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1637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薛琴琴，女，1985年12月12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荣昌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光，北京市康达（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俊文，北京市康达（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伟荣，男，1977年2月1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英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尹智元，广东荆紫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薛琴琴因与被上诉人李伟荣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6民初43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薛琴琴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2.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及保全费。事实和理由：1.涉案款项发生在双方恋爱��间，双方没有明确约定款项是借款，不存在借贷关系。2.在恋爱期间，被上诉人借用上诉人股票账户进行炒股，知道上诉人的银行卡号密码和证券账号密码，账户由被上诉人自行操作，因此其炒股盈亏理应自行负责。3.被上诉人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打印件中，显示上诉人说的“还给你”等内容系双方在出现矛盾时说的气话，不能认定为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被上诉人故意截取有利于自己的微信聊天记录，断章取义。4.双方分手时间是2015年10月，最后一笔10万元款项是被上诉人自行补仓的行为。
被上诉人李伟荣辩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被上诉人借给上诉人是在恋爱期间，恋爱期间借钱不可能开具借条，根据我方提供的微信记录能很清楚反映是借贷关系。第一笔借款是用于上诉人开饭店，后面的款项是上诉人用来炒股。
被上诉人李伟荣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薛琴琴向李伟荣归还借款422000元及利息（利息从起诉之日起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2.本案的诉讼费由薛琴琴承担。
原审法院查明：2014年12月4日、2014年12月16日、2015年5月26日、2015年5月29日、2015年6月9日、2015年6月19日、2015年7月22日、2016年1月8日，李伟荣分别向薛琴琴转账7万元、3万元、2万元、10万元、5万元、22000元、3万元、10万元，上述金额合计422000元。
此外，2015年12月12日李伟荣基于薛琴琴的生日向薛琴琴转账6666元，薛琴琴于当日向李伟荣转账退还6666元。
李伟荣为证明上述422000元款项均属于借款，向原审法院提交了与薛琴琴的微信记录，微信中的主要内容如下：1.时间：2015年10月8日，“薛琴琴：……我现在没钱还你，回去也只能先给你打欠条，还有什么都一次说了吧”；2.时间：2015年12月14日，“薛琴琴：已经还了6666其他的会尽快还你”；3.时间：2016年1月1日，“李伟荣：我的证券公司转入不用密码，转出才要。”“薛琴琴：我忘了到底要不要，都给你，反正是你的钱”。
原审法院认为，李伟荣主张涉案款项均为借款，薛琴琴借款后至今分文未还，为此提供银行转账凭证及微信内容予以证实。而薛琴琴认为上述款项为双方恋爱期间的共同消费支出及李伟荣为薛琴琴支付的消费支出，但未提交证据予以证实，原审法院不予认定。本案主要争议焦点为：涉案422000元款项是否属于民间借贷关系？
首先，李伟荣向薛琴琴转账10万元、7万元、5万元等大额资金，不符合一般的消费支出，并且，薛琴琴在微信中也用“没钱还你”、“打欠条”、“是你的钱”等词汇表明双方为借贷���系。其次，薛琴琴辩称微信聊天记录中的“还”并不是借款的归还，而是薛琴琴自愿作出对赠与的退还。原审法院认为，李伟荣在向薛琴琴交付422000元款项时并没有明确赠与的意思表示，且薛琴琴也未提供证据证明李伟荣有赠与的意思表示，故原审法院对该抗辩理由不予采信。因此，原审法院认定涉案422000元款项属于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现李伟荣要求薛琴琴归还借款本金422000元及利息（利息从起诉之日即2016年3月8日起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合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薛琴琴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李伟荣偿还贷款本金422000元及利息（从2016年3月8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并以6%为限）。如果未按本判决所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7630元，保全费2620元，合计10250元，由薛琴琴负担。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另查明，二审期间，薛琴琴为证明李伟荣利用其账户炒股，涉案款项不属于借款提交了微信截图六份、银行流水和证券交易明细各一份。1.2015年12月15日短信显示，李伟荣“今天我会把你股票账号的股票卖掉，然后你明天把钱还我就是了。我不占你便宜，我会按份额承担亏损。”薛琴琴：“股票你赶紧处理，今天你不卖，待会我就卖，只是不想在惹你这样的人，免得说股票说是我卖的，投餐厅那钱我会想办法还你。谈个恋爱让我还一堆钱，我也是服了，想必之前你去找你前女友还钱，情况也应该跟我一样吧，谈恋爱的时候可以花你钱，分手后就必须还之前恋爱时给的钱，……”；2.2016年1月5日的微信截图显示，李伟荣：“你跟证券绑定的账号是哪个银行，等市场稳定我想转些钱进去帮你把成本降低，回本后转回给我即可”，薛琴琴：“农行”，李伟荣：“之前给我那个？”，薛琴琴：“恩”；3.2016年3月14日微信聊天记录显示：“龙少，你的股票打算怎么弄？，放我账号上的股票，你打算怎么处理”李伟荣：“按之前说的呀，我相信你，你的意见？”薛琴琴：“我没意见，我之前说了什么我都忘了”。
被上诉人李伟荣提交的：1.2014年12月5日的QQ聊天记录显示，李伟���：“可以买了”，薛琴琴：“18块多哦，买？”李伟荣：“没事，反正放一个月”，薛琴琴：“反正都是你的钱……好吧，听你的”；2.2015年10月8日微信聊天记录显示，薛琴琴：“你说我一天到晚跟你要钱。我有点无语。你跟我妈说我一年多花你40多万。20万元在股票，你是知道的，账号密码都在你那里，10万餐厅，另外10万可能就是你上次给了3万加上你平时逢年过节……我现在没钱还你，回去只能先给你打欠条……”；3.2015年12月15日短信记录显示，“昨天你跟我要的25万是吧，我给你欠条，别再给我短信，真心不想跟你多聊一句。跟我要钱了就要钱了，语音都还在另外手机留着呢，早上的短信还在呢，除了看懂要我还钱，我还真看不出任何其他意思。我有你卡号，有钱我就会还你，希望你别逼我，我现在没工作没钱还你。做人别太绝了。”李伟荣：“股票先不要卖了，……”；4.2015年12月14日微信记录，薛琴琴：“……一天天的想干嘛，不就谈恋爱花了你点钱嘛。会还你的……再见，朋友也别做了。我会把你前两天给我的6000打回你卡上。”
本院认为，由于恋爱关系的特定人身属性，本院既不能还原当事人双方恋人身份生活期间的真实交往过程，也不能推测出当事人双方各自对待恋情的品格全貌。但可以确定的是，正常的恋人身份生活是以满足男女情感的相互需求而确立的，这种需求是建立在相互自愿基础上的，包括生活上的互相照顾、精神上的互相抚慰和心理上的互相依赖等，不可避免地涉及人身关系的交融和财产关系的往来，相互交织共同维系着恋人身份生活，其中的自愿付出是依附于情感的，是不可计算的也是无法计算的，不能将为满足男女相互情感多元需求的任何一项自愿付出包括财产性付出单独抽离出来，作为一项可以计算的交易。否则，就会毁损恋人身份生活的相互自愿性基础，把本应由道德调整的事务误划入法律调整范围，往往造成对人类情感的亵渎，对人伦秩序的破坏，对当事人人格完善机会的剥夺，把崇高的爱情贬低成了廉价的交易，不符合现代社会提倡和弘扬的恋爱价值观。所以，恋人身份生活中的自愿财产性付出是依附于情感的，与其他情感因素共同维系着恋人身份生活，并随着恋人身份生活的结束而转化为不可计算的情感生活付出，不能单独将之再抽离出来重复计算。否则，好像生命中从未经历过这种恋人身份生活似的，又好像恋人身份生活只有曾经的物质交换，其他荡然无存，如同陌生人之间的生意一般，否定了曾经的恋人身份，背离了客观的生活事实。
当然，对于恋人来讲，恋人身份生活也不是双方生活的全部，作为现代社会中的民事个体，恋人之间发生民间借贷关系或者共同投资关系亦常有发生，但鉴于双方的特定人身关系，对于双方之间是否存在民间借贷关系或者共同投资关系，在无确实证据的情况下，人民法院应根据其事实的外观特征，根据社会经验法则作出判断，将恋人身份生活的自愿性财产付出和可抛开恋人身份的民间借贷或共同投资明确区分开来，依法区别处理，既要倡建健康的恋爱情感又要维护正常的财产关系。
本案中，2014年12月4日至2016年1月8日被上诉人分多笔给上诉人转账合共422000元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本院予以认定，上述款项给付大部分发生于双方恋爱关系期间。双方争议的焦点在于上述款项属于何种性质，上诉人薛琴琴是否应向被上诉人李伟荣返还上述款项。
关于2014年12月4日、2014年12月16日转账的合共10万元的性质，被上诉人主张该10万元是���于上诉人开餐厅，上诉人对此事实予以承认，但认为该笔款项是赠与。对此，本院认为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并不能显示开餐厅的10万元是被上诉人赠与的款项。同时，二审期间，上诉人亦未提出新的事实和理由予以证明其主张，故原审法院认定该笔10万元款项为借款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2015年5月26日至2016年1月8日分6笔合共转账322000元的性质问题，上诉人李伟荣所举证据并不能证明该322000元款项为借款，理由如下：第一，从双方短信、QQ及微信聊天记录显示，李伟荣：“今天我会把你股票账号的股票卖掉，然后你明天把钱还我就是了。我不占你便宜，我会按份额承担亏损”、李伟荣：“可以买了”，薛琴琴：“18块多哦，买？”李伟荣：“没事，反正放一个月”，薛琴琴：“反正都是你的钱……好吧，听你的”，薛琴琴：“20万元在股票，你是知道的，账号密码都在你那里”，由此可见，被上诉人可以自行操作上诉人的股票账户，并且会告知上诉人应购买何种股票，甚至是知晓上诉人的账号密码。第二，双方当事人虽对于分手时间的说法不一致，但从2015年10月8日和2015年12月14日及15日的短信和微信聊天记录可看出双方从10月开始已经对案涉款项发生强烈争执，双方关系已经出现明显裂痕，而本案最后一笔款项10万元发生于2016年1月8日，结合双方2016年1月5日的微信聊天记录，李伟荣：“你跟证券绑定的账号是哪个银行，等市场稳定我想转些钱进去帮你把成本降低，回本后转回给我即可”，上述事实更符合上诉人主张的该笔10万元转账是被上诉人自行补仓的行为特征。第三，被上诉人以聊天记录中有上诉人承认“还钱”“写欠条”等字眼主张双方存在借贷合意，但是该事实发生于双方对案涉款项争执，恋爱关系存在��痕期间，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偿还要求所作出的反应，从其微信聊天的语气和庭审的陈述可以看出，更多是出于世俗的无奈和压力及女性对其自尊的维护，是一种情绪化的表达，并未显示其真实认可被上诉人的要求，不能认定为双方存在借贷合意。综上，被上诉人不能证明用于炒股的322000元款项上，双方存在借贷的合意，故本院对其主张的民间借贷关系难以认定，原审法院认定322000元为借款属于事实认定错误，本院予以纠正。至于上述案涉322000元，根据前述分析更符合双方共同炒股的投资款，不能认定为上诉人向被上诉人的借款，对此本院不予处理。
综上所述，上诉人薛琴琴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变更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6民初4332号民事判决为：上诉人薛琴琴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被上诉人李伟荣偿还借款本金100000元及利息（从2016年3月8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并以6%为限）；
二、驳回被上诉人李伟荣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为7630元，保全费2620元，合计10250元，由上诉人薛琴琴负担2429元，被上诉人李伟荣负担782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为7630元，由上诉人薛琴琴负担1808元，被上诉人李伟荣负担582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韩 方
审判员 庞智雄
审判员 李 琦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戴巧利
林丽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