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鄂武汉中民二终字第0033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学俭。
上诉人（原审原告）：熊方珍。
二位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孙克弼，湖北人言律师事务所律师（一般授权代理）。
上诉人（原审被告）：国网湖北省电力公司武汉市蔡甸区供电公司。
负责人：陈涌强，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章敏，湖北平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武汉市蔡甸区索河镇龙潭村村民委员会。
负责人：李光明，该村委会党支部书记兼村主任。
委托代理人：张群立。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飞。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银华。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彭基顺。
上诉人吴学俭、熊方珍与上诉人国网湖北省电力公司武汉市蔡甸区供电公司（下简称蔡甸供电公司）、被上诉人武汉市蔡甸区索河镇龙潭村村民委员会（下简称龙潭村委会）、李飞、吴银华、彭基顺因触电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蔡甸区人民法院（2013）鄂蔡甸侏民初字第002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4月1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汤晓峰任审判长，审判员晏明主审、代理审判员李行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5月27日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书记员周常青担任记录。上诉人吴学俭及吴学俭、熊方珍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孙克弼，上诉人蔡甸供电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章敏，被上诉人龙潭村委会的委托代理人张群立，被上诉人李飞、吴银华、彭基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查明，李飞、吴银华、彭基顺（网名彭林）与吴某某均系“武汉钓鱼俱乐部”QQ群成员，彼此常以QQ方式相邀钓鱼。2013年11月2日，吴某某与吴银华、彭基顺互邀前往湖北省武汉市蔡甸区索河镇龙潭村所辖的“扯皮汊”排水沟内钓鱼。2013年11月3日中午12时许，吴某某与吴银华、彭基顺及李飞互邀并自备钓鱼工具去“扯皮汊”排水沟钓鱼。当日下午14时40分许，李飞、吴银华、彭基顺垂钓之时听到吴某某一声惊叫，发现吴某某躺倒在地，其手中鱼竿的钓鱼线与头顶上空高压线相连，彭基顺当即用木棍敲断吴某某手上的钓鱼竿，李飞给吴某某做人工呼吸，吴银华拨打110报警电话和120急救电话。警车和救护车赶到现场后，吴银华、李飞跟随警车前往派出所接受调查，吴某某由彭基顺送往武汉市蔡甸区人民医院，经抢救无效于当日死亡。为抢救支出医疗费、抢救费合计人民币1，102.80元。2013年11月4日，武汉市公安局蔡甸区分局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对吴某某尸体进行检验，并出具武蔡公法尸鉴字（2013）208号《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意见为，吴某某系电击死亡。2013年11月月7日，吴某某的遗体被火化。
另查明，涉案的“扯皮汊”排水沟位于龙潭村的四方湖附近，为该村所有、无人照管的天然水域。龙潭村委会对吴某某与吴银华、彭基顺、李飞四人前去垂钓一事并不知情，事发当天也无村干部在垂钓的现场。该排水沟上空的高压线于八十年代架设，线路名称为石山线，电压为10kv，电线与地面垂直距离为6.4米，架设符合《城市电力规划规范》，涉案地附近的电线杆上已180º悬挂警示标志，该线路产权人和管理人为蔡甸供电公司。
还查明，吴学俭与熊方珍系夫妻关系，婚后育有长子名吴某某（1978年12月19日出生）、次子名吴俊某（1984年7月24日出生）。吴某某生前未婚无子女、非农业户口，居住地为湖北省武汉市蔡甸区蔡甸街某某里xx号。
2013年11月21日，吴学俭、熊方珍诉诸法院，请求对方承担赔偿损失，共计559，244.80元的90%，即人民币503，320元。
蔡甸供电公司辩称，吴某某的死亡与公司无关，请求法院驳回其诉请。
龙潭村委会辩称，吴某某的触电身亡与村委会无关，请求法院驳回其诉请。
李飞、吴银华、彭基顺均辩称，吴某某对自己的死亡承担责任，请求法院驳回其诉请。
一审中，李飞、吴银华、彭基顺向吴学俭、熊方珍分别支付赔偿款人民币15，000元。2014年1月16日，吴学俭、熊方珍向法院提交书面承诺书表示，因与李飞、吴银华、彭基顺达成和解协议，不再要求其承担赔偿责任。
一审认为，吴某某在垂钓过程中触碰高压电线身亡，该事故的相关责任人依法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吴某某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明知“扯皮汊”排水沟为非垂钓休闲娱乐场所而前往钓鱼，且在垂钓过程中忽视自身安全，以至钓鱼线触碰上方的高压电线发生电击事件，其应自行承担主要责任。本案庭审后，李飞、吴银华、彭基顺与吴学俭、熊方珍达成赔偿协议，吴学俭、熊方珍向法院明确提出不再要求李飞、吴银华、彭基顺承担赔偿责任的书面承诺。吴学俭、熊方珍的书面承诺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照准。蔡甸供电公司为涉案高压线的产权人和管理人，虽在涉案排水沟附近的电线杆上已悬挂警示标志，但该警示标志非360º悬挂，致使吴某某所在垂钓地点与涉案电线杆背面相对，不可正面直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的规定，蔡甸供电公司应对吴某某触电身亡承担无过错责任，即承担20%的赔偿责任。龙潭村委会虽为“扯皮汊”排水沟的所有权人，在未经村委会同意的情况下，吴某某及李飞、吴银华、彭基顺擅自前往垂钓，本案事故的发生与龙潭村委会无因果关系。龙潭村委会对吴某某的死亡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吴学俭、熊方珍诉请的损失项目有，①死亡赔偿金按2013年度湖北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为20，840元／年×20年=416，800元；②医疗费按医疗机构收费凭据认定为1，102.80元；③丧葬费按2013年度湖北省在岗职工平均工资标准计算为35，179元÷12月×6月=17，589.50元；④结合吴某某家庭情况，被抚养人生活费按2013年度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标准计算为5，723元／年×17年＋5，723元／年÷2人／年=100，152.50元；⑤交通费酌定为500元。以上各项共计536，144.80元，由蔡甸供电公司承担20%，赔偿金额为536144.8元×20%=107，228.90元。⑥因吴某某触电身亡事件确实给吴学俭、熊方珍造成了一定的精神痛苦，综合考虑相关因素，充分体现精神损害抚慰金兼具补偿、抚慰和惩罚的功能，法院酌定蔡甸供电公司赔偿吴学俭、熊方珍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3，000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九条、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蔡甸供电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曰内赔偿吴学俭、熊方珍经济损失人民币107，228.90元；二、蔡甸供电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吴学俭、熊方珍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3，000元；三、驳回吴学俭、熊方珍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817元，由吴学俭、熊方珍承担2，197元，由蔡甸供电公司承担620元。
一审宣判后，吴学俭、熊方珍与蔡甸供电公司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吴学俭、熊方珍称，一审判决遗漏龙潭村委会的担责主体，并误认事故现场当日设立有警示标示，均属于认定事实不清；一审判决认定其自担80%的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主文第一项、改判为对其损失蔡甸供电公司承担50%的责任和龙潭村委会承担5%的责任。
上诉人蔡甸供电公司称，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无异议，但认为一审判决未依法由吴某某承担主要责任及李飞、吴银华、彭基顺承担次要责任，且吴某某具有行为的故意，属于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主文第一项、第二项，改判驳回吴学俭、熊方珍对蔡甸供电公司的诉请。
被上诉人龙潭村委会辩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李飞、吴银华、彭基顺均辩称，请求二审法院依法裁判。
二审查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基本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蔡甸供电公司表示事故现场的警示标示设立于2013年7月。
双方当事人均承认的事实有，1、“扯皮汊”排水沟为自然形成的非营利区域，其区域隶属于龙潭村，主要用于农田灌溉；2、蔡甸供电公司是“扯皮汊”排水沟上方高压线的经营者；3、吴某某等人的本次垂钓行为，未经龙潭村委会的允许；4、本次事故的前一天，吴某某等人曾在相同的位置进行过垂钓；5、事故当日，李飞于现场拍摄的电子图片上未显设立警示标示；蔡甸供电公司对电子图片的真实性无异议，并称其一审曾见过该图片；6、对一审法院现场勘查所示的电线杆有警示标示，蔡甸供电公司明确表示，吴某某的垂钓位置不能看到该警示标示的有字正面；7、依照和解协议，李飞、吴银华、彭基顺实际支付给吴学俭、熊方珍的赔偿金额共计45，000元；8、对一审判决认定的损失金额共计536，144.80元，均无异议。
二审还查明，1、事故后拍摄的现场照片上，警示标示亮洁且固定的铁丝未见明显的锈蚀；2、一审法院的2013年12月27日开庭笔录记载，对蔡甸供电公司提交事故现场照片，拟证明现场已设有警示标示的事实；对此质证时，吴学俭、熊方珍及李飞、吴银华、彭基顺均陈述“出事之前没有挂警示标示，这个是事后补的”；龙潭村委会表示“（对警示标示）不清楚”。
本院认为，吴某某因被高压线电击而死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条“行为人损害他人民事权益，不论行为人有无过错，法律规定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依照其规定”的规定，责任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关于龙潭村委会有否责任的问题。事故现场的“扯皮汊”排水沟，虽其区域隶属于龙潭村委会，但其为自然形成的非营利区域，主要用于农田的灌溉，且吴某某的本次垂钓亦未征得龙潭村委会的允许。龙潭村委会拥有“扯皮汊”排水沟区域的事实，与吴某某被电击的行为之间并不存在引起与被引起的因果关系。一审判决认定吴某某电击死亡的事实与龙潭村委会无直接因果关系，符合法律规定。吴学俭、熊方珍提出龙潭村委会对吴某某死亡承担5%责任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事故当日是否设立警示标示的问题。发生事故的当日，对于现场是否设立警示标示的事实，除蔡甸供电公司自称设立外，其他的当事人或予以否认或不明确。鉴于李飞提供事故现场当日的电子图片并未显示设有警示标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第一款“双方当事人对同一事实分别举出相反的证据，但都没有足够的依据否定对方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情况，判断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是否明显大于另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并对证明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的规定，龙潭村委会作为“扯皮汊”排水沟的权利人，对设立警示标示的事实不清楚，再结合蔡甸供电公司自称警示标示设立户外近4个月的时间，据照片上仍呈现警示标示亮洁且固定铁丝锈蚀不明显的特征分析，认定李飞提供电子图片的证明力明显大于蔡甸供电公司提供照片的证明力，更符合常人的常识判断。吴学俭、熊方珍提出一审判决认定事故现场当日设有警示标示属认定事实错误的主张，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受害人有否过错的问题。鉴于吴某某具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且本次事故前也曾去过现场垂钓，应当知道垂钓位置的上方存在高压线，并能够认识在高压线附近垂钓的危险性。民法上的过错分为故意和过失。吴某某主观上忽视自身的安全，擅自在高压线附近垂钓，对本次事故的发生，具有一定的过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条第一款第（二）项“下列侵权诉讼，按照以下规定承担举证责任：（二）高度危险作业致人的侵权诉讼，由加害人就受害人故意造成损害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的规定，蔡甸供电公司对吴某某故意造成损害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只有对本次垂钓行为必将导致高压电击的后果有充分认识，且吴某某主观上存在希望或放纵该结果发生的心态，才能构成其主观上的故意。蔡甸供电公司提出吴某某对本次事故的发生具有主观上故意的主张，因未提交证据证明，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承担责任比例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的规定，高度危险的侵权责任，在主观方面，以经营者无过错即担责为原则，以受害人有过错则经营者或免责或减责为例外。在高度危险作业的民事行为中，唯有受害人具有主观上的故意，才是经营者免责的条件，而受害人主观上的过失，仅为经营者可以减责的前提。本案中，吴某某的过失行为对蔡甸供电公司承担责任的减轻程度，因事故现场的当日，设有警示标示的证据不足，综合本案的情况，酌情认定蔡甸供电公司承担责任的50%较为适宜，即268，072.40元（536，144.80元×50%）。吴学俭、熊方珍提出蔡甸供电公司承担50%责任的主张，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审理程序合法。上诉人吴学俭、熊方珍提出撤销原判主文第一项、予以改判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部分支持。上诉人蔡甸供电公司提出撤销原判主文第一项、第二项，改判驳回吴学俭、熊方珍对蔡甸供电公司诉请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湖北省武汉市蔡甸区人民法院（2013）鄂蔡甸侏民初字第00238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第三项；
二、变更上述判决主文第一项为国网湖北省电力公司武汉市蔡甸区供电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吴学俭、熊方珍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268，072.4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817元，由吴学俭、熊方珍负担800元，由国网湖北省电力公司武汉市蔡甸区供电公司负担2，017元。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817元，由吴学俭、熊方珍负担1，408元，由国网湖北省电力公司武汉市蔡甸区供电公司负担1，409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汤晓峰
审 判 员 晏 明
代理审判员 李 行
二〇一四年六月四日
书 记 员 周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