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桂11民终26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欧光星，男，1970年1月30日出生，汉族，住贺州市八步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薛志光，男，1971年1月9日出生，汉族，住贺州市八步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康平，男，1960年12月15日出生，汉族，住贺州市八步区。
以上三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柳泽溪，广西君川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彭美健，女，1967年2月3日出生，汉族，住贺州市八步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达池，广西众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可，广西众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欧光星、薛志光、江康平因与被上诉人彭美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州市八步区人民法院(2017)桂1102民初27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书面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欧光星、薛志光、江康平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错误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转包合同》损害第三人的利益和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从而错误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转包合同》无效。（一）一审判决认定“原告仍与三被告签订《转包合同》对涉案林地进行商品林开发。原告与三被告签订的《转包合同》存在双方恶意串通损害新莲村村民以及新莲村委利益的情形”，这是错误的。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转包合同》第一条约定的内容是集体山场林地使用权的转包，本质上属于承包经营权的流转，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条“国家保护承包方依法、自愿、有偿地进行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流转”的规定，是允许的。《转包合同》第六条第3项约定上诉人“配合”被上诉人办理林地类型由生态林规划为经济林地的工作的内容，但是能否办好林地类型由生态公益林规划为经济林地，取决于林业部门是否准许。（二）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转包合同》，“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是错误的。本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双方约定的是“集体山场林地使用权的转包”，本质上属于山林土地租赁的一种形式，不属于森林法第十五条规定的森林、林木、林地使用权转让的情形。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转包合同》目的并不是把生态林转为经济林，把生态林转为经济林是被上诉人签订合同的想要达到的目的。签订《转包合同》后，被上诉人所享有的权利与义务仍需以原合同为准则，受原合同约束。《转包合同》是被上诉人一方起草与提供的，《转包合同》部分条款无效不影响这个合同的效力。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彭美健辩称：上诉人提出只是将原合同的权利义务转包给被上诉人主张是不能成立。双方签订的《转包合同》第三条明确约定上诉人是将林地使用权、林木所有权转包给被上诉人。此外被上诉人当时也是基于信任上诉人预判可以将该生态林转为经济林，所以才签订转包合同的。上诉人的上诉不能成立，请求二审驳回上诉人的上诉。
彭美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原告与三被告于2013年1月2日签订的《转包合同》。2、三被告向原告退还转包费510000元。3、三被告赔偿原告修路款105000元、砍山除草费用176000元。4、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三被告系合伙关系，均为贺州市八步区莲塘镇新莲村村民。2005年7月1日，三被告以被告欧光星的名义与新莲村委签订《管护合同》，合同主要内容包括：1、新莲村委所有的猫公冲山地从2001年起被列为国家级生态公益林。为防止村民乱砍滥伐，确保生态植被不受破坏，新莲村委将猫公冲山地发包给欧光星全权管护种植。2、国家给予的生态林管护费的补助金归新莲村委所有。3、欧光星在管护期间，在确保生态林植被的前提下可以对管护区范围内的林木进行个别间伐，但必须经上级林业主管部门审批后方可进行。间伐所需费用由欧光星承担，间伐的林木收入归欧光星所有。4、欧光星在间伐期间，如不按照上级林管部门审批的要求间伐，新莲村委有权解除本合同。5、承包管护期间为2005年7月1日至2041年12月30日。6、承包管护期内，欧光星应每年向新莲村委上交间伐林木资源费1000元，款于当年1月底前交清。7、对管护的林地四至界限进行约定。2013年1月2日，原告与三被告签订《转包合同》，合同主要内容有：1、三被告于2005年在猫公冲租有林地1234亩，尚未造林种树。2、三被告把相应林地的使用权、林木所有权转包给彭美健经营，转包期限为2013年1月1日至2041年12月31日，共29年。3、转包金为510000元（包括补偿原有林道修路费用），款分两期付清，第一期230000元在合同签订时支付，第二期280000元在三被告办好权属确认、流转手续后付清。4、彭美健必须按三被告出示的原合同为准则。二十九年地租由三被告支付给原发包方，与彭美健无关。5、转包期内，彭美健对相应林地拥有使用权，对地上林木拥有所有权。彭美健可自主经营，也可以与他人合作经营、转包给第三方，所得收入归彭美健。如需要在林地上修建林道或建厂舍，三被告及原发包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6、彭美健享有三被告在原合同中的所有权利、义务，所有收益属彭美健所有。7、彭美健负责在2014年6月底种植200亩杉木给三被告，抚育费用及管护由彭美健负责，收益归三被告。归三被告的200亩杉树不予具体划分，按林地上彭美健所种植的杉木平均亩产量予以分配。彭美健种植给三被告的200亩杉木的处置时机及方式随彭美健，三被告不能单独处置，以免影响彭美健经营。8、本合同签订后，三被告将原合同原件及收款收据等材料移交彭美健。9、三被告须配合彭美健办理林地类型由生态公益林转为经济林地的工作。原告在合同签订后向三被告支付了510000元转包金。《转包合同》签订后，原告组织人员对林地进行砍伐、清理，并在林地上扩建、新修林道。正意价格评估集团有限公司于2017年10月9日作出评估意见，认为案涉彭美健修路及砍山、除草费用价格为281000元。原告为进行评估支出评估费10430元。原告与三被告签订《转包合同》涉及的林地转包范围和欧光星与新莲村委签订的《管护合同》涉及的林地管护范围基本一致，该林地属于新莲村委所有的国家级生态公益林，《转包合同》中所指的原合同是指欧光星与新莲村委签订的《管护合同》。《转包合同》签订前，欧光星向上级林业主管部门申请在案涉林地范围内建设油茶种植试验基地，并修建了部分林道，但一直未获得许可。《转包合同》签订后，原告与三被告共同努力，申请将案涉林地由国家级生态公益林转为经济林地，但也一直没有获得准许。2017年6月3日，贺州市八步区林业局书面答复，明确八步区新莲村猫公冲尾一带1234亩的集体林地由国家级公益林地调整为商品林地的申请报告已经上报至国家林业局，经现场专家多方讨论后，认为该片林地为天然杂木林，生态位置极其重要，对周边村民的生产、生活用水以及当地生态环境影响很大，不宜将林地调整为商品林地，应保持林地的生态公益林性质。2017年8月9日，原告向该院提起本案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案涉林地为国家级生态公益林，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四条规定的特种用途林，以保护生态环境为主要目的。按照欧光星与新莲村委签订的《管护合同》，被告欧光星取得案涉林地的管护种植权利(义务)以及在依法进行间伐时获得间伐的林木收益的权利，并不属于林地租赁，未取得案涉林地完整使用权，也未取得地上林木的所有权及自由处分权利，欧光星及其合伙人薛志光、江康平无权转包案涉林地给原告进行商品林开发、种植并将地上林木处分给原告。根据原告与三被告签订《转包合同》的内容，三被告将案涉林地使用权及地上林木以转包的名义转让给原告进行经济林(商品林)开发并在林地上进行商业化种植杉木，三被告获得租金及部分杉木的种植收益。原告在签订《转包合同》时清楚了解《管护合同》的内容，应该知道三被告并未取得案涉林地的完整使用权及地上林木的所有权，新莲村委签订《管护合同》的目的在于对国家级生态林进行管护，原告仍与三被告签订《转包合同》对案涉林地进行商品林开发。原告与三被告签订的《转包合同》存在双方恶意串通损害新莲村村民集体利益以及新莲村委利益的情形。根据《转包合同》的内容，原、被告双方均知悉案涉林地为国家级生态公益林。原告及三被告在明知案涉林地为国家级生态公益林，并在未取得国家林业主管部门许可的情况下签订《转包合同》，将相应林地用于商品林开发。国家林业主管部门现也已经明确表示案涉林地生态位置极其重要，对周边村民的生产、生活用水以及当地生态环境的影响很大，不同意案涉林地由国家级生态公益林转为商品林地。原告及三被告签订的《转包合同》将国家级生态公益林（特种用途林）用于商品林开发的行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十五条的规定，也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原告与三被告签订的《转包合同》为无效合同，合同自始不发生法律效力。原告要求解除合同于法无据，该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之规定，原告要求三被告返还转包金510000元理据充分，该院予以支持。原告与三被告对本案合同无效均有过错，但三被告的过错并不能导致原告错误地认为其可以在案涉林地上擅自毁林修路、清理植被。本案原告在明知案涉林地尚未获得国家林业主管部门将案涉林地由国家级生态公益林转为商品林地的许可以及相应砍伐许可，仍违反《中国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的规定，擅自对案涉林地进行砍伐、清理原生植被、在林地上扩建、新修林道，毁坏国家级生态公益林。原告因此支出的修路费用及砍山除草费用系其本人的重大过错所产生，其要求三被告赔偿修路款及砍山除草费用共计281000元理据不充分，该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判决：一、被告欧光星、薛志光、江康平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共同向原告返还转包金510000元。二、驳回原告彭美健要求被告欧光星、薛志光、江康平赔偿修路款105000元、砍山除草费用176000元的诉讼请求。三、驳回原告彭美健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减半收取5855元（原告已预交），由原告彭美健共同承担2080元，由被告欧光星、薛志光、江康平共同承担3775元。本案评估费10430元（原告已支付），由原告彭美健承担。
二审期间，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但上诉人对一审认定“欧光星向上级林业主管部门申请在案涉林地范围内建设油茶种植试验基地，并修建了部分林道，但一直未获得许可。”有异议，认为欧光星申请建设的油茶种植试验基地是已得到有关部门的许可。被上诉人对一审认定事实无异议。
对于上诉人提出的事实异议，本院认为，本案并无充分证据证实欧光星所申请的建设油茶种植试验基地是否获得有关部门的许可，且其申请是否获得有关部门的许可均不应影响本案的处理，因此，本院对此不再予以具体认定。综合诉辩双方的意见，并结合当事人提交的证据以及对案件事实的陈述，本院认为，一审判决认定其他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涉案《林地使用权、林木所有权转包合同》的效力问题。（一）本案中，从上诉人欧光星与新莲村委会签订的《承包猫公冲生态林山地的合同书》及当事人陈述来看，上诉人欧光星只是取得案涉林地的管护种植权利(义务)以及依法对案涉林地进行个别间伐并获得间伐的林木收益的权利，但并未取得案涉林地完整使用权，也未取得地上林木的所有权及自由处分权利，案涉林地使用权及林木所有集体，上诉人欧光星及其合伙人薛志光、江康平无权将案涉林地使用权以转包名义给被上诉人进行商品林开发、种植，并将案涉林地上的林木所有权处分给被上诉人彭美健。且三上诉人处分案涉林地使用权及林木行为至今未得到新莲村集体认可与同意。（二）本案案涉林地为生态公益林并非商品林地，国家林业主管部门也已经明确表示案涉林地生态位置极其重要，对周边村民的生产、生活用水以及当地生态环境的影响很大，一致认为不适宜将该林地调整为商品林地，应保持该林地的生态公益林性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十五条的规定“下列森林、林木、林地使用权可以依法转让，也可以依法作价入股或者作为合资、合作造林、经营林木的出资、合作条件，但不得将林地改为非林地：（一）用材林、经济林、薪炭林；（二）用材林、经济林、薪炭林的林地使用权；（三）用材林、经济林、薪炭林的采伐迹地、火烧迹地的林地使用权；（四）国务院规定的其他森林、林木和其他林地使用权。依照前款规定转让、作价入股或者作为合资、合作造林、经营林木的出资、合作条件的，已经取得的林木采伐许可证可以同时转让，同时转让双方都必须遵守本法关于森林、林木采伐和更新造林的规定。除本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外，其他森林、林木和其他林地使用权不得转让。具体办法由国务院规定。”案涉林地为生态公益林，其林木（除进行抚育和更新性质的采伐）和林地使用权是不得转让。而本案中，三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林地使用权、林木所有权转包合同》，虽然名为转包，但从合同约定的内容“林地使用权转包期向甲方对该林地拥有使用权，对该林地上林木拥有所有权，甲方可自主经营……”来看，实为转让。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林地使用权、林木所有权转包合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十五条的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涉案的《林地使用权、林木所有权转包合同》，应为无效。上诉人提出一审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上述转包合同无效有误的意见，与法律规定不符，本院不予采纳。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林地使用权、林木所有权转包合同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一审结合被上诉人已支付了510000元给三上诉人的事实及双方当事人在合同缔约过程中的过错情况，判令三上诉人共同返还被上诉人彭美健510000元，并驳回彭美健其他诉请，合理有据，本院予以确认。上诉人提出应驳回被上诉人彭美健全部诉请的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上诉人欧光星、薛志光、江康平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900元，由上诉人欧光星、薛志光、江康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献年
审 判 员 陈小坤
审 判 员 黄灵峰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一日
法官助理 常国慧
书 记 员 白桂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