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1616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成悦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越秀区东风中路448-458号成悦大厦顶层。
法定代表人：简继东，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海林，广东羊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胡昶，男，1963年11月2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荔湾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细珠，广州市荔湾区逢源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广州成悦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胡昶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4民初425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本案的相关情况：双方有争议的事项为第四项、第五项，其他事项无争议。
一、劳动关系基本情况：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2004年5月21日至2016年8月16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双方签订期限分别为2007年1月1日至2007年12月31日、2008年1月1日至2008年12月31日、2012年1月1日至2012年12月31日、2013年1月1日至2013年12月31日、2014年1月1日至2014年12月31日、2015年1月1日至2017年12月31日的劳动合同。上诉人自2004年10月起为被上诉人缴纳社会保险费。
二、劳动者的工作年限：已满12年未满12年半。
三、劳动者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4352.76元。
四、劳动合同解除的时间和原因：上诉人主张，2016年8月11日，被上诉人因对部门经理排班安排不满而对其进行谩骂、侮辱人家父母，进而发展到用烟灰缸砸对方，并将对方推倒用双手掐对方脖子，最终导致部门经理报警并派出所出警处理。事件发生后，上诉人及时作出被上诉人从2016年8月11日起暂停工作的决定；同时，经过向当事各方及当时在场员工的调查，认定被上诉人侮辱同事父母属于重大侮辱行为，其用烟灰缸砸同事并将同事推倒在地且用双手掐同事脖子属于施以暴力，且导致出警严重损害了公司声誉。上诉人根据被上诉人违纪事实和公司管理制度依法行使单位的管理职能，解除与被上诉人的劳动合同关系，上诉人的行为无论实体、程序均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并非违法解除员工劳动合同关系，依法无须支付赔偿金给被上诉人。为此，上诉人提交了以下证据予以佐证：1、上诉人奖惩条例实施细则（其中处罚部分第六条第七点规定，员工对同事施以暴力或有重大侮辱威胁行为的，予以解除劳动合同；被上诉人在该实施细则签名），证明上诉人规章制度；2、黄某2016年8月11日报警回执、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分局穗公越（塘）调解字[2016]108005号《治安调解协议书》（甲方黄某，乙方胡昶；主要事实为：2016年8月11日14时45分许，甲方报称在公司内因工作纠纷被乙方殴打造成轻微受伤报警。2016年8月14日派出所将双方带回派出所进行处理。乙方称没有殴打甲方，只是用手推甲方。经调解，双方自愿达成如下协议：1、甲方要求乙方一次性赔偿人民币100元作为医疗和营养赔偿；2、乙方同意甲方提出的要求；3、今后互不追究责任。签订日期为2016年8月15日），证明被上诉人违纪被报警事实；3、上诉人员工曾某、汤某、朱某所写的《关于黄某和胡昶争议的事件经过》（该三名员工所陈述内容主要为2016年8月11日，胡昶在工程部办公室向工程部经理黄某扔烟灰缸及掐住黄某脖子）、黄某2016年8月12日所写的《关于发生打人事件的经过》（其中内容为：员工胡昶在被告知年假不能作为学习休假后情绪较为激动，冲进工程部办公室直指我并破口大骂带侮辱双亲的言语，当我就喝止该员工，“嘴巴放干净点，你这是什么态度？办公场所大吵大闹的成何体统”；该员工则是边骂边拿起台面的烟灰缸向我大力砸来，看到这情况我就从座位上起身指责他，“这里是公司，你究竟想怎么样”；而该员工确实直接向我跑来并伸手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按倒在玻璃柜旁，当时办公室还有四位同事在场见此情况过来将该员工拉开场面才得以控制，为此，我进行了报警处理），证明同事陈述被上诉人违纪事实；4、工程部2016年8月12日作出的《关于对胡昶的处理建议》（其中内容主要为2016年8月11日下午员工胡昶和副经理黄某发生言语争执和肢体冲突，黄某已报警，因警察到场时胡昶已不在场，故暂缓定案。现根据黄某的《关于发生打人事件的经过》和当时在场人员的《关于黄某和胡昶争议的事件经过》，我部建议依据公司《奖惩条例实施细则》，对胡昶予以解除劳动合同。落款处署名为“工程部黄某、朱某”），证明部门建议处理被上诉人；5、上诉人2016年8月12日内部通知（主要内容为暂时停止对胡昶的一切工作安排，要求胡昶配合公司的调查和处理）、上诉人2016年8月12日、8月15日的内部通知与通知（主要内容均为根据工程部的报告和处理意见，公司决定依据《奖惩条例实施细则》从即日起对胡昶予以解除劳动合同），证明上诉人处理被上诉人；6、上诉人2016年8月15日会议纪要（其中会议内容包括参加人员共同表决一致同意开除胡昶，参会人员包括黄某），证明上诉人处理被上诉人会议；7、被上诉人2015年7月21日至2016年8月2日工资单，证明被上诉人工资情形；8、上诉人2016年8月16日向胡昶作出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其中内容：胡昶，因你于2016年8月11日和员工黄某发生言语争执和肢体冲突，黄某已报警。现根据工程部的报告和处理意见，公司决定依据《奖惩条例实施细则》，按照处罚部分第六条第7点“对同事施以暴力或有重大侮辱威胁行为”，从即日起对你予以解除劳动合同）及签收回执（签收人处有“胡昶”签名，签收日期为2016年8月17日），证明被上诉人被辞退。被上诉人对上述证据质证意见：对证据1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合法性、关联性不予确认；对证据2的三性予以确认；对证据3的三性不予确认，是员工在上诉人逼迫下所签，仲裁也没有出庭作证，不具有证明效力；对证据4-6的三性不予确认，是上诉人自行制作；对证据7的三性不予确认，与本案无关；对证据8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合法性、关联性不予确认。
被上诉人辩称，上诉人为增强公司凝聚力，安排职工在2016年6月25日至6月27日到湖南郴州旅游学习，根据上诉人发布的内容通知显示，参加员工均扣减2016年年休假1天。但上诉人由于内部管理混乱，将被上诉人的上述三天外出旅游学习时间作为旷工三天处理并扣罚被上诉人工资。2016年8月11日，被上诉人联系主管黄某解决上述事宜时，主管黄某态度蛮横，而被上诉人由于工作原因导致听力下降，对话声音嗓门大在所难免，在双方争吵中被上诉人用手推开主管黄某指向被上诉人的手，造成双方轻微推搡，在场其他员工劝阻后被上诉人继续到值班室上班，被上诉人没有向主管黄某扔烟灰缸，更没有用双手掐住主管黄某脖子，双方在派出所签订的调解协议书也没有提及被上诉人扔烟灰缸、掐脖子，纯粹是主管黄某恼羞成怒诬告被上诉人。被上诉人之所以向主管黄某赔偿100元，是因为派出所在调解过程中劝说被上诉人息事宁人，被上诉人也考虑到主管黄某作为被上诉人的上司，以及保住现有工作、息事宁人，但这并不意味着被上诉人存在打人的事实。上诉人提供的打人事件经过等材料均是上诉人歪曲事实。为此，被上诉人提交了以下证据予以佐证：1、上诉人行政部2016年6月3日发布的内部通知（主要内容为上诉人通知员工分两批次组织员工开展户外参观学习活动，其中第一批于2016年6月25至6与27日赴湖南郴州，参加员工均扣减2016年度年休假1天），证明2016年6月25日至6月27日公司安排旅游活动；2、上诉人2016年6月21日至7月20日期间考勤表，证明被上诉人无故被扣三天工资；3、初诊病历记录、复诊病历记录，证明诊断结果为双侧鼓膜浑浊、鼻窦炎、分泌性中耳炎；4、黄某2016年8月12日所写的《关于发生打人事件的经过》，证明主管黄某完全错误理解公司安排旅游活动规定；5、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分局穗公越（塘）调解字[2016]108005号《治安调解协议书》，证明双方调解过程。上诉人对上述证据的质证意见：对证据1的三性予以确认，实际上当时学习是上诉人免费提供给员工度假福利，且家属有相应折扣，超过补休期确实要抵扣；对证据2的三性不予确认，考勤表不可能在被上诉人处，上诉人足额发放被上诉人工资；对证据3的三性不予确认，与本案无关；对证据4、5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关联性不予确认。
原审法院认为,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在工作期间因休假问题与被上诉人所在工程部主管黄某发生争执而向该主管扔烟灰缸、掐脖子导致报警处理，经其司调查后对被上诉人作出解除劳动合同处理，被上诉人对此予以否认并认为被上诉人只是用手推开主管黄某指向被上诉人的手，上诉人属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就上诉人是否存在违法解除劳动合同情形，原审法院作如下分析认定：首先，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有向主管黄某扔烟灰缸、掐脖子，但根据治安调解协议书显示黄某报警时仅称被被上诉人殴打造成轻微受伤，并未提及被上诉人存在扔烟灰缸、掐脖子，上诉人除了黄某和其他三名员工所写的事件经过等陈述性传来证据外，没有客观性直接证据予以佐证；其次，上诉人据此作出解除与被上诉人劳动合同处理的依据为黄某和其他三名员工所写的事件经过，黄某作为争执案件当事人所述既与案件处理有利害关系亦存在有失偏颇的嫌疑，而其他三名员工与上诉人存在利害关系，且黄某与该三名员工均没有出庭作证，故原审法院对上述两份事件经过的证明效力不予认定，上诉人仅依据员工陈述而在缺少其他有效调查、听取被上诉人本人陈述等情况下作出不利于被上诉人的决定欠缺合理性；再次，虽然被上诉人与黄某达成调解协议确定被上诉人向黄某赔偿100元，被上诉人认为其是为了息事宁人才进行赔偿的说法存在合理性，原审法院认为该小额赔偿的情形单独不足以证明被上诉人存在上诉人所称扔烟灰缸、掐脖子的行为；复次，《关于对胡昶的处理建议》的作出人之一为争执案件当事人黄某，上诉人在召开讨论对被上诉人进行处理会议时，黄某亦作为参会人员出席会议，因而无法确保相关处理结果的公平、公正性，且上诉人并未能就有在事件发生后与被上诉人进行谈话、调查等程序进行举证。综上，上诉人仅凭争执事件另一当事人和其他员工的陈述而对被上诉人作出解除劳动合同处理缺乏事实依据和合理性，显属违法解除劳动合同。需要指出的是，被上诉人作为员工，因休假问题与主管发生冲突并用手推搡主管，该不文明行为应予批评。
五、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鉴于原审法院上述认定上诉人属违法解除劳动合同，故上诉人应向被上诉人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按被上诉人在上诉人处的工作年限已满12年未满12年半，结合被上诉人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4352.76元，由此计算得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金额为108819元（按4352.76元/月×12.5个月×2倍计算）。
六、申请仲裁时间：被上诉人于2016年8月18日向广州市越秀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
七、仲裁请求：1、确认双方在2004年5月21日至2016年8月16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2、上诉人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150000元。
八、仲裁结果：广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6年11月16日作出穗越劳人仲案[2016]1278号《仲裁裁决书》，裁决：1、确认双方在2004年5月21日至2016年8月16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2、上诉人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108819元。
九、上诉人的诉讼请求：1、上诉人无需支付被上诉人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108819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十、其他需要说明的问题：双方对穗越劳人仲案[2016]1278号《仲裁裁决书》裁决的确认双方在2004年5月21日至2016年8月16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均无异议，该项问题按仲裁裁决处理。
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八十七条之规定，于2017年6月2日作出判决：一、确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2004年5月21日至2016年8月16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二、上诉人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日内，一次性向被上诉人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108819元。本案一审诉讼费10元由，上诉人负担。
判后，广州成悦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改判上诉人无须支付被上诉人任何赔偿金款项；2、请求依法判决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所有诉讼费用。上诉的主要事实与理由：一、原审判决认为上诉人对于被上诉人扔烟灰缸、掐脖子的行为没有直接证据佐证，仅认定被上诉人的行为属于应予批评的不文明行为，严重偏袒被上诉人。原审法院未对证据材料的整体予以考虑，也未实事求是的分析上诉人对涉案事件的举证情况，作出对上诉人严重不公的判决；二、上诉人的规章制度明确规定：员工对同事施以暴力或有重大侮辱威胁行为的，予以解除劳动合同。该规章制度应当合法有效且上诉人的证据已完整地证实被上诉人对同事实施了暴力和重大侮辱威胁行为，严重违反了公司规章制度，绝非原审认定的不文明行为；三、上诉人作出的违纪处理决定是慎重的、依据充分的，程序合法；四、原审判决严重不公，有违社会公序良俗，对社会产生不良影响。
被上诉人二审答辩称：同意原审判决，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以及理由。
本院二审除查明原审事实以外，还查明以下事实：
二审中，经本院向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区分局大塘派出所调取2016年8月11日该所对黄某报警的询问笔录及伤情照片、曾某的询问笔录。黄某向公安机关述称：今天14：45分许，我当时正在办公室工作。胡昶来到值班室大声质问我为什么要玩弄他，要扣他的工资。他当时不断用粗口骂我。我就跟他说，我是他的领导，他不应该用这样的态度对我，有什么事可以慢慢谈，但他不听，还随手拿起身旁的烟灰缸向我扔了过来，我前面的电脑显示器挡住了烟灰缸，没有扔到我。我就站起来质问胡昶想怎么样。胡昶就说他忍了我很久，说完就向我冲了过来，用双手叉着我脖子用力推我。我被他推了几步，就被放在地上装有八宝粥的箱子绊倒在地。当时在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同事，他们看到这样情况，就上来一起拉开胡昶。我从地上站起来后就说要报警。胡昶当时也叫我报警。我当时见自己没什么伤，就想跟公司领导反映情况再决定是否需要报警。我去找公司领导汇报，开始公司领导认为是公司内部问题叫我暂时不要报警。后来公司领导又同意叫我报警，以备日后所需。我的脖子没什么事，只是右侧大腿在被推倒时擦伤了，其他就没有了。公司之前组织员工去旅游三天，公司补给员工休息一天，另外两天由员工以补休时间顶。由于胡昶没有补休，就提出用两天年假补。我跟他说可以将他的想法转告公司，但后来公司答复年假只能连休，不能分开休，为此扣发了胡昶两天的工资。胡昶以为我是故意玩弄他才会发生这样的事。
上诉人员工曾某向大塘派出所述称，胡昶与工程部副经理黄某因工作补休问题在办公室发生争执，当时胡昶比较激动而用手拿了一个瓷质烟灰缸扔在地上碎了。当时在场的同事赶忙劝开，后来黄某想主动去跟胡昶解释补休的问题，但胡昶比较激动用手掐了黄某的脖子一下，并将其推倒在一个资料柜旁边。黄某没有明显受伤，也没有还手打对方。
被上诉人对上述证据不予认可，认为证据为证人单某陈述，内容不属实。
二审中，上诉人申请曾某、黄某、汤某出庭作证。三人作证的内容与黄某、曾某向公安机关陈述的事情经过基本一致。
本院另查明，上诉人的《奖惩条例实施细则（试行）》处罚第一条“员工有下列情形者，予以口头警告：4、谩骂、攻击同事，但情节轻微；”第三条“员工有下列情形之一者，予以记过，奖金按50%计发，在当季季度奖金中体现：2、对同事恶意攻击，造成伤害，但伤害不大；”第四条“员工有下列情形之一者，予以记大过，不能参加当季季度奖金评比：3、对同事恶意攻击，造成较大伤害；”第六条“员工有下列情形之一者，予以解除劳动合同：7、对同事施以暴力或有重大侮辱威胁行为；”
本院认为，关于上诉人解除劳动合同是否符合规定的问题。从黄某与被上诉人争执的起因以及双方争执的过程、后果看，被上诉人在休假问题的处理上欠缺冷静，以扔东西及推搡同事的方式发泄自己的不满，应当予以批评。但同时，黄某本人向公安机关也承认被上诉人推拉过程中造成其皮肤擦伤，即被上诉人的行为并未造成严重的后果。被上诉人的行为不当，但尚未达到上诉人规章制度中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的程度。因此，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对同事施以暴力并据此解除双方的劳动合同，依据不足。上诉人上诉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故本院不予采纳。原审认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上诉理由不成立，对其请求，本院予以驳回。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上诉理由不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诉讼费10元，由上诉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何润楹
审判员 叶嘉璘
审判员 康玉衡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张树苑
邹沛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