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01民终582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市强力建筑机具租赁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天鹅村*组。
法定代表人：胡雅柯。
委托诉讼代理人：颜娅，四川善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勇，四川善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光珍，女，1966年1月28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长阳土家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科，四川明炬（龙泉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况建军，四川明炬（龙泉驿）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成都市强力建筑机具租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强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胡光珍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龙泉驿区人民法院（2017）川0112民初71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强力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唐明华与强力公司于2013年3月23日至2017年4月14日期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事实和理由：（一）胡光珍提出的诉讼请求是确认事实劳动关系，唐明华与强力公司之间没有真实的劳动合同，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二）胡光珍起诉要求确认唐明华与强力公司于2013年3月23日至2017年4月13日期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后变更要求确认至2017年4月14日，是一项新的申请，应当先行劳动争议仲裁，胡光珍不能当庭变更诉讼请求。（三）胡光珍不是劳动者本人，也不是唐明华的近亲属，其诉讼主体不适格。（四）强力公司与唐明生建立了劳动关系，与唐明华没有劳动关系。
胡光珍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胡光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唐明华（一代身份证号码：）在2013年3月23日至2017年4月14日期间与强力公司之间的事实劳动关系成立。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胡光珍与唐明华于1989年办理结婚登记，并生育一子名唐银海。唐明华于1990年10月31日办理了有效期为20年的一代居民身份证，载明住址为四川省资中县新政乡永镇村11社。后唐明华在将其户籍从四川省资中县迁出准备迁入胡光珍户籍所在地时，因超过办理时���未能迁入，唐明华亲属在将唐明华的户籍资料交与有关人员办理回迁手续过程中，资料因故遗失，唐明华户籍未能回迁，唐明华成为无户籍人员。
2013年3月23日，唐明华持其弟唐明生的身份信息在强力公司以“唐明生”名义办理了入职手续，并以“唐明生”名义签订了劳动合同，在强力公司从事保安工作。唐明华以“唐明生”名义申请入职时，在《员工履历表》中明确其妻子是胡光珍，儿子是唐银海。同年4月13日，唐明华以“唐明生”之名出具申请书，明确其不愿在强力公司购买社保。同年5月，强力公司为“唐明生”办理了转正手续。强力公司为包括“唐明生”在内的74名员工���买了团体意外伤害保险。2017年4月13日晚，“唐明生”在强力公司位于龙泉驿区的厂区内值夜时突发疾病死亡，成都长江医院经检查后明确其死亡时间是2017年4月14日。成都市公安局龙泉驿区分局十陵派出所接报后对“唐明生”的死亡介入调查，分别对“唐明生”工友杨某某、刘某某，唐明华妻子胡光珍和儿子唐银海，唐明华原户籍地村委会主任朱某某、经办户籍迁出迁入事宜的离任会计卓某某进行了调查询问。2017年6月1日，成都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出具DNA鉴定书，明确唐明生是唐银海的生物学父亲。同年8月30日，成都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出具鉴定文书更正函，将前述鉴定书中的唐明生更正为唐明华。
2017年5月17日，成都市龙泉驿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作出通知书，对胡光珍申请确认唐明华与强力公司之间具有劳动关系的仲裁申请不予受理。后胡光珍起诉至一审法院。
证人唐明生作证主要内容为：唐明生与唐明华系亲兄弟，唐明华在户口外迁时资料掉了成了黑户，相关部门一直没有解决。唐明生将身份证交与唐明华用于外出打工。2013年3月至2017年6月8日，证人曾两次入狱服刑，第二次刑期是十个月，出狱时间为2017年6月8日。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提供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诉辩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胡光珍是否具有主体资格；2.唐明华与强力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3.本案是否经过仲裁前置程序。
关于胡光珍是否具有主体资格。《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二条规定“发生劳动争议的劳动者和用人单位为劳动争议仲裁案件的双方当事人”。本案中，身为劳动者的唐明华已死亡，其不再能自行或委托他人以自己的名义主张有关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五条“劳动者死亡的，由其近亲属或者代理人参加仲裁活动”的规定，在劳动者死亡时，其近亲属有提起身份关系确认仲裁申请的权利。该权利的行使，应以已故劳动者的名义还是其近亲属的名义进行，《仲裁调解法》虽未明确，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十三条“自然人从出生时起到死亡时止���具有民事权利能力”的规定，唐明华死亡后，其不再具有民事权利能力，无法行使民事权利。唐明华与强力公司之间有关劳动关系确认的权利只能由其近亲属以自己的名义行使。故，强力公司抗辩胡光珍不具有主体资格的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关于唐明华与强力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唐明华借他人名义入职强力公司并签订劳动合同存在欺诈，所签劳动合同应属无效。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的规定，唐明华客观上为强力公司提供了劳动，按期接受强力公司支付的劳动报酬，双方之间的事实劳动关系应自用工之日起建立。因此，胡光珍主张要求确认唐明华与强力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的理由成立，一��法院予以支持。强力公司抗辩唐明华与强力公司之间不具有劳动关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对该意见不予采纳。
关于胡光珍仲裁时仅要求确认唐明华与强力公司之间具有劳动关系，未明确劳动关系确认期间，在诉讼中予以明确是否违反仲裁前置。唐明华已死亡，其死亡地点在工作区域内，不论胡光珍仲裁时是否明确劳动关系确认期间，唐明华与强力公司之间劳动关系终止时间是明确的，胡光珍在诉讼中对劳动关系确认期间予以明确不属于增加或变更诉讼请求，该明确行为与劳动关系的确认具有不可分性，无须另行仲裁前置，本案应一并处理。强力公司抗辩胡光珍明确劳动关系确认期间应另行仲裁前置的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确认唐明华与强力公司之间在2013年3月23日至2017年4月14日存在劳动关系。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元，由强力公司负担。
本案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为：唐明华与强力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对此，本院做如下评述：
关于唐明华与强力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问题。强力公司与自称“唐明生”的一名保安于2013年3月23日至2017年4月14日建立劳动关系，强力公司对此不持异议。该保安于2017年4月13日晚间值夜班时猝死，强力公司也无异议。因此，本案的关键是确定这名担任保安的死者身份究竟是唐明生还是唐明华。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四条规定，“国家机关或者其他依法具有社会管理职能的组织，在其职权范围内制作的文书所记载的事项推定为真实，但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必要时，人民法院可以要求只做文书的机关或者组织对文书的真实性予以说明。”因而，公安机关在其职权范围内制作的文书具有较高的证明力。结合本案，根据成都市公安局龙泉驿区分局十陵派出所对死者的调查以及成都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的DNA鉴定，可以确定死者的身份为唐明华。仔细分析死者���前的工友、死者生前原户籍地村干部等人对公安机关的陈述，再结合唐明生本人和胡光珍的陈述，本院认为，上述证据能够相互印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锁链，可以锁定死者的身份为唐明华。反观强力公司所持证据，均为在死者生前形成的表面书证，并未对死者的真实身份进行核实，这些证据与唐明生本人的出现及相关陈述产生了根本性和颠覆性矛盾，而胡光珍所提交的证据却能够排除合理怀疑，充分证明死者唐明华借用唐明生的身份证签订劳动合同的事实。因此，强力公司提交的证据明显不足以推翻公安机关对死者身份的确定，强力公司主张与唐明生建立劳动关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即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可见，劳动关系是一种事实状态，而非法律行为��不存在效力的问题。劳动关系成立与否应当以是否存在劳动用工行为的事实来认定，不能简单地以是否签订劳动合同，以及劳动合同的效力作为认定劳动关系的唯一判断标准。而且，劳动合同有其特殊性，是一种具有人身属性、重实际履行的合同，与一般的民事关系的处理原则不同，劳动合同无效，不能恢复到合同关系发生前的状态，已经履行的劳动给付义务也不应该恢复到合同关系发生前的状态。因而，劳动者冒用他人名义与用人单位订立劳动合同，并非当然无效。如果劳动者本身年满16周岁，符合法律规定的劳动者条件，应按实际劳动关系确定劳动关系的主体，实际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形成事实劳动关系。本案中，唐明华冒用唐明生的名义与强力公司订立劳动合同，唐明华与强力公司发生实际劳动关系，强力公司主张未与唐明华建立劳动关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胡光珍的诉讼主体资格的问题。胡光珍提交的证据充分证明其与唐明华生前系夫妻关系，胡光珍作为唐明华的近亲属提起本案的诉讼符合法律规定。强力公司认为胡光珍提交的结婚证存有疑点，结婚证记载的胡光珍出生于1968年1月7日，而本案提起诉讼的胡光珍生于1966年1月28日，二人并非同一人。本院认为，首先，结婚证仅仅是婚姻证明而非身份证明，当结婚证记载的身份信息与身份证或户籍信息不一致时，应以身份证或户籍信息为准。其次，胡光珍提交的结婚证、公安机关的调查笔录以及DNA鉴定、死者生前的工友、死者生前原户籍地村干部等人对公安机关的陈述、居民死亡殡葬证、遗体处理通知、员工履历表等证据相互印证，足以证明胡光珍系死者唐明华生前妻子。再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强力公司仅仅对胡光珍的身份提出质疑，但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主张，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强力公司主张胡光珍主体不适格的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是否违法仲裁前置程序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九条规定，对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不予受理或者逾期未作出决定的，申请人可以就该劳动争议事项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本案中，胡光珍曾于一审起诉前向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确认唐明华与强力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不予受理的决定。现胡光珍诉请确认唐明华与强力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胡光珍的诉讼标的与仲裁标的一致，故其起诉经过了仲裁前置程序。由于唐明华已经死亡，胡光珍应当明确唐明华生前与强力公司的劳动关系的存续期间，其诉讼请求并未增加或变更，无须重新申请仲裁。因此，强力公司认为违法仲裁前置程序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强力公司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成都市强力建筑机具租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荣文
审 判 员 夏旭东
审 判 员 范艾玓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罗爱妮
书记员代 长 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