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1民终288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邹坤霖，男，1989年6月6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息县。
委托代理人颜志康，浙江天复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贾利锋，男，1973年12月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桐庐县。
委托代理人邵滢，浙江合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文刚，男，1987年12月16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息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桐庐民生文教塑品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桐庐县桐君街道富春路133号。
法定代表人戴玉龙。
委托代理人戴明生，系戴玉龙父亲。
上诉人邹坤霖因与被上诉人贾利锋、陈文刚、桐庐民生文教塑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民生公司）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桐庐县人民法院（2015）杭桐民初字第13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1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贾利锋经营桐庐县城南街道法狮龙装潢材料店。2013年，民生公司厂房需安装集成吊顶，向贾利锋购买集成吊顶材料，并由贾利锋对民生公司的厂房面积进行了测量。后贾利锋联系陈文刚安装集成吊顶，双方口头约定报酬按18元/米2计算，工程做完后向贾利锋一次性结算。陈文刚看完工程后，又联系了邹坤霖等人一起安装，贾利锋将邹坤霖等安装人员带至施工现场。2013年5月28日上午，在安装集成吊顶时，为节省工期，邹坤霖站在脚手架上，由陈文刚的父亲在下面推动脚手架，在推的过程中因脚手架的一个轮子掉进水槽里导致邹坤霖从脚手架上摔下，被陈文刚送往桐庐县第一人民医院救治，随后又被送往杭州市红十字会医院治疗，被诊断为脾脏破裂。邹坤霖共住院17天，花费医疗费35627.88元（由陈文刚垫付）。邹坤霖伤情经杭州明皓司法鉴定所鉴定，被评定为6级伤残，误工期限4个月，护理期限2个月，营养期限3个月。花费鉴定费1900元。另查明，贾利锋系第一次联系陈文刚安装集成吊顶，具体安装人员由陈文刚自行组织。案涉脚手架系贾利锋提供，其他工具由安装人员自带。邹坤霖自认其报酬计算标准与陈文刚一致，都是按18元/米2计算，向贾利锋结算来的工程报酬再根据自己实际施工面积进行结算，平时是一人揽活多人一起干的合作模式。民生公司于2013年5月23日、6月13日、7月5日向贾利锋个人账户汇入案涉工程款1万元、3万元、3.5万元，合计7.5万元。事故发生后，陈文刚等人仍继续将工程做完，但双方至今未对报酬进行过结算。2015年9月，邹坤霖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贾利锋、陈文刚、民生公司赔偿邹坤霖因受伤害而支出的费用：伙食费17天×30元/天=510元；营养费120天×30元/天=3600元；护理费2个月×4287元/月=8574元；误工费4个月×4287元/月=17148元；残疾赔偿金40393元/年×20年×0.5=403930元；交通费1000元；鉴定费19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0元；共计461662元，并互负连带责任。2、本案诉讼费用由贾利锋、陈文刚、民生公司承担。庭审中，邹坤霖增加诉讼请求：判令贾利锋、陈文刚、民生公司赔偿邹坤霖因受伤害而支出的医疗费35627.88元，原审法院依法予以准许。
原审法院认为，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造成损害的，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关于贾利锋与陈文刚之间的关系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根据陈文刚在庭审中陈述自己从事集成吊顶安装已有六年，案涉工程中，自带工具，自己叫帮手，报酬等工程完工后按18元/米2一次性向贾利锋结算等事实，认定贾利锋与陈文刚之间形成的是承揽合同关系。邹坤霖与陈文刚之间，虽然邹坤霖系陈文刚召集，但邹坤霖自认其报酬结算标准与陈文刚一致，不存在高低之分，且平时是一人揽活多人一起干的合作模式，结合庭审中双方陈述及提交的证据，原审法院认定邹坤霖与陈文刚系共同承揽人。对于民生公司是否承担责任的问题，民生公司与贾利锋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根据一般商业交易习惯，由卖方负责安装，贾利锋辩称案涉工程不包括安装，但未提供证据证明，原审法院对该辩称不予支持。因安装义务在贾利锋一方，故民生公司对邹坤霖受伤的损失不承担责任。虽然邹坤霖受伤是由于陈文刚父亲及邹坤霖自身不注意安全防范意识等所导致，作为定作人的贾利锋是否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要看其对定作、指示或选任是否存在过失。就本案来讲，当事人未提供证据证明作为定作人的贾利锋存在上述过失，但贾利锋作为本案中实际受益人，基于公平原则，邹坤霖在为贾利锋做事过程中受到伤害，贾利锋应在其受益范围内予以适当补偿，原审法院酌情确定由其补偿邹坤霖20%的损失。对邹坤霖主张的护理费、误工费标准按4287元/月计算，原审法院认为该标准过高，调整为132.5元/天。鉴定费，因该鉴定系邹坤霖自行委托，属邹坤霖举证范围，故对该费用不予支持。交通费，因邹坤霖未提供证据证明，原审法院结合受害人的伤情、治疗情况等，酌定500元。对于邹坤霖依据城镇标准主张残疾赔偿金的诉请，原审法院认为，虽然邹坤霖是农村户口，但结合其年龄及提交的证据等，可以认定邹坤霖其经常居住地和主要收入来源地均为城镇，原审法院对该诉请予以支持。综上，原审法院确认邹坤霖因本次事故产生的全部损失为医疗费35627.88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10元、护理费7950元、误工费15900元、营养费3600元、残疾赔偿金403930元、交通费500元,合计468017.88元。由贾利锋补偿20%即93603.58元。对于邹坤霖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0元，没有法律根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陈文刚已垫付的医疗费35627.88元，由其与邹坤霖自行结算。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贾利锋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补偿邹坤霖因本次事故造成的各项损失合计93603.58元；二、驳回邹坤霖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8225元，减半收取4112.5元，由邹坤霖负担3042.5元，贾利锋负担107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宣判后，邹坤霖不服，向本院上诉称：一、一审认定邹坤霖与贾利锋之间为承揽关系是错误的，两者之间应是劳务关系。1、承揽关系与劳务关系最大的区别在于合同标的。承揽关系的合同标的系加工制作的劳动成果，而劳务关系的合同标的系劳务行为本身。本案中，贾利锋与民生公司不是单纯的买卖合同关系，贾利锋还负有安装义务，安装吊顶是贾利锋买卖吊顶业务的组成部分。上诉人等人被贾利锋叫来就是为其安装吊顶的，因此合同标的就是劳务而不是吊顶本身。2、承揽法律关系的劳动可以由承揽人自主支配，但劳务关系的劳动则由雇主安排。定作人对承揽人的劳动基本不做干涉，而劳务关系的劳动完全由雇主安排。本案中，上诉人如何安装吊顶，什么花样，多少面积等等都是贾利锋安排；上诉人对这一系列劳务活动没有支配权，不能自由发挥，因此双方应为劳务关系。3、两者的技术含量不同。一般说来，承揽人的劳动技术含量较高，具有一定的专业性。相对来说，劳务关系中的劳动技术含量低，一般都是体力活。体现在劳动成果上，承揽人的劳动成果包含一定的知识产权，因而价格相对较高。本案中，上诉人为贾利锋安装吊顶是一项技术含量很低的劳务活，纯粹就是体力劳动，很容易被他人替代，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可言。二、民生公司应承担连带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建筑装饰装修工程设计与施工资质标准》的规定，室内外装饰装修需要资质，而贾利锋作为个体工商户并没有装修资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的规定，民生公司应承担连带责任。三、一审判决不支持鉴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不予支持不符合法律规定。鉴定费属于查明案件事实而必然产生的费用，否则损失无法查清，因此该项费用应根据双方过错程度合理分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上诉人作为受害人应当得到精神损害抚慰金，但一审法院一方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有关规定，另一方面又不适用第十八条，显然一审判决是不符合法律规定的。综上，请求撤销原判，改判贾利锋赔偿上诉人全部损失的80%，即397831.9元，民生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分担。
被上诉人贾利锋答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邹坤霖与贾利锋之间为承揽法律关系符合事实和法律规定，并无不当。1、《合同法》对承揽合同定义为：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承揽包括加工、定作、修理、复制、测试、检验等。在本案所涉的吊顶工程中，由于原材料来自于贾利锋，贾利锋仅要求陈文刚带领的吊顶团队按照约定的时间将安装完成的吊顶，即工作成果，交付给被上诉人即可，并不关注劳务本身。所以本案是定作人提供原材料的承揽合同。2、本案所涉的吊顶工作具有独立性，贾利锋除了与陈文刚等人进行正常、必要的沟通外，并不对陈文刚带领的团队进行指挥和管理，陈文刚等人的人身自主性较强，安装吊顶需要安排几个人员，每个人员如何分工，工作时间和工作强度全由其自行做主，陈文刚等人安装集成吊顶期间的吃、住系由其自己解决的，人身依附性小。至于邹坤霖所说的吊顶的花样、面积等等，这是贾利锋作为定作人，向陈文刚带领的吊顶团队转达定作的要求，而这定作要求也是贾利锋根据买受人民生公司的要求来制定的。这种沟通和交流完全符合承揽合同系“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这个特征。3、陈文刚领带的吊顶团队安装集成吊顶需要的工具，包括电锤、剪刀、刀片等全部由陈文刚带领的团队自己携带，并非贾利锋提供；4、吊顶结算方式是按平方米结算的，且在完工后一次性支付，并非定期支付的。5、安装集成吊顶需要一定的专业技术和技巧，并非简单的体力活动，不懂专业技术和技巧的人无法完成吊顶。由此可见，陈文刚带领的团队与贾利锋之间的法律关系完全符合承揽合同关系的构成和特征。二、一审判决不支持鉴定费和精神损害抚慰金符合法律规定。承揽合同纠纷为合同纠纷，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属于侵权纠纷，合同纠纷中不存在精神损害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在侵权纠纷中才涉及，对于在承揽合同中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符合相关法律规定。至于鉴定费，由于鉴定系邹坤霖单方自行委托，属邹坤霖举证范围，故一审法院判定不予支持，并无不当。三、民生公司与贾利锋之间应为承揽人提供原材料的承揽合同关系，而非单纯的买卖关系，因为合同内容还包括安装吊顶工程。本案中，安装义务虽然在贾利锋一方，但是民生公司才是本案的最终受益人，基于公平原则，民生公司也应在受益范围内与贾利锋一同给予上诉人邹坤霖适当补偿。请求二审法院公正裁判！针对上诉人二审调查中将“雇佣关系”变更为“劳务关系”，贾利锋认为双方不是劳务关系，而是承揽关系。且邹坤霖一审第一次开庭时，包括其本人及其委托代理人，以及陈文刚和两位证人，陈述内容均为“包来了”，贾利锋一方提出承揽与雇佣的关系后，对方才改变了用词。
被上诉人陈文刚答辩称：同意上诉人的上诉意见。
被上诉人民生公司答辩称：民生公司当时跟吊顶店的老板讲好包安装的。至于他们叫了什么人去干这个事，什么时候掉下来、受伤，民生公司并不知情。就像在店里买空调，是要包安装的。对他们变更上诉状中关于法律关系的用词，民生公司不懂。民生公司认为一审判决正确，应该予以维持。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供新证据。
经审理，本院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系各方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的认定以及各方是否存在过错和过错程度。陈文刚自认专业从事吊顶工作两年，陈文刚按照贾利锋的工作要求和工期完成吊顶安装。贾利锋对于案涉工程不进行具体工作安排，但会定期检验安装工作。陈文刚与贾利锋之间符合承揽合同关系的定义和特征，上诉人系陈文刚叫来干活，但自认报酬结算标准与陈文刚一致，其与陈文刚共同承揽，故一审认定上诉人与贾利锋亦是承揽合同关系正确。但贾利锋作为发包人将安装工程发包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的主体，存有过错，应对上诉人因伤致损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民生公司向贾利锋购买集成吊顶材料，并由贾利锋方负责安装，双方约定的价格为18元/米2，无证据表明安装费用另算，一审认定民生公司与贾利锋形成买卖合同关系并无不当。上诉人以贾利锋没有装饰装修资质为由主张民生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本院不予支持。但本案事故发生地即民生公司厂房，民生公司对实际施工人缺乏安全生产条件系属明知，对移动式脚手架在有水槽的区域施工可能造成的风险未尽到提示义务，故民生公司亦应对上诉人因伤致损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院综合上诉人的受伤经过及各方过错程度，酌定贾利锋、民生公司对上诉人受伤所造成的损失分别承担30%和10%的赔偿责任。一审对上诉人的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误工费、营养费、残疾赔偿金、交通费等核算正确，本院予以确认。因鉴定费系邹坤霖完成自身举证责任而支付的费用，一审判决由其自身承担并无不当。贾利锋与民生公司对上诉人的受伤存在过错，故一审未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不妥，本院将综合上诉人的伤残等级、各方当事人过错等因素酌情确认。因此，本院确认邹坤霖因本次事故产生的全部损失为医疗费35627.88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10元、护理费7950元、误工费15900元、营养费3600元、残疾赔偿金403930元、交通费500元，合计468017.88元。贾利锋承担30%赔偿责任，即140405元，贾利锋负担精神损害抚慰金7500元，共计147905元；民生公司承担10%赔偿责任，即46802元，民生公司负担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元，共计49302元。至于案外人对上诉人受伤是否存在过错，是否应承担相关责任，本案不予置评，邹坤霖可另行主张。一审案件受理费核算错误，本院予以纠正。综上，原审法院实体处理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桐庐县人民法院（2015）杭桐民初字第1337号民事判决；
二、贾利锋赔偿邹坤霖147905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
三、桐庐民生文教塑品有限公司赔偿邹坤霖49302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
四、驳回邹坤霖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8759元，减半收取4379.5元，由邹坤霖负担2234元、贾利锋负担1629元、桐庐民生文教塑品有限公司负担516.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863元，由邹坤霖负担3672元、贾利锋负担1158元、桐庐民生文教塑品有限公司负担1033元。邹坤霖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退费。贾利锋、桐庐民生文教塑品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本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傅东红
代理审判员 王 超
代理审判员 韦 薇
二〇一六年九月七日
书 记 员 史杰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