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黔民终298号
上诉人（原审本诉原告、反诉被告）兴义市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兴义市桔山镇五寨村。
法定代表人王金树，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魏振忠，贵州鼎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赵冬煊，辽宁兴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本诉被告、反诉原告）蒋宏，女，傣族，1970年4月13日出生，住云南省昆明市官渡区。
委托代理人赵宁、李毅维，贵州集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反诉被告）兴义市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昊威公司）诉被上诉人蒋宏（反诉原告）买卖合同纠纷一案，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8月11日作出（2014）兴民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昊威公司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6月15日作出（2014）黔高民终字第70号民事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经重审，于2016年3月16日作出（2015）兴民初字第140号民事判决。昊威公司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昊威公司在原审中诉称：昊威公司与蒋宏协商一致，于2012年12月21日签订了《转让合同》。依据《转让合同》的约定，昊威公司将郑屯分厂厂区内的固定设备、设施（包括土地使用权；厂房、办公楼、宿舍等建筑物；电路设备、变压器、环保设备及行车、装载机等固定设备）整体转让给蒋宏。合同订立后，昊威公司遵守合同的约定，认真履行自己应当承担的义务。但是蒋宏违反合同，尚欠昊威公司450万元转让款和抵扣税款1793884.66元，无正当理由拒不履行合同义务，经昊威公司多次催要，蒋宏仍置之不理。昊威公司诉请：1、判令蒋宏向昊威公司支付资产转让款人民币450万元，返还昊威公司抵扣税款人民币1793884.66元、支付昊威公司违约金人民币250万元，以上合计人民币8793884.66元；2、判令蒋宏支付昊威公司因迟延履行支付资产转让款和抵扣税款的利息（利息从2013年6月30日起计算至蒋宏向昊威公司实际支付之日止，利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计算）；3、蒋宏承担本案诉讼费。
蒋宏在原审中辩称：昊威公司在与蒋宏签订《转让合同》时，存在欺诈和隐瞒重要事实的行为，且该合同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为无效合同。
蒋宏在原审中诉称：一、双方于2012年12月21日签订的《转让合同》，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于无效合同。1、双方签订的《转让合同》违反了《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的强制性规定。《转让合同》第一条约定：“甲方将位于兴义市郑屯镇的兴义市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郑屯分厂厂区内固定设施设备（包括土地使用权、厂房、办公楼、宿舍等建筑物，电器设备、变压器、环保设备、行车等固定设备）整体转让归乙方所有，转让清单详见附件。场内现存的备品备件归乙方所有，镍矿石由甲方自行处理。”《转让合同》第三条约定：“由于国家对高耗能企业的审批限制，乙方短时间内无法重新办理营业执照，转让后，甲方负责人变更为乙方，甲方同意乙方仍以兴义市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郑屯分厂的营业执照对外经营。”《转让合同》第六条还约定：“乙方购买后，虽以甲方名义继续经营，但一切责任由乙方承担并自行处理”。上述合同约定表明，昊威公司是将该公司郑屯分厂作为一个整体，全部转让给蒋宏生产经营，昊威公司还同意蒋宏继续使用郑屯分厂的营业执照及生产许可批文。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登记条例》第六十四条：“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伪造、涂改、出租、出借、转让营业执照。”第七十七条：“伪造、涂改、出租、出借、转让营业执照的，由公司登记机关处以1万元以上10万元以下的罚款，情节严重的，吊销营业执照。”的规定，昊威公司允许蒋宏使用其营业执照和批文的行为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为无效合同。2、昊威公司与蒋宏签订的《转让合同》违反了《环境保护法》及《环境影响评价法》的强制性规定。①《环境保护法》第十三条规定：“建设污染环境项目，必须遵守国家有关建设项目环境保护管理的规定。建设项目的环境影响报告书，必须对建设项目产生的污染和对环境的影响作出评价，规定防治措施，经项目主管部门预审并依照规定的程序报环境保护行政主管部门批准。环境影响报告书经批准后，计划部门方可批准建设项目设计书。”《环境影响评价法》第二十五条规定：“建设项目的环境影响评价文件未经法律规定的审批部门审查或者审查后未予批准的，该项目审批部门不得批准其建设。”郑屯分厂建设至今没有取得环境影响评价报告，也未获得环境保护主管部门批准，该项目属于违法建设。②《环境保护法》第三十四条规定：“任何单位不得将产生严重污染的生产设备转移给没有污染防治能力的单位使用。”昊威公司是将严重污染环境的冶炼设备及生产线转让给蒋宏，蒋宏是没有环境保护专业技术能力的公民，更不具备生产单位的污染防治能力，故双方签订的合同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属于无效合同。二、昊威公司对合同无效所造成的损失应承担主要责任。昊威公司作为郑屯分厂的建设方，对该项目建设的现状及法律法规应明确知晓，却未能按照诚实信用原则告知蒋宏相关事实，还与不熟悉法律的蒋宏签订了转让分厂的转让合同，故应承担主要责任。诉请：1、确认《转让合同》为无效合同；2、昊威公司返还蒋宏已支付的款项1500万元；3、昊威公司赔偿蒋宏造成的损失510万元；4、昊威公司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昊威公司在原审中辩称，一、本案涉案合同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中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依法应当被认定为有效合同。关于合同效力法律认定的立法，从1986年《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5项的“违反法律或者社会公共利益的”民事行为无效，一直到2009年《合同法解释（二）》第十四条“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可以发现，能够导致合同无效的法律规范，逐步被缩小至“法律、行政法规中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效力性规定是指法律及行政法规明确规定违反该类规定将导致合同无效的规范，或者未明确规定违反之后将导致合同无效，但若使合同继续有效将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的规范。二、关于涉案土地使用证的问题。根据兴义市国土资源局郑屯国土资源所于2014年7月10日出具的《证明》和兴义市国土资源局郑屯国土资源所于2016年3月7日出具的《关于长兴（鑫）铁合金有限公司用地情况说明》，本案郑屯分厂所在地郑屯工业园区已划归义龙新区，该企业用地为政府规划的工业用地，该土地由政府代征后交付该公司使用，用地手续正在办理中。目前，义龙新区昌威、玉泰等铁合金厂及其他工业企业都尚未办理土地使用证，待政府行政区划变更完成后，由政府有关部门统一办理。三、关于郑屯分厂的环评问题。2013年5月7日，本公司协助蒋宏办理了环保监测，并与监测部门订立相关技术合同，蒋宏不愿支付有关费用，经本公司再三强调必须要做环评，蒋宏于是付了29000元（合计应付58000元）。为了不影响环境监测工作，本公司垫付了29000元最后做完环境监测，后因蒋宏停产未能进行环评验收。从程序上说，只有蒋宏保持生产状态，最后的环评验收工作才能完成。至于环评及检测报告，因蒋宏未付环评余款，所以环评部门未提供环境检测报告。在本公司与蒋宏签订的转让合同中“其他协议中规定：由蒋宏支付环评余款在本公司增值税预留款中扣除”。另外，本公司于2010年12月14日与贵州省环境科学研究院设计院签订《技术服务合同》，委托其承担25000KVA电冶炉异改扩建项目（一期工程）环境影响评价，编制环境影响报告书。由于企业停产，无法如期进行该项目的现场监测及污染源调查，不能如期编制该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未能进行现场勘测工作，服务项目暂停。后经双方协商，服务合同延期至2013年12月31日，项目服务费总计10万元，本公司已支付3万元，剩余7万元由蒋宏在正式投产、完成现场验收后由本公司支付或由蒋宏在进项税金2090229.31元中抵扣。根据黔西南州环境监察局2013年7月17日签发的《黔西南州环境违法行为改正通知书》，对蒋宏未办理环境影响评价审批手续的行为，首先进行了行政处罚，然后要求蒋宏在限期内补办建设项目环境影响评价审批手续。由此可见，不论本案中的环评问题，还是土地证问题，所涉具体事宜，均为相关手续尚未办理完毕，当事人在相关手续没有办理完毕而签订的有关合同，并不意味着违反法律规定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更不应当被认定为无效合同。为维护契约的法律性质，同时维护法律的严肃性，在遵循诚实信用原则的前提下，合同当事人此时更应当按照法律的规定和合同的约定，完善相关手续，补正合同履行中存在的瑕疵或问题，全面而实际的履行合同。综上所述，由于本案涉案合同的有效性，蒋宏所提诉讼请求就丧失其存在的法律依据、事实基础或请求权基础，请求法院依法驳回蒋宏的全部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昊威公司郑屯分厂的历史沿革，兴义市昊威公司郑屯分厂系异地技改项目，该厂原在兴义市桔山镇五寨村，后因城市建设规划和环境达标要求，不宜继续生产经营。2008年1月21日昊威公司与兴义市郑屯镇人民政府签订《投资协议》，协议约定：郑屯镇人民政府同意该公司在郑屯工业基地新征建设用地80亩，进行2×25000KVA铁合金等建设项目，项目分两期进行，第一期用地50亩，第二期用地30亩。土地使用年限为50年，每亩按35000元土地有偿使用金支付。昊威公司首付每亩25000元，余款待可以办理土地使用手续时付清。后昊威公司向原兴义市经济贸易局报送了《关于请求批准我公司实施2×25000KVA电炉异地搬迁技改的请示》、《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以及与郑屯镇政府签订的《投资协议》，请求将该厂异地搬迁至郑屯镇工业基地进行技改。原兴义市经济贸易局经研究决定同意其异地搬迁请求，并将决定报送兴义市人民政府和州经济贸易局。2008年4月10日兴义市人民政府向州经贸局发出兴府函（2008）第19号《关于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实施异地技改关闭原生产线的函》，该《函》明确：同意企业搬迁至兴义市郑屯镇实施异地技改，原有6300KVA和二条5000KVA生产线予以关闭淘汰，并请求州经贸局转呈省经贸委，批准同意昊威公司实施异地技改。2008年5月15日贵州省经济贸易委员会作出（2008）第29号《备案确认书》，对昊威公司的技改项目予以备案，同时明确：该项目的建设地点在兴义市郑屯镇工业园区内，项目需新征地60亩。淘汰原有的矿热炉，建设两台25000K**密闭矿热炉金，一台3000K**精炼炉及相应配套设施；项目建设年限为2008年-2009年；备案书确认有效期为2年。
昊威公司郑屯分厂现状：根据《郑屯镇人民政府的复函》及兴义市国土资源局郑屯国土资源所《关于长兴（鑫）铁合金有限公司用地情况说明》，昊威公司郑屯分厂由于项目业主没有及时提供项目立项批复、选址意见书等相关资料，项目用地的手续至今在办理过程中，该厂占地范围的土地未取得国有土地使用权证。根据《黔西南州环境保护局的复函》，该企业并未办理环境保护影响评价审批，擅自开工建设并投入生产。该环评审批手续应由省环保厅负责。根据《兴义市工业贸易和科学技术局的复函》，项目在建设过程中由于受到国际金融危机和国内外铁合金市场整体低靡的影响，项目未能在规定的建设年限内竣工投产,该项目未全面完成。
双方签订的《买卖合同》的具体内容及履行状况：2012年12月21日昊威公司与蒋宏签订《转让合同》，甲方为昊威公司郑屯分厂，乙方为蒋宏。该合同约定:一、甲方将位于兴义市郑屯镇昊威公司郑屯分厂的固定设施设备整体转让给乙方所有，包括：1、土地使用权、厂房、办公楼、宿舍等建筑物；2、电器设备、变压器、环保设备及行车、装载机等固定设备；3、厂内现存备品备件归乙方所有；4、镍矿石由甲方自行处理。（转让清单详见附件）二、整体转让价格为21500000元。支付方式：1、合同签订后15日内支付定金500万元，其中合同签订后3天内支付现汇100万元，15天内支付承兑汇票400万元。2、定金交付后，乙方正式入驻接管，甲方人员全部撤出，甲方最迟于2013年4月30日前支付承兑汇票1000万元。3、剩余650万元于2013年6月30日前付清。三、由于国家对高耗能生产企业的审批限制，乙方短时间内无法重新办理营业执照，转让后，甲方负责人变更为乙方，甲方同意乙方仍以“兴义市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郑屯分厂”的营业执照对外经营，如果将来可以变更时，转让前的甲方负责人应当及时配合乙方将“兴义市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郑屯分厂”的一切证照及许可批文变更到乙方名下。四、转让合同签订之前所有债权、债务、所有涉及税务所产生的税金由甲方拥有承担，转让协议签订之后的所有债权、债务、所有涉及税务所产生的税金及风险由乙方拥有并承担，与转让前的甲方及甲方总厂兴义市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无关。甲方总厂的资产、负债，以及预期将产生的一切业务与乙方无关，乙方不承担总厂的任何债权、债务，也无权分配总厂的股权红利……八、转让合同签订后，甲方编制资产负债移交清单，由双方代表清点后确认签字，与主合同同时生效……十、如任何一方违约，除赔偿对方损失外，还应当支付违约金500万元。王金树在“甲方负责人/代表人”处签字，并加盖了“兴义市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的印章。
后双方当事人对约定不明的事项签订转让合同的《附件二其他事宜》，该合同约定：一、甲方建厂时取得尚未抵扣的增值税进项税金2090229.31元（实际抵扣金额为1793884.66元），此税金由乙方接手生产经营并抵扣后，以现汇、银行承兑汇票或产品抵账的形式支付给甲方，若产品抵账，价格随行就市，由双方商议而定。二、甲方于2008年1月21日与兴义市郑屯镇人民政府签订土地投资协议，按国土资源部《全国工业用地出让最低标准》国土资发（2006）第307号文件，购入约60亩工业用地使用权，使用年限为50年。协议中约定，待郑屯镇人民政府提供的土地可以办理土地手续时付清全部土地款。截止本转让合同签订之日，尚欠政府土地款75万元，待将来取得土地使用权证后由甲方支付或由乙方在进项税金2090229.31元中抵扣。三、甲方于2010年12月14日与贵州省环境科学研究院设计院签订技术服务合同，委托其承担25000KVA电冶炉异改扩建项目（一期工程）环境影响评价，编制环境影响报告书。由于甲方停产至今，无法如期进行该项目的现场监测及污染源调查，不能如期编制该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未能进行现场勘测工作，服务项目暂停。后经双方协商，服务合同延期至2013年12月31日。项目服务费总计为10万元，甲方已支付3万元，剩余7万元由乙方在正式投产、完成现场验收后由甲方支付或由乙方在进项税金2090229.31元中抵扣。四、乙方在整体转让价格2150万元中扣除200万元作为土地办证保证金，待甲方交于乙方土地证后一星期内退还。五、甲方项目为异地搬迁技改扩建项目，按国家规定会取得相应的政府补助，现在项目的补助资金正在申请中，如相关补助资金于甲乙双方签订协议后到位，则为甲方总厂所有。但因国家产业政策在以后生产中所享有的电费补贴，由乙方所有。后双方当事人进行资产移交，对《转让清单》和《会计资料移交清单》予以签字确认。
2012年12月26日，昊威公司的两名股东大连中和贸易发展有限公司和李玉芬，针对郑屯分厂转让一事，达成如下的股东会决议：一、同意将郑屯分厂转让给自然人蒋宏；二、同意执行2012年12月21日双方签署的《转让合同》内容；三、同意待昊威公司桔山镇老厂区所有资产和土地处置妥当、各项补助金全部到位，不存在其他未决事项后，将公司迁至郑屯分厂所在地址，总厂、分厂合并，将企业股东及法人代表变更为蒋宏及其指定人员。
在双方当事人签订《转让合同》及《转让合同附件一》、《转让合同附件二》后，蒋宏共计支付转让款1500万，并于2013年2月26日接手昊威公司郑屯分厂并进行生产，直到环保部门作出违法处罚。在此期间，郑屯分厂向兴义市国税局坪东分局申报增值税进项税额6434039.71元，其中包含《转让合同附件一》中所约定的郑屯分厂建厂时实际尚未抵扣的增值税税金1793884.66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蒋宏与昊威公司所签订的有关郑屯分厂的《转让合同》（包括附件）是否有效。二、在合同效力的基础上，双方的诉讼请求应否得到支持。
首先，关于昊威公司诉讼主体资格的问题，虽然案涉《转让合同》中的甲方为“兴义市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郑屯分厂”，但王金树作为兴义市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郑屯分厂的负责人在《转让合同》上签字，且合同上加盖有兴义市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的公章，再结合兴义市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的《股东会决议》等来看，实质是兴义市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将其开办的分支机构——郑屯分厂整体转让给蒋宏，故兴义市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作为本案的诉讼主体适格。
关于争议焦点一，原审法院认为，蒋宏与昊威公司签订的有关郑屯分厂的《转让合同》属于企业资产的整体转让，包含了郑屯分厂占地范围内的土地使用权的转让。根据郑屯镇人民政府与昊威公司签订的《投资协议》及郑屯镇人民政府出具的《复函》，该宗土地虽然缴纳了部分土地出让金，但截至2014年6月昊威公司未缴足土地出让金且郑屯镇人民政府未接到该公司办理国土手续的书面申请，仍未取得国有土地使用权证。《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但是，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并依法取得建设用地的企业，因破产、兼并等情形致使土地使用权依法发生转移的除外”，土地使用权是企业存在的基础，郑屯分厂所占土地尚未取得国有土地使用权，故郑屯分厂尚不具备进入市场交易的条件。据此，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转让合同》及其附件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属无效合同。
关于争议焦点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本案双方签订《转让合同》后，蒋宏共计支付了转让款1500万，扣除其已经申报的增值税进项税金1793884.66元，昊威公司应返还蒋宏13206115.34元。昊威公司向蒋宏移交了郑屯分厂的固定资产（以昊威公司提交的《固定资产明细表》为准）、会计资料（以《会计资料移交清单》为准），对此蒋宏应予以返还。因双方签订的《转让合同》无效，故昊威公司请求支付剩余转让款、违约金及相关利息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对于蒋宏所诉请的损失，资金被占用的损失系蒋宏因支付转让款所必然产生的损失，即利息损失，故蒋宏的损失应以13206115.34元为基数，从2013年3月15日蒋宏最后一次付款开始起算，按照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息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根据《转让合同》及附件二《其他事宜》的内容，蒋宏在签订《转让合同》时应当明知郑屯分厂的土地手续未办理完毕的事实，双方对该合同的无效均具有过错，对蒋宏的损失应各承担50%的责任。
为此，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原告（反诉被告）兴义市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与被告（反诉原告）蒋宏签订的《转让合同》无效；二、原告（反诉被告）兴义市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被告（反诉原告）蒋宏13206115.34元；三、被告（反诉原告）蒋宏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反诉被告）兴义市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郑屯分厂的固定资产（以兴义市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提交的《固定资产明细表》为准）、会计资料（以《会计资料移交清单》为准）；四、原告（反诉被告）兴义市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被告（反诉原告）蒋宏以13206115.34元为基数50%的利息损失，以510万元为限（自2013年3月15日最后一次付款起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五、驳回原告（反诉被告）兴义市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六、驳回被告（反诉原告）蒋宏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诉案件受理费7649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35800元，共计212290元，减半收取106145元，由原告（反诉被告）兴义市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负担86454元，由被告（反诉原告）蒋宏负担19691元。
昊威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本案《转让合同》有效、被上诉人支付转让款450万、返还昊威集团抵扣税款1793884.66元、支付违约金250万，合计人民币8793884.66元；2、判令蒋宏向昊威集团支付延迟支付转让款和抵扣税款的利息（利息从2013年6月30日起计算至被告向原告实际支付之日止，利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计算）。3、判令蒋宏承担本案一审、二审的诉讼费用。
理由：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转让合同》缔约目的基本实现，并实际履行，应认定为有效合同。依据涉案《转让合同》约定，标的物整体转让价格2150万，而涉案土地面积54亩，每亩按35000元计算，经济价值约189万，所涉转让土地的经济价值在整体转让资产中所占比重仅为8.8%。并且，《转让合同》签订后，双方都履行了主要合同义务。
不论涉案土地在整体资产转让中所占的经济比重，还是双方当事人的缔约目的和实际履行效果，涉案土地不是《转让合同》主要目的和约定内容，不影响《转让合同》所涉其他财产转让的合法性。不能因政府原因、建设土地正在办理之中，从而否定企业整体转让的法律效力。
蒋宏二审答辩称：一、被答辩人在与答辩人签订《转让合同》时，存在欺诈和隐瞒重要事实的行为。本案转让的标的物兴义市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郑屯分厂（以下简称“郑屯分厂”）存在严重瑕疵，被答辩人在未办理环境保护影响评价审批且没有取得合法的建设用地使用权的情况下，擅自开工建设并投入生产。签订《转让合同》时，被答辩人作为该厂的建设方，对该项目建设的现状及法律法规明确知晓，但未能按照诚实信用原则告知被被答辩人相关事项。答辩人是在接到黔西南州环监局环境违法行为改正通知书并对整个项目所涉及的相关法律法规进行充分了解后，才得知郑屯分厂并非像被答辩人在《其他事宜》中所约定的只要交了75万元土地款，并完成与贵州省环境科学研究院设计院签订的技术服务合同后，就能够合法的进行转让，而是需要通过环境审批手续以及土地出让手续等非常复杂的审批环节才能完成整个交易。
二、被答辩人的行为违反了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直接导致双方签订的《转让合同》无效。（一）答辩人并不具备受让郑屯分厂的资格。（二）《转让合同》所涉标的物不合法。（三）被答辩人转让郑屯分厂的行为还违反了其他多项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被答辩人在未办理环境保影响评价审批且没有取得合法的建设用地使用权的情况下，采取欺诈和隐瞒重要事实的方式，诱使答辩人签订《转让合同》，整体转让郑屯分厂及土地使用权，并由答辩人以被答辩人的名义继续生产经营的行为，违反了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5）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规定，该份《转让合同》应当被认定为无效。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均未提供新证据，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蒋宏与昊威公司签订的《转让合同》（含附件）的效力及相应的法律后果。
关于《转让合同》的效力问题。本院认为，《转让合同》及其附件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属无效合同。原判已阐述了《转让合同》因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的规定而无效的理由。除此以外，本院还认为：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二条第一款“出卖的标的物，应当属于出卖人所有或者出卖人有权处分。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或者限制转让的标的物，依照其规定”的规定，要对标的物取得处分权，该标的物本身具有合法性是先决条件。本案中，双方交易的郑屯分厂包含了土地使用权，而且该土地使用权是郑屯分厂具有生产经营功能的基础，该厂其他资产不能独立于土地使用权而具有不受贬损的使用价值，故本案所涉土地使用权是交易标的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在未经过合法征收以取得国有土地使用权的情况下，该厂所占土地仍为集体土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但是，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并依法取得建设用地的企业，因破产、兼并等情形致使土地使用权依法发生转移的除外”的规定，依法不能转让，进而导致整个郑屯分厂处于不可转让状态。换言之，上诉人对此资产尚未取得合法的处分权，因此双方就处分该厂所签订的合同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依法应确认合同无效。诚然，当下部分地方政府存在一些默许企业采取先上车后补票的方式，在未完成土地征收手续的情况下，即允许企业在集体土地上进行生产建设的情形。而企业在造成既成事实，实现项目建设目的的情况下，往往怠于补充完善相关手续，甚至进而转手倒卖牟利，漠视集体经济组织的土地所有权的保护。对此种行为，法院在审理案件过程中，应当予以否定性评价，以在一定程度上遏制此类违法的土地资源利用行为的泛滥。二、《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影响评价法》第二十五条规定：“建设项目的环境影响评价文件未经法律规定的审批部门审查或者审查后未予批准的，该项目审批部门不得批准其建设，建设单位不得开工建设”，郑屯分厂作为高耗能、高污染的铁合金冶炼企业，在未办理环境保护影响评价审批手续，未就污染排放的有效控制、环境污染保护和治理设施建设等进行审查评估，并使环保设施得以同步建设、同步投入使用的情况下，即开工建设并投入生产经营，可能对当地环境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害，因此应认定郑屯分厂处于一种违法建设和违法经营的状态。在此种情况下，双方就郑屯分厂所发生的交易具有非法性，所签合同及附件不具有合法有效的基础，司法裁判对此如不加以否定性评价，将会助长此类漠视环境保护，以损害社会环境公共利益为代价来牟取私利的行为滋生，显与生态文明、绿色发展的价值要求相悖。综上，正是由于双方交易的违法性，法院应当依职权认定该合同无效，此无效性不因买受方是否明知、认可交易标的存在的瑕疵而发生改变。因此，昊威公司关于《转让合同》合法有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转让合同》无效后的法律后果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转让合同》无效，昊威公司与蒋宏应当相互返还财产，对此原判已作阐述，本院不再赘述。对于蒋宏诉请的赔偿损失的问题，根据《转让合同》及附件二《其他事宜》的约定，蒋宏在签订《转让合同》时应明知郑屯分厂的土地手续、环评手续未办理的事实，因此双方均应预见到因土地、环评手续未办理对该合同效力的影响，双方对合同无效均具有过错，应各自承担因合同无效带来的损失，即蒋宏付款所遭受的利息损失、昊威公司交付标的物所遭受损失，双方各自承担。因此，原审判决昊威公司赔偿蒋宏因合同无效导致的资金占用的50%的利息损失，仅考虑了蒋宏一方所遭受的利息损失，有失公允，本院予以调整。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基本正确，但处理结果有部分不当，本院予以调整。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5）兴民初字第14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第五项、第六项，即：原告（反诉被告）兴义市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与被告（反诉原告）蒋宏签订的《转让合同》无效；原告（反诉被告）兴义市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被告（反诉原告）蒋宏13206115.34元；被告（反诉原告）蒋宏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反诉被告）兴义市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郑屯分厂的固定资产（以兴义市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提交的《固定资产明细表》为准）、会计资料（以《会计资料移交清单》为准）；驳回原告（反诉被告）兴义市昊威（集团）长鑫铁合金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驳回被告（反诉原告）蒋宏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撤销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5）兴民初字第140号民事判决第四项；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0614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昊威公司预交了212290元，本院减半收取106145元，以上共计212290元，由昊威公司承担169832元，蒋宏承担4245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罗朝国
代理审判员 李道鸿
代理审判员 杨 锐
二〇一六年八月三日
书 记 员 刘紫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