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05民再36号
抗诉机关：重庆市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严某之父）：严绍荣。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严某之母）：李龙秀。
二申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严昌荣（二申诉人之子）。
二申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涛，重庆东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重庆泽众园林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黄祖仕，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雷树邨，该公司工作人员。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涂朝群。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叶仲华。
以上二被申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冯顺财，男，住重庆市武隆县（由沧沟乡大田村民委员会推荐）。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张小林。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儒明，重庆市长寿区江南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二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重庆融汇物业管理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忠，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化，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小莉，该公司工作人员。
二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市北碚支公司。
负责人：谭晓华，总经理。
申诉人严绍荣、李龙秀因与被申诉人重庆泽众园林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泽众公司）、被申诉人涂朝群、被申诉人叶仲华、被申诉人张小林及二审被上诉人重庆融汇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融汇公司）、二审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市北碚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财险北碚支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3）渝五中法民终字第04667号民事判决，向重庆市人民检察院申诉。重庆市人民检察院作出渝检民监[2015]50000000163号民事抗诉书，向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渝高法民抗申字第00115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重庆市人民检察院第五分院指派检察员梁琴、贺唯出庭。因原告严某于2015年10月16日离世，其继承人严绍荣、李龙秀继续参加诉讼。申诉人严绍荣、李龙秀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严昌荣，被申诉人泽众公司的委代诉讼理人雷树邨，被申诉人涂朝群、叶仲华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冯顺财，被申诉人张小林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儒明，二审被上诉人融汇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华、张小莉等到庭参加了诉讼；二审被上诉人人保财险北碚支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故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重庆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泽众公司与张小林签订的合同，以租赁为名、以使用租赁物为内容、以租赁物使用时间支付报酬、租赁物及配备的驾驶员须服从承租人支配，应系租赁合同而非承揽合同；泽众公司系车辆的租赁使用人，应承担主要的赔偿责任，而不应按承揽合同中的定做、指示上的过失承担20%的赔偿责任。
严绍荣、李龙秀申诉请求：撤销二审判决及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泽众公司、张小林与叶仲华、涂朝群之间应当属于分包合同关系，而不是承揽合同关系；泽众公司、张小林将部分工程分包给不具有相应资质的叶仲华、涂朝群违法，泽众公司具有重大过失；泽众公司与张小林、叶仲华、涂朝群构成共同过失侵权，应承担连带责任；事故发生的准确地点是融汇半岛市政道路9号公路与14号公路交汇处，在租赁合同约定的车辆使用范围内，《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的交通事故地点与事实不符。
泽众公司辩称，本案是交通事故责任纠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已认定涂朝群承担事故全部责任；事故不是发生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亦非工作原因造成，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严某现已死亡，精神损害抚慰金、续医费、出院护理费应予调整。
涂朝群、叶仲华辩称，一审、二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
张小林辩称，其未与泽众公司签订书面合同，事故不是发生在施工现场，车辆由泽众公司管理和支配，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同意泽众公司提出的对精神损害抚慰金、续医费、出院护理费应予调整的答辩意见。
融汇公司述称，事故发生在小区外的公共道路上，融汇公司不应承担责任，一审、二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
严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各方赔偿各项费用共计1841307元，泽众公司、张小林、涂朝群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泽众公司承接重庆融华房地产有限公司位于重庆市巴南区“融汇半岛”小区内的景观工程。2010年12月31日，泽众公司作为甲方与张小林作为乙方签订“机械租赁合同”，约定：由张小林向泽众公司提供无机械故障的货箱3m型农用车、吊车、挖掘机等机械设备，用于泽众公司在“融汇半岛”范围内进行场地平整和树坑挖掘工作，挖种植土上车工作；乙方应配备驾驶员，驾驶员的工资由张小林支付，安全责任由张小林负责，由泽众公司支付张小林预计合同租金75397元。合同签订后，张小林将拉泥土的业务指示由叶仲华与其妻涂朝群共有的湘10-Z27**号农用车承运，并约定每一个台班322.40元。2011年1月25日12时50分许，叶仲华完成承运任务后，将湘10-Z27**号农用车交其妻涂朝群驾驶、驶离小区，当该车辆行至巴南区“融汇半岛”五月湾小区公路保安亭附近路段时，由于涂朝群操作不当，该车与从车行方向由右向左横过公路的行人严某相撞，造成严某受伤的交通事故。经公安机关认定：涂朝群承担事故全部责任，严某不承担事故责任。交通事故发生后，严某被送往医院住院治疗，主要诊断为：腰1椎爆裂性骨折伴全瘫。截至2013年5月19日止，严某产生医疗费59325.23元（其中欠重庆市巴南区第二人民医院46253.23元），涂朝群另行垫付医疗费13672.68元，严某自行垫付轮椅费750元，胸腰椎固定器费750元，接尿器、护理垫370元。2012年6月18日，重庆市巴南司法鉴定所作出鉴定意见书:严某脊髓损伤致双下肢全瘫伴大小便失禁评为I级伤残，腰1椎爆裂性粉碎性骨折评为IX级伤残，肋骨骨折达8肋评为IX级伤残；取内固定后期手术治疗费约9000元，后期预防及抗感染用药，定期更换导尿管等治疗费估计平均每月1000元左右为宜；配备辅助器具费约需人民币1000元-1200元，使用年限为5年；生活上需完全护理依赖。严某自行垫付鉴定费1800元。严某属城镇居民，交通事故发生前在重庆索捷工贸有限公司从事焊接工作。涂朝群无道路运输从业资格，涂朝群夫妻共有的湘10-Z27**号农用车，未办理车辆营运证从事货物运输，属无证经营。该车于2010年6月9日至2011年6月8日在人保财险北碚支公司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其有责赔偿限额为：死亡伤残110000元，医疗费10000元，财产损失2000元。依泽众公司和张小林申请，对“机械租赁合同”中的笔迹及指印是否系张小林所为委托司法鉴定，鉴定结论为：2011年1月24日，泽众公司与张小林签订“机械租赁合同”中所签的“张小林”及指纹所捺印不是张小林所为。严某因交通事故产生的损失费用为：1、医疗费59325.23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16320元（32元/天×510天），3、误工费42216.82元（按其相同行业制造业计算，即私营单位制造业30214元/年÷365天/年×510天），4、护理费26350元[（抢救期间17天×50元/天×2人=1700元）+（493天×50元/天=24650元）]，5、营养费，根据伤情酌情主张6000元，6、交通费，酌情主张2800元,7、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伤情酌情主张50000元，8、续医费249000元（取内固定物9000元+后期预防及抗感染用药，定期更换导尿管等治疗费12000元/年×20年=240000元），9、残疾辅助器具费4800元（1200元/具×4具），10、残疾赔偿金459360元（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2968元/年×20年），11、鉴定费1800元，12、出院护理费510160元（私营单位居民服务业25508元/年×20年），13、轮椅费750元，14、胸腰椎固定器费750元，15、接尿器、护理垫370元。以上损失共计1430002.05元，人保财险北碚支公司应当先行赔偿120000元；交强险外损失，由涂朝群赔偿50%，由叶仲华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由张小林赔偿30%；由泽众公司赔偿20%。一审法院判决：一、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市北碚支公司在交强险有责限额内赔偿严某交通事故医疗费、护理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人民币120000元；二、涂朝群赔偿严某交通事故医疗费、护理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等共计人民币655001.03元，由叶仲华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三、张小林赔偿严某交通事故医疗费、护理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等共计人民币393000.62元；四、重庆泽众园林有限责任公司赔偿严某交通事故医疗费、护理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等共计人民币262000.41元；五、驳回严某对重庆融汇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六、驳回严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严某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重庆市巴南区人民法院（2012）巴法民初字第05255号民事判决并改判机动车承租人泽众公司承担机动车一方的连带责任、改判没有阻止无营运资质的农用车进入小区的融汇公司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泽众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重庆市巴南区人民法院（2012）巴法民初字第05255号民事判决第四项，并驳回严某对其全部诉讼请求。张小林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重庆市巴南区人民法院（2012）巴法民初字第05255号民事判决，并依法改判叶仲华、涂朝群、泽众公司、融汇公司连带赔偿本案交通事故损失1430002.05元，判决人保财险北碚支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予以赔偿。本院二审认定事实：重庆融华房地产有限责任公司为“融汇半岛峡谷公园二期景观工程”与泽众公司于2010年10月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合同约定开工时间为2010年10月1日；泽众公司于2011年5月30日提出该工程施工完毕并交付使用、达到接收条件，重庆融华房地产有限责任公司于2011年6月10日同意接收。2010年12月31日泽众公司与张小林所签订的《机械租赁合同》约定张小林应提供吊车用于吊栽乔木、提供农用车用于转运种植土、提供挖掘机、代炮机，用于场地平整和树坑挖掘、种植土上车等，使用范围为融汇半岛五期A组团，相关机械车辆的驾驶员均由张小林配备，工资由张小林支付。机械实际租赁使用时间由泽众公司根据工作需求现场决定延长或缩短，并以泽众公司签署的签证单上载明的时间计算。依据现场机械人工签证单显示，2011年1月13日、16日、17日、18日、19日、25日、26日、2011年2月14日、15日、16日、17日、18日、19日、20日、21日，张小林仍在从事挖方平场、种植土回填等工作。本院二审认定的其他事实与一审相同。本院二审认为,一、判断泽众公司与张小林之间法律关系属性不能仅从协议所使用的名称进行机械解读，而应以结合合同具体内容分析确定。该合同虽名为机械租赁合同，但从合同内容及履行情况分析，张小林并非只是提供机械、车辆租赁给泽众公司使用，由泽众公司自行负责安排驾驶员进行驾驶、操作；相反，张小林依据合同不仅要提供机械、车辆，而且还要配备驾驶、操作人员，驾驶人员的工资由张小林支付，相关机械、车辆仍由张小林雇请或安排的人员占有、支配、管理，并未移交由泽众公司人员掌控，故张小林所提供的不是单纯的机械、车辆出租，更侧重于指定劳务的完成和工作成果的交付，而泽众公司支付给张小林的所谓租金，不仅含有机械、车辆的使用费，还含有相关人员劳务的报酬，故泽众公司与张小林之间的法律关系符合承揽合同关系的相关特征，至于肇事车辆事实上一直是由叶仲华、涂朝群夫妇在驾驶、使用，泽众公司人员从未接手该车辆，仅是相关劳务的接受者和受益人。二、从本案案情本身分析，事故发生地在施工工地外的小区门口道路上，时间是在叶仲华、涂朝群完成当天工作任务之后离开小区时，并非在是生产工作领域发生，不属生产安全事故，故不应适用安全生产法，而应适用道路交通事故侵权的相关法律规定。连带责任系法定的加重责任承担形式，需有法律明文规定方能适用。本案中造成事故主要是因涂朝群操作驾驶不当所致，泽众公司与张小林的主观过错主要是体现在放纵无营运资质的农用车辆进入承揽、运输领域的定作、选任、指示过失，与涂朝群的主观过失形态不同，客观上缺乏直接关联、协作，故不构成共同侵权行为，不承担连带责任。由于涂朝群、叶仲华与张小林、泽众公司在本案中均需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依当事人申请追加相关当事人进入诉讼符合法律规定，程序并无不当。三、融汇公司仅是小区物业服务企业，并非道路运输执法管理机构或者安保单位，没有权利与职责负责查禁农用车辆能否进出小区，融汇公司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四、泽众公司应当知晓农用车辆的限定使用范围和无营运资质的情况，却因贪图农用车辆使用成本较之有营运资质的普通货车或专门工程车辆更便宜，而在与张小林签订协议时明确要求张小林提供农用车辆及驾驶员以运送泥土，放任无营运资质的车辆进入承揽、运输领域，让其在人口较稠密的城市小区内工作。众所周知，农用车辆由于缺乏营运资质及充足商业保险保障，其管理、保养等也不能与有专门运输资质、有运输单位等参与管理的货车相比，故一旦发生事故，其赔付能力就不及普通货车。泽众公司作为在城市小区从事工程承包的企业，本应对其社会活动可能带来的风险尽到必要的安全注意义务，但却片面为追求利益、而使用农用车从事运输，其行为对一般社会公众而言实际带来了更多危险，故其在定作、指示上存在过失。涂朝群、叶仲华虽系在离开小区时发生的事故，但毕竟是在完成当天工作任务后返家过程中，与其工作职务的履行有一定牵连，故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之规定，泽众公司仍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依据泽众公司的过错并结合其过失与损害发生的联系程度酌情决定由其承担20%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五、张小林要求融汇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但未提到任何关于融汇公司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事实和理由，也未举示任何证据，不予支持。六、张小林与泽众公司一样，在选任、指示上存在放任无营运资质的车辆进入承揽、运输领域的过失，加之叶仲华是由其直接联系安排从事工作，相关报酬也是从张小林处领取，泽众公司与张小林之间协议约定相关安全责任由张小林负责，故张小林的过失与本次损害的联系程度相对而言更加密切，一审法院决定由其承担30%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事实认定如下：交通事故发生地点应以《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载明的地点为准，已离开运输工地，属小区公路。严绍荣、李龙秀申诉称事故发生的准确地点是融汇半岛市政道路9号公路与14号公路交汇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的交通事故地点与事实不符，但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不予采信。本院再审对二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2015年12月，园林公司更名为重庆泽众园林股份有限公司（仍简称泽众公司）。
本院再审认为，张小林承接泽众公司运输泥土业务，指示叶仲华、涂朝群用其农用车承运，张小林既提供运输工具，又提供驾驶员，张小林与泽众公司成立承揽合同关系，二审判决已充分评述，不再赘述。泽众公司、张小林要求、指示农用车运输泥土，二审判决以完工后涂朝群驾车离开小区时发生交通事故与泽众公司、张小林存在定作、指示上的过失有牵连，判决泽众公司、张小林承担相应责任并无不当。抗诉机关及严绍荣、李龙秀提出张小林与泽众公司之间不属承揽合同关系、泽众公司应承担主要或连带责任的抗诉及申诉意见不能成立，不予采纳。泽众公司提出其不应承担责任的答辩意见不能成立，不予采纳。张小林与泽众公司签订的书面合同虽非其本人签名，但其是合同实际履行人，张小林提出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答辩意见不能成立，不予采纳。
泽众公司、张小林提出被害人严某已经去世，二审判决的精神损害抚慰金、续医费、出院护理费应予调整的再审意见，审理认为，本案并非因严某去世新的事实出现而启动再审，二审判决根据当时情形依法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续医费、出院护理费正确，应予维持，对泽众公司、张小林的该再审意见，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各方当事人针对二审判决提出的再审意见均不成立，不予采纳；对严绍荣、李龙秀的申诉请求，不予支持。二审判决应予维持。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3）渝五中法民终字第04667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代贞奎
审 判 员 蒲宏斌
代理审判员 吴宝山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日
书 记 员 徐杭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