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商外终字第00048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扬中亚钢金属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扬中市西来桥镇东来村**组。
法定代表人：彭勇。
委托代理人：谢欣，北京市中伦（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亚洲钢铁（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夏悫道**号海富中心*座**楼。
代表人：保国武（CosimoBorrelli），该公司董事。
委托代理人：陈健斌，广东卓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柯立坤，广东卓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扬中亚钢金属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扬中亚钢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亚洲钢铁（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亚洲钢铁公司）请求变更公司登记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镇商外初字第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7月2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0月2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扬中亚钢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谢欣，亚洲钢铁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建斌、柯立坤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亚洲钢铁公司一审诉称：亚洲钢铁公司系在香港注册登记的企业，是扬中亚钢公司的唯一股东。2006年12月15日，亚洲钢铁公司作为唯一股东出资2000万美元设立了扬中亚钢公司，公司性质为外商独资企业。依据扬中亚钢公司章程的相关规定，亚洲钢铁公司委任秦志威为扬中亚钢公司的董事长（法定代表人），委任徐湛滔、姜延章担任董事，并委任方俊生担任监事。2013年8月11日，亚洲钢铁公司作出股东书面决议，决定免去李文哲、秦志威、姜延章在扬中亚钢公司的董事职务，并委派保国武、徐丽雯及李颂雅担任扬中亚钢公司的董事，其中保国武为董事长（法定代表人）；免去方俊生于扬中亚钢公司的监事职务，并委派邓德扬担任扬中亚钢公司的监事；同时修改扬中亚钢公司章程相关内容。但截至起诉之日止，扬中亚钢公司及原法定代表人秦志威仍未就上述事项对亚洲钢铁公司给予积极答复，亦未办理相关变更手续，已严重损害亚洲钢铁公司权益。此外，作为扬中亚钢公司的前任董事长（法定代表人）秦志威已无权代表公司行使权力，应将扬中亚钢公司的所有公司证照及印鉴移交新任法定代表人。根据相关法律以及扬中亚钢公司的公司章程的规定，亚洲钢铁公司的任免行为合法有效，扬中亚钢公司有义务履行变更登记手续，秦志威有义务移交扬中亚钢公司的所有财产及文件，否则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综上，亚洲钢铁公司依法对扬中亚钢公司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1、确认亚洲钢铁公司委派保国武、徐丽雯及李颂雅担任扬中亚钢公司董事的行为合法有效，其中保国武为董事长（法定代表人）；2、确认亚洲钢铁公司委派邓德扬担任扬中亚钢公司监事的行为合法有效；3、确认聘任保国武担任扬中亚钢公司总经理的行为合法有效；4、扬中亚钢公司限期办理外经贸、工商等部门的变更登记手续，将保国武、徐丽雯及李颂雅登记为公司董事，其中保国武为董事长（法定代表人）；将邓德扬登记为公司监事；将保国武登记备案为公司总经理；逾期不办理，亚洲钢铁公司可凭判决书到有权机关办理变更手续，由此产生的费用由扬中亚钢公司负担；5、扬中亚钢公司承担本案受理费、保全费以及其他费用。
扬中亚钢公司一审辩称：本案不应支持亚洲钢铁公司的诉请，且应中止审理。理由如下：1、亚洲钢铁公司诉请来源于临时清盘令。香港证监会提出清盘呈请，申请将中国金属再生资源（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金再生公司）清盘。在法院日后作出正式清盘令前，为了保全中金再生公司财产和维持现状，香港法院委任了保国武等为中金再生公司的临时清盘人。获此委任后，临时清盘人保国武以其临时清盘人身份取代了中金再生公司董事，委任自己为各香港子公司（包括亚洲钢铁公司）的董事，控制各香港子公司（包括亚洲钢铁公司）的营运。在完全控制了各香港子公司（包括亚洲钢铁公司）后，现临时清盘人又进一步要求更换各香港子公司（包括亚洲钢铁公司）在中国境内的子公司（包括扬中亚钢公司）的董事、监事、法定代表人以及总经理等，继续向法院提起诉请；2、临时清盘令和股东决议实则是一个统一的整体，不可分割。临时清盘人的权力与公司股东或董事权力的一致性导致公司董事在临时清盘人获委任后即被终止和取代。临时清盘人在2013年7月26日受委任后，依次获委任为香港子公司（包括亚洲钢铁公司在内）的仅有董事和/或授权法定代表人，并依据临时清盘令取得的仅有董事身份签署一系列股东决议。因此临时清盘令和股东决议看似不同，实则是相互依附的统一整体，不可分割；3、若法院支持亚洲钢铁公司诉请，则构成对香港法院临时清盘令的间接承认与执行，直接侵犯中国大陆司法体制的相对独立性。临时清盘人的委任是香港法院在清盘呈请提出后但在清盘令作出前作出的临时委任，具有很强司法保全性质。香港法院委任临时清盘人是其行使司法权的体现，获得委任的临时清盘人视为法院人员，他们受到法院的最终指示规限。获委任的临时清盘人作为法院人员的主要责任在于清盘呈请诉讼期间控制和保存被呈请清盘的公司的资产。临时清盘令在中国境内得以执行前提是该临时清盘令业已生效并已获得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的承认。因此，未生效或未经人民法院承认的临时清盘令不应在中国境内执行。临时清盘人保国武曾亲自承认，在2013年7月26日受委托后，临时清盘人依次获委任为香港子公司（包括亚洲钢铁公司在内）的仅有董事，并曾试图取得中国境内子公司（包括扬中亚钢公司在内）的高级人员及管理层合作，以达到保存中金再生公司全部附属公司的业务及资产的目的。然而在此种方法行不通后，便采用更换中国境内子公司（包括扬中亚钢公司在内）的管理层及法定代表人的方式，故意制造连接点，给临时清盘令套上股东决议的外衣，规避中国大陆强制性法律，取得中国境内子公司（包括扬中亚钢公司）的控制权，以便达到控制和保存中金再生公司的业务和资产的目的。鉴于此，如果法院支持亚洲钢铁公司的诉请，实际上间接承认与执行香港法院临时清盘令，直接侵犯中国境内子公司（包括扬中亚钢公司在内）的债权人的司法权益和经济利益；4、临时清盘令与清盘令存在本质的区别，其特点是临时性。临时清盘人的委任是香港法院在清盘呈请提出后但在清盘令作出前作出的临时委任。从获委任起至法院作出清盘令及委任清盘人前的一段时间，临时清盘人的主要责任在于保全公司的财产以及维持公司的现状。若法庭最终没有针对公司作出清盘令，则临时清盘人会被解除其临时清盘人职务，同时申请委任方还应赔偿公司因被委任临时清盘人所招致的损失。临时清盘人的委任在多种情况下均可能被终止，这些情况包括临时清盘人获委任所依据的清盘呈请被撤销，而在这种情况下临时清盘也即行终止。目前，相关当事人已提出撤销香港证监会清盘呈请的诉请以及撤销委任临时清盘人的命令的诉请，若胜诉，则临时清盘将结束。即使败诉，则香港法庭仍然有可能作出判令更改之前委任临时清盘人的命令或就权力的行使给予临时清盘人明确的指示；5、亚洲钢铁公司诉请属于贸然变更子公司控制权状态，未取得香港法院的明确指示。香港法院做出了临时清盘的决定，而赋予临时清盘人的权利是调查证据，保护公司资产，维持中金再生公司的营运。临时清盘人的权利行使是有限制的，应当避免对公司造成危害，更不能贸然将自己更换为临时清盘公司的下属公司的董事。若要在香港法院作出最终判决前改变中金再生公司以及其附属子公司的控制权状态，临时清盘人必须从法庭取得指示，尤其是在被临时清盘公司对此已提出强烈反对意见的时候；6、扬中亚钢公司的相关公司法律文件等应自行保管，不应移交给临时清盘人或其他任何主体。公司作为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对公司财产享有完全支配权。而股东与所持股权的公司是两个独立的不同主体，股东无权直接支配公司财产。扬中亚钢公司系独立法人，其对自己的证照公章等有独立的权利，公司证照公章等财产由何人保管属公司内部事务，任何其他主体，包括作为股东的亚洲钢铁公司，无权干涉，也无权对公司法人财产主张权利；7、如果法院仍无法直接判决驳回亚洲钢铁公司诉请，则应当中止审理本案。根据民诉法规定，如果一个案件以另一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而另一案尚未审结的，应该中止审理，等待另一案件的审理结果，由于本案的审理是以香港法院对有关临时清盘的审理结果为依据的，而该香港案件审理尚未结束，因此应当中止本案的审理。本案亚洲钢铁公司的诉请来源是香港法院的临时清盘令，其本质上是在执行一个未生效并且未经人民法院承认的香港法院裁判；8、鉴于扬中亚钢公司已经被裁定进入破产重整程序，根据破产法第十五条、第二十五条之规定，管理人享有决定是否更换公司高管包括董事、监事、法定代表人以及决定债务人的内部管理事务的权力；9、如支持亚洲钢铁公司请求则必然直接损害扬中亚钢公司破产管理人的管理权。因为原公司的管理层更熟悉公司情况，更能配合破产管理人进行破产重整；10、如支持亚洲钢铁公司的诉讼请求，将损害扬中亚钢公司银行债权人的利益。保国武、徐丽雯等已经函告中金再生公司境内各个子公司“阁下未获授权采取任何步骤或交易或以其他方式处理中国境内的资产或负债”，并要求“除在扬中亚钢公司的通常业务运作外，阁下将不会做出任何付款及转让扬中亚钢公司的任何资产”。因此，其涉案行为必然损害银行债权人的利益。
一审法院查明：
中国金再生公司［CHINAMETALRECYCLING(HOLDINGS)LIMITTED］为一家在开曼群岛（CAYMANISLANDS）注册的有限责任公司。2009年6月在香港上市（上市编号为00773）。截止2012年6月30日，其股东有秦志威［（男，1965年12月4日出生，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身份证号码：P470210（0）］、好运有限公司和挪威中央银行等。秦志威为其董事会主席兼行政总裁兼执行董事、黎焕贤为非执行董事、闫启平为独立非执行董事。公司主要业务为向海外及国内供应商购买废钢、废铜以及其他废金属并使用重型设备以及人工将非金属分离为各种金属成分，并制造出在体积、纯度及其他要求方面符合本公司客户需要的回收金属产品。
2013年7月26日，中金再生公司因涉嫌虚假财务被香港证券及期货事务监察委员会根据香港法例呈请香港高等法院对其清盘。香港高等法院原讼法庭于当日发出HCCW201/2013号命令（即临时清盘令），委任保华顾问有限公司的保国武［（CosimoBorrelli，男，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身份证号码：P863558(0)］和徐丽雯为中金再生公司的共同及各别临时清盘人，直至裁定各方传票或直至有进一步命令为止。委任临时清盘人的通常目的是使临时清盘人从获任起至法院作出清盘令及委任清盘人前的一段期间，保全公司的财产，使其不受危害，以及维持公司的现状，不使任何一方获得优先待遇。因此，该临时清盘令的第4条规定，临时清盘人就公司的事务具有以下权力，此等权力可由临时清盘人在符合公司全体债权人利益的情况下按其认为合适而共同或各别行使：（a），进入或接管公司的财产，包括但不限于公司任何处所或临时清盘人有理由相信当中有公司资产、财产或簿册记录的任何场所或分办事处，如有必要强行进入或接管的话并换锁，以及开启夹万及其他保险箱；……（k），控制公司的任何合营企业、子公司或相联公司或公司持有权益的其他实体（子公司）或公司（直接或间接）拥有的子公司股份……包括有权委任或者罢免任何该等实体的所有或任何董事及其他高级管理人员及代理人（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注册成立实体的法定代表人），以及采取临时清盘人认为合适的所有步骤，保护公司于该等实体的权益，以及保护公司的资产及管理公司的事务；……（x），因着控制人和子公司（不论在香港或海外）或行使公司就任何子公司享有的所欲权利（由于公司不论直接或间接持有股份而产生）而按照该子公司的任何相关章程文件的规定及该子公司所在司法管辖区的相关法律，作出或作为股东促使或迫使子公司作出或准许作出所有行为，其中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各项：……ix，在经法院批准后，以子公司名义或以临时清盘人名义就子公司资产或子公司业务继续提起、进行或抗辩任何诉讼、起诉、仲裁或法律程序，包括必要的清盘法律程序，不论在香港或在任何其他司法管辖区。2013年10月21日，秦志威、好运有限公司以及中金再生公司向法院提出申请，请求撤销上述清盘命令或者更换临时清盘人（解任申请）。2014年11月12日，该请求被香港高等法院驳回。
中金再生公司运营期间在英属维京群岛、香港等地投资设立了若干子公司。其中包括亚洲钢铁（控股）有限公司、亚洲钢铁（香港）有限公司等。1999年8月11日，中金再生公司下属的子公司亚洲钢铁（香港）有限公司在香港设立了集通（香港）投资有限公司；2002年10月18日，变更企业名称为亚洲钢铁公司；2009年9月4日，变更企业名称为中国金属再生资源（投资）有限公司；2009年9月29日，又将该企业名称变更回亚洲钢铁公司。
在中金再生公司进入临时清盘程序后，其临时清盘人即将亚洲钢铁公司的董事和管理层进行变更。亚洲钢铁公司现任董事为保国武、徐丽雯[(女，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身份证号码：K678547(6)］、李颂雅[(女，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身份证号码：Z304008(A)］。2013年8月11日亚洲钢铁公司的董事以书面决议的形式通过以下决议：“1、免除本公司原有权签字人之职务，原有权签字人之签字于即日起不再具有代表本公司之法律效力。2、保国武先生由即日起成为本公司的唯一获授权人和法定代表人，处理本公司在中国境内的所有事务，包括在中国境内的任何资产或投资。”
扬中亚钢公司于2006年12月15日由亚洲钢铁公司投资设立，系经过江苏省人民政府批准的台港澳侨投资企业，亦为亚洲钢铁公司独资的有限责任公司，投资总额为4980万美元，注册资本为2000万美元，经营范围为金属(废钢、废铜、废铝)材料加工，经营期限12年。扬中亚钢公司在运营过程中，亚洲钢铁公司原董事会议作出决议对扬中亚钢公司章程中的有关条款进行了变更，其中经营范围变更为金属材料物流及加工、生产和销售，首期出资比例由原注册资金的25%调整为注册资本的20%，经营期限变更为50年。扬中亚钢公司章程包括后续的章程修改均经过了江苏省对外贸易经济合作厅审核批复。至于其组织管理机构，扬中亚钢公司章程第十七条规定：董事会由3名董事组成，董事任期三年，产生方式由外方委派，经投资者继续委派后可以连任。第十八条规定：董事会设董事长一名。董事长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任期三年，产生方式为外方委派。第二十九条规定：公司不设监事会，设监事一名，任期三年，产生方式为外方委派，任期届满，经外方重新委派可以连任。第三十三条规定：公司设总经理一人，由董事会聘请；董事可以担任公司的总经理。
2006年12月12日，依据公司章程的规定，亚洲钢铁公司委派秦志威、徐湛滔、姜延章为扬中亚钢公司董事，其中秦志威为董事长，徐湛滔为总经理，委派方俊生为扬中亚钢公司的监事，该名单报备后并办理了工商登记。2007年10月28日，亚洲钢铁公司对扬中亚钢公司的董事会成员作出调整，委派李文哲为扬中亚钢公司董事，免去徐湛滔的董事职务，其余人员及职务不变，并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目前秦志威为扬中亚钢公司工商登记资料上记载的法定代表人。
中金再生公司的临时清盘人入主亚洲钢铁公司后，即开始对亚洲钢铁公司在大陆投资设立的子公司进行管理层的调整。2013年8月11日，亚洲钢铁公司董事会议以书面形式通过以下决议：1、同意变更亚洲钢铁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保国武；2、免去扬中亚钢公司现任全部董事（包括但不限于李文哲、秦志威、姜延章）的职务；并委派保国武、徐丽雯、李颂雅为董事；3、免去扬中亚钢公司现任董事长（包括但不限于秦志威）的职务，其不再担任扬中亚钢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并委派保国武担任扬中亚钢公司的董事长，为其法定代表人；4、免去扬中亚钢公司现任监事（包括但不限于方俊生）的职务；并委派邓德扬[(男，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身份证号码：Z661156（8）]为扬中亚钢公司的监事；5、修订扬中亚钢公司的公司章程的相应条款；6、责令扬中亚钢公司向当地行政主管部门办理其法定代表人、董事变更等相关事项的登记备案，即日生效。同日，保国武、徐丽雯、李颂雅通过扬中亚钢公司董事会决议，内容为：1、同意本公司股东于2013年8月11日所作出的决议；2、免去本公司原总经理（包括但不限于李文哲）的职务；聘任保国武为本公司的总经理；3、同意办理相应的变更登记手续。后亚洲钢铁公司通过律师向扬中亚钢公司发送上述文件，扬中亚钢公司收到材料后并未根据亚洲钢铁公司的决议要求办理相关工商变更登记手续。亚洲钢铁公司遂诉至一审法院，对扬中亚钢公司提出上列诉请，同时对秦志威亦提出限期为保国武、徐丽雯、李颂雅和邓德扬办理外经贸、工商等部门的变更登记手续、立即将扬中亚钢公司的外商投资企业批准证书正副本、营业执照正副本、组织机构代码证正副本、税务登记证正副本等所有证照原件，公章、财务专用章、合同专用章、发票专用章等所有印鉴，财务凭证、会计账册等所有财务资料，以及商务合同、劳动合同、债券债务凭证等公司法律文件移交保国武并承担本案受理费、保全费以及其他费用的诉请。
在本案审理中，亚洲钢铁公司于2015年2月8日请求撤回对秦志威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依法裁定予以准许。
一审法院认为：
亚洲钢铁公司是在香港特别行政区注册成立的企业法人，因此本案案由应确定为涉港请求变更公司登记纠纷，并应参照涉外商事案件审理。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法人及其分支机构的民事权利能力、民事行为能力、组织机构、股东权利义务等事项，适用登记地法律。因此，关于亚洲钢铁公司的民事权利能力等上述问题应适用香港特别行政区法律，扬中亚钢公司是中国大陆法人，关于其内部组织架构、公司治理等问题应当适用内地法律。
香港《公司条例》第4条及第9条规定要求公司在成立时须要将一份组织章程大纲和一份组织章程细则提交公司注册处处长存案，该两份文件组成了公司的组织章程。公司的组织章程细则界定公司的管理规则和内部安排；第5条（适用2014年3月3日前版本）5A规定了公司的权力：（1）任何公司均具有自然人的身份以及自然人的权利、权力及特权。（2）在不限制第（1）款的原则下，任何公司均可作出其章程大纲、任何成文法则或任何法律规则所准许作出或规定作出的任何事情。
亚洲钢铁公司章程第17、18条对公司董事的权力作了例举：第17条，除本章程细则及其他明文赋予董事权力及权限外，董事可行使公司在大会上的权力及作出有关行动及事情，但必须符合《公司条例》（第三十二章）、本章程细则及公司不时在大会上所订立的规则。董事在该等规则未订立前，所做的一切行动，不会因该等规则的订立而变为无效。第18条，在不影响现行细则赋予董事的一般权力及本章程细则赋予董事其他权力的原则下，公司现明确地声明董事有以下权力：……（2）按董事认为合适的价钱及适当的条款及条件为公司购买或以其他方式收购或出售或以其他方式处理公司有权取得的财产、权利及特权。（3）聘用、解雇公司职员或使他们停职，决定或更改他们的薪金及酬金。（4）对于公司及其高管人员提起的或者向公司及其高管人员提起的，或以其他形式涉及公司事务的任何法律诉讼，均有权提起、处理、进行辩护、和解或放弃，并就公司提起或被提起的索偿或要求所引起的到期债务，达成和解及预留时间以便支付或清偿。（5）将公司提起的或针对公司提起的索偿或要求，诉诸仲裁并遵守及履行裁决。……（7）依据公司组织章程大纲，按照董事认为合适的方式投资、贷出或以其他方式处理公司的钱财或物业，及不时变更或变卖此等投资。……（10）以公司名义及代表公司，按董事认为有利于公司，或与前述事项有关，或其他达到公司目标的事宜，进行协商、订立合约、撤销及更改合约，签署及执行有关的行动、文件及事宜。……（15）按董事认为合适的方式，不时为管理公司海外事务做好准备，尤其是要委任适当人选为公司的授权代表或代理人，赋予他们认为合适的权力及条件（包括可再授权的权力）。（16）不时制定、更改或废除规则及附则以便调整公司的业务、高管人员及员工……。
香港《公司条例》以及上述亚洲钢铁公司章程例举的权力内容表明，在香港特别行政区有限责任公司作为私法中的商事主体，除了商事组织的设立及其以后的运行机制之外，大多事项贯彻意思自治原则，公共意志对公司的管理多采用任意性规范和授权性规范，公司董事的权力可以是广泛而具体的，包括本案中更换高管人员和对公司海外事务委任适当代表的权力。另外在现代公司架构下，股东的投资所有权和公司实际管理权可相对分离，以适应现代公司的治理。
关于亚洲钢铁公司董事会议作出的任免扬中亚钢公司的董事、监事的决议是否有效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规定，公司章程对公司、股东、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具有约束力。公司法定代表人依照公司章程规定，由董事长、执行董事或者经理担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外资企业法》规定，外资企业依照经批准的章程进行经营管理活动，不受干涉。扬中亚钢公司的章程规定，扬中亚钢公司的董事长、董事、监事均由亚洲钢铁公司委派。据此，亚洲钢铁公司任免扬中亚钢公司的董事长、董事、监事存在法理基础和法定依据。亚洲钢铁公司目前登记在册的董事为保国武、徐丽雯、李颂雅，且三董事作出决议同意保国武为亚洲钢铁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唯一获授权人。亚洲钢铁公司任免扬中亚钢公司董事、监事、法定代表人的书面决议及任免书上均有保国武的签字和亚洲钢铁公司的印章，且上述材料均办理了公证认证手续，代表了亚洲钢铁公司法人的意志，对扬中亚钢公司及其董事会具有拘束力。尤其需要指出的是，此时保国武、徐丽雯已不仅仅是临时清盘人的身份，而具有了亚洲钢铁公司董事的身份。综上，亚洲钢铁公司所出的变更委派扬中亚钢公司的董事、监事、法定代表人的书面决议及任免书有效，对扬中亚钢公司及相关人员自决议作出时即在公司内部发生法律效力。同时，根据扬中亚钢公司的章程规定，扬中亚钢公司的总经理由其董事会聘请，公司监事由外方委派，因此，扬中亚钢公司的新任董事会成员作出的任免扬中亚钢公司的总经理、委派邓德扬为公司监事的董事会决议有效，对扬中亚钢公司及相关人员发生法律效力。
扬中亚钢公司提出由于亚洲钢铁公司的母公司进入临时清盘程序，亚洲钢铁公司的诉请源于香港高等法院的涉案临时清盘令，若支持亚洲钢铁公司的诉请相当于间接认可香港法院临时清盘令。对此抗辩，一审法院认为，中金再生公司进入临时清盘程序，引发了亚洲钢铁公司董事的变更，变更后的董事成员以及相关修改的章程已经被香港法律所认可，依据香港公司条例的相关规定和案例法，其有权对投资的子公司行使其民事权力，包括向扬中亚钢公司委派、任命董事、监事，变更管理层。因此，扬中亚钢公司辩称亚洲钢铁公司的诉请源于香港法院的临时清盘令，有所偏颇。从另外角度，正是由于香港的公司条例以及相关判例规定了公司法人依照其公司章程行使其民事权利能力，临时清盘人才获得相应权利；临时清盘令的设立目的及委任临时清盘人的通常目的是使临时清盘人从获任起至法院作出清盘令及委任清盘人前的一段期间，保全公司的财产，使其不受危害，以及维持公司的现状，不使任何一方获得优先待遇。根据亚洲钢铁公司章程第17、18条对公司董事的权力范围，其董事会议决议也拥有变更扬中亚钢公司管理层的权力。因此，扬中亚钢公司的财产和管理人员的更换应该属于临时清盘人保全和管理的范围。同时扬中亚钢公司亦未举证证明涉案临时清盘人行使涉案权力存在损害或者可能损害扬中亚钢公司权益的情形；中金再生公司进入临时清盘程序，亚洲钢铁公司仍为一个依据香港法例合法存在的法人实体，其民事权利能力依据登记地法律确定的法律事实并没发生改变；中金再生公司进入临时清盘，委任了临时清盘人，同时香港法律也在临时清盘人的行为不能达到清盘目的时规定了救济，即可以采取变更临时清盘人等措施，以保护清盘企业和公司债权人的合法权益，而中金再生公司的股东提出的“解任申请”已经被驳回；依据一般商业经验，公司的管理层应该保持稳定、即使有变更也应迅速，避免时间冗长、双方僵持导致经营不力，公司利益受损；香港法庭对中金再生公司依据香港法律对其作出临时清盘安排，与本案没有实质联系，本案也不以香港法院的任何审理结果为依据，亚洲钢铁公司亦未提请一审法院进行认可、执行涉案临时清盘令。因此，本案不存在中止诉讼的法定理由。在未经合法程序之前，一审法院对该临时清盘命令不作审查、认可、执行;在扬中亚钢公司成立之后，依据亚洲钢铁公司当时的董事会决议对扬中亚钢公司的董事及相关事项亦作过变更，并得到有权部门的审核批复，本案也属于依据同一性质的决议变更同一性质事项，并非是公司章程规定的必须通过投资人决定的事项。如驳回亚洲钢铁公司诉请，显然有违逻辑和法律法规指引的一致性；涉案临时清盘命令包括内容庞杂，涉及广泛，临时清盘人被赋予的权利包括了行使本案权力在内的一切可能使资产保值增值的手段和措施。因此，即使亚洲钢铁公司的请求权基础源于中金再生公司的临时清盘令，一审法院支持亚洲钢铁公司的诉讼请求也不能等同执行此命令。综上，扬中亚钢公司的此节抗辩，理由不够充分，也缺乏足够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同时对扬中亚钢公司关于中止审理的请求亦一并驳回。
鉴于扬中亚钢公司已经进入破产重整程序，且扬中亚钢公司的破产管理人也提出相关抗辩，本案的诉讼事项涉及到公司法与破产法有关规定是否冲突的问题。首先，由于本案属于公司法规制下的请求变更公司登记纠纷，应该优先适用公司法的有关特别规定，如公司法中有关董事会权力范围、公司章程的效力等。如上所述，扬中亚钢公司的公司章程明确了亚洲钢铁公司的相关权力；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破产法）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自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的裁定送达债务人之日起至破产程序终结之日，债务人的有关人员承担以下义务：……（四）未经人民法院许可，不得离开住所地；第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管理人履行以下职责：……（四）决定债务人的内部管理事务；……。以上规定并没有禁止或者限制破产期间债务人管理层的更换，仅仅是对债务人的有关人员提出相关要求，且变更管理层也并不意味着变更后的有关人员可以逃避、豁免以上义务。因此，涉案诉请与破产法相关规定本质上并无冲突。同理，一审法院支持亚洲钢铁公司的诉请，也不意味禁止或者妨碍破产管理人决定债务人的内部管理事务、在出现法定情形时依法任免相关人员；第三，破产法设置了债权人会议（债权人委员会）制度，决定破产人的重组、核算破产财产、通过破产财产的变价方案、破产财产分配方案、通过和解协议等重大事项，也规定了破产管理人制度，人民法院对破产整个过程进行监督和指导。因此，债权人的破产权益保障与扬中亚钢公司变更管理层没有联系或者说关系不大，扬中亚钢公司诉称亚洲钢铁公司此举必然直接损害管理人权威和扬中亚钢公司债权人利益只是对未来情形的推测，未免夸大其词，一审法院不敢苟同。换言之，即使更换后的管理层存在扬中亚钢公司所辩称的损害公司债务人、管理人权威、债务人银行债权人的情形，亦可依法得到救济。相反，具体到本案，由于秦志威等人代表的中金再生公司管理层涉嫌虚假财务，引发公司被呈请清盘，其请求中止清盘和撤销临时清盘人的“解任申请”又被驳回，一审法院对秦志威等继续直接或间接掌管下属公司是否能达到公司经营目的心存疑虑。
尤其需要指出的是，如一审法院上述，现代公司制度下公司治理已经脱离了股东直接掌管公司和组阁进行管理的单一情形。根据香港公司法例，亚洲钢铁公司有依据董事会议决议更换其下属子公司管理人员的权限，诚如扬中亚钢公司代理人所陈述和认可的观点，在此节点上股东（股东会）的授权和董事会议决议的效力是一致的，两者的决议作出后以亚洲钢铁公司的名义发出，均代表亚洲钢铁公司的意志。根据扬中亚钢公司章程，亚洲钢铁公司拥有更换扬中亚钢公司管理层的权力，其中因果逻辑具有明确的、公认的、符合现代公司治理原则和趋势的法理基础；从另外一个角度，从一般意义上说，股东是指持有公司股份或向公司出资者，公司变更管理层等授权来源于并不仅仅局限股东（或股东会决议），还存在实际控制人、隐名股东、董事会决议等，甚至可以在公司章程中进行约定此变更权限。但不管授权来源如何，依据授权作出的行为在法律上并不能给予差别评价。因此，不能因为授权来源不一就否认授权的本身及其延及效力。同时，依据我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和扬中亚钢公司章程的权利范围等裁决准予变更导致与执行香港法庭命令的结果一致，认为是在执行香港高等法院的临时清盘令，这一说辞有唯结果论之嫌，理由也显得勉强。相反，如采纳扬中亚钢公司的抗辩，拒绝给予变更登记事项等于否定其公司章程的效力，可能动摇公司出资人和管理人相对分离这一体现公司自治原则的重要治理形式，与现代公司治理理念相背，相较支持亚洲钢铁公司诉请，不啻因噎废食，得不偿失。最后，公司法立法上和扬中亚钢公司章程也没有规定或约定源于非股东的授权即不能产生授权效力。换言之，出资人（股东）的意思表示并非扬中亚钢公司得到变更管理层授权的唯一来源。于本案而言否定亚洲钢铁公司涉案合法形式要件的效力，过分强调其权力非源于投资人（股东）或其代表人的意志，驳回亚洲钢铁公司请求变更的诉请并不符合公司法立法本义和公司章程相关条款的文义解释，逻辑上的理由也不充分，且有所偏颇。
扬中亚钢公司委托代理人援引最高人民法院（2011）民四他字第19号批复，认为应予适用，对香港高等法院的临时清盘令不属于我国法律认可、执行的范围。一审法院认为，如上所述，本案并无适用该批复的前提条件，一审法院对涉案临时清盘令不作审查、认可、执行。因此，扬中亚钢公司的此观点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其援引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作出的一审判决，是其他人民法院审判组织依法作出的裁判，一审法院无权进行审查和评价。
一审法院还需强调，在充分坚持司法主权，不违反国家利益、公共利益和公序良俗的条件下对私法领域的域外司法裁决（命令）或平行诉讼采取尊重、依法行使不方便管辖原则、适当主动避让而非狭隘排斥的态度，是建立和完善一个理性、善良、互惠对等、开放司法制度的应有之义。
综上，一审法院确认亚洲钢铁公司委派保国武、徐丽雯、李颂雅担任扬中亚钢公司董事、委派邓德扬担任扬中亚钢公司监事、任命保国武为董事长及法定代表人的行为有效；扬中亚钢公司新任董事会聘任保国武担任扬中亚钢公司总经理的行为有效。
关于扬中亚钢公司是否有义务应当办理公司变更登记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三条规定，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应当办理变更登记。《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第三十八条规定：公司董事、监事、经理发生变动的，应当向原公司登记机关备案。在亚洲钢铁公司已经作出董事、监事、经理及法定代表人的任免决议并已书面告知扬中亚钢公司的情形下，扬中亚钢公司应当依照亚洲钢铁公司的董事会议决议，依法履行董事、监事、经理及法定代表人的变更登记备案义务。
扬中亚钢公司的公司印章、证照、合同等资料等均属于扬中亚钢公司的财产，应当由扬中亚钢公司保管、处分，亚洲钢铁公司无权干涉。若上述印章、证照、合同等公司财产均由秦志威掌控且在其被解除相关职务后拒绝返还扬中亚钢公司，应当由扬中亚钢公司作为权利人而非亚洲钢铁公司提起返还之诉。由于扬中亚钢公司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应由破产管理人行使该权力。因此，亚洲钢铁公司的该项诉请，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亚洲钢铁公司请求撤回对秦志威的诉讼请求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也是其对诉讼权利的处分，该行为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的规定，一审法院已裁定予以准许。对前述亚洲钢铁公司对秦志威的指控一审法院不再评价、判决。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一条，第十三条，第四十五条第一、三款，第四十七条第（八）、（九）、（十一）项，第五十二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外资企业法》第十条、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第三十八条，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十四条以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确认亚洲钢铁公司委派保国武、徐丽雯、李颂雅担任扬中亚钢公司董事、委派邓德扬担任扬中亚钢公司监事、任命保国武为董事长及法定代表人的行为有效；扬中亚钢公司新任董事会聘任保国武担任扬中亚钢公司总经理的行为有效；二、扬中亚钢公司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将公司原董事成员以及相关职务变更为：保国武、徐丽雯、李颂雅登记为扬中亚钢公司的董事，其中保国武为董事长兼法定代表人，邓德扬登记为扬中亚钢公司监事，将保国武登记为扬中亚钢公司总经理；三、驳回亚洲钢铁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00元，由扬中亚钢公司负担。
扬中亚钢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项；一、二审诉讼费均由亚洲钢铁公司承担。理由是：1、临时清盘人保国武、徐丽雯等人在获得临时清盘人的身份后，通过逐层更换中金再生公司香港子公司董事的方式，取得了扬中亚钢公司的控制权。该等人员的民事权利能力系香港临时清盘令所赋予，其以股东名义更换扬中亚钢公司董事的行为，并非该公司投资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本质是在履行临时清盘令中的职务行为，企图使得香港法院作出的临时清盘令在内地产生法律效力。该行为不应得到内地法院认可和支持。2、亚洲钢铁公司股东决议、董事会决议具有域外司法性质和行政色彩，是香港司法权力和行政权力的延伸，违背了现代公司治理结构的设置初衷，是临时清盘人意志的体现，目的是控制和保存中金再生公司资产，并非要保护扬中亚钢公司的股东利益及该公司的长远发展。若该行为得到内地法院认可，则意味着中金再生公司在中国的子公司将会强制清盘，遣散员工，有损社会稳定。3、若认可临时清盘人以亚洲钢铁公司名义变更扬中亚钢公司法定代表人和董事，域外行政机关及国际机构将借此规避内地法律，通过域外临时清盘人控制大陆境内经济实体，亦影响中国境内经济整体安全。4、扬中亚钢公司已进入破产重整程序，人民法院亦指定了破产管理人，未经破产管理人同意，原公司高管人员等不得更换。一审法院应当优先适用破产法，但其适用了公司法，系法律适用错误。
亚洲钢铁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请求维持一审判决，驳回扬中亚钢公司的上诉请求。理由是：1、亚洲钢铁公司变更、委派法定代表人、董事、监事的权利来源于其作为扬中亚钢公司股东的权利，而非香港高等法院临时清盘令。中金再生公司系亚洲钢铁公司的第三级母公司，与亚洲钢铁公司系两个独立的法人。亚洲钢铁公司并未在域外清盘，即使域外法人处于破产或清算状态下，参与国内诉讼，也只涉及代表权问题，并不涉及域外判决的承认与执行问题。内地法院认可亚洲钢铁公司对扬中亚钢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监事的委派权，并不会导致香港证监会行政行为或香港高等法院临时清盘令在内地获得承认与执行。2、亚洲钢铁公司董事为保国武、徐丽雯及李颂雅，该公司是扬中亚钢公司唯一股东。亚洲钢铁公司2013年8月11日做出《书面决议》及《任免书》变更扬中亚钢公司董事及法定代表人。扬中亚钢公司新任董事会同日做出变更经理的《董事会决议》。上述任免决议均合法有效，应对扬中亚钢公司发生法律效力。3、变更扬中亚钢公司管理层并不会损害破产管理人的权威和债权人的利益，更不会威胁中国经济整体安全。4、扬中亚钢公司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并不妨碍亚洲钢铁公司变更该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监事及经理。一审法院于2014年2月13日才裁定受理扬中亚钢公司破产重整案，亚洲钢铁公司在破产重整程序开始前做出的决议具有法律效力。原法定代表人秦志威已经被免去董事长兼法定代表人身份，不应由其代表扬中亚钢公司参与破产重整程序。保国武亦不具有《企业法定代表人登记管理规定》中禁止任职的情形。现行法律并未禁止股东在破产重整期间变更委派董事、监事及法定代表人。未经股东同意，破产管理人无权决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否认股东决议的效力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扬中亚钢公司是否应当变更法定代表人、董事长、董事、监事、总经理并办理相关登记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扬中亚钢公司二审中提供了以下证据：1、扬中亚钢公司破产重整管理人2015年3月13日出具的反对更换法定代表人、董事及监事的意见，用以证明只有破产管理人有权更换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董事、监事或经理等人员，且其反对更换上述人员。2、（2014）镇商破字第4-1号民事裁定书、镇江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公司准予变更登记通知书，用以证明该公司股东已经变更为扬中亚钢公司破产重整计划的重组方广东恒聚投资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东恒聚公司），亚洲钢铁公司的诉请与生效法律文书相悖，且不符合工商登记程序要求，应予驳回。
亚洲钢铁公司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但认为：1、破产管理人出具该函件没有法律依据，故证据1与本案无关，不能达到扬中亚钢公司的证明目的。2、不认可证据2的关联性，即使扬中亚钢公司的股东变更已经完成工商登记，亚洲钢铁仍然有权请求人民法院确认其在2013年委派行为的效力。
本院认可以上证据的真实性，对其证明力将在裁判理由部分论述。
本院经审理查明：
2014年2月13日，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债权人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开发区分行申请债务人扬中亚钢公司破产重整案，并指定扬中亚钢公司破产重整清算组为管理人。
2015年12月5日，管理人向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递交《关于提请人民法院裁定批准扬中亚钢公司重整计划草案的报告》，其中在“二、出资人组和出资人权益调整方案”项下载明：“……（三）重组方的遴选和确定……最终确定广东恒聚投资控股有限公司作为扬中亚钢的唯一的重组方。（四）出资人权益调整方案内容……扬中亚钢的出资人扬中亚钢股东亚洲钢铁无偿向重组方让渡其持有扬中亚钢100%股权。重组方将在法院裁定批准重整计划后，注入500万元现金用于清偿扬中亚钢的债权。”
2015年12月25日，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做出（2014）镇商破字第4-1号裁定，批准扬中亚钢公司重整计划，并终止扬中亚钢重整程序。
2016年5月10日，本案二审期间，扬中亚钢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变更为彭勇，股东变更为广东恒聚公司。
本院认为：
扬中亚钢公司无需办理相关变更登记。理由如下：
一、涉案《董事书面决议》、《书面决议》、《任免书》、《董事会决议》合法有效。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一条规定，公司章程对公司、股东、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具有约束力。《扬中亚钢公司章程》第十七、十八、二十九、三十三条分别载明，董事、监事的产生方式均为外方委派；董事长的产生方式亦为外方委派，董事长担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总经理由董事会聘请。本案中，2013年8月11日，亚洲钢铁公司作出《董事书面决议》，由保国武即日起成为该公司唯一获授权人和法定代理人，处理该公司在中国境内的所有事务，包括在中国境内的任何资产或投资。同日，经保国武签字、亚洲钢铁公司盖章，该公司作出《书面决议》任命保国武为该公司及扬中亚钢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并重新任免了扬中亚钢公司的董事、董事长及法定代表人、监事等人员，亚洲钢铁公司还出具了《任免书》。新任扬中亚钢公司董事会遂于当日决议聘任保国武为该公司总经理。
本院认为，亚洲钢铁公司提供了经公证的《证明书》，其中载明，“根据香港《公司条例》及该公司之组织章程，该公司上述董事会决议（2013年8月11日《董事书面决议》）对该公司具有法律约束力”。扬中亚钢公司亦未否认该行为基于公司章程及香港《公司条例》产生的法律效力，本院对此予以确认。保国武在获得亚洲钢铁公司董事会授权后，做出《书面决议》及《任免书》系履行职务行为，符合法律及章程约定。上述决议等均合法有效。扬中亚钢公司新任董事会任命该公司总经理的决议亦因之合法有效。
扬中亚钢公司主张，保国武、徐丽雯等人系基于临时清盘人身份获得亚洲钢铁公司董事身份，实为履行临时清盘令，企图使得香港法院临时清盘令在内地发生法律效力，并非投资人意思表示，具有域外司法和行政的性质。对此，本院认为，保国武、徐丽雯系亚洲钢铁公司的董事，其有权行使香港《公司条例》及公司章程赋予的董事职权做出职务行为。扬中亚钢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保国武、徐丽雯等人履行董事职务行为，应受到其作为亚洲钢铁公司母公司临时清盘人身份的限制，亦无法律规定保国武等人的董事职务行为因此丧失法律效力。同时，保国武、徐丽雯并非依据临时清盘令向本院主张其对扬中亚钢公司的权利，故本案并不涉及承认与执行香港高等法院临时清盘令的审查问题。故扬中钢铁公司的主张并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亚洲钢铁公司无权要求进行相关变更登记
本案二审期间，扬中亚钢公司已经终止破产重整程序，该公司股东已变更为广东恒聚公司，亚洲钢铁公司二审中已经不是扬中亚钢公司的股东。因此，由于破产重整程序终止，扬中亚钢公司提供的破产管理人意见不再具有实际意义，本院对此不再理涉。同时，虽然亚洲钢铁公司2013年8月做出的决议合法有效，但亚洲钢铁公司现已丧失扬中亚钢公司股东身份，其主张股东权利没有法律依据，故亚洲钢铁公司在本案中无权再要求扬中亚钢公司办理变更登记。由于扬中亚钢公司丧失股东身份的事实系发生于二审期间，一审判决依据原有证据认定的事实进行判决并无不当。本院在本案出现新证据的情况下，对原审判决内容进行调整。
综上，根据本案出现的新事实，亚洲钢铁公司要求变更扬中亚钢公司董事、监事等高管人员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对一审判决的部分内容予以撤销。但扬中亚钢公司没有理由拒不履行合法有效的涉案决议，导致了亚洲钢铁公司无法据此再进行变更登记，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均应由扬中亚钢公司承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一条、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镇商外初字第13号民事判决第一、三项；
二、撤销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镇商外初字第1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00元，合计人民币800元，均由扬中亚钢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天红
代理审判员 陈 亮 0) {$(\"#divTool_Summary\").ContentSummary({ data: dirDa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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