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3民再6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黄某1。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黄某2。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黄某3。
原审被告：黄某4。
再审申请人黄某1、黄某2因与被申请人黄某3、原审被告黄某4继承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5)徐民终字第01238号民事判决，在法定期限内向本院申请再审。本案经审查后作出（2016）苏03民申11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黄某1、黄某2，被申请人黄某3、原审被告黄某4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某1、黄某2申请再审称，第一，本案代书遗嘱无效。1.代书人孙某认可孙玉华在立遗嘱当天已不能口述，其是按照孙玉华之前所说的情况写的遗嘱，该遗嘱不符合“立遗嘱人必须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的要求。2.代书人孙某与立遗嘱人及继承人均存在利害关系，其与继承人黄某1、黄某2有矛盾，企图与黄某3串通侵占孙玉华的财产，代书人孙某并非见证人，不符合代书遗嘱的法律规定。3.孙玉华并未在遗嘱上签字，且加盖的私章也并非其本人生前用的私章。4.遗嘱中，涉案房产的门牌号及黄某3的名字均书写错误，孙玉华的指纹只有一处且很小。5.孙某知晓遗嘱如何做，且实际在其母亲的继承案件中做过代书遗嘱，当时有录音录像，而且有邻居及法律服务者见证，而涉案的遗嘱却没有录音录像，且找的是孙某的朋友作见证。综上，原一、二审认定涉案代书遗嘱是孙玉华的真实意思表示错误。第二，即使代书遗嘱部分有效，原一、二审计算的遗产份额也是错误的。孙玉华的丈夫去世发生第一次继承即法定继承，此时孙玉华继承涉案房产60%的所有权，四子女分别继承10%的所有权；孙玉华去世后，即使按照遗嘱继承，黄某3继承的份额也只能是10%+60%*65%=49%，黄某1应继承的份额是10%+60%*15%=19%，而黄某4和黄某2应继承的份额均是10%+60%*10%=16%。第三，原审未调查代书遗嘱的书写过程，且未要求证人及黄某3本人到庭，影响案件事实的查明。第四，二审合议庭审判长系鼓楼法院少年庭庭长，其未回避，程序违法。综上，原审判决错误。涉案房产应按法定继承由四个子女案平均份额分割，由黄某2居住所有并向其他继承人折现补偿。
被申请人黄某3辩称，父亲去世后母亲一直是我照顾，我虽然在河北，但母亲的吃穿都是我花钱。母亲重病这一年黄某2自己搬走了，不照顾母亲。母亲住院的时候，也是我花钱，期间没有一人来替我看护。母亲病重期间，脑子还比较清楚，她要立遗嘱把房子留给我，但公证处不愿意到家里来公证，她让我找干休所给领导汇报，邻居和卢所长都知道当时的情况。立遗嘱当天，母亲病重，能说话，但手不能动。遗嘱是我二舅孙某代写的，是根据我母亲口述写的，时间是在我母亲去世前一个礼拜左右，可能是在干休所的家里写的，孙某写的时候我没有看到。遗嘱一直在孙某手上，在我母亲出殡当天晚上他就给我们说过我母亲有遗嘱，之后他给我看过。当时遗嘱上盖的小印章我带来了，可以对比，我妈妈领工资都是用的这个章。关于楼号的问题遗嘱上怎么写的我记不清了。我要求按遗嘱分割房产，让不孝子得到教训。
原审被告黄某4述称，被申请人黄某3说是她自己照顾母亲不是事实，她只是母亲过世前一周在身边。涉案遗嘱是虚假的，原审判决是错误的。要求法院重新判决，平均分配房产，并同意由黄某2继续居住所有并折价补偿。
黄某3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按遗嘱内容分割被继承人孙玉华、黄筱鸿所有的坐落于本市西阁街空军干休所7号楼201室房屋一套；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黄某4、黄某1、黄某2与黄某3系兄弟姊妹关系。1998年12月，父亲黄筱鸿与单位（南空徐州干休所）签订军产住房出售协议书一份，购买了涉案房产本市西阁街87号空军干休所7-24号房产的全部产权。徐州市房产管理局产权监理处2000年2月颁发该房房产所有权证，登记所有权人为黄筱鸿，坐落为西阁街87号24幢201房（现为西阁街空军干休所7-201房）。黄筱鸿1999年12月去世后，其配偶孙玉华继续居住该房。2012年1月孙玉华去世。去世前，由孙玉华二弟孙某于2011年12月22日代书立下遗嘱一份，其中表明涉案房屋“按总价给大儿10%、三儿10%、二儿15%，其余都给我女儿”等内容。孙玉华过世后，四子女就是否按遗嘱内容分割涉案房产无法达成一致意见。2013年4月18日，黄某3、黄某4以黄某1、黄某2为被告诉至一审法院要求分割继承该房产，后因二原告诉讼主张不一致，该院2013年9月16日作出（2013）鼓民初字第0866号民事裁定，驳回黄某3、黄某4起诉。2014年1月，黄某3再次单独诉至一审法院，请求按遗嘱继承分割房产，三被告黄某1、黄某2、黄某4均要求按法定继承平均分割房产，并要求将涉案房产分配给缺乏劳动能力又生活困难的黄某2，由黄某2给其他继承人补偿。经一审法院委托江苏正大房产土地造价咨询评估有限公司评估，涉案房产2014年6月25日至2015年6月24日期间价值为347298元（89.51平米）。一审法院判决：坐落于本市西阁街空军干休所7号楼201房产一套归黄某3所有，黄某3于判决生效后30日内一次性分别给付黄某4、黄某1、黄某2应继承房产部分的折价款34729.8元、52094.7元、34729.8元。一审案件受理费7300元、评估费5000元，由黄某4、黄某1、黄某2各负担4100元。
黄某1、黄某2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涉案房产归黄某2所有，由黄某2居住；该房产按照法定继承依法合理进行分割，并合理分担诉讼费用。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黄某1、黄某2在二审中提交的外祖母财产继承案诉讼材料、孙玉华病历、有线电视受理单、超市购物票据等证据，均不足以证明本案遗嘱系伪造。根据法律规定，代书遗嘱是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由其中一人代书，并由代书人、其他见证人和遗嘱人签名的遗嘱。涉案遗嘱虽载明见证人是王某、顾某，但孙某代为书写并见证遗嘱过程，亦系见证人，立遗嘱人孙玉华加盖了个人印章并按手印，故该代书遗嘱符合法律规定的形式要件。且两名见证人王某、孙某已经到庭作证陈述了遗嘱的真实性。黄某1、黄某2亦不能证明孙玉华手印系其死后所按，故该遗嘱应认定真实有效。黄某1、黄某2关于遗嘱无效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遗嘱人未保留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的遗产份额，遗产处理时，应当为该继承人留下必要的遗产。黄某2在二审中陈述其目前是食品厂退休人员，月退休工资有2000多元，故其不属于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且孙玉华立遗嘱时已处分部分份额给黄某2。故黄某2上诉主张继承时应予以特殊照顾，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根据国务院《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二十九条第一款规定，诉讼费用由败诉方负担，胜诉方自愿承担的除外。本案黄某3的诉求为按遗嘱份额继承房产，其诉求得到一审法院支持，且经本院审查并无不当。故一审法院判决诉讼费用由黄某4、黄某1、黄某2负担并无不当。综上，本院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再审中，申请人黄某1、黄某2提交证据1（2012）云民初字第0767号案件材料及民事判决书，其中立遗嘱人孙玉华在其母亲孙范氏的遗嘱材料上所盖私章为正方形，而涉案遗嘱上所盖的长方形印章并非其生前使用印章。其次，协议书上孙玉华右手食指指纹与涉案遗嘱上其右手食指指纹明显也不一致。证据2一审法院（2013）鼓民初字第271号民事案件材料一份，该案认定被申请人黄某3在2011年12月15日母亲孙玉华住院期间，就从母亲的帐户中转走了105643元，该案认定该款属于母亲遗产并判令黄某3将不属于他的部分返还。可以证明黄某3在母亲在世时就已经动了侵吞母亲财产的念头。证据3一审法院（2013）鼓民初字第866号案件材料，证人王某与孙某对于如何进门的陈述相互矛盾。王某称孙玉华没有把立遗嘱的内容告知他，证明王某并没有听到孙玉华口述，该遗嘱仅是孙某写好后，王某作为见证人签字的，该页最后一行，王某在回答“你当时看到我母亲在上面签字了吗”时，说“签了”，而涉案遗嘱并没有孙玉华的签名。以上证据共同证明，本案遗嘱系伪造。
被申请人黄某3质证认为，对上述证据材料的真实性没有异议。立遗嘱的时候我不在，见证人王某年龄比较大，而且只去过我家两次，记不清房子的具体方位是正常的，加之王某庭前遭申请人恐吓过，法庭上比较紧张，对于细节不可能记得很清楚。
再审中，代书人孙某到庭作证，就代书遗嘱的形成过程及相关详细情况接受法庭和各方当事人询问。黄某3将涉案遗嘱中加盖的“孙玉华”长条印章提交法庭，拟证明该印章就是母亲孙玉华生前所使用的印章。申请人黄某1、黄某2、原审被告黄某4经当庭查看后均表示从未见过母亲生前使用过该印章。黄某3表示不能提供母亲孙玉华在其他地方使用过该印章的相关证据。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代书遗嘱无效，涉案房产作为遗产依法应按照法律规定进行分割继承。具体理由如下：
一、关于涉案代书遗嘱的效力问题。遗产继承应当依照法律规定或被继承人所立合法遗嘱进行，立遗嘱人委托他人代笔书写遗嘱的，必须要符合法律规定的要件。《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七条规定：“…代书遗嘱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由其中一人代书，注明年、月、日，并由代书人、其他见证人和遗嘱人签名。…”第十八条规定：下列人员不能作为遗嘱见证人：（一）无行为能力人、限制行为能力人；（二）继承人、受遗赠人；（三）与继承人、受遗赠人有利害关系的人。第二十二条规定：无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行为能力人所立的遗嘱无效。
首先，本案代书遗嘱并非由见证人书写。遗嘱的“代笔人”孙某是孙玉华的弟弟，其作为舅舅与各外甥之间的亲疏远近不同，与继承人和被继承人之间均存在利害关系，不符合继承法规定的遗嘱见证人条件。故本案遗嘱的见证人只有顾某和王某，而该遗嘱并非由见证人书写，不符合继承人规定的形式要件。其次，涉案遗嘱内容并非当场口述，无法确定是否系立遗嘱人真实意思表示。在2013年5月7日（2013）鼓民初字第866号黄某3、黄某4诉黄某1、黄某2继承纠纷一案庭审中，代笔人孙某出庭作证并明确陈述：“因为我知道立遗嘱的法律程序，所以我就找了两个朋友来见证。因为我们平时都谈过这个事情，所以就按照原来我大姐说的情况写的这份遗嘱。当时脑子还清楚，嘴也有些歪了，坐都坐不住了，所以我就叫大姐赶快做遗嘱”。此外，见证人王某在该案中亦到庭作证，在接受询问时陈述当时孙玉华并未把遗嘱的内容告诉他。再审中孙某也陈述，遗嘱的内容是其与孙玉华早就商量好的。因此，涉案遗嘱的形成并非由立遗嘱人当场口述，而是由代书人按其理解形成的，遗嘱意思形成的过程并未经过两位见证人的全程见证，不符合继承法规定的内容要件。此外，涉案遗嘱客观形式上存在多处瑕疵和疑点。其一，虽然不排除孙玉华生前持有两枚不同私章的可能性，但该遗嘱中，孙玉华使用的私章与其在其母亲遗产继承案中使用的确实不一致，黄某4、黄某1、黄某2均表示没有见过遗嘱上的印章，而黄某3再审中明确表示不能提供证据证明其母亲生前用过该印章。第二，遗嘱中关于涉案房产的门牌号这一比较关键的事实书写错误（将201写为221）。第三，关于涉案遗嘱的公布时间，黄某3称其母亲的遗嘱一直在孙某手中，母亲出殡当天晚上孙某就给各位当事人说过其母亲有遗嘱。而孙某出庭陈述，孙玉华去世后，因涉案房产分割协商不一致，打官司前黄某1到他家闹的时候，他才告诉他孙玉华有遗嘱；黄某4也陈述是因为房子的事协商不好，才出现遗嘱的事。综上，综合本案当事人、证人在原审及再审中关于涉案代书遗嘱的形成、公布等事实的陈述，结合涉案遗嘱内容和形式上存在的诸多瑕疵，可以认定涉案遗嘱并不完全符合继承法规定的要件，其真实性无法排除合理怀疑，依法应认定为无效遗嘱。
二、关于案涉遗产的分割问题。涉案代书遗嘱效力归于无效，被申请人黄某3要求按遗嘱内容分割涉案房产的诉讼请求依法不能得到支持。因此，该房产作为各当事人父母的遗产，依照继承法规定应按法定继承方式，由四名子女等额继承。涉案房产一直由黄某2一家与孙玉华共同居住，孙玉华过世后，黄某2一家仍继续居住至今，且系其家庭现有唯一住房，各方当事人诉讼中对该事实均无异议。申请人黄某1、原审被告黄某4在本市均有住房，被申请人黄某3则生活在河北省。历次诉讼中黄某2、黄某1、黄某4均同意该房产由四名子女平均分配，由黄某2居住所有并折价补偿给其他继承人。综合以上情况，涉案房产由黄某2居住所有，再由其等额折价补偿给其他继承人，符合法定继承原则，也符合大多数继承人的利益主张。
关于涉案房产价格问题。原审中经法院委托专业评估机构评估，涉案房产（坐落于本市西阁街空军干休所7号楼201室）2014年6月25日至2015年6月24日期间的价值为347298元。因房产价格客观上存在变动，如果重新评估需缴纳评估费用。再审中经法庭释明，各方当事人均表示不申请对该房产价格进行再次评估。此外涉案房产系军产房，出售协议中约定外售需补缴土地出让金，且空军干休所享有优先租售权，与普通住房相比市场交易受限。鉴于各当事人均不要求重新评估，且黄某2在兄弟姊妹中经济能力较差并身有残疾，所以涉案房产按原审评估价格进行分割，一方面可减少当事人诉讼成本，另一方面也体现对弱势主体的照顾。
综上，本院认为，本案代书遗嘱因不符合继承法规定而无效，再审申请人黄某2、黄某1再审申请理由成立，原审判决依法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徐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4）鼓民初字第42号民事判决和本院(2015)徐民终字第01238号民事判决。
二、坐落于徐州市西阁街87号24幢201室（现西阁街空军干休所7号楼201室）房产一套归黄某2居住所有。
三、黄某2于本判决生效后30日内一次性分别给付黄某3、黄某4、黄某1应继承房产部分的折价款每人86824.50元。
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
一审案件受理费7300元、评估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731元，总计15031元。由黄某3、黄某4、黄某1、黄某2每人负担3757.7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葛 文
审 判 员 杜有刚
代理审判员 刘 佳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王珠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