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高民终字第104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城建五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原北京城建五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安苑东里三区十号楼。
法定代表人廖安国，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胡其兵，男，1970年8月18日出生，北京城建五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法律顾问。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中天宏业房地产咨询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东直门南大街9号4号楼地下二层211-219室。
法定代表人闵凤振，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毓衡，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岩，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北京中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东直门南大街9号华普花园7号楼华普会所办公10。
法定代表人王晓东，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科建，男，1978年3月1日出生，北京中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职员。
上诉人北京城建五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城建五公司）因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0）二中民初字第115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城建五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胡其兵，被上诉人北京中天宏业房地产咨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中天宏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毓衡、刘岩，原审第三人北京中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科建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3月，城建五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称：我公司依据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北京仲裁委员会（2009）京仲裁字第0243号裁决书，申请对中地公司采取执行措施。在该案执行程序中，依法查封了被执行人中地公司所拥有的位于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桥西北角华普中心大厦Ⅰ段房地产。期间，中天宏业公司作为前述案件的案外人向法院提出执行异议，认为根据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作出的（2009）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373号裁决书，其对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享有无可争议的合法产权，并且认为该房产系其合法购买、已支付全部购房款并已实际占有，从而申请法院解除对华普中心大厦Ⅰ段房地产的查封。经审查，法院执行庭认为“由于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2009）中国贸仲京裁字0373号裁决已确认中天宏业公司享有华普中心大厦Ⅰ段A座、B座、C座1—5层商品房及超建面积的所有权，故中天宏业公司所提异议理由成立……”，故作出（2009）二中执异字第01909号民事裁定书，裁定中止对位于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桥西北角的华普中心大厦Ⅰ段工程的执行。作为该案的申请执行人，我公司认为，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2009）中国贸仲京裁字0373号裁决书是基于中天宏业公司与中地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纠纷而作出的有条件的“给付”裁决，并非对华普中心大厦Ⅰ段的“确权”裁决，没有确认中天宏业公司对华普中心大厦I段享有所有权。中天宏业公司提出的执行异议理由完全不能成立。法院执行庭对该裁决书的认识明显是错误的，不应中止对华普中心大厦Ⅰ段的执行。目前，华普中心大厦Ⅰ段所有权依法归属于中地公司。我公司作为中地公司的债权人，有权申请法院对该财产采取执行措施，法院应当许可对该财产采取执行措施。故起诉请求：1、判决确认中天宏业公司对位于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桥西北角的华普中心大厦Ⅰ段不享有所有权；2、判决许可我公司依据北京仲裁委员会（2009）京仲裁字第0243号裁决书的申请，由法院对位于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桥西北角的华普中心大厦I段采取执行措施。
中天宏业公司辩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八条之规定，在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作出（2009）中国贸仲京裁字0373号裁决书之后，我公司已经依法享有位于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桥西北角的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及土地的合法所有权，故城建五公司的诉讼请求没有合法依据。一、我公司对涉案房产的所有权及土地使用权已经生效仲裁裁决所确认，并根据人民法院一系列相关裁定，将涉案房产过户至我公司名下已无任何法律障碍。（2009）中国贸仲裁字0373号裁决书认定我公司与中地公司签署的《北京市商品房预售合同》与《补充预售合同》合法有效，并裁决要求中地公司向我公司交付涉案房产并配合办理相应所有权转移手续。因此，0373号裁决解决了我公司与中地公司之间关于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的产权争议，在法律上认可了我公司对涉案房产享有所有权。0373号裁决作出后，我公司向法院申请执行仲裁裁决。中地公司先后提出撤销仲裁裁决申请、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申请、不予执行仲裁裁决复议申请，均被法院驳回。二、作为申请执行人，城建五公司无权提起第一项诉讼请求。三、城建五公司并非我公司的债权人，无权将涉案房产作为执行标的。城建五公司仅是中地公司的债权人，对涉案房产自始不享有担保物权，而我公司早在城建五公司申请仲裁之前即与中地公司签订购房合同，并如约支付了房款。我公司已经履行了购房人的义务，应当善意取得涉案房产所有权。四、城建五公司并非善意原告，其通过一系列诉讼恶意帮助中地公司拖延执行。城建五公司对于我公司与中地公司之间的交易是明知并认可的，我公司在购买涉案房产前告知城建五公司，其向我公司回复承诺函，书面确认我公司和中地公司有权签署商品房预售合同及补充预售合同。在中地公司作出拒绝向我公司交付房产等一系列违约行为以后，城建五公司选择站在中地公司一方，通过一系列针对我公司的恶意诉讼，帮助中地公司阻碍涉案房产的执行。综上，我公司不同意城建五公司的诉讼请求。
中地公司述称：我公司作为华普中心大厦I段的开发商对涉案房产及土地使用权仍享有合法所有权，涉案房产在办理完毕转移登记之前均应属我公司所有，涉案房产目前尚未办理完毕竣工验收。我公司同意城建五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中地公司系涉案华普中心大厦项目的开发商，城建五公司为该工程总包单位。双方因工程款支付发生纠纷，城建五公司向北京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经审理，北京仲裁委员会于2009年3月16日作出（2009）京仲裁字第0243号裁决：（一）中地公司向城建五公司支付拖欠工程款6476.86万元；（二）中地公司向城建五公司支付利息2950.31万元（暂时计算至2008年11月20日），并支付从2008年11月2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利率计算至上述第（一）项款项实际支付完毕之日止的利息;（三）驳回城建五公司的其他仲裁请求；（四）仲裁费338405.95元，城建五公司承担其中20%即67681.19元，中地公司承担其中的80%即270724.76元，中地公司应直接向城建五公司支付代其垫付的仲裁费270724.76元。裁决生效后，中地公司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所确定的义务，城建五公司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原审法院于2009年4月20日作出（2009）二中执字第931号民事裁定书，并查封了中地公司所有的位于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桥西北角的华普中心大厦I段工程。
执行期间，中天宏业公司以其根据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2009）中国贸仲京裁字0373号裁决对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享有所有权等理由，向原审法院执行部门提出异议，要求解除对该房产及相应土地使用权的查封。经审查，原审法院执行部门作出（2009）二中执异字第01909号民事裁定：中止对位于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西北角的华普中心大厦I段工程的执行。后城建五公司对该裁定不服，遂提起本案诉讼。
原审法院另查明，2006年6月2日，中地公司与中天宏业公司共同签订四份《北京市商品房预售合同》及一份《补充预售合同》，中地公司将华普中心大厦I段整体转让给中天宏业公司。此后双方在合同履行期间发生争议，中天宏业公司遂依据双方合同约定向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经审理，该仲裁委于2009年8月7日作出（2009）中国贸仲京裁字0373号裁决，主要内容为：“（一）中地公司履行编号为Y274104、Y274116、Y274118、Y274119的《北京市商品房预售合同》，为合同项下的华普中心I段A座、B座、C座1-5层的商品房（以下简称“物业”）办理竣工验收备案手续；中地公司向中天宏业公司交付该物业；（二）中地公司为物业办理权属证明的初始登记，取得大产权证；（三）中地公司为物业办理房屋权属转移登记，取得小产权证，并登记在中天宏业公司名下；（四）中地公司履行《补充预售合同》，为超建面积办理商品房预售许可证，与中天宏业公司签订商品房预售合同，在相关政府部门进行登记，并将超建面积权属登记在中天宏业公司名下；（五）中地公司终止《预售合同》和《补充预售合同》的行为无效；（六）中地公司补偿中天宏业公司因本案支出的律师费用人民币4000000元；（七）本案仲裁请求的仲裁费为人民币2442350元，全部由中地公司承担。该笔费用与中天宏业公司预缴的仲裁费用相冲抵，为此，中地公司应向中天宏业公司支付人民币2442350元；（八）本案仲裁反请求的仲裁费为人民币2847018元，全部由中地公司承担。该笔费用已与中地公司预缴的等额仲裁费用相冲抵；（九）驳回中天宏业公司的其他仲裁请求；（十）驳回中地公司的全部仲裁反请求。中地公司应及时和善意地履行上述（一）、（二）、（三）、（四）项裁决，以履行所涉房屋的所有权转移手续。中地公司不履行协助义务，中天宏业公司可依据本裁决向政府主管部门办理有关房屋权属转移登记手续。中地公司应于本裁决作出之日起45日内履行（六）和（七）项裁决，逾期履行将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229条规定执行。”
目前华普中心大厦I段由中天宏业公司占有。
上述事实，有北京仲裁委员会（2009）京仲裁字第0243号裁决书、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2009）中国贸仲京裁字0373号裁决书以及各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为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故城建五公司要求继续执行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的诉讼请求当然是本案审查范围，但对于城建五公司第一项诉讼请求，即要求确认中天宏业公司对涉案的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不享有所有权，有必要讨论其是否符合诉的基本形式。《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起诉必须符合下列条件：（一）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对于要求确认他人不享有某项权利的诉讼请求而言，原告在其中不具有诉的利益，也就是说在案件中不享有利害关系，因此不具备原告的主体资格。因此，作为本案涉及的争议问题之一，中天宏业公司对于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是否具有合法所有权确实在本案审查范围之内，但因为城建五公司要求确认中天宏业公司对于涉案的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不享有所有权的诉讼请求不符合诉的基本形式，故原审法院认为城建五公司在本案中合法成立的真正诉讼请求只有一个，即其要求继续对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采取执行措施。
原审法院在对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及土地使用权执行期间，中天宏业公司向执行部门提出异议，主张其对上述房产享有所有权，本案审理期间中天宏业公司仍持上述观点对城建五公司的诉讼请求提出抗辩。就此原审法院认为，虽然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2009）中国贸仲京裁字0373号裁决已经认定中天宏业公司与中地公司之间签订的《北京市商品房预售合同》及《补充预售合同》有效并继续履行，但上述合同的效力与当事人是否取得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为不同的法律关系，中天宏业公司不能依据上述合同当然享有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的所有权。中天宏业公司在诉讼中主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八条之规定，在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作出（2009）中国贸仲京裁字0373号裁决后，其即对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享有合法所有权。就此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八条规定：“因人民法院、仲裁委员会的法律文书或者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导致物权设立、变更、转让或者消灭的，自法律文书或者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生效时发生效力。”本案中，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2009）中国贸仲京裁字0373号裁决的核心内容是要求中地公司继续履行与中天宏业公司签署的《北京市商品房预售合同》及《补充预售合同》，向中天宏业公司交付合同标的物并办理权属转移登记，并没有直接确认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归中天宏业公司所有。中天宏业公司在该仲裁案件中的仲裁请求在法理上属于给付之诉，而并非确认之诉，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的仲裁裁决也是基于中天宏业公司对中地公司的债权所作出的履行给付义务的裁决，而不是物权确认的裁决，因此该裁决并不能直接导致物权变动的法律后果，本案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八条所规定的情形。在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变更登记至中天宏业公司名下之前，中天宏业公司仅享有对中地公司的债权，而不享有对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的物权。基于上述分析，原审法院对于中天宏业公司主张其享有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所有权及相应土地使用权的诉讼意见不予采信。
但是，中天宏业公司对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不享有所有权并不意味其不能对本案的执行行为提出异议。原审法院注意到，中天宏业公司作为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的买受人，已经支付了合同约定的基本收购价，且目前实际占有涉案房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被执行人将其所有的需要办理过户登记的财产出卖给第三人，第三人已经支付部分或者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该财产，但尚未办理产权过户登记手续的，人民法院可以查封、扣押、冻结；第三人已经支付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但未办理过户登记手续的，如果第三人对此没有过错，人民法院不得查封、扣押、冻结。”根据现有证据，中天宏业公司对于未办理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过户登记不存在过错，因此，依据上述规定，中天宏业公司仍有权要求原审法院对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停止执行。据此，原审法院认为城建五公司在本案中要求继续执行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的诉讼请求缺乏合法依据，对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了城建五公司的诉讼请求。
城建五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称：1、原审判决与原审法院执行部门作出的（2009）二中执异字第01909号民事裁定就同一事实给出了相互矛盾的认定理由。（2009）二中执异字第01909号民事裁定认为中天宏业公司对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享有所有权，故裁定中止对该房产的执行，而原审判决认定中天宏业公司对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不享有所有权，既然如此，就应该撤销（2009）二中执异字第01909号民事裁定，恢复对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的执行，而不能重新找个理由来中止执行。2、中天宏业公司非法抢占华普中心大厦I段的行为并非构成法律规定的“实际占有”行为。2008年12月25日，中天宏业公司派人非法抢占华普中心大厦I段，城建五公司和中地公司向当地派出所和公安分局报案，公安机关、区政府和建设主管部门都曾出面协调，但至今未能得到解决。且在中天宏业公司非法抢占华普中心大厦I段时，原审法院已对该大厦采取了查封措施。中天宏业公司的抢占行为属于侵权行为，导致的“占有”绝非法律规定的“实际占有”，原审法院对该部分的事实认定不清。3、根据中地公司与中天宏业公司签订的《补充预售合同》的相关规定，中天宏业公司应按照合同约定支付收购价，该收购价包含“基本收购价”和“额外付款”两部分。据了解，中天宏业公司并没有全额支付“基本收购价”，“额外付款”部分更是分文未付。综上，城建五公司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在查清案件事实的基础上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并判令由中天宏业公司承担上诉费用。
中天宏业公司表示服从原审判决，请求予以维持。
中地公司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其同意城建五公司的上诉意见。
经审查，本院查明的案件事实与原审判决所确认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被执行人将其所有的需要办理过户登记的财产出卖给第三人，第三人已经支付部分或者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该财产，但尚未办理产权过户登记手续的，人民法院可以查封、扣押、冻结；第三人已经支付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但未办理过户登记手续的，如果第三人对此没有过错，人民法院不得查封、扣押、冻结。
本案中，现有证据能够证明，在原审法院依法查封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之前，中天宏业公司与中地公司已就买卖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签订了《北京市商品房预售合同》及《补充预售合同》，买受人中天宏业公司已向出卖人中地公司支付了合同约定的基本收购价，且实际占有使用该房产。虽然中天宏业公司与中地公司未办理该房产的产权过户手续，但并无证据证明此系中天宏业公司的过错所致。因此，对于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法院不得查封。城建五公司关于中天宏业公司没有全额支付“基本收购价”且不构成法律规定的“实际占有”，中天宏业公司对华普中心大厦I段房产不享有所有权、故原审法院应该恢复执行等意见，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并无不当，本院应予维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七十元，由北京城建五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七十元，由北京城建五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许雪梅
审 判 员 张凯军
代理审判员 汪 明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薛冰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