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06民终624号
上诉人（原审本诉被告、反诉原告）：四川广汉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广汉市佛山路西一段8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10681214271762T。
法定代表人：罗德贵,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勇，泰和泰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英，泰和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本诉原告、反诉被告）：广汉市锦程石油机械有限公司管理人（四川四通破产清算事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广汉市新丰镇三亚路北三段。
负责人：李春阳。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进安，系四川四通破产清算事务有限公司员工（特别授权）。
原审第三人：广汉市同达互助式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广汉市经济开发区海口路西城街。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10681669592300W。
法定代表人：缪德开，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多树，系广汉市同达互助式融资担保有限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福意，四川和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四川广汉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汉农商银行）因与被上诉人广汉市锦程石油机械有限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锦程公司管理人）、原审第三人广汉市同达互助式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同达公司）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广汉市人民法院(2017)川0681民初5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广汉农商银行上诉请求：1.撤销四川省广汉市人民法院(2017)川0681民初572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全部诉讼请求；2.改判支持上诉人全部反诉请求；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一）一审法院关于本案清偿主体应当是锦程公司的认定存在错误。1.本案无证据证明“锦程公司同意并指示通过同达公司账户将704万元购股款转入广汉农商银行账户用以清偿其借款本息”；2.本案无证据证明锦程公司以其自身名义直接向广汉农商银行清偿704万元；3.本案提交的证据均证明，广汉农商银行704万元债权系同达公司履行保证代偿义务，以其自身名义，用其自身账户资金直接划款清偿；4.本案证据证明，锦程公司对同达公司进行了704万元的清偿，被上诉人应当以同达公司为被告，而不能要求撤销第三人同达公司对广汉农商银行的清偿。（二）一审法院对“锦程公司对广汉农商银行进行清偿时，已经出现了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认定错误。本案无直接证据证明2015年9月16日划款704万元时，锦程公司具备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的情形。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均是在2015年9月16日以后形成，且不能证明是客观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事实。（三）一审法院将锦程公司持有的广汉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440万元股金认定为“其他股权”，进而认定“案涉股权质押未依法设立”存在错误。1.案涉股金不能到工商局办理质押登记；2.该股金是特定化、货币化财产，应当适用动产质押、金钱质押等规定；3该股金质押时，按银监会相关规定到广汉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进行了登记备案，取得监管部门许可，且锦程公司将股金凭证交付给同达公司，该股金完全置于质权人占有和控制之下。（四）上诉人明显滥用诉权。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错误适用《破产法》第32条以及《物权法》第223条和第226条规定，对广汉农商银行善意受偿行为且不属于个别清偿的行为进行撤销。
锦程公司管理人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是错误的，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原审第三人同达公司述称:一、上诉人受偿的24114504.87元均是同达公司履行保证义务代为清偿的锦程公司银行债务，并不是锦程公司向上诉人的个别清偿；二、本案所涉704万元是同达公司作为质权人按照合同约定以及各方协商一致对质押物处置款的提存，且该704万元已经与同达公司应向锦程公司追偿的24114504.87元进行了部分抵销，不当撤销。三、农村信用社股金是特定化的货币财产，并不是股权，性质更接近存款，根据《农村信用社管理规定》应当认定为《担保法》第七十五条第四款规定的其他可出质的财产，适用《担保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农村信用社股金出质自交付股金证时设立。一审判决将“农村信用社的股金”认定为股权，认为质权未设立明显错误。
锦程公司管理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锦程公司于2015年9月18日向被告归还的A79G012015001921号《流动资金借款合同》项下全部借款本金5,500,000.00元及利息84,608.33元和A79G012015001643号《流动资金借款合同》项下本金1，423，714.03元和利息316，77.64元的清偿行为。2、判决被告向锦程公司的管理人返还上述款项共计7，040，000.00元，并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损失从2015年9月18日之日止。暂计2017年2月9日，合计425，100.00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广汉农商银行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判令被反诉人向反诉人赔偿律师费损失28万。2、本案诉讼费由被反诉人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锦程公司与广汉农商银行于2015年2月11日签订编号为A79G012015001643号《流动资产借款合同》，借款本金600万(大写：陆佰万元整)，借款期限12个月(从2015年2月11日起至2016年2月10日止)，于2015年7月6日签订编号为A79G012015001921号《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借款本金550万(大写：伍佰伍拾万元整)，借款期限12个月(从2015年7月6日起至2016年7月5日止)。为保证债权的实现，第三人同达公司与广汉农商银行于2015年2月10日、2015年7月6日分别签订了编号为A79G20150000509号、A79G20150000701号《保证合同》，为上述两笔借款提供担保，担保主合同项下全部债务，包括但不限于全部本金、利息（复利、罚息）、违约金等，担保方式为：连带保证责任。第三人同达公司（甲方）为了保证自身利益，在2015年7月6日与锦程公司（乙方）签订了编号为保15-5-02号《抵押（质押）反担保合同》，锦程公司反担保的范围为锦程公司向广汉农商银行申请的借款本金550万（借款期限为2015年7月6日至2016年7月5日），及利息、违约金和实现抵（质）押权的费用。合同第三条（三）约定：“乙方在本合同生效之日将下列抵（质）押物的所有权凭证交甲方保管（法律上有其他规定的，从其规定）具体保管凭证以甲方反担保决议为准：广汉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股权证（证号：SCBA00526232）(股权金额440万元)。”第七条：“在抵（质）押期间，经甲方书面同意，乙方转让抵（质）押物所得款应（一）存入甲方指定账户，抵（质）押期间乙方不得运用；（二）借款合同的债务人同意提前归还借款（订合同时选择）。”第十条：“如发生依据债务人与广汉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签订的借款合同的约定提前收回借款，其借款合同下的债权未得到足额清偿，甲方为债务人代为清偿，同时甲方也有权提前处置抵（质）押物收回甲方的损失。”第三人同达公司与锦程公司签订了《抵押（质押）反担保合同》后，相关股权证已交付给第三人同达公司保管，双方并未就该440万股权在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办理出质登记。2015年6月19日，广汉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召开了2014年度股东大会，该会议审议并通过了股权转让方案，赞成将广汉市锦程石油机械有限公司持有广汉联社440万股本转让给四川省广汉市兴业市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业市场公司）。合同签订后广汉农商银行履行了放款义务，锦程公司予以接收。广汉农商银行于2015年9月6日向锦程公司、同达公司发出《贷款提前到期通知书》，宣布A79G012015001643号、A79G012015001921号合同项下的借款提前到期，要求锦程公司立即归还两笔借款，并要求第三人同达公司协助锦程公司归还上述提前到期的债务，其载明：“……现广汉市锦程石油机械有限公司因违反了合同第十一条第（二）款的规定，我社依据主合同所赋予的权利，宣布广汉市锦程石油机械有限公司在主合同项下的债务提前到期……”锦程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雪峰、同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缪德开在收件人处签字。2015年9月6日，广汉农商银行发出两份《关于要求广汉市同达互助式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代偿广汉市锦程石油机械有限公司贷款的函》，函称：“……我社已按照相关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宣布锦程公司的贷款全部到期，要求同达公司按照《保证合同》的约定承担连带还款责任，请你公司及时筹措资金，代偿锦程石油公司在我社的上述贷款的全部本息。”2015年9月6日，广汉农商银行向同达公司发出五份《贷款提前到期通知书》，主要内容为：“……现借款人因经营不善，已停产，严重危及我社债权，根据主合同之约定，现宣告借款人在我社的贷款提前到期（于当日立即到期），请贵公司在收到本通知书之日起三日内，按上述《保证合同》之约定准备资金，履行担保、还款义务。”2015年9月16日，锦程公司（甲方、转让人）与兴业市场公司（乙方、受让人）签订了《广汉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股权转让协议》，该协议主要内容有：甲方自愿将自有的广汉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股权440万股，以每股1.6元的价格，金额共计704万元转让给乙方。乙方自愿接受甲方转让的股权440万股，以每股1.6元的价格，金额共计704万元，双方签订本协议并经广汉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理事会审批同意之日起，乙方自愿履行信用社股东义务，享有信用社股东权利，并遵守信用社章程。本转让协议经广汉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理事会审查批准后生效。该协议上加盖有广汉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广汉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监事会、广汉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理事会、广汉市锦程石油机械有限公司、广汉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印章。同达公司于2015年9月16日发出声明称：“……我公司同意代偿锦程公司两份《流动资金借款合同》项下的债务。我公司截止本声明出具之日，已组织代偿资金704万，我公司同意代偿的债务（本息合计）总额为704万元整。我公司将于本函件发送当日起3个工作日被向贵社划付资金……”2015年9月16日，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德阳监管分局，针对广汉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广汉市锦程石油机械有银公司将其持有广汉联社440万股本转让给四川省广汉市兴业市场有限公司”的报告内容，作出了编号：德银监（三科）机回执［2015］5号回复，回复如下：“我分局已收悉你联社提交的《关于股权转让的报告》（广信联［2015］239号）。经审查，该股权转让符合你联社《章程》和监管的规定，请及时办理转让相关手续。”2015年9月16日，兴业市场公司通过其在广汉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营业部88060120004961649账号（企业网银）分四次汇入同达公司在广汉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新丰信用社88×××27账号款共计7，040，000.00元，附加信息及用途：购股权。同日，同达公司通过其在广汉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新丰信用社88×××27账号汇入广汉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20×××01账号7，040，000.00元，用途：同达担保公司归还锦程公司贷款。2015年9月18日，广汉农商银行出具2份还款单据，其中编号03-0001498553的单据载明：借据号A79G012015001643-001，客户名称：广汉市锦程石油机械有限公司，偿还本金1，423，714.03元，利息31，677.64元，还款总金额1，455，391.67元，其中编号03-0001498534的单据载明：借据号A79G012015001921-001，客户名称：广汉市锦程石油机械有限公司，偿还本金5，500，000.00元，利息84,608.33元，还款总金额5，584，608.33元。2份还款单据共计还款金额为7，040，000.00元。2015年9月18日，广汉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在工商登记管理部门进行了股东变更登记，原登记股东广汉市锦程石油机械有限公司变更为登记股东四川省广汉市兴业市场有限公司。2015年12月及2016年1月25日同达公司向锦程公司管理人申报债权，申报债权金额为19，074，504.87元，其中借款200万元，为锦程公司向广汉农商银行贷款履行担保还款责任17，074，504.87元。管理人最终确定同达公司债权金额为19，204，696.7元。根据同达公司提交的2015年9月8日至2015年9月30日的《四川省农村信用社客户存款明细对账单》显示，2015年9月16日前同达公司在广汉农商银行的存款余额为1,829，225.79元。2015年9月16日共收到兴业市场公司转账共计7，040，000.00元，同日转出7，040，000.00元。2015年9月30日存款余额为1，779，817.73元。2015年11月2日，广汉市人民法院作出（2015）广汉民破字第1-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均赢宏图国际物流（北京）有限公司对广汉市锦程石油机械有限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2016年5月4日，广汉市人民法院作出（2015）广汉民破字第1-3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广汉市锦程石油机械有限公司破产。另查明：广汉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已于2015年12月16日更名为四川广汉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破产撤销权是指债务人管理人对债务人在破产申请受理前的法定期间内进行的欺诈债权人或损害对全体债权人公平清偿的行为，有申请法院予以撤销并追回财产的权利。撤销权行使的法律后果，是使债务人在申请受理前法定期间内实施的损害债权人利益的行为因被撤销而丧失效力。管理人行使破产撤销权，目的在于增加可供分配的债务人财产，进而维护全体债权人的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依本法规定清理债务。”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依据以上两条法律规定，锦程公司管理人的主张是否成立取决于如下要件：一、同达公司向广汉农商银行支付704万元偿还锦程公司借款本息的行为是否构成锦程公司对所欠广汉农商银行债务的个别清偿。二、若构成个别清偿行为，锦程公司进行清偿行为时，是否已经出现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三、若构成个别清偿行为，锦程公司进行清偿行为的时间是否发生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四、若构成个别清偿行为，该清偿行为是否使债务人的财产受益。一、同达公司向广汉农商银行支付704万元偿还锦程公司借款本息的行为是否构成锦程公司对广汉农商银行的个别清偿。(一)关于同达公司与锦程公司签订的《抵押（质押）反担保合同》中股权质权是否有效设立的问题。2015年7月6日，同达公司与锦程公司签订了《抵押（质押）反担保》合同，合同签订后锦程公司将合同约定的股权证（证号：SCBA00526232、股权金额440万元)交付同达公司保管，但并未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办理出质登记。广汉农商银行及同达公司辩称：“在签订反担保合同时，因广汉农商银行尚未改制，前身为广汉市农村信用合作社，《工商行政管理机关股权出质登记办法》第二条明确了股权出质登记的范围，即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的股权出质，由于广汉市农村信用合作社不属于两者，工商行政管理机关没有办理相关登记，所以当股权凭证交付时，质权便已设立。”一审法院认为，首先，根据《物权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自交付时发生效力，但法律规定的除外。”第二百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以基金份额、股权出质的，当事人应当订立书面合同。以基金份额、证券登记结算机构登记的股权出质的，质权自证券登记结算机构办理出质登记时设立；以其他股权出质的，质权自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办理出质登记时设立”。股金证，是农村信用联社出具给入股企业和个人的权利凭证，具有股东身份属性，属于股份范畴，信用社的股权应当归于“其他股权”类，所以该股权质权的设立和转让应属《物权法》第二十三条规定的例外情形，不以交付为效力发生的条件，法律明确规定该类股权自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办理出质登记时设立。再次，虽然在当时的实际操作中可能存在广汉农商银行和同达公司所辩称的因为广汉市农村信用合作社不属于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工商行政管理机关无法办理相关质权登记的情况，但是在本案中，广汉农商银行、同达公司均未向一审法院提交相关证据证明其已穷尽质押手续，如锦程公司股权出质的情况是否已记载于广汉农商银行股东名册下，是否办理了质押止付函等手续来确保股权出质对外的公示效力。综上，一审法院认为，涉案的股权质权未依法设立，同达公司对涉案的原广汉市农村信用合作社（现更名四川广汉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的440万股权不享有质权和优先受偿权。对广汉农商银行的抗辩：“锦程公司是对自有财产设立担保物权的债权进行的个别清偿，管理人依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二）关于清偿主体的认定问题。同达公司抗辩称：“基于双方设立了股权质押，兴业市场公司将7，040，000.00元的股权款转账给同达公司，是同达公司作为质权人按照合同约定以及各方协商一致对质押物处置款的提存，该提存款同达公司享有优先受偿权，有权对该款项进行处置，同达公司是用自有财产履行了担保责任。”本问题的焦点是同达公司向广汉农商银行转款7，040，000.00元偿还锦程公司借款本息的行为是同达公司作为担保人的利用自有资金履行担保责任代为清偿，还是锦程公司同意并指示通过同达公司账户将7，040，000.00元购股款转入广汉农商银行账户用以清偿其借款本息，从而确定真正的清偿主体是锦程公司还是同达公司。一审法院认为，其一，同达公司提供的《四川省农村信用社客户存款明细对账单》的流水记录并不足以使一审法院确信同达公司在兴业市场公司转入7，040，000.00元购股款前该账户尚有足够的自有资金履行担保义务，同达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在其他渠道组织了自有资金履行了担保义务。其二，四川省广汉市人民法院（2016）川0681民初1141号民事判决书查明和认定的事实可以确认兴业市场公司已经按照《广汉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股权转让协议》的约定履行了支付股权转让款7，040，000.00元的合同义务。同达公司提交的《四川省农村信用社客户存款明细对账单》显示，9月16日由兴业市场公司分四次向同达公司在广汉农商银行的账号88×××27汇入7，040，000.00元。同日，同达公司通过账号88×××27向广汉农商银行账号20×××01转入7，040，000.00元，并注明：同达担保公司归还锦程公司贷款。在兴业市场公司转入同达公司账户的购股款7，040，000.00元后，如上所说，因为股权质权尚未设立，同达公司对7，040，000.00元的购股款不享有优先受偿权，同达公司无权对该购股款的进行提存和处置。虽然货币属特殊种类物，在一般情况下适用“占有即所有的”原则，但本案中兴业市场公司向同达公司转入的购股款，系通过银行转账实现，并非以交付作为“物”的货币实现，同达公司事实上并未从兴业市场公司处获得与案涉7，040，000.00元相等价的货币，故不具备适用“货币占有即所有原则”的基础条件。其三，根据兴业市场出具的《复函》所述：“……会议通过决议即：锦程公司同意将股权转让，所得款项划付至同达担保公司用于偿还信用联社贷款。……同达担保公司收到上述转款后，同日将款项全部划付信用联社，信用联社收到上述款项后，将股权变更至我公司名下。”李雪峰的《书面证言》所述:“……我鉴于我司实际情况就处置我司股权一事作出决定：1、同意处置股权，价格符合市场定价。2、还款方式：由于我司账户被查封，由购买人直接将股权款汇入担保公司账户，然后担保公司再把该款汇入信用社账户以归还信用社借款。……担保公司把款打到信用社，归还信用社的贷款，我表示同意(因当时我公司有多起诉讼，账户不安全，不能把钱打到我们账户，所以钱必须打到担保公司帐上。”同达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所述:“……经同达公司和锦程公司协商，锦程公司同意质权人处分质押物，所得款项交同达公司，同达公司向信用联社履行代偿义务。”《同达担保公司关于划款704万元的情况补充说明》所述：“……2015年9月16日同达担保公司收到四川省广汉市兴业市场有限公司转账款4笔，转账合计金额：7，040，000.00元，同日同达担保公司将该笔款划到广汉市信用联社……。”上述证据已经被（2016）川0681民初1141号民事判决书采信，故也可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上列证据表明，锦程公司、同达公司一致同意兴业市场公司将7，040，000.00元购股款存入同达公司账户。当购股款转入同达公司账户后，同达公司对案涉购股款不享有提存和优先受偿的权利，结合上述分析，可以认定锦程公司对该款仍享有实体权益，其真实意思表示是希望并同意通过同达公司账户将该购股款用于偿还其尚欠广汉农商银行的借款本息，同达公司在收到案涉购股款后于当日将该款全部转入广汉农商银行的账户，后广汉农商银行也确认锦程公司已偿还了7，040，000.00元的借款本息。综上，根据案涉款项的交易背景、资金流向、汇款时间、汇款金额、记载用途、各方涉案人的情况说明等能相互印证的事实，一审法院认定案涉7，040，000.00元是由锦程公司指示通过同达公司账户将该购股款转入广汉农商银行为其清偿所欠借款本息，清偿的主体应当是锦程公司，故也不存在同达公司所抗辩的因履行了担保责任，故应与其提存的质押物处置款互相抵销问题。一审法院认定，同达公司2015年9月16日向广汉农商银行账户转入7，040，000.00元偿还锦程公司所欠借款本息的行为，构成锦程公司对广汉农商银行个别清偿行为。二、2015年9月16日锦程公司对广汉农商银行进行个别清偿时，锦程公司是否已经出现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依本法规定清理债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的规定对“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资产不足以清偿到期债务”、“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作了明确的解释。首先，根据（2015）广汉民破字第1-1号民事裁定书载明的内容可知，2015年9月21日，均赢宏图国际物流（北京）有限公司以锦程公司目前已停止经营，且无力偿还其171.3万元的到期债权为由向一审法院提出对锦程公司进行破产清算，一审法院通知锦程公司后，锦程公司在法定期限未提出异议，并于2015年10月8日向一审法院提交了《陈述书》，《陈述书》载明锦程公司在当时的各项资产总和为110，413，076.2元，各项负债总计212，623，469.56元。本案涉及的两份借款合同，正常的到期日期分别为2016年2月10日和2016年7月5日，但广汉农商银行于2015年9月6日、10日向锦程公司、同达公司发出《贷款提前到期通知书》宣布该合同项下的借款提前到期，要求锦程公司立即归还两笔借款，并要求同达公司承担保证责任，在9月10日《贷款提前到期通知书》上载明:“现借款人(锦程公司)因经营不善，已停产，严重危及我社债权，根据主合同之规定，现宣告借款人在我社的贷款提前到期……”。虽然经法院审查后受理锦程公司破产裁定的作出日期为2015年11月2日，但广汉农商银行于2015年9月6日就宣布借款提前到期，破产申请人在2015年9月21日向法院递交了破产申请书，并认为锦程公司已停产且缺乏清偿能力，与锦程公司作出个别清偿行为的时间相近，能够说明锦程公司在2015年9月确已经营困难，且有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情形出现。第二，结合锦程公司管理人提供的债权审查意见书和（2015）年广汉民破字第1-2号民事裁定书来看，经债权人会议核查、法院裁定无异议债权合计159，282，702.86元，其中普通债权达179笔，合计12，8582，314.26元、职工债权达284笔，合计7，654，496.00元，且上述债权形成的时间基本为2015年9月前，锦程公司管理人提交的《资产评估报告书》表明锦程公司资产评估净值共计约为4800万余元。一审法院认为，虽然评估基准日为2016年8月10日，但2015年9月21日法院就已接到破产申请人的有关锦程公司破产清算申请，并启动了司法程序。2015年11月初管理人进入锦程公司，全面接管了锦程公司的各项事务和资产，在此期间锦程公司的资产不会出现大幅度的变化。第三，锦程公司管理人提供了2015年9月6日的（2015）广汉执字第590号执行通知书，南通江宜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因锦程公司未履行已生效的民事调解书确认的700，188.5元债权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南通江宜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后依然向锦程公司管理人申报了700，188.5元债权并经法院裁定确认，可推断锦程公司在9月已出现“经人民法院强制执行，无法清偿债务”的情形。综上，一审法院认定，在锦程公司对广汉农商银行进行清偿行为时，已经出现了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三、锦程公司进行清偿行为的时间是否发生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六个月内。2015年9月16日，同达公司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向广汉农商转款7，040，000.00元的行为经认定已经构成锦程公司对广汉农商银行的个别清偿行为，而广汉市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2日裁定受理锦程公司破产清算的申请。故锦程公司清偿行为发生的时间，属于“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的期间范围内。四、锦程公司的清偿行为是否使债务人财产受益。从各方当事人提供的现有证据看，无法证明锦程公司的清偿行为在客观上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综上，锦程公司在2015年9月16日清偿所欠广汉农商银行7，040，000.00元借款本息时，已经存在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该清偿行为的发生时间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且锦程公司的清偿行为在客观上没有使债务人财产受益。锦程公司管理人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之规定，行使对锦程公司个别清偿的撤销权，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在庭审中，锦程公司管理人当庭撤销要求广汉农商银行给付返还款项利息损失的请求，一审法院予以准许。关于广汉农商银行的反诉请求。广汉农商银行主张由锦程公司管理人承担律师费280，000.00元，一审法院认为，自愿原则是民法的基本原则，民事主体有权依据自己的意愿，自愿从事民事活动，按照自己的意思自主决定民事法律关系的内容及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在不违反相关法律、行政法规的情况下，应当尊重当事人的约定。如果当事人在合同中明确约定律师费由违约方承担，一方违约后另一方为实现其债权，与律师事务所签订委托代理合同，委托律师参与诉讼活动，代为行使诉讼权利，当事人请求人民法院按照委托代理合同载明金额支持其律师费，若该律师费不违反相关部门关于律师费收费标准规定的，可以予以支持，但在本案中，虽广汉农商银行委托律师参与诉讼活动，代为行使诉讼权利，但广汉农商银行与锦程公司管理人之间就律师费的承担并无合同约定。本案中锦程公司的管理人欲通过诉讼方式为破产企业追回破产财产，从而可以提高全体债权人的分配比例，维护债权人的利益，无论诉讼的最终结果，管理人是在履行其应尽的职责，广汉农商银行也未向一审法院提出任何证据来证明锦程公司管理人在进行本案诉讼时存在滥用诉权的情形。故，一审法院对广汉农商银行的反诉请求不予支持。判决：一、撤销锦程公司于2015年9月16日向被告（反诉原告）广汉农商银行归还的A79G012015001921号《流动资金借款合同》项下借款本金5,500,000.00元及利息84,608.3元和A79G012015001643号《流动资金借款合同》项下借款本金1，423,714.03元及利息316,77.64元，共计7，040，000.00元的清偿行为；二、广汉农商银行向锦程公司返还7,040,000.00元，此款直接向锦程公司管理人支付；三、驳回广汉农商银行的反诉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的证据。
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诉辩意见，本院针对争议的焦点评判如下：一、2016年9月16日，同达公司将兴业市场公司支付购股款704万元转入广汉农商银行账户的行为是否构成锦程公司对广汉农商银行债务的个别清偿行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以基金份额、股权出质的，当事人应当订立书面合同。以基金份额、证券登记结算机构登记的股权出质的，质权自证券登记结算机构办理出质登记时设立；以其他股权出质的，质权自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办理出质登记时设立”。股金证，是农村信用联社出具给入股企业和个人的权利凭证，具有股东身份属性，属于股份范畴，信用社的股权应当归于“其他股权”类，所以该股权质权的设立和转让应属《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规定的例外情形，不以交付为效力发生的条件，法律明确规定该类股权自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办理出质登记时设立。且在本案中，广汉农商银行、同达公司均未向本院提交相关证据证明其已穷尽质押手续，如锦程公司股权出质的情况是否已记载于广汉农商银行股东名册下，是否办理了质押止付函等手续来确保股权出质对外的公示效力。故，同达公司对案涉原广汉市农村信用合作社（现更名四川广汉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的440万股权并不享有质权，同达公司不能对案涉股款主张优先受偿权。同达公司为锦程公司与广汉农商银行案涉借款合同关系的保证人，依照《担保法》第三十一条规定，只有当同达公司用自有资金承担保证责任后，才能向锦程公司主张追偿权。同达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在兴业市场公司转入7040000元股款前该账户尚有足够的自有资金履行代偿义务，同达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在其他渠道组织了自有资金履行了代偿义务，故不能因兴业市场公司支付的购股款转入同达公司账户就认为该资金已归同达公司所有。同达公司认为其用锦程公司所欠同达公司的其他债务与其提存本案704万元进行了抵销，该意见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故不能成立。综上，结合锦程公司原法定代表人李雪峰的陈述及其他相关证据，同达公司将兴业市场公司支付购股款转入广汉农商银行账户的行为应认定为锦程公司通过同达公司账户用所售股款偿还广汉农商银行债务的行为，系锦程公司作为偿债主体对广汉农商银行的个别清偿。二、2015年9月16日上述款项支付时，锦程公司是否已经出现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首先，锦程公司于2015年10月8日向一审法院提交了《陈述书》，载明锦程公司在当时的各项资产总和为110，413，076.2元，各项负债总计212，623，469.56元，相关财务资料显示已严重资不抵债。第二，锦程公司无异议债权159，282，702.86元，形成的时间基本为2015年9月前，而锦程公司资产评估净值仅为4800万余元，虽然评估基准日为2016年8月10日，但2015年11月初管理人进入锦程公司，全面接管了锦程公司的各项事务和资产，在此期间锦程公司的资产不会出现大幅度的变化。第三，南通江宜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因锦程公司未履行已生效的民事调解书确认的700，188.5元债权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但其后依然向锦程公司管理人申报了700，188.5元债权并经法院裁定确认，故可认定锦程公司在9月已出现“经人民法院强制执行，无法清偿债务”的情形。第四，广汉农商银行在9月10日《贷款提前到期通知书》上载明:“现借款人(锦程公司)因经营不善，已停产，严重危及我社债权，根据主合同之规定，现宣告借款人在我社的贷款提前到期……”，印证了锦程公司在2015年9月确已经营不善导致停产，有丧失清偿能力危及债权的情形，且广汉农商银行对此亦知悉。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的规定，综合上述事实，足以证明在2015年9月16日上述款项支付时，锦程公司已经出现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事实。本案中，锦程公司管理人依照破产法相关规定，通过诉讼方式行使破产撤销权，为破产企业追回破产财产，无论诉讼的最终结果，管理人依法履职，且广汉农商银行提供的相关证据不能证明锦程公司管理人在进行本案诉讼时存在滥用诉权的情形，故一审法院驳回其反诉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广汉农商银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66816元，由上诉人四川广汉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汝良
审判员 张时春
审判员 贾华荣
二〇一八年六月四日
书记员 李 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