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深宝法民二初字第6301号
原告（反诉被告）周剑峰，住址福建省莆田市秀屿区。
委托代理人陈贵琼，广东鹏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林秀换，广东鹏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反诉原告）程振良，住址深圳市宝安区。
委托代理人曹洪林，系深圳市宝安区社会医疗机构行业协会法律顾问。
原告（反诉被告）周剑峰与被告（反诉原告）程振良合同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反诉被告）委托代理人林秀换、被告（反诉原告）委托代理人曹洪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反诉被告）诉称，深圳福海门诊部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系被告。原、被告于2010年11月份签订了《合同书》，双方约定如下：被告将位于深圳市宝安区福永村福海大道14号二、三层的“深圳福海门诊部”租给原告使用，使用期限从2010年12月1日至2015年12月1日止共5年。每月租金为1万元，签订合同后5日内一次性向被告缴纳15万元押金。合同中的“将门诊部租给周剑峰”实质是被告出借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给原告，“租金”实为“租用证件”的挂靠费。该门诊部的房屋实际是原告向林立统租赁，并向林立统支付租金。根据《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规定，《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不得伪造、涂改、出卖、转让、出借。原被告之间签订的合同违反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当属于无效合同。根据我国《合同法》的规定，合同被认定无效即自始不发生法律效力，合同无效，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予以返还。原告通过现金支付方式已支付150,000元押金，从2010年12月1日至2015年4月30日，原告付清每月的“租金”，所付费用共计520,000元。原告有权要求被告返还已支付的“租金”及押金。原告于2015年11月27日向被告发出《律师函》，要求被告返还押金，被告至今仍未支付任何款项给原告。请求判令：1、确认被告与原告签订的《合同书》无效；2、判令被告返还原告支付的押金150,000元；3、判令被告返还原告“租金”520,000元，上述费用合计670,000元；4、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被告（反诉原告）辩称，本案的核心焦点问题是合同是否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我们认为合同并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一、《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规定，《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不得伪造、涂改、出卖、转让、出借，表明伪造、涂改、出卖、转让、出借的标的物是《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而非医疗机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不能等同于医疗机构。《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并没有禁止医疗机构托管经营。医疗机构许可证不能等同于医疗机构，这一点是一个常识，而双方合同的标的明确的写明是医疗机构，没有违反任何法律和行政法规的规定，所以合同合法有效。二、医疗机构托管经营有大量成熟的实务案例。原告与被告依照中共中央和国务院的政策精神，依照合同法和其他相关规定，签订了托管合同，将深圳福海门诊部托管给周剑峰经营，实现了所有权与管理权分离的法人治理模式，响应了国家的医改政策，完全符合相关法律的规定。医疗机构是否可以通过合同的形式委托管理经营，实现管理权与所有权的分离，这一点无论是在法理上还是实践上都是没有障碍的。三、原告诉称其对福海门诊部有出资，据此认为就是租借医疗机构许可证的说法完全忽视了法律与政策的规定，《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四条规定“国家扶持医疗机构的发展，鼓励多种形式兴办医疗机构”，从相关行政法规和中共中央、国务院和主管部委的政策精神来看，医疗机构委托管理，实现管理权和所有权分立的法人治理结构模式，实现“投资主体多元化，投资方式多样化”既不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又有医改大政的鼓励与支持，这样的合同当然合法有效。原告对门诊部的投入是其依据合同应当承担的经营责任，符合法律规定、政策导向。四、被告依法履行了法定代表人的职责，医疗机构许可证始终依法管理，没有出借出租的行为。双方合同约定的标的物是门诊部这一实体的经营管理权，从来也没涉及到《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这一法律文件的转让与出借。在管理经营中《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正本，按照规定悬挂在医疗机构的营业场所，副本始终由医疗机构的法定代表人即被告控制管理，被告履行了管理控制《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法定义务，《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始终没有脱离被告的管理与控制，更谈不上转让和出借。五、即使合同无效，原告也应当发还医疗机构占用费和不当得利。原告主张合同无效，试图据此获取不法利益，但是忽略了无效合同不是单方返还财物，而是要双方互相返还财务。原告通过合同掌握门诊经营权利，多年以来获取了巨大的收益，如果合同无效，其因此取得的收益应当返还，同时由于被告让渡了经营权给原告，原告应当返还医疗机构的占用费。上述两项费用，我们认为按照原告占用期间的收益来计算。经营收入的资料是由原告控制的，依据民事诉讼法关于证据的规定，我们已经向法院申请了调取该证据，如果原告拒不提供，法庭可以参考深圳市同行业的经营水平来计算。依据深圳市医疗机构的经营情况来看，目前一般的中小门诊部，月均利润在十万左右，福海门诊部是福永及其周边较大的门诊部，其月利润远远超过了这个水平。其经营五年，获利应当在600万元以上。所以退一万步来说，即使合同无效，原告也应退还门诊部占用费每月1万元以及因合同取得的收益600万元，其他的不法收入，法庭应当没收。我们认为原告违背合同契约精神，为了逃避违约责任，偷换概念，恶意诉讼，其诉讼请求应当全部驳回，其违约行为应当得到法律的制裁。
被告（反诉原告）反诉称，2010年11月30日，双方签订托管合同，将深圳福海门诊部托管给原告。在合同中约定，托管管理费为每月1万元，风险押金15万元，如被反诉人不按时上缴管理费，则按照每日5%的利率加收滞纳金，超过30天不履行的，反诉人有权收回门诊部的管理使用权，终止合同并收回押金。被反诉人应当依法经营。2013年2月至2015年3月，被反诉人因违法导致福海门诊部多次被行政处罚。自2015年6月起（含当月），被反诉人拖欠托管管理费并欠发门诊部负责人钟卓飞的劳动报酬，导致反诉人各项经济损失四十多万元。经多次沟通无效，反诉人依据托管合同的约定终止合同并没收押金。反诉人认为，被反诉人违反合同的约定，给反诉人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请求判令：1、被反诉人支付欠缴的管理费40,000元（2015年6月-9月四个月）；2、被反诉人支付欠缴的管理费滞纳金358,500元（计算标准为每日欠款额5%，先行计算至2016年1月15日，其中6月份滞纳金112500元，7月份滞纳金97500元，8月份滞纳金82000元，9月份滞纳金66500元）；3、被反诉人因管理不善拖欠员工工资导致的经济损失6,000元；4、被反诉人支付因违规经营导致的行政罚款6,500元；5、反诉人与被反诉人之间的委托管理合同因被反诉人违约而终止。
原告（反诉被告）辩称，一、本案的《合同书》属于无效的合同，反诉人在反诉状中称将门诊部托管给反诉被告没有任何依据，首先，《合同书》中没有体现“托管”等字眼，合同中使用的是“使用权”这个词。其次，从合同前后条款中也没用体现经营权的托管，反诉人完全是在歪曲事实。另外，从反诉被告提交的《通话录音内容》中反诉人陈述：“说真的1万块这个价格是很低的，人家最少一万五啊、两万啊都有，周剑峰，你看看人家租这个牌子多少钱咯”，也可以印证反诉人出借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事实。二、反诉被告为福海门诊部的实际经营者。反诉被告与出租人林立统于2010年5月11日签订的《房屋店铺租赁合同》，合同签订时间早于反诉人与反诉被告的《合同书》的签订时间，证明福海门诊部的承租人是反诉被告，门诊部的经营场所由反诉被告选址，装修。反诉被告提交的《医疗设备票据》证明门诊部的医疗设备由反诉被告购买，且门诊的医务人员招聘、管理、工资发放等也均由反诉被告负责。反诉人仅仅是出租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未涉及门诊部的经营活动。三、反诉人的反诉意见存在逻辑悖论。一方面，反诉人称本案的合同是托管合同，涉及的是医疗机构的托管经营，另一方面又承认反诉人出租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事实。四、反诉人的反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的依据。1、2015年6月1日，反诉被告将福海门诊部托管给案外人苏金海。在反诉人同意的情况下，由苏金海每月向反诉人支付租金1万元，并不存在欠缴租金40,000元。本案合同属于无效合同，对双方自始没有约束力，滞纳金约定也属于无效条款，不具备法律效力，而且滞纳金的数额有误。2、福海门诊部员工钟卓飞2015年6、7、8月的工资应当由苏金海支付，反诉被告不存在拖欠员工工资的问题，反诉人要求反诉被告支付拖欠员工工资导致的经济损失没有事实、法律依据。3、行政罚款由反诉被告支付，反诉人无权再次要求反诉被告支付该款项。4、从《通话录音内容》第二页第二行“还没有满，你已经倒闭了。我10月份已经和苏金海签订了合同”可以得知，反诉人2015年10月份与苏金海签订了合同，将医疗机构从业许可证出租给苏金海，单方面终止了与反诉被告的合同。反诉人现在请求法院判令双方的委托合同因反诉被告的违约而终止，明显是歪曲事实，自相矛盾。另外，反诉人一直称反诉被告给其带来了损失却没有提交任何证据证明，亦没有法律依据。5、针对反诉人所提交的两份收条，收条里注明的是牙科设备转让费和进场费，合同的相对性并不是本案的被反诉人，而是案外人，因此该收条与本案无关，反诉人无权要求被反诉人支付款项。
经审理查明，深圳福海门诊部的法定代表人为被告，主要负责人为钟卓飞，地址位于深圳市宝安区××街道××社区福海大道××层。
2010年11月30日，原、被告签订《合同书》，约定被告将深圳福海门诊部租给原告使用，使用期限从2010年12月1日至2015年12月1日止共5年；每月租金为1万元，签订合同后5日内原告一次性向被告缴纳15万元押金；原告应每月10日前向被告缴交上月管理费，超出15日，被告每天按5%收取滞纳金，超过30天；被告有权收回使用权，终止合同并没收押金。2010年12月1日，被告向原告出具收据，确认收到原告交来的福海门诊部押金15万元。
深圳福海门诊部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副本由被告持有，根据该副本记载，2013年8月至2015年3月，因擅改《广东省医疗广告审查证明》、违法发布户外广告、使用1名未取得处方权的医师独立开具处方、违反禁烟条例等多次被行政主管部门处以警告、罚款、扣分等。
另查，原告于2010年5月11日与林立统签订租赁合同，承租“福永镇福永村福海大道14号楼二、三层”，也就是深圳福海门诊部的的住所地。
2015年11月27日，原告通过EMS向被告发出律师函，认为双方签订的《合同书》无效，要求被告返还押金15万元。
原告提交了四张深圳市人海医疗器械有限公司出具的收据，日期分别为2010年7月9日、8月5日、8月9日、8月11日，内容为收到“深圳福海门诊部周剑峰”款项用于支付“体外短波1台、冲洗机1台、电脑4台、病床6张、微波1台、盆腔治疗仪1台、红光2台、利普刀1台、B超1台、心电图1台”等款项。
原告提交了一份与被告的电话通话录音，在通话中，原告向被告追讨押金15万元。
被告还提交了原告在2011年7月22日出具的三张收条，内容分别是收到牙科设备转让费10,000元，牙科进场费20,000元、牙科风险金20,000元。
被告申请了证人周某出庭作证，周某出庭作证时称从原告处承包了福海门诊部的牙科，交了20,000元押金和20,000元入场费，共计40,000元，现在原告不做了，但是钱还没有退。
关于原告支付给被告的“管理费”，原告称从2010年12月1日至2015年4月30日，原告每个月均按照合同约定支付10,000元，共计520,000元。被告称实际上原告只支付了10多万元。
本院认为，根据《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规定，《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不得伪造、涂改、出卖、转让、出借。本案中，从《合同书》的约定及各方履行情况看，原、被告双方的关系实质上是被告为原告提供医疗机构执业资质，并通过收取租金（管理费）获取相应的对价，此情形系变相出租《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行为。该行为违反了《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的相关强制性规定，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故原、被告签订的《合同书》应被认定为无效。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因此，《合同书》被确认无效后，原、被告基于《合作协议》取得的财产或财产利益应当返还，无法返还的折价补偿。故被告收取原告的15万元押金应当予以返还。由于原告通过使用《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也获得了相应的财产性利益，故对原告所主张的返还2010年12月1日至2015年4月30日期间“租金”52万元，本院不再支持。
关于被告的反诉请求，如上所述，其与原告签订的《合同书》无效，故被告依据《合同书》主张原告支付“管理费”及滞纳金，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被告作为福海门诊部的法定代表人，明知《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不得出租，依然与原告签订《合同书》变相出租《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对《合同书》的无效负有过错，其主张的经济损失及罚款系其本人的过错所致，故对被告主张的经济损失和原告负担罚款，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确认原告（反诉被告）周剑峰与被告（反诉原告）程振良于2010年11月30日签订的《合同书》无效；
二、被告（反诉原告）程振良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返还原告周剑峰15万元；
三、驳回原告（反诉被告）周剑峰的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被告（反诉原告）程振良的全部反诉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诉案件受理费5,250元，由原告周剑峰承担4,075元，由被告程振良承担1,175元。反诉案件受理费3,733元，由被告（反诉原告）程振良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柳 海 涛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九日
书记员 相惠玲（兼）
书记员 刘 婷
附本案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五十六条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
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医疗机构管理条例》
第二十三条《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不得伪造、涂改、出卖、转让、出借。
《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遗失的，应当及时申明，并向原登记机关申请补发。
第11页共1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