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1民终377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杜飞，女，1971年9月17日出生，汉族，北京市大理律师事务所律师，住北京市朝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建玉，北京市大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全华，女，1967年3月2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北京市昌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占军，北京市金拓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阚世山，北京阚世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柴顺天，男，1977年5月10日出生，汉族，职业不详，住北京市通州区。
上诉人杜飞因与被上诉人胡全华、原审第三人柴顺天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4民初138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杜飞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建玉，被上诉人胡全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董占军、阚世山到庭参加诉讼。柴顺天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杜飞上诉请求：撤销一审民事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胡全华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保全费全部由胡全华负担。事实和理由：1.杜飞不认可一审判决认定的，因柴顺天未在《转债及还款计划》上签字，故协议未成立。柴顺天未签字并非其不愿意在《转债及还款计划》上签字，而是因为胡全华未向柴顺天提供《转债及还款计划》、阻止柴顺天签字。如果《转债及还款计划》成立以柴顺天签字为条件，依照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的规定，胡全华恶意阻止条件成就，应认定条件成就，《转债及还款计划》成立。2.一审判决认为债权人胡全华在未经柴顺天签字时称需要考虑考虑并将《转债及还款计划》收回，表明“其与另外两方并未达成债务转让的一致意见”，该项认定有悖事实及法律。《转债及还款计划》明确约定，经协商一致，胡全华同意由柴顺天归还借款，该笔借款与杜飞无关。胡全华作为债权人在《转债及还款计划》上签字，其同意债务转移意思表示已确定，债务转移成立的必要条件已经成就。《转债及还款计划》上胡全华、杜飞均已签字，债权转让发生法律效力，双方应积极履行，而胡全华在《转债及还款计划》签字后称还需要考虑，拒不向杜飞返还签字协议、拒不向柴顺天提供《转债及还款计划》以便其签字，完全是违约行为。一审法院认定各方未就债务转移达成一致意见有违法律。3.一审判决认定柴顺天在《转债及还款计划》复印件上签字是新的要约，该认定无法律依据。《转债及还款计划》未送达柴顺天，对于柴顺天来说，承诺期限应从《转债及还款计划》到达时起算，柴顺天未就《转债及还款计划》作出任何变更，仅是签字而已，并不是提出新的要约。4.一审判决认定《转债及还款计划》未成立，又以《转债及还款计划》记载的胡全华债权额确认借款余额，既自相矛盾又违背事实。胡全华与杜飞自2013年起就有钱款往来，均未约定利息，2015年开始因资金使用人柴顺天未向杜飞返还，导致杜飞无法向胡全华还款，在此基础上各方协商形成了《转债及还款计划》，并在妥协之下，确认应付款余额为200万元，其他款项为资金使用费。《转债及还款计划》载明的200万元债权并非2013年11月4日、2013年12月11日胡全华转给杜飞的200万元，杜飞向胡全华的转款并非无条件给予胡全华的资金使用费。如果《转债及还款计划》不成立，双方的债权债务还需重新厘清，胡全华仅向杜飞借款200万元，且未约定利息，杜飞共偿还157.5万元，胡全华的真实债务余额为42.5万元。
胡全华辩称，一审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法院维持一审判决。具体答辩意见：1.双方借贷关系的发生是从2005年开始，直到2013年11月才结束。胡全华在2013年12月后就没有再出借。2.涉案款项的出借形式有现金、银行转账和网银转账。3.胡全华原来是做火车票代售业务的，有出借能力。4.经账目核对，杜飞共向胡全华借款300万元，并约定年息是18％,杜飞也是按此标准支付的。5.在杜飞2014年9月10日偿还本金100万元的情况下，杜飞与胡全华在2017年4月16日确认杜飞尚欠胡全华借款200万。6.胡全华起诉的诉求中明确阐述了要求判令杜飞给付的借款本金是200元，抵扣了2014年9月10日杜飞所偿还的借款100万元，杜飞一审时在答辩意见中自认欠款200万元，胡全华无需举证。
柴顺天未作陈述。
胡全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杜飞给付胡全华借款本金200万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杜飞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胡全华于2013年11月4日、2013年12月11日分三笔向杜飞账户转账共计200万元。杜飞于2014年2月7日向胡全华转账4.5万元、于2014年3月31日向胡全华转账9万元、于2014年5月4日向胡全华转账9万元、于2014年8月5日向胡全华转账9万元、于2014年10月28日向胡全华转账9万元，胡全华称双方口头约定借款期间内按照年利率18％支付利息，杜飞否认双方约定过利息，对于其转账给胡全华的上述40.5万元，系自愿给付胡全华的资金使用费。案件审理过程中，胡全华撤回关于利息的主张。
另查，胡全华在本案中提交一份2017年4月6日的《转债及还款计划》，证明其转账给杜飞的200万元系借款。内容为：“因柴海龙未能及时归还杜飞借款200万元，导致杜飞无法向胡全华支付该笔借款。经协商一致，胡全华同意由柴海龙直接归还该笔借款，该笔借款从此与杜飞无关，自本协议签字之日起胡全华与杜飞的债权债务关系全部结清。备注：还款时间为2017年10月30日前偿还100万元，2018年4月28日前偿还100万元。”落款仅有胡全华、杜飞的签字。三方均认可2017年4月6日当天胡全华未待柴顺天签字即将所有签过字的《转债及还款计划》带走，并未给其他两方留存。胡全华称其真正目的并非同意债务转让，而是为了确认债权的性质是借款才去签字，故而未等柴顺天签字就将所有协议带走。杜飞称胡全华签完字之后说要回去再考虑考虑，后杜飞多次与胡全华沟通继续签字，胡全华不给。柴顺天称其同意受让债务，2017年4月6日胡全华、杜飞在打印《转债及还款计划》时，他出去吸烟，回来时胡全华已经将《转债及还款计划》带走，在2017年9月，杜飞持《转债及还款计划》复印件要求其在落款处签字，其同意并签字。
一审判决认为，胡全华向杜飞提供借款，双方形成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该法律关系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各方应当按照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转债及还款计划》是否成立、生效的问题。该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本案涉案三方经协商后确定以合同书的形式订立债务转移协议，即《转债及还款计划》，但柴顺天在2017年4月6日并未在该协议上签字，故该协议并未成立。另，债权人同意为债务转移合同成立的必要条件，胡全华作为债权人，在未经第三人签字时即表示需要再考虑考虑，并且将签过字的协议收回的行为，表明其与另外两方并未达成债务转移的一致意见。柴顺天于2017年9月在该协议复印件上签字的行为系其做出的新的要约，胡全华并未同意其要约，并未作出承诺，故《转债及还款计划》亦不因其补签行为而成立。综上，《转债及还款计划》未成立，杜飞仍负有偿还胡全华借款的义务。双方未约定还款期限，则胡全华有权随时主张杜飞偿还全部借款，双方均认可尚欠本金金额为200万元，故胡全华要求杜飞偿还借款本金200万元的诉讼请求，理由正当，证据充分，该院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1.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杜飞返还胡全华借款本金200万元；2.驳回胡全华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围绕上诉主张提供了新的证据。杜飞提交了2014年2月7日至2016年2月5日杜飞向胡全华银行卡转账的明细清单，证明杜飞共向胡全华转账10笔，金额共计157.5万元，而非40.5万元。胡全华提交了其2012年12月1日向杜飞分别转账30万元、20万元、2012年12月3日向杜飞转账100万元的交易明细，证明胡全华、杜飞之间存在多笔款项往来，200万元是双方最终结算后的借款金额，并称，该证据中所示交易均已还清，并不是其主张的300万元借款中另外的100万元。柴顺天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胡全华对杜飞提交的证据发表质证意见称，对证据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上述证据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并表示该证据中的款项确实收到了。其中2014年9月10日的100万元的还款是胡全华在起诉状中自认的100万元款项，另外的款项均是支付的利息。杜飞对胡全华提交的证据发表质证意见称，对证据真实性认可，但胡全华起诉时明确其借款发生在2013年11月4日至12月11日，该证据中的款项并非这一时期，且胡全华也表示新证据中涉及的款项已经偿还，因此该证据和本案无关，更不能证明胡全华向杜飞另外出借100万元的事实。柴顺天未发表质证意见。本院经审查认为，杜飞出示了上述证据原件，胡全华亦对证据真实性不持异议，故本院对证据真实性予以确认。胡全华提交的证据与本案争议焦点缺乏关联性，本院不予确认。
本院二审期间依法补充查明，2013年11月4日，胡全华分两次共向杜飞转账支付100万元，2013年12月11日，胡全华向杜飞转账支付100万元。
除一审法院认定的杜飞向胡全华的付款外，杜飞另于2014年6月18日向胡全华支付4.5万元，于2014年9月10日向胡全华支付100万元，于2014年9月22日向胡全华支付4.5万元，于2015年8月18日向胡全华支付5万元，2016年2月5日向胡全华支付3万元。
诉讼中，胡全华主张，其共向杜飞出借300万元，但只有200万元有证据证明，杜飞2014年9月10日向胡全华支付100万元为偿还借款本金。杜飞对胡全华的主张不认可，称双方仅存在200万元借款，对100万元系偿还借款本金无异议。
诉讼中，胡全华主张杜飞在一审答辩中的意见中称“原告有关利息的主张不成立，协议确认被告未还借款未200万元，转移债务额也是200万元……显然，双方截止到2017年5月15日债务总额为200万元，原告主张……的利息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构成对双方尚存200万元借款未还的自认，对此杜飞称，其表述是对债权转移文书上字面内容的说明，5月15日是笔误。
一审诉讼中，杜飞称，双方对借款期内利息没有约定，其向胡全华的转账是200万元的资金使用费，全凭双方自愿，不再支付了就不需要再给了。二审诉讼中，杜飞称，其付款作为自愿给付的资金占用费是有前提的，即《转债及还款计划》成立并生效。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通观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有二：一是《转债及还款计划》的合同效力及证明力认定问题，二是胡全华与杜飞之间借款关系的认定问题。
就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转债及还款计划》涉及三方主体，债权人胡全华、原债务人杜飞、欲受让债务的柴顺天。就其内容来看，不仅约定了杜飞将债务转让给柴顺天，还对柴顺天的还款义务（还款金额、还款时间）作出约定，三人的权利义务关系围绕《转债及还款计划》内容确定，故《转债及还款计划》并非单纯的债务转让协议，而是三方共同作出的处理借款的协议，只有在三方形成合意的情况下才能成立并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胡全华虽在合同上签字，但在柴顺天签字也即作出承诺之前，其取走《转债及还款计划》不再让柴顺天签字并表示再考虑考虑，表明其已撤回此前的承诺，最终致使三方未就签订《转债及还款计划》达成一致意见，故《转债及还款计划》并未成立。杜飞主张胡全华此举为恶意阻却条件成就，故应视为合同成立，对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是针对合同中约定附条件的情形所做的规定，而本案《转债及还款计划》并未成立，亦与附条件合同无涉，故对杜飞该项上诉意见不予支持。同时，因《转债及还款计划》并未成立，其上载明的内容并不能作为确定当事人之间权利义务关系的依据。
就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胡全华与杜飞均认可双方之前就转账款项存在借款、还款关系，双方的借贷关系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因《转债及还款计划》并未成立，柴顺天并未最终受让杜飞向胡全华所负债务，杜飞仍应就其向胡全华的借款承担还款责任。
对于本案二审中争议的尚欠借款金额问题，如前所述，《转债及还款计划》并不能作为胡全华、杜飞之前债权债务关系的依据，其上的内容亦不具有充分的证明力。在杜飞始终坚持否认胡全华诉讼请求的情况下，其在一审诉讼中的答辩意见亦不构成对尚欠胡全华200万元的自认。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第（一）项规定，“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胡全华主张杜飞向其借款300万元仍有200万元未还，应对此承担举证证明责任。诉讼中，胡全华提交了向杜飞转账200万元的支付凭证，杜飞亦提交了157.5万元的还款凭证，胡全华认可收到还款，但主张双方总计借款300万元，本案诉讼请求已抵扣了杜飞的100万元还款，另外57.5万元为清偿借款利息。对于胡全华主张的双方借款总额为300万元且存在口头利息约定，杜飞不予认可，胡全华均不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本院不予采信。虽案涉借款并无明确利息约定，但一审诉讼中，杜飞称“其之前向胡全华的转账为资金占用费”，二审中又称该表述是有前提的，对其主张的附前提认可，一审中并未涉及，二审中亦无相反证据证明，本院仍以其一审陈述认定杜飞支付的款项，除100万元外，其余均为其自愿给付的利息。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一条规定：“没有约定利息但借款人自愿支付，或者超过约定的利率自愿支付利息或违约金，且没有损害国家、集体和第三人利益，借款人又以不当得利为由要求出借人返还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借款人要求返还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除外。”结合胡全华认可杜飞2014年9月10日的100万元还款系偿还借款本金，杜飞在2014年8月5日之前共支付的款项36万元不超过以实际出借的200万元借款自出借之时至该还款期间以年利率36％标准计算的利息，杜飞自2014年9月11日至2016年2月5日共计支付的款项21.5万元不超过以10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36％标准计算出的该期间利息，因此，本院对杜飞自愿支付的利息不持异议。故案涉200万元借款尚有100万元未还，杜飞应予以偿还。胡全华主张杜飞向其借款300万元、尚欠200万元，证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对杜飞上诉意见中合理的部分予以支持。
柴顺天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不影响本院依据查明的事实依法判决。
综上所述，杜飞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十七条、第三十二条、第四十五条、第二百一十条、第二百一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一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缺席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4民初13809号民事判决；
二、杜飞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偿还胡全华借款100万元；
三、驳回胡全华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杜飞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1400元，由杜飞负担5700元，由胡全华负担5700元。
二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由杜飞负担11400元，由胡全华负担11400元。
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杜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占山
审 判 员 王 晴
审 判 员 刘 婷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孙 鑫
书 记 员 陈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