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13民终189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刘安旭，男，汉族，生于1965年12月17日，住四川省南充市嘉陵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智鹏，四川恒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刘茜，女，汉族，生于1989年2月25日，住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庞国荣，四川泰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桂，四川智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安旭因与被上诉人刘茜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人民法院（2017）川1302民初6562号民事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安旭上诉称，原审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1.转让合同的履行，是受让人支付转让款，转让人协助办理过户手续。只要当事双方履行了上述义务，转让合同就履行完毕。经营权，是当事人双方履行合同义务后，受让方取得的权利，至于幼儿园是否经营，怎样经营，都与转让合同的履行无关。合同具有稳定性，合同签订后，即对当事双方产生约束力，除非存在合同无效、可撤销的情形。原审认定合同合法，认定合同可以客观履行，上诉人无任何违约行为，却又以被上诉人不愿意履行合同，不愿意对幼儿园进行管理为由，认定合同解除，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事实上，当事双方在签订合同时，转让人根本无法知道受让人是否愿意继续经营，是否能够良性经营，而受让人只要表示不愿意经营或不能经营就能任意的解除合同，那么合同的稳定性和转让人的权利都不能得到保障。因此，原审以被上诉人不愿意管理幼儿园为由认定解除合同，违背合同履行的基本原则和诚实守信的基本要求。2.原审将本案认定为非金钱债务履行纠纷，认定解除合同，存在法律适用错误。上诉方在一审中的诉讼请求是要求被上诉人支付剩余转让款20万元及利息，从未要求被上诉人对幼儿园的教学活动进行日常管理。一审却认为本案涉及经营管理，将本案认定为非金钱之债，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第(二)项“债务标的不适于强制履行”的规定，认定解除合同，缺乏依据。首先，支付转让款，当然属于金钱给付之诉；其次，转让合同的履行根本不涉及经营管理；最后，原审已认定被上诉人构成违约，作为违约方，无权要求解除合同。3.原审判决超出诉讼请求范围。本案的诉讼请求是要求判令被上诉人继续履行转让协议，尽快办理行政审批手续，支付剩余转让款20万元及利息，并支付违约金5万元。从未要求被上诉人对幼儿园进行经营管理，原审将经营管理作为要求履行合同的一部分，显然超出了诉讼请求范围。原审判令刘茜向刘安旭给付违约金12万元，而一审本诉和反诉双方的诉讼请求主张的违约金都是5万元，该判决内容超出诉讼请求范围。综上，请求撤销原判，改判刘茜继续履行合同并立即办理转让手续，支付剩余转让款20万元及利息，支付违约金5万元。或者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刘茜答辩称，刘茜没有任何责任，不应承担违约金。原审认定的主要事实是可以办理手续但不愿意办理，因此认定刘茜违约，该事实认定是错误的。在发生诉讼之前刘茜多次到教育局要求更名，教育局均不同意，有一审中提供的录音资料为证。刘茜要求更名不成，新学期开学前，刘安旭不予交付，导致刘茜无法进入经营。刘茜无任何违约行为，按时支付了定金和首付款，也与相关教师签订了相关合同，表明刘茜是积极主动履行合同，没有违约事实，是因为不能入驻学校经营以及学校不能更名故合同无法最终履行。刘安旭系根本违约，我方享有合同解除权。刘安旭一方故意诋毁刘茜，导致刘茜丧失继续经营的社会基础，纠纷至今长达一年多时间，外部客观经营条件发生了变化，现在经营状况和以前明显的不同。关于上诉人所提及的工人受伤的事情，该工人与刘茜从不认识也没有任何接触，是刘安旭自行雇请的，责任不在刘茜，且是刘安旭维修自己住的房屋时发生的安全事故。刘安旭实际没有交付幼儿园，并非代理刘茜管理幼儿园。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刘安旭向一审起诉请求：1.要求刘茜继续履行《南充市嘉陵区新星幼儿园转让协议》，尽快办理相关行政审批手续，并向刘安旭支付剩余转让款20万元及利息（利息从起诉之日起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转让款付清之日止）；2.要求刘茜支付违约金5万元；3.诉讼费用由刘茜承担。
刘茜向一审提起反诉请求：1.解除刘茜、刘安旭于2017年4月3日签订的《南充市嘉陵区新星幼儿园转让协议》；2.要求刘安旭退还收取的转让款432,200元，并承担刘茜为南充市嘉陵区新星幼儿园支出的房租、水电气及垃圾费等相关费用共计139,575元，该两笔款项从发生时起至退还完毕时止，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承担资金占用期间利息损失；3.要求刘安旭赔偿违约金5万元；4.诉讼费用由刘安旭承担。
一审查明的事实，2017年4月3日，刘茜与刘安旭签订《南充市嘉陵区新星幼儿园转让协议》，约定：1.刘安旭将位于南充市嘉陵区安平镇八角庙街和舜家园安平镇新星幼儿园于2017年4月3日起转让给刘茜。2.幼儿园现有一切装修装饰设备在签订协议后全部归刘茜所有，同时刘安旭须将所持有的幼儿园教职员工保证金、相关物品、证照、公章、师生信息表册等全部交付刘茜。3.幼儿园转让总金额为59万元，由于2017年3月28日刘茜已向刘安旭支付了意向定金5万元，故刘茜现须支付剩余款项为54万元。4.定于2017年4月3日一次性支付转让金34万元，剩余款项在双方签字后，刘茜向刘安旭交付已更名在刘茜名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学校办学许可证》（正、副本）、教育局的批复文件和相关证照〔《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证书》（正、副本）、《餐饮服务许可证》、银行对公账户〕并办理完成南充市嘉陵区新星幼儿园“三证合一”证照后，刘茜须在7日内向刘安旭支付剩余款项中的15万元。转让金尾款5万元在刘安旭保证幼儿园本学期运行正常后，刘茜应于2017年12月31日前一次性付清。5.转让金包括第二条所述的装修装饰、设备及教学等幼儿园一切设施及其他相关费用，以及2016年至2017年5月1日房屋租金、本学期教职员工的工资由刘安旭发放至2017年4月14日止，此后的教职员工的工资由刘茜发放。6.刘安旭在签订协议后，应协助刘茜办理完成上述证照，否则刘茜有权拒绝支付剩余款项中的15万元。7.在办理上述证照时，产生的费用由双方共同承担。截止2017年7月1日，之前的水电气及垃圾清理费等日常相关费用由刘安旭承担。8.协议签订时，双方应当办理幼儿园移交清单。9.协议签订之日起，2016年及2017年春季的国家财政补贴和“三儿资金”归刘安旭所有，同时刘安旭应协助刘茜完成幼儿园续租工作和2017年秋季招生工作。10.如刘茜没有按时交纳转让金，刘安旭有权终止该协议。11.刘安旭如有幼儿园相关资产债务，本协议作废。刘安旭应将全部转让金（含意向定金）在7日内退还刘茜。12.幼儿园2017年春季安全责任由刘安旭负责，与刘茜无关。……15.任意一方违约或拒约赔对方损失5万元。协议签订当天，刘茜即向刘安旭转账支付转让款34万元。协议签订后，刘茜即以其名义与幼儿园租赁场地的所有人改签、续签租赁合同，另分别与幼儿园的老师（包含刘安旭在内）及门卫签订劳动合同，与刘安旭签订的劳动合同确定刘安旭的工作岗位为园长，刘茜分别向出租人和幼儿园所聘工作人员支付租金67,000元及部分工资38,160元。2017年5月19日，刘茜将刘安旭已交付的《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证书》（正、副本）交给刘安旭继续保管使用。2017年5月底，双方向南充市嘉陵区教育局提交幼儿园法人变更审批资料。2017年7月，幼儿园暑假装修期间发生安全事故，导致装修工人受伤。双方因对处理该事故的费用承担问题发生争议，导致幼儿园法人变更审批程序和幼儿园交接处于停顿状态。2017年9月秋季幼儿园学费的收取及此后的经营管理均由刘安旭负责。2017年8月24日，刘茜向刘安旭发送短信，要求刘安旭将幼儿园整体移交（包括房屋、设施等），并将已收取的学费一并转账交付。2017年9月23日，刘茜又分别以短信和寄送快递的方式向刘安旭发出《解除转让协议通知书》，要求解除转让协议，刘安旭退还全部转让金，并赔偿经济损失。刘安旭未予回复，后提起诉讼。
原审于2018年1月12日向南充市嘉陵区教育局教育股副股长苏彦进行调查询问，苏彦称新星幼儿园办理法人变更审批的资料在2017年5月底已经向教育局提交，后因暑假期间幼儿园装修发生安全事故，教育局作为监管部门从人道主义角度出发，基于对伤者的保护，要求转让方和受让方将安全事故处理好后再办理审批手续。但是并没有规定发生了安全事故就不能办理审批手续，只要双方就转让达成一致意见就可以办理法人变更审批手续。
原审认为，刘安旭与刘茜签订的《南充市嘉陵区新星幼儿园转让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对双方具有约束力。合同签订后，刘茜向刘安旭给付部分转让款并接手经营幼儿园（包括改签、续签幼儿园场地租赁合同、与教师及其他工作人员签订劳动合同、给付教师工资等），刘安旭也向刘茜移交了《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证书》并配合向教育主管部门递交办理法人变更审批的相关资料，双方都已经部分履行了合同约定的义务。后由于暑假期间幼儿园装修发生安全事故，双方对伤者医疗费用承担产生较大争议，致使主管部门暂停办理法人变更审批手续，幼儿园迟迟未能更名至刘茜名下，2017年秋季开学后刘茜也未实际参与幼儿园的经营管理。刘茜在主管部门明确表示可以办理法人变更审批手续后仍不愿办理，并在诉讼中反诉主张解除合同，其已以自己的行为明确表示不履行合同。而幼儿园转让协议的履行，不仅包括受让人给付金钱的履行内容，还包括受让人经营管理幼儿园的行为履行内容。刘安旭请求刘茜继续履行的内容并非仅为要求刘茜给付下欠的转让款，更为重要的是，本案所涉及的是幼儿园的经营管理，刘安旭请求刘茜继续履行的内容包括刘茜应依约对幼儿园的教学活动进行日常管理等持续性的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非金钱债务或者履行非金钱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对方可以要求履行，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一）法律上或者事实上不能履行；（二）债务的标的不适于强制履行或者履行费用过高；（三）债权人在合理期限内未要求履行”，此条规定了合同当事人一方不履行非金钱债务时不适用继续履行的几种情况，其中第（二）项规定的“债务的标的不适于强制履行”，本案中刘安旭请求刘茜继续履行对幼儿园的教学活动进行日常管理行为，显然不适宜强制履行，在刘茜已明确表明不履行合同的情形下，合同应予解除。合同解除后，因2017年秋季学费由刘安旭收取，幼儿园经营所获利益也由其享有，故其应当承担教师工资、幼儿园房屋租金等实际开支，故刘茜已支出的教师工资及房屋租金共计105,160元应当由刘安旭承担，其已向刘茜收取的转让费39万元应当退还。对于违约责任由谁承担的问题，原审认为，导致幼儿园转让处于停顿状态是因安全事故的发生这一不可归责于双方的意外事件，但在教育主管部门表示可以办理法人更名审批手续后，幼儿园的转让已不存在任何障碍，而刘茜仍明确表示不愿意继续履行合同，其行为应当认定为违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之规定，刘茜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刘安旭收取2017年秋季学费并对幼儿园进行管理的行为实际是履行其园长职务的职务行为，不应认定为违约。鉴于刘安旭在履行合同过程中没有过错，在转让协议解除后，其因转让协议而获得的利益必须得到合理的补偿，刘安旭要求刘茜给付5万元违约金是基于合同继续履行而提出，在合同解除的前提下5万元违约金明显不足以补偿其应当获得的利益，将违约金酌情调整为12万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刘安旭向刘茜返还已收取的转让费39万元；二、刘安旭向刘茜给付支付的教师工资及房屋租金105,160元；三、刘茜向刘安旭给付违约金12万元；以上一至三项品迭后，刘安旭应向刘茜给付375,160元，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给付；四、驳回刘安旭、刘茜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2,525元、反诉案件受理费5,009元，共计7,534元，由刘安旭负担1,000元，刘茜负担6,534元。
本院经审理，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非金钱债务或者履行非金钱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对方可以要求履行，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一）法律上或者事实上不能履行；（二）债务的标的不适于强制履行或者履行费用过高；（三）债权人在合理期限内未要求履行”，其中所规定的除外情形即“债务的标的不适于强制履行”，是指债务的性质不宜强制履行，通常有两种情形宜认定为不适于强制履行的债务标的，一是不合理的高度依赖债务人亲自履行才能实现或满足合同目的的给付，二是债务人必要的生产、生活资料。本案中，刘安旭与刘茜签订转让协议并履行部分合同义务后，因发生装修安全事故、未能及时办理法人变更审批手续以及收取学费的交付等原因，双方产生较大争议，且刘茜自2017年秋季开学后未实际参与幼儿园的经营管理，虽然教育主管部门在一段时期内暂停办理案涉幼儿园法人变更审批手续，但此后在教育主管部门明确表示可以办理相关手续的情况下刘茜仍不愿办理，并在一审中提起反诉主张解除合同，刘茜已以自己的行为明确表示不履行合同。刘茜作为受让方，不仅须支付转让费用，且须履行对幼儿园的持续经营管理，以保证幼儿园的正常教学秩序。刘茜不愿继续履行转让协议，虽构成根本性违约，但实现幼儿园转让的合同目的需高度依赖受让方刘茜的亲自履行行为，刘茜未实际参与且不愿受让经营管理，不适于强制履行。但刘茜应对其根本违约行为，承担相应民事责任，原审依据合同约定及本案实际，认定刘茜承担约定违约责任并补偿相对方可能获得的必要利益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但原审经审理并认定了合同应予解除，却未在判决主文中判决解除合同，显属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人民法院（2017）川1302民初6562号民事判决第（一）、（二）、（三）、（四）项，即“刘安旭向刘茜返还已收取的转让费39万元；刘安旭向刘茜给付支付的教师工资及房屋租金105,160元；刘茜向刘安旭给付违约金12万元；以上一至三项品迭后，刘安旭应向刘茜给付375,160元，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给付；驳回刘安旭、刘茜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解除刘茜、刘安旭于2017年4月3日签订的《南充市嘉陵区新星幼儿园转让协议》。
如未按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5,050元，由上诉人刘安旭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卫东
审判员 何顺红
审判员 董 行
二〇一八年九月十八日
书记员 王峥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