、郭赛华一起至海门市行政审批中心，当日虽未能办理房屋过户登记，但沈燕辉将其持有的另一本房产证也交给了郭永生。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一条规定：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有民事权利义务内容，并由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的调解协议，具有民事合同性质。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调解协议。本案中，“调解协议书”的当事人栏虽仅载明了遗赠人郭永生和受赠人黄新，但该协议书明确约定了郭赛华配合黄新办理过户手续的义务和收取一万元过户补偿费用的权利，黄新、郭永生和郭赛华均在该协议书上签名，因此“调解协议书”实际是由黄新、郭永生、郭赛华三方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协议，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法有效。三方均应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调解协议书”中的“纠纷简要情况”部分明确记载了郭永生之前将其房屋过户至郭赛华名下的缘由系其原想依靠郭赛华养老，为了变更赡养人为黄新而签订该协议书，并约定由郭赛华将房屋过户给黄新，黄新给付郭赛华一万元补偿费，实际郭赛华也已收取了6000元。故“调解协议书”既对郭永生与郭赛华之前达成的口头赠房养老协议进行了确认，同时也是郭永生与郭赛华对口头赠房养老协议的合意解除。
郭赛华、沈燕辉主张其与郭永生系房屋买卖关系，向郭永生支付了5万元房款，对此，本院认为，首先，郭赛华、沈燕辉的该主张与“调解协议书”确认其与郭永生系赠房养老关系明显矛盾，且“调解协议书”并未提及5万元房款。其次，“售房协议”复印自海门市房产交易登记中心档案室，当事人并不持有原件，说明该协议系为办理过户手续而签订，并非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鉴定结论表明收据上的签名并非郭永生本人所签，郭赛华、沈燕辉拒不认可鉴定结论，但没有提供足以推翻该鉴定结论的证据，故收据不能作为认定支付购房款5万元的证据。因此，对郭赛华、沈燕辉的上述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郭赛华、沈燕辉基于郭永生与其的口头赠房养老协议取得涉案房屋，系郭永生对其附义务的赠予，郭赛华、沈燕辉应当依约履行赡养郭永生的义务。在郭永生生病后，郭赛华、沈燕辉两人未能履行赡养义务，致使郭永生不能实现老有所养这一合同根本目的，郭永生依法享有合同解除权。应郭永生要求，郭赛华已将一本房产证交给郭永生，此后又与郭永生、黄新签订“调解协议书”，合意解除该口头赠房养老协议，沈燕辉本人按该协议书约定时间至海门市行政审批中心欲办理过户手续，并在当日将另一本房产证交给郭永生，可以认定沈燕辉对“调解协议书”及解除赠房养老协议并将房屋过户给黄新系明知且未提出异议，其行为应视为对郭赛华代理签约的认可，故“调解协议书”对沈燕辉亦具有法律效力，其与郭赛华应按约定协助黄新办理过户手续。
黄新按约定应给付郭赛华一万元，其已履行6000元，尚欠4000元未付，本案中双方对此均未主张，本案不予处理，该款由黄新在办理过户手续时自行给付，如其不能履行给付义务，郭赛华可就此另行主张。
综上，郭赛华、沈燕辉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0元，由上诉人郭赛华、沈燕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陶新琴
审 判 员 卢 丽
代理审判员 杜太光
二〇一六年四月六日
书 记 员 张慧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