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南市民四终字第73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韦明，女，1959年12月24日生，壮族，住南宁市青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卢贤军，广西欣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秦玲，广西欣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西省银鹰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广丰县。
法定代表人：王为银，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小虎，江西洪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韦明因与被上诉人江西省银鹰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银鹰公司）民间借贷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宁市青秀区人民法院（2013）青民二初字第3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并于2016年6月2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韦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卢贤军、秦玲，被上诉人银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韦明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出具的借条并转款共500万元的事实，在付款事实与借条约定相符的情况下，一审判决竟然得出“韦明主张前述款项系向银鹰公司广西公司交付的借款依据不足”的结论，这是明显错误的。这表明一审判决完全不顾已庭审查明的事实，在上诉人已完成举证责任（对借款合意及借款事实的举证）的情况下，仍认定借款事实不存在，这是明显偏袒被上诉人错误判决。二、一审判决以“举证不足”为由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无事实与法律依据。首先、上诉人已完成了举证责任，依照合同法和证据规则，借贷合同出借方的举证责任为对双方存在借贷关系及借款事实提供证明。本案中，上诉人作为出借人，已向法庭提交了《借条》及付款凭证，对双方存在的借贷合意及已支付约定借款的事实完成了法定的证明义务，而否定上诉人主张的证明责任应转到被上诉人一方，但被上诉人并没有有效的证据能推翻上诉人的诉讼主张。其次、公明鉴定中心所作出《鉴定结论》及银行转账凭证均不能否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发生的借贷法律关系及借款事实。借条或借据是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重要凭证，法院在审查借据或借条的真实性时应持慎重态度，不能轻易否定。因当事人为自然人、多数人不是法律专家，多是根据自己经验来立借据，只要借条或借据是借款出具的（盖有公章或亲笔签名），就不能轻易否定借条或借据的真实性。况且本案的鉴定结论并不具有确定性，且不能否定借条或借据的真实性。另外，银行转账凭证上所写的“投资款”并不能否定本案的借贷法律关系。因为：一是银行凭证用转款事实的单据，只能证明转款的当事人、时间、金额，而对于转款背后的基础法律关系，一般不予关注。二是银行转账凭证上的投资款字样，并不是上诉人所写，也得不到上诉人的认可，因此不能据此否定本案的借贷法律关系性质。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导致适用法律错误，其判决损害上诉人的合法权益，故特向贵院提起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南宁市青秀区人民法院（2013）青民二初字第377号民事判决；二、改判由被上诉人银鹰公司偿还上诉人韦明借款本金1200万元及利息（利息计至2013年1月31日止为3177602.62元，以后的利息另计）；三、本案所有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银鹰公司答辩称：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无借贷事实，上诉人也无证据证实出借巨额资金。首先，单一的借据无法证实借款合同实际履行。其次，借据形式有重大瑕疵，据司法鉴定结果，本案部分借条及补充协议的标注时间与文书形成时间不一致，且标注时间不同的借条及补充协议存在重大瑕疵，不能单独作为定案依据。而且，上诉人一审时的授权代理人明确在借款当日出具的借条，这陈述与鉴定结论相矛盾，进一步印证了双方无实际借贷事实，上诉人系据案外人殷增祥出具的虚假借据提起的虚假诉讼。再次，事实上无借款的事实。借款合同是实践性合同，出借人应对存在借贷关系、借贷内容以及将款项交付等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借款人应承担已经归还借款的举证责任。对巨款的借贷关系，人民法院审理时必须审查交付凭证，出借人的支付能力、交易习惯、借贷金额的大小、当事人之间的关系及交付经过的陈述等进行综合判断，以避免虚假或其他犯罪行为。结合本案当事人之间的关系、交付情况、韦明女士的支付能力以及资金来源不明确的情况下，本案的借贷关系不能成立，这些借据均是虚假无效的。二、上诉人以其经营的消防安装及安防系统安装转入的500万元投资款与本案的民间借贷不属同一法律关系，一审判决认定另寻求救济渠道是正确的。三、本案殷增祥出具借条，加盖银鹰公司广西分公司印章等行为系其实施合同诈骗行为的一种方式，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请求贵院依法裁定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将本案移送公安机关一并侦查。殷增祥虚构南宁百色等地有工程分包的事实，骗取他人借款、投资款、工程保证金、信誉保证金、质量保证金、涉案金额达2000余万元，收取款项后均以银鹰公司名义出具收据，其行为已明显涉嫌诈骗。银鹰公司依法向公安机关报案，南宁市公安局南湖分局于2015年12月21日对殷增祥以涉嫌合同诈骗罪立案侦查。这些事实均与本案有直接关联性，应待公安机关侦查终结后作出认定。而且，其他法院针对同类案件的处理对本案有类比性，在法治统一的当今，应该同样驳回其诉讼，移送公安机关进行处理。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韦明以其与银鹰公司广西分公司存在1200万元的借款关系为由提起诉讼，并向法院提供四份《借条》及一份《补充协议》，分别为：1、落款日期为2011年10月18日的《借条》，载明：“今收到韦明借来人民币现金贰佰万元整，用于银鹰公司广西分公司偿还公司债务及公司的流动资金周转。利息按人民银行一年期基准利率的两倍计算支付，根据实际借款期限付至还清全部借款之日止。”2、落款日期为2011年11月15日的《借条》，载明：“今收到韦明借来人民币现金捌拾万元整，用于银鹰公司广西分公司的流动资金周转，利息按人民银行一年期基准利率的两倍计算支付，根据实际借款期限付至还清全部借款之日止。”3、落款日期为2012年1月31日的《借条》，载明：“今收到韦明出借的人民币捌佰万元整（其中伍佰万为转账、叁佰万为现金支付），用于银鹰公司广西分公司的资金周转，利息按人民银行一年期基准利率的两倍计算支付，根据实际借款期限付至还清全部借款之日止。”4、落款日期为2012年2月22日的《借条》，载明：“今收到韦明借来人民币现金壹佰贰拾万元整，用于银鹰公司广西分公司的流动资金周转。利息按双方另行签署的《补充协议》予以约定。”5、落款日期为2012年2月22日的《补充协议》，协议约定：“鉴于乙方（银鹰公司广西分公司）自2011年10月以来，乙方分别于2011年10月18日向甲方（韦明）借款贰佰万元整（200万），2011年11月15日借款捌拾万元整（80万），2012年元月31日借款捌佰万元整（800万），2012年2月22日借款壹佰贰拾万元整（120万元），合计壹仟贰佰万元整。至今尚未偿还。现乙方同意，上述所有借款，利率利息计算方式变更为：自借款之日起，按人民银行一年期基准利率的四倍，按实际借款期限向甲方支付利息，直至乙方偿还全部借款之日止。现乙方同意，乙方以其工程负责人殷增祥签署的《“东城华府”项目分包合同（正式版）》项下的全部利润和相关利益为保证，在工程结算后立即优先偿还上述借款及利息，并同意甲方为该工程项目的第一受益人，受益金额以借款和利息总额为限。”上述《借条》及《补充协议》的内容均为打印字体，均以银鹰公司广西分公司的名义出具，并加盖了公司公章，同时由案外人殷增祥在落款处予以签名。
经法院向广西北部湾银行南宁市云景支行调取银鹰公司广西分公司开立的账号为80×××12的银行账户对帐单（清单）一份及汇兑凭证五份，前述证据反映韦明分别于2012年1月12日、2月27日、2月27日、2月29日、3月5日向银鹰公司广西分公司支付款项100万元、200万元、40万元、110万元、50万元。其中，2012年1月12日的银行凭证中未注明款项用途，其余四笔款项的银行凭证中注明为“韦明投资款”。
经银鹰公司申请，法院委托公明鉴定中心对上述《借条》及《补充协议》的形成时间等事项进行鉴定，公明鉴定中心于2015年3月6日作出桂公明司鉴文字[2015]第059号《文书司法检验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检验认为标注时间2011年10月18日《借条》、标注时间2012年1月31日《借条》、标注时间2012年2月22日《借条》、标注时间2012年2月22日《补充协议》文书形成时间一致。倾向认为标注时间2011年11月15日《借条》文书形成时间与标注时间相一致。标注时间2011年10月18日《借条》、标注时间2012年1月31日《借条》、标注时间2012年2月22日《借条》、标注时间2012年2月22日《补充协议》文书形成时间是在标注时间2011年11月15日《借条》之后。检验认为标注时间2011年10月18日《借条》、标注时间2012年1月31日《借条》、标注时间2012年2月22日《借条》、标注时间2012年2月22日《补充协议》文件内落款签名及标注时间为同时连续书写形成。检验认为标注时间2011年10月18日《借条》、标注时间2012年1月31日《借条》、标注时间2012年2月22日《借条》、标注时间2012年2月22日《补充协议》文件内打印字迹为同一台打印机连续打印形成。银鹰公司向公明鉴定中心支付文书司法检验鉴定费10万元。
另查明，银鹰公司广西分公司于2011年7月29日成立，系银鹰公司下属无独立法人资格的分支机构，注册资本为0万元，负责人为史伟东，经营范围为凭总公司资质联系业务。2013年11月5日，南宁市青秀区工商行政管理局作出《准予注销登记通知书》，准予银鹰公司广西分公司注销登记。
2012年5月5日，银鹰公司广西分公司作出银建发（2012）001号《通知》，调整安排殷增祥任《东方华府》项目部经理，主持项目部工作。殷增祥在银鹰公司广西分公司与广西华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南宁六分公司签订的《“东方华府”项目分包合同》上签署“本复印件与原件无异，用于保证优先偿还韦明借款使用”字样，落款时间为2012年2月22日。
又查明，南宁市公安局南湖分局于2013年5月2日向史伟东出具一份《立案告知书》，载明：殷增祥挪用资金一案，我局认为有犯罪事实发生，需要追究刑事责任，现已立案侦查，特此告知。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银鹰公司提出本案应中止审理或移送公安机关处理的意见，现有证据表明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是殷增祥挪用资金一案，该刑事案件的处理结果不影响本案民事案件的处理，故对银鹰公司的抗辩理由不予采纳。二、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出借人应对存在借贷关系、借贷内容以及已将款项交付给借款人等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借款人应承担已经归还借款的举证责任。对现金交付的借贷，可根据借贷金额大小、交付凭证、支付能力、交易习惯、当事人关系以及当事人陈述的交付经过等因素，综合判断是否存在借贷关系。本案中，韦明主张其与银鹰公司广西分公司存在1200万元的借贷关系，并提供由银鹰公司广西分公司盖章确认的四份《借条》及《补充协议》，韦明主张其中500万元是通过银行转账支付至银鹰公司广西分公司账户，剩余款项是分多次向殷增祥交付现金，经结算后最终由殷增祥汇总出具打印借条，因次数太多无法具体说明交付时间及数额。对此，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公明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鉴定结论，上述部分《借条》及《补充协议》的标注时间与文书形成时间不一致，且标注时间不同的《借条》及《补充协议》存在连续打印形成的情况，因此，上述《借条》及《补充协议》的形式存在重大瑕疵，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仍应着重审查出借人是否将款项交付给借款人等事实。三、关于借款的交付问题，首先，关于转账部分，韦明分别于2012年1月12日、2月27日、2月27日、2月29日、3月5日向银鹰公司广西分公司支付款项100万元、200万元、40万元、110万元、50万元，由于上述转账的交易时间及金额均不能与四份《借条》及《补充协议》载明的借款时间及金额相对应，且除2012年1月12日之外的其余四笔款项均发生在四份《借条》的标注时间之后，相应银行凭证中亦注明为“韦明投资款”，在没有其他证据印证上述转账款项即为交付四份《借条》对应借款的情况下，韦明主张前述款项系向银鹰公司广西分公司交付借款的依据不足，故一审法院在本案中对上述500万元的转账款不作处理，韦明可另寻合法途径追索。其次，韦明主张其向银鹰公司广西分公司交付现金700万元，但未能明确说明交付现金的具体时间、数额等细节问题，亦未提供其他合理证据予以佐证，银鹰公司对此亦提出异议，在案涉借条等证据存在重大瑕疵且案涉金额较大的情况下，因韦明未能就其现金出借款项的来源、支付时间及顺序等涉及双方实际发生现金借贷关系的案件主要事实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综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以及第五条第一款、第二款“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主张合同关系变更、解除、终止、撤销的一方当事人对引起合同关系变动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之规定，韦明对其诉讼主张举证不足，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对其诉讼请求应予驳回。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五条第一款、第二款之规定，判决驳回韦明的全部诉讼请求。受理费112866元，鉴定费10万元，两项合计212866元，由韦明负担；公告费260元，由银鹰公司负担。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中已经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
二审查明：2013年5月2日，银鹰公司广西分公司控告殷增祥为达到合同诈骗的非法目的，利用银鹰公司广西分公司的印章，虚构向韦明借款的事实。2013年5月，被上诉人银鹰公司向南宁市公安局南湖分局提交补充报案材料，称本案的1200万元借款系涉嫌合同犯罪，请求公安机关立案侦查。2015年12月21日，广西南宁市公安局南湖分局对殷增祥合同诈骗案立案侦查，现殷增祥被列为在逃人员。
本院认为：本案借款的经手人即被上诉人广西分公司的人员殷增祥因涉嫌合同诈骗一案，已经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被上诉人并已将本案的借款作为殷增祥的犯罪行为向公安机关提出控告，且殷增祥作为签订借款合同及出具收款凭证的直接经手人员。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南宁市青秀区人民法院（2013）青民二初字第37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上诉人韦明的起诉。
三、本案移送公安机关处理。
一审案件受理费11286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2866元，均退回被上诉人韦明；一审鉴定费用由上诉人韦明负担。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余 健
审判员 覃若鹏
审判员 覃 斯
二〇一七年六月五日
书记员 梁旖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