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73民终77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千钧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
法定代表人：邓晔，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智，广东科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紫禁城影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
法定代表人：赵多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明，河南国银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市千钧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千钧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紫禁城影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紫禁城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5）穗天法知民初字第15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千钧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智、被上诉人紫禁城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千钧公司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判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1.上诉人属于网络服务提供者，在其网站已明确其仅为网络用户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上诉人收到被上诉人的起诉状后，已及时删除了涉案视频，上诉人的网络服务提供行为符合法定免责条件，依法不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2.一审判决仅从被上诉人提供的“涉案侵权视频所在列表、详情及播放过程中未显示任何注册会员及上传信息”的形式要件，而认定涉案视频系上诉人提供，属于认定事实不清。前述没有展示注册会员及上传信息，仅属于上诉人技术上的瑕疵。3.一审判决判定上诉人赔偿被上诉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开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人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已依法履行“通知与删除”义务，且主观上无过错，依法也不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综上，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请求法院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紫禁城公司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上诉人在其经营的56视频手机客户端软件上，提供影视《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的播放和下载，事实清楚，应当依法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上诉人辩称其仅为网络用户提供储存空间服务，但是在公证的视频中涉案作品所在列表，详情以及播放过程没有显示任何会员信息和上传信息，因此应当由上诉人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退一步来讲，即使涉案作品系上诉人的会员上传，根据《全国人民大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加强网络信息保护的决定》第六条，网络服务提供者为用户提供信息发布服务，应当在与用户签订协议或者确认提供服务时，要求用户提供真实身份信息。《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关于进一步完善网络剧、微电影等网络视听节目管理的补充通知》第三条，互联网视听服务单位只能转发已核实真实身份信息并符合内容管理规定的个人上传的网络剧、微电影等网络视听节目，不得转发非实名用户上传的此类节目。《互联网用户账号名称管理规定》第五条，互联网信息服务提供者应当按照“后台实名、前台自愿”的原则，要求互联网信息服务使用者通过真实身份信息认证后注册账号。故上诉人应当对上传人进行实名认证，如没有进行实名认证，就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2.一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判决数额仅能弥补答辩人的部分损失。首先，涉案作品是由影片权利人花费大量物资、人力制作而成的具有艺术和商业价值的影视作品，多次获得奖项，判赔数额仅能弥补部分损失。其次，答辩人在起诉时已经明确了要求对维权合理费用部分进行赔偿，并提供了差旅费发票和法律顾问合同，因此一审认定的合理费用仅仅能够弥补答辩人的部分合理费用而已。综上所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紫禁城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千钧公司：1.立即停止对影视《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的侵权行为；2.在其网站首页和《中国电视报》上做出道歉公告；3.赔偿紫禁城公司的经济损失及为制止侵权所支出的合理费用共计3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紫禁城公司提交的电审故字【2002】第029号《电影片公映许可证》复印件载明系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电影事业管理局于2002年7月2日颁发，另载明片名《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出品单位中国电影集团公司、紫禁城公司、北京禾邦影视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北京时代昆仑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2007年8月3日，中国电影集团公司电视节目制片分公司因其它原因经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海淀分局核准注销登记。同年10月26日，北京禾邦影视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北京时代昆仑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因未在规定期限内接受企业年检及补办年检手续，被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朝阳分局吊销营业执照。
紫禁城公司提交的涉案影片DVD出版物载明“ISRCCNC070600320/V.J9”“北京电视艺术中心音像出版社”字样。经当庭播放，片尾显示有“北京禾邦影视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北京时代昆仑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中国电影集团公司电视制片分公司、北京紫禁城影业公司联合摄制”字样。
涉案影片曾获第六届中国长春电影节（2002年8月）最佳导演奖、第十届北京大学生电影节（2003年10月）最佳处女作、第九届中国电影华表奖（2003年8月）优秀故事片三等奖、优秀女演员奖、优秀导演新人奖。
2013年4月26日，河南省社旗县公证处出具（2013）社证民字第1071号公证书，载明：2013年4月25日，紫禁城公司委托代理人刘明向该公证处申请保全证据公证。同日，在该公证处的公证员及工作人员的监督下，操作人员刘明在该公证处使用该公证处提供的型号为华为C8813的智能手机，确认手机无SIM卡及公证处无线网络正常后，连接上公证处的无线网络，打开手机安装的UC浏览器输入“3g.56.com”，点击下载56视频安卓手机客户端软件并安装运行后，在搜索栏中输入“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进行搜索，出现8条结果，对搜索结果中末一个视频“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时长93：51）进行点播，视频详情显示“发布：2012年5月28日类别：电影标签：故事片播放：163”及简介，点击可以播放，播放过程中显示有该片名，片尾亦显示与前述DVD播放一致的联合摄制署名，另点击“离线缓存”可以下载。该公证书另载明，刘明通过上述方式对其他视频的播放、下载进行了证据保全。
千钧公司提交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公证处出具的（2015）粤广海珠第26043、26044号公证书，载明2015年11月4日，千钧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在该处公证人员的监督下使用该公证处提供的手机和网络，在手机UC浏览器上输入“56视频客户端”搜索并下载“56视频”软件进行安装，运行后在搜索栏中搜索关键词“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显示均已无相关视频存在。
紫禁城公司另提交相关网页打印件欲证明千钧公司对用户在涉案网站上传视频持鼓励态度并从中获利。“乐币商城介绍”网页载明乐币是涉案网站的乐币商城所流通的虚拟货币，使用乐币可以兑换或抽取乐币商城的奖品。“如何赚取乐币”网页列有用户日常行为赚取乐币方法，包括日常行为奖励及原创视频奖励两类。“原创视频分享与收益”网页中介绍涉案网站的奖励计划是针对上传原创视频或者编辑推荐热门的原创视频到第三方网站的行为。千钧公司对此认为，涉案网站只对上传原创视频的用户给予乐币奖励，而非侵权视频，且乐币不能兑换成现金。
WWW.56.com网站由千钧公司开办。千钧公司是从事数据处理和存储服务、计算机技术开发、增值电信服务、网上电影服务、网上视频服务、信息网络传播视听节目业务等的企业。2015年1月12日，广东省通信管理局颁发粤B2－20041027《中华人民共和国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准许千钧公司经营增值电信业务，业务种类内容为因特网接入服务、信息服务业务（仅限互联网信息服务和移动网信息服务业务）等，业务覆盖范围为广东省，有效期至2019年1月13日。2014年9月7日，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颁发1908336号《信息网络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载明开办单位为广州市千钧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有效期自2014年9月7日至2017年9月7日。附页载明业务类别：电影、电视剧、动画片类视听节目的汇集、播出服务；文艺、娱乐等专业类视听节目的汇集、播出服务；转发网民上传视听节目的服务（不含时政类视听新闻节目），传播范围为全国。
千钧公司另称WWW.56.com的“版权指引”模块中明确指出涉案网站为用户提供存储空间，不对用户的上传内容进行任何非技术性的编辑或篡改，且公开了千钧公司的联系方式，注册会员需同意注册流程以及服务条款、内容协议后方可上传视频，会员通过涉案网站预设的选项选择视频标题、简介、标签、类别（包括原创、游戏、娱乐、电视剧、科教、热点等）。千钧公司对涉案网站的服务条款、内容协议已尽到相关法律义务，并提交（2014）京长安内经证字第27445号公证书予以证明。
千钧公司另提供网页打印件称系视频“电影赏析之《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的上传数据截屏，紫禁城公司对此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认为网站的控制权在被告，该截屏并不能证明系对应公证日期的原始数据，且涉案视频在播放时并未显示任何网友上传信息，千钧公司仍应承担侵权责任。
紫禁城公司就相关影视作品分别起诉千钧公司，一审法院以（2015）穗天法知民初字第15541559号立案并合并审理。紫禁城公司主张六案合理开支包括服务费10万元、快递费21元，已提交服务合同及服务费发票、快递单。
以上事实，有紫禁城公司提交的电影片公映许可证、公证书及DVD光盘，千钧公司提交的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信息网络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公证书等证据及当事人的陈述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我国著作权法相关规定，如无相反证据，在作品或者制品上署名的自然人、法人或其他组织视为著作权、与著作权有关权益的权利人；电影作品和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的著作权由制片者享有，著作权人可以将其著作权利许可他人行使。本案中，紫禁城公司提交的《电影片公映许可证》复印件所载明涉案影片的出品单位与DVD出版物播放时显示的联合摄制单位相印证，在无相反证明的情况下，一审法院确认中国电影集团公司电视制片分公司、紫禁城公司、北京禾邦影视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北京时代昆仑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为涉案影片的著作权人。紫禁城公司作为著作权人之一，在该合作作品的其他著作权人出现营业执照吊销或注销登记的情况下，有权以自己的名义提起本案诉讼，其主体适格。千钧公司辩称权利存在瑕疵并无依据，对此抗辩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紫禁城公司提交的（2013）社证民字第1071号公证书可以证实，千钧公司在其经营的56视频安卓手机客户端软件提供与涉案影片内容相同的视频的在线播放和下载，上述行为未经紫禁城公司的许可，已构成对紫禁城公司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侵害。千钧公司虽举证在其网站“版权指引”及在56视频安卓手机客户端软件中明确其为用户提供存储空间，但涉案侵权视频所在列表、详情及播放过程中并未显示任何注册会员及上传信息，与其辩称仅系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无法相印证；同时，千钧公司抗辩该侵权视频系注册会员上传，仅提供的上传数据截屏打印件其真实性无法确认，据此并不足以确定侵权视频系相关注册会员上传。综合上述情况，在无相反证明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涉案侵权视频系千钧公司提供，千钧公司应依法承担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千钧公司已提供公证书证实侵权视频已删除，故一审法院对紫禁城公司诉请停止侵权不再予以支持。紫禁城公司就本案主张的信息网络传播权系著作财产权，故紫禁城公司以此诉请千钧公司公开赔礼道歉于法无据，对此一审法院亦不予支持。
关于赔偿损失的数额。紫禁城公司未就其实际损失进行举证，千钧公司就涉案侵权视频的播放而取得的收益在客观上也无法确定，故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涉案作品的类型、市场影响、千钧公司传播侵权视频的持续时间、播放次数、主观过错程度、涉案网站的经营性质、规模，以及紫禁城公司所主张合理开支的必要性和合理性等因素，并考虑本案为关联案件之一，酌情确定千钧公司的赔偿数额。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二款、第二十五条第一款及第二款、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千钧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紫禁城公司经济损失包括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共计人民币6000元；二、驳回紫禁城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550元，由紫禁城公司负担500元，被千钧公司负担50元。
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有相应证据证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千钧公司为证实涉案侵权视频是由第三方用户提供，56网仅是提供信息网络存储空间服务，提交了北京市方正公证处于2016年8月22日出具的（2016）京方正内经证字第13210号公证书，公证书记载：2016年8月16日，千钧公司委托代理人贺晓亮来到北京市方正公证处申请对其浏览相关网页的过程进行证据保全公证，并记载了其浏览相关网页的具体操作及网页信息，网页信息与千钧公司一审提交的视频截屏打印件信息一致。紫禁城公司对该公证书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紫禁城公司认为该公证书显示的公证时间是2016年8月16日，与案涉行为发生时间相差三年，现在公证的事实与当时可能不符。涉案侵权视频均是发生在手机客户端上，但该公证书是在电脑上操作，该公证书没有参考性。且56网是由千钧公司控制，公证书显示内容有可能是千钧公司开庭后自行上传制作。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的规定，双方当事人对同一事实分别举出相反的证据，但都没有足够的依据否定对方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情况，判断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是否明显大于另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并对证明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因证据的证明力无法判断导致争议事实难以认定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举证责任分配的规则作出裁判。结合双方在本案一审中提交的证据，本院认为，紫禁城公司提交的公证书已可以初步证明涉案侵权视频系由千钧公司在其经营的56视频安卓手机客户端软件所提供，即紫禁城公司就涉案侵权事实的主张已完成了其相应的举证责任。千钧公司主张其为网络服务提供者，仅为网络用户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涉案侵权视频并非其上传，而是由第三方用户上传，其应提供上传者的注册资料以及用户上传内容的后台管理信息等供法院核实，但千钧公司在本案中提交的上述公证书等证据材料尚不足以证实其上述主张，故本院对千钧公司该主张不予支持。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结合案件事实，双方二审争议的焦点为：1.千钧公司是否侵害了紫禁城公司就涉案影片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2.若构成侵权，原审判决确定的判赔数额是否合理。
关于千钧公司是否侵害了紫禁城公司就涉案影片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的问题。根据一审认定的事实可以证实在千钧公司经营的56视频安卓手机客户端软件上存在有与涉案影片内容相同的视频在线播放和下载服务，上述行为亦未获得紫禁城公司的许可，构成对紫禁城公司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侵害。千钧公司在上诉理由中主张其没有展示注册会员及上传信息仅属于技术上的瑕疵，亦并不能代替其应承担的举证责任，因此，本院对其上述主张不予采信。如前所述，千钧公司在本案侵权行为中不能被认定为仅为用户提供网络存储空间，故其在收到本案诉讼材料之后删除涉案侵权视频的行为并不能免除其在本案中应承担的侵权责任，即其不适用于接到权利人通知后进行删除即可免责之规定，千钧公司仍应承担相应的侵权赔偿责任。
关于原审判决确定的赔偿数额是否合理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在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紫禁城公司的实际损失，千钧公司就涉案侵权视频的播放而取得的收益在客观上也无法确定的情况下，一审法院综合考虑了涉案作品的类型、市场影响、千钧公司传播侵权视频的持续时间、播放次数、主观过错程度、56视频安卓手机客户端软件的经营性质和规模，以及紫禁城公司所主张合理开支的必要性和合理性等因素，并考虑本案为关联案件之一，酌情确定千钧公司的赔偿数额，经审核并无不当，应予维持。
综上所述，千钧公司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广州市千钧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莫伟坚
审判员 程方伟
审判员 刘小鹏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三日
书记员 刘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