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1民终1407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国佑，男，1965年11月12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四会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小云，广东诺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粤宁机电设备安装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中山大道西203号404、405房。
法定代表人：刘树会，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法，广东太平洋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国佑、广州粤宁机电设备安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粤宁公司）因建设工程分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8）粤0111民初2371号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7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国佑上诉请求：改判一审判决第一项中的利息计算为：2016年4月1日至2017年3月31日期间以工程款775229.80元为本金，2017年4月1日至2017年8月24日期间以工程款837084元为本金，2017年8月25日至工程款737084元实际清偿之日期间以工程款737084元为本金，均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事实和理由：双方签订的《劳务分包协议书》约定“工程送电后，双方按实际发生工程量结算完毕一个月内，甲方支付乙方工程款至双方确定的工程造价95%，余下5%工程款作为工程质保金一年后付清”。涉案工程在2015年6月8日送电,证明该日前已竣工。在2015年8月1日前(即约在送完电后1个月左右)，双方确认工程量和结算价款为1237084元。2016年2月29日，经黄国佑与粤宁公司的项目经理张万浬、经理曾智华、会计周慧萍核对，确认涉案工程结算价款为1237084元，粤宁公司欠黄国佑工程款项837084元。张万浬、周慧萍确认涉案工程价款的行为属职务代理行为，应视为粤宁公司的行为。之后，粤宁公司约在2017年8月25日向黄国佑支付工程款10万元，至今仍欠黄国佑工程款为737084元。虽然粤宁公司对工程结算具体时间有异议，但上述对账事实足以证明在2016年3月1日前双方已进行结算。依上述协议约定，结合粤宁公司支付工程款项的情况，即便以2016年2月29日为双方结算工程价款日期，也应可得知：(1)自2016年4月1日起至2017年3月31日粤宁公司向黄国佑支付工程款本金为775229.80元（结算后一个月按工程款95%支付，扣除已支付40万元，即1237084×95%-400000）；(2)自2017年4月1日起至2017年8月24日粤宁公司应向黄国佑支付工程款本金为837084元（结算后一年按照工程款的100%支付，即1237084-400000)；(3)自2017年8月25日起，粤宁公司应向黄国佑支付工程款本金为737084元（扣减2017年8月25日支付工程款10万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关于当事人对欠付工程价款利息计付标准没有约定的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的规定及第十八条关于利息从应付工程价款之日计付的规定，粤宁公司应在上述应付工程款之日按照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息向黄国佑支付利息。本来利息计算应该按照黄国佑原诉讼请求进行计算，一审法院对此未予支持显有不当。但考虑案件的实际情况，黄国佑将利息的计算调整为上诉请求所述的内容。
粤宁公司辩称，双方签订的劳务分包协议约定以实际工程量结算完毕一个月内付款，而黄国佑提交涉及结算的只有一份工程款对账函，该函没有日期，且涉及的11个项目没有可能相同日期竣工验收。双方在该函中没有明确约定利息损失，黄国佑在诉讼中提交的文件也没有涉及利息。一审判决利息起算点正确。
粤宁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黄国佑的一审全部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劳务分包协议书》被认定为无效并不影响双方关于工程款结算的约定，一审法院忽视双方合同约定，判令粤宁公司应向黄国佑支付工程款的事实依据不足。根据《劳务分包协议书》的约定，支付工程价款必须满足一定的条件。黄国佑并没有在工程完工后向粤宁公司申请组织验收，黄国佑提供的《对账函》仅有自然人的签字，既没有粤宁公司盖章确认，也没有签署时间。因此，实际上并没有完成最终的“结算”，《劳务分包协议书》约定的付款条件并未成就。此外，《劳务分包协议书》约定“乙方需按付款金额开出正式发票交甲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六条规定，黄国佑没有按照合同约定向粤宁公司提供发票，粤宁公司有权行使同时履行抗辩权，拒绝支付工程款。二、一审法院认定双方签署的《劳务分包协议书》无效及涉案工程已交付使用，但交付使用并不意味着已验收合格。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合同无效时，承包人请求支付工程款的前提是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黄国佑未提供其向粤宁公司申请组织验收并由粤宁公司验收合格的相关证据，粤宁公司有权拒绝支付工程款。一审法院认定粤宁公司需要向黄国佑支付工程款，与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不符。
黄国佑辩称，一、黄国佑承包粤宁公司的项目一直是交由粤宁公司与总包单位或建设单位进行验收，竣工检验文书由粤宁公司持有，黄国佑无法提供。但涉案工程在2015年6月8日经白云供电局进行受电过程竣工检验合格，足以证明其在该日期前必定经过建设单位和施工单位的竣工验收。而且不存在涉案工程的楼盘保利白云新城西区不能用上电的情形。双方结算款项不存因工程未竣工而扣减工程款的情形，说明工程经竣工验收后做出结算。二、根据对账函反映，黄国佑没有欠粤宁公司发票，反而多给粤宁公司380381元的发票。退一步说，即使存在欠票，粤宁公司也不能以发票为由拒付工程款。因本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主给付义务就是一方完成工程，另一方支付款项，而开具发票属于从给付义务。主给付义务与从给付义务之间不具有对价性，故粤宁公司不能主张同时履行抗辩权。三、黄国佑承包粤宁公司的项目，皆是通过对方项目经理签名确定或由对方项目经理将结算表格发送给黄国佑确认的形式进行结算。黄国佑提交的对账函中有粤宁公司的两个项目经理人和会计周慧萍签字确认，清楚反映各项目的结算金额和支付款项情况，可知在2016年2月29日之前双方必定已对包括涉案工程在内的11个工程项目进行结算，否则就不能确定对账函所反映的11个工程项目的结算金额。该11个欠款项目中有7个项目的欠款粤宁公司在黄国佑起诉前已支付完毕，余下4个未付或只支付部分，说明粤宁公司一直认可该对数函。粤宁公司通过律师发送给黄国佑的协议书列明其欠工程款情况，证明其一直承认欠黄国佑工程款，也印证对账函的真实性。但协议书是粤宁公司的想法，黄国佑没有放弃利息。
黄国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粤宁公司向黄国佑支付拖欠的工程款737084元及利息，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2015年9月1日起计至清偿完毕之日止，暂计至起诉之日利息为83931元。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2014年8月20日，黄国佑（承包方，乙方）与粤宁公司（发包方，甲方）签订《劳务分包协议书》，约定：甲方将广州市白云区广州保利白云新城（西区）项目永久供电工程的高低压配电房土建基础、照明配电、变压器的不锈钢护栏、高压桥架、一户一表安装、土建等（以下简称涉案工程）工程施工任务以工作内容综合单价包干的形式承包给乙方负责施工。一、工程地点：广州白云区云城东路（原来白云机场旧址）；二、施工范围：1、电房土建：开关房1间，公变房、公变综合房，专变房、低压房共26间，电房土建共约860平方米。……四、施工工期从2014年8月25日起计算，11月5日之前完成电房墙体砌墙及设备基础，11月20日前完成所有电房土建工作。……七、付款方式及工程结算：1、本合同承包暂定价为：1211475元；2、电房土建完工后，并经甲方初步验收合格后10天内，甲方支付给乙方进度款40万元；3、工程总体完工并经甲方初步验收合格后10天内，甲方支付乙方工程进度款30万元；4、工程送电后，双方按实际发生工程量结算完毕一个月内，甲方支付乙方工程余款至双方最终确定的工程总造价的95%。剩余5%工程款作为工程质保金一年后付清。乙方需按付款金额开出正式发票交甲方。5、工程质保期为一年。……十、违约：1、如乙方未按期完成工程施工，则每天扣除总工程款2000元向甲方支付违约金；2、如甲方不能按期支付工程款，则每天应向乙方支付工程价的2000元向乙方支付违约金等。
根据黄国佑提供的《黄国佑土建工程款对账函》的内容显示：截止2016年2月29日，保利西区项目计算金额为1237084元，已付40万元，欠款金额837084元，其中质保金61854元。右下角落款发函单位处由黄国佑签名予以确认。左下角盖章确认单位“广州粤宁机电设备安装有限公司”，该处无粤宁公司盖章，但有曾智华、张万理签名，且周惠萍签有“已核对无误”字样，粤宁公司一审庭审中确认曾智华、张万理、周惠萍为其公司员工，目前已离职。
2018年1月9日，黄国佑向粤宁公司发出《律师信》，内容为：粤宁公司拖欠广州保利白云新城西区项目工程款737084元，每天应总向乙方（黄国佑）支付工程价的2000元向乙方支付违约金，同时损失应当从应付款之日起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向黄国佑支付逾期付款利息及承担其他方面的赔偿责任。上述律师信粤宁公司已于2018年1月10日签收。
黄国佑提供电子邮件，拟证实粤宁公司确认尚欠黄国佑四个项目工程款共计787048元，其中包括广州保利白云新城西区项目工程款737084元。粤宁公司于2018年2月15日前（2018年春节前）向黄国佑支付10万元，从2018年3月起至2018年12月止，粤宁公司于每月25日前向黄国佑等额支付68704.80元。落款处没有黄国佑、粤宁公司的签名或盖章。
黄国佑于2018年2月7日提起诉讼，目前涉案工程已交付使用。
一审法院认为，因涉案工程为供电工程，需施工方具有相应的施工资质，而黄国佑作为个人在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的情况下，与粤宁公司签订的《劳务分包协议书》无效。虽《劳务分包协议书》无效，但涉案工程已交付使用，现黄国佑主张粤宁公司支付工程款的诉请，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根据《黄国佑土建工程款对账函》中显示的内容可证实，粤宁公司尚欠黄国佑涉案工程工程款837084元（其中质保金61854元）。该对账函左下角处虽没有粤宁公司盖章，但一审庭审中粤宁公司确认曾智华、张万理及周慧萍均为粤宁公司员工，由此可推断，粤宁公司对该对账函中工程款的数额是予以确认的。粤宁公司于2017年8月向黄国佑支付工程款10万元，粤宁公司应向黄国佑支付剩余工程款737084元。
关于利息的计算，鉴于黄国佑、粤宁公司对工程款付款时间没有明确约定，且涉案工程已交付使用，但对于具体交付使用的时间亦无法确定，涉案工程也未竣工验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三）项之规定，建设工程未交付，工程价款也未结算的，为当事人起诉之日。黄国佑于2018年2月7日提起诉讼，故利息应以737084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标准，自2018年2月7日起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项、第十七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自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粤宁公司向黄国佑支付工程款737084元及利息（利息以737084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自2018年2月7日起计付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二、驳回黄国佑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010.10元，由粤宁公司负担。
经审查，黄国佑向粤宁公司发出的《黄国佑土建工程款对账函》，载明截止2016年2月29日黄国佑为粤宁公司完成的十一个工程项目（包括涉案工程）的名称、结算金额、已付金额、欠款金额、质保金金额，并备注截止该日工程发票已交到粤宁公司冲抵已付工程款，剩余发票余额380381元。该对账函落款签名的其中一名粤宁公司员工为“周慧萍”而非一审法院查明的“周惠萍”。除此以外，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余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粤宁公司分包给黄国佑的涉案工程已经完工并交付使用，视为粤宁公司认可黄国佑的施工质量合格，而且粤宁公司已确认拖欠黄国佑的工程款数额，也视为双方已经结算。据此，应当认定涉案工程已经竣工验收合格，且粤宁公司确认欠工程款数额的《黄国佑土建工程款对账函》应当认定为黄国佑向粤宁公司主张权利的债权凭证。粤宁公司上诉时又否认其工作人员签字确认的《黄国佑土建工程款对账函》的效力，但粤宁公司并无否认其工作人员的职务行为，也无提供相反证据推翻该对账函证明的欠款事实，故粤宁公司的该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因此，在涉案工程实际已竣工验收、交付使用、结算及确认欠付工程款数额的情形下，粤宁公司上诉时又以黄国佑没有向其申请组织验收、没有提供工程验收合格的证据及实际没有完成最终结算为由拒绝支付工程款，有违诚实信用原则，本院不予支持。粤宁公司与黄国佑并无约定以提交工程款发票作为支付工程款的前提条件，且《黄国佑土建工程款对账函》已备注黄国佑向粤宁公司提交了工程款发票，故粤宁公司如认为黄国佑不提供、不足额提供工程款发票或者提供工程款发票不符合要求的，可向税务机关申请解决，但不能以此作为拒付所欠工程款的合法理由。因此，粤宁公司提出黄国佑没有按照合同约定提供发票，其有权行使同时履行抗辩权，拒绝支付工程款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涉案《劳务分包协议书》无效系因黄国佑没有建筑施工企业资质而承接工程，并不影响双方对工程款结算及支付约定的真实意思表示，故在涉案工程已完成并交付使用，无法返还且不存在工程质量不合格的情况下，黄国佑主张粤宁公司按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款，依法应予支持。涉案《劳务分包协议书》约定双方按实际发生工程量结算完毕一个月内，粤宁公司支付黄国佑工程余款至双方最终确定的工程总造价的95%，剩余5%工程款作为工程质保金一年后付清。《黄国佑土建工程款对账函》确定了涉案工程款的结算数额及截止2016年2月29日粤宁公司欠黄国佑工程款的数额，证明双方应当在该日期或者该日期之前已经对工程款进行了结算。因双方均不能明确具体的结算日期，且《黄国佑土建工程款对账函》系黄国佑向粤宁公司主张权利的债权凭证，故黄国佑上诉主张以2016年2月29日作为双方结算工程款的日期，并无损害粤宁公司的利益或者增加粤宁公司的负担，也不违情理，本院予以认可。因此，粤宁公司应当按照上述协议约定的期限及数额向黄国佑支付工程欠款。粤宁公司未依约向黄国佑偿还工程欠款，实际上系占用了黄国佑的财产，给黄国佑造成了财产损失，且粤宁公司明知黄国佑没有建筑施工企业资质而仍将涉案工程交与黄国佑施工，粤宁公司对涉案《劳务分包协议书》无效亦有过错，故黄国佑要求粤宁公司赔偿其工程款被占用期间的利息损失，合法合理，应予支持。粤宁公司在2016年2月29日以前已向黄国佑支付40万元工程款，黄国佑自述粤宁公司在2017年8月25日向其支付10万元工程款。粤宁公司作为付款人有责任也有能力提供其向黄国佑支付工程款的证据，但粤宁公司对黄国佑自述的付款事实没有提出异议也没有提供相反的证据，故本院对黄国佑自述的付款事实予以认定。因此，黄国佑上诉时根据上述协议约定的付款期限和付款数额，以及粤宁公司向其支付部分工程款的事实，从2016年4月1日起分时期，按每时期粤宁公司应付工程款的数额计算利息损失，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粤宁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黄国佑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双方当事人没有明确约定工程款支付时间、涉案工程未竣工验收及结算的事实有误，对工程款利息计算的处理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8）粤0111民初237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8）粤0111民初237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广州粤宁机电设备安装有限公司向黄国佑支付工程款737084元及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自2016年4月1日起至2017年3月31日止以本金775229.80元，自2017年4月1日起至2017年8月24日止以本金837084元，自2017年8月25日起至工程款实际清偿之日止以本金737084元计算）；
三、驳回黄国佑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2010元，由黄国佑负担288元，广州粤宁机电设备安装有限公司负担1172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451元，由广州粤宁机电设备安装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庞智雄
审判员 李 琦
审判员 刘 欢
二〇一八年十月十一日
书记员 江亭利
林美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