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泰中民终字第0125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沈爱龙。
委托代理人薛莹，江苏胜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胡彬。
上诉人（原审被告）尹静。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玉丹。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航。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云。
上述五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吴兆阳、仇勇，江苏江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付玉银。
被上诉人余明君。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朱伟，江苏碧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付某。
法定代理人付信荣。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葛良山。
上诉人沈爱龙及胡彬、尹静、王玉丹、陈航、张云因与被上诉人付辉、葛良山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泰州市海陵区人民法院（2015）泰海民初字第1198号民事判决，均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2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因付辉在诉讼过程中死亡，本院依法通知其法定继承人付玉银、余明君、付某作为被上诉人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4年9月间，付辉及胡彬、陈航、尹静、王玉丹、张云、葛良山均为泰州驾校的学员，沈爱龙为泰州驾校的教练。经沈爱龙提议，20日晚，付辉、胡彬、陈航、尹静、王玉丹、张云、葛良山、沈爱龙在本市海陵区名为“志林美食”的饭店聚餐，喝了两瓶白酒、四瓶啤酒及饮料，大约在19：15左右散席，各自回家。餐饮费用，除沈爱龙外，每人出资100元；当晚19时23分，付辉驾驶普通二轮摩托车在东风路泰州苏中木业有限公司门口与案外人于文林发生交通事故受伤，经医院诊断：重型颅脑外伤，开放性颅脑外伤，蛛网膜下腔出血，左侧脑室积血，双侧额叶及右侧颞叶挫伤伴出血，右侧颞部少量硬膜下出血，颅内积气，脑肿胀，多发粉碎性骨折，双肺挫伤，散在皮肤擦伤。2014年10月13日从泰州市人民医院出院，建议去上海医院继续治疗。2014年10月31日，泰州市公安交警三大队认定：付辉未取得机动车驾驶证，且醉酒后驾驶未按规定期限进行安全技术检验的苏M×××××普通二轮摩托车，经东风路由南往北行驶至事故地点时，车速过快，遇行人横过马路未避让，其违法行为及过错与造成此事故有直接因果关系，于文林在此事故中无过错；付辉承担此事故的全部责任。期间，付辉因治疗已花费医药费人民币83874元。因付辉向沈爱龙、胡彬等人索赔无果，遂于2015年4月9日涉讼。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由于饮酒行为能使人神智不能像正常情况下清醒，行为动作也不能像正常情况下易于控制，所以喝酒的人在人身、财产上会处于一种比正常情况下危险的境地，特别是在从事驾驶、高度危险作业等行为时，不安全系数明显增加，尤其是醉酒的人更易陷入无助的境地，危险性更大，这是普通人都会知道的社会常识。本案共同饮酒人在共同饮酒后，当晚，付辉驾驶摩托车发生交通事故致脑外伤等，而引发纠纷。本案争议的焦点：1、共同饮酒人的行为是否构成侵权行为；2、本案共同饮酒人侵权行为性质是否属于共同侵权；3、本案共同饮酒人是否存在免责事由。
关于争议焦点1、共同饮酒人的行为是否构成侵权行为。我国酒文化源远流长，素有“无酒不成宴”的习俗。亲朋好友一起聚餐饮酒，也是增进感情的一种流行方式之一。本案共同饮酒人的行为是否构成侵权行为，首先从侵权行为的构成要件看，侵权行为的构成要件是指某行为构成侵权行为，必须具备的条件。共同饮酒侵权属于一般侵权行为的范畴，它的构成要件有：加害行为、损害后果，加害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主观上存在过错等。加害行为是指行为人做出的侵害他人的民事权利的行为；我国现行法律对侵权行为有明确的定义，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规定：“侵权行为是指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的、集体、他人的财产、人身，依法应承担的民事责任的行为，以及法律特别规定应当对受害人承担民事责任的其他致害行为”。《侵权责任法》第二条规定：“侵害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此，共同饮酒出现意外，如发生人身伤亡等情况下，共同饮酒人之间存在侵权民事法律关系。酒友出现意外，造成健康权、财产权受到损害的，其它共同饮酒人之间存在侵权行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对于损害后果不会无缘无故的发生，其与特定的加害行为相联系。本案付辉在事发后，经公安交警部门认定其属于醉酒驾驶机动车，沈爱龙、胡彬等人作为共同饮酒人，其饮酒后相互未尽合理注意义务，没有阻止付辉从事驾驶车辆等危险活动，共同饮酒人主观上存在过错，共同饮酒人的这种行为应认定不作为的加害行为；且与付辉脑外伤等的损害后果存在因果关系。因此，沈爱龙、胡彬等人作为共同饮酒人的行为已构成侵权行为。
关于本案争议焦点2、本案共同饮酒人侵权行为性质是否属于共同侵权。共同饮酒人为了尽兴娱乐，回避不了热情敬酒、饮酒的习俗，相互之间正常饮酒本身不能产生一定的法律后果，也没有约定权利、义务关系。但是，在共同饮酒的先行行为下，附随产生的安全保障义务和侵权赔偿责任，只有因共同饮酒行为致使他人发生特定的危险，其他共饮人才凸显出特定的安全保障义务，产生相应的法律关系。从侵权法确认的侵权赔偿责任可知，法律赋予共同饮酒人合理限度范围的安全保障义务，是因为只有共同饮酒人付出合理限度范围内保障义务，就可以避免或降低侵害后果的发生。我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第三款之规定，饮酒者不得驾驶机动车，任何人不得纵容饮酒者驾驶机动车。可见，同饮者负有劝阻其他同饮者酒后驾车的法定义务。基于共同饮酒这一先行行为，未对醉酒者加以劝阻，可以科加同饮者对醉酒者以安全保障义务；共同饮酒人必须证明自己在饮酒过程中尽到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责任，否则就要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在存在多个同饮者时，其彼此之间对醉酒人构成共同侵权行为。只有这样才能推动饮酒习俗向文明方向发展，也才能发挥法律的引导和教育作用。对于付辉的民事责任，付辉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其有辩认和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当其在自愿的情形下为有一定风险行为时，应当为自己的选择承担预期的后果，并自行承担由此产生的法律责任。因此，付辉应对其自身的损害后果承担主要责任。沈爱龙、胡彬等人作为共同饮酒人，未尽到合理限度的安全保障义务，构成共同侵权行为，应当共同对损害后果的发生承担次要责任；沈爱龙作为其它共同饮酒人的驾校教练，从其职业素养的要求出发，就应当教育学员人人从自身做起，做到“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况且，其作为本次聚会的发起人、召集人，或者年长者，应当负责、督促共同饮酒人安全回家，以避免损害后果的发生。因此，沈爱龙的过错责任相对其他共同饮酒人而言较大，并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关于本案争议焦点3、沈爱龙、胡彬等人作为共同饮酒人，已构成共同侵权，具有违法性和可责性，根据侵权责任法理论，侵权行为人若要免责的话，须有法定的免责事由，包括：过失相抵、受害人故意、第三人原因、不可抗力、正当防卫、紧急避险等。本案受害人醉酒，以及最后严重损害后果的出现与沈爱龙、胡彬等共同饮酒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诸共同饮酒人不存在免责事由，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沈爱龙、胡彬等人抗辩之理由，以请求判决驳回付辉对其诉讼请求，但是，根据《证据规则》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沈爱龙、胡彬等人对其辩解缺乏证据佐证，故不予采纳。
综上，本案付辉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对自己的饮酒和饮酒后驾驶机动车的行为负主要责任，沈爱龙、胡彬等人作为共同饮酒人，共同饮酒过程中，没有尽到劝阻义务，付辉醉酒驾驶机动车具有极大危险性，却未能阻止，故对付辉酒后驾车造成交通事故存在主观过错，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故确定沈爱龙、胡彬等人对损害后果的15%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其中，沈爱龙对该15%中的70%承担的赔偿责任。
关于付辉主张的医疗费损失，根据其提供的医疗费票据合计人民币83874元，系实际合理支出，应予认定。上述损失中，沈爱龙、胡彬等人共同赔偿付辉人民币12581.1元（其中，沈爱龙赔偿付辉人民币8806.77元）。葛良山经原审法院合法传唤未到庭，视为其放弃所依法享有的民事权利，包括诉讼权利，应当自行承担由此产生的法律后果。据此，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三十一条、《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十六条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被告沈爱龙、胡彬、尹静、王玉丹、陈航、张云、葛良山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赔偿原告付辉医疗费损失合计人民币12581.1元（其中，被告沈爱龙赔偿原告付辉人民币8806.77元）。如果被告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人民币400元，由原告付辉负担人民币340元，被告沈爱龙、胡彬、尹静、王玉丹、陈航、张云、葛良山共同负担60元。
原审民事判决书送达后，沈爱龙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诉称：1、沈爱龙并不是聚餐的发起人、召集人，一审认定事实错误；2、聚餐是在下班时间，此时沈爱龙不承担教练职责，其只是一般聚餐者；3、沈爱龙不知道付辉开车来，故其没有过错。综上，原审判决沈爱龙承担的责任过重，请求二审依法改判。
针对上诉人沈爱龙的上诉事实、理由与请求，被上诉人付玉银、余明君、付某共同答辩称：1、通过一审庭审调查，可以认定沈爱龙是聚餐的发起人和组织者；2、沈爱龙在公安讯问笔录中陈述平时的训练中看到付辉骑摩托车，故沈爱龙认为其因不知道付辉骑摩托车没有过错的理由不能成立。综上，沈爱龙的上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沈爱龙的上诉。
针对上诉人沈爱龙的上诉事实、理由与请求，上诉人胡彬、尹静、王玉丹、陈航、张云共同答辩称，沈爱龙是否承担责任由法院依法判决。
被上诉人葛良山未发表答辩意见。
上诉人胡彬、尹静、王玉丹、陈航、张云共同上诉称：1、原审认定事实不清，上诉人对付辉已经尽到了提醒及合理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2、原审判决上诉人承担责任的比例明显过高，请求二审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付玉银、余明君、付某共同答辩称：胡彬等上诉人作为驾校学员，均已经通过交通法规的考试，应该知道酒后不能驾车，且有部分人看到付辉驾车回家也没有阻止，原审判决付辉自行承担责任的比重过高，但因被上诉人家庭原因没有提出上诉，故请求二审驳回上诉人的上诉。
针对上诉人胡彬等人上诉事实、理由与请求，上诉人沈爱龙答辩：即使沈爱龙与胡彬等人要承担15%的责任，沈爱龙也不应承担15%中的70%的责任，因为沈爱龙并不是组织者，其也是普通的聚餐人员。
被上诉人葛良山亦未发表答辩意见。
二审期间沈爱龙申请证人孙某到庭作证，以证明聚餐时没有闹酒，沈爱龙也尽到了合理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孙某陈述其系志林美食店的老板，与沈爱龙以前在同一个厂上班，聚餐那天是其负责上菜，没有看到闹酒，走的时候沈教练一个个打招呼，叫他们慢点。
被上诉人付玉银、余明君、付某质证认为，证人与沈爱龙曾经是同事，表明饭店的选择上沈爱龙起主导作用，公安的笔录上没有人提到沈爱龙要他们慢走，故证人证言不真实。
上诉人胡彬、尹静、王玉丹、陈航、张云质证认为：证人与沈爱龙曾经是同事，表明饭店的选择上沈爱龙起主导作用，证人其他证言不真实。
被上诉人葛良山未发表质证意见。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无异，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付辉于2015年11月13日死亡，并于2015年12月16日被注销户口。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沈爱龙、胡彬、尹静、王玉丹、陈航、张云、葛良山对付辉在聚餐后醉酒驾车发生交通事故受伤致损是否承担责任及责任大小的认定。本案系侵权纠纷，依侵权责任法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承担侵权责任。《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第三款之规定，饮酒者不得驾驶机动车，任何人不得纵容饮酒者驾驶机动车。可见，同饮者负有劝阻其他同饮者酒后驾车的法定义务。基于共同饮酒这一先行行为，未对醉酒者加以劝阻，可以科加同饮者对醉酒者以安全保障义务；共同饮酒人必须证明自己在饮酒过程中尽到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责任，否则就要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在存在多个同饮者时，其彼此之间对醉酒人构成共同侵权行为。本案付辉在事发后，经公安交警部门认定其属于醉酒驾驶机动车，沈爱龙、胡彬等作为共同饮酒人，其饮酒后相互未尽合理注意义务，没有阻止付辉从事驾驶车辆等危险活动，未尽到合理限度的安全保障义务，其主观上都存在过错，且该不作为与付辉发生事故造成损害的后果存在因果关系，因此，沈爱龙、胡彬等人作为共同饮酒人的行为已构成共同侵权行为，故应对付辉的损害承但共同赔偿责任。但付辉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其有辩认和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当其在自愿的情形下为有一定风险行为时，应当为自己的选择承担预期的后果，并自行承担由此产生的法律责任。因此，付辉应对其自身的损害后果承担主要责任。沈爱龙、胡彬等人作为共同饮酒人，因未尽到合理限度的安全保障义务，构成共同侵权行为，应当共同对损害后果的发生承担次要责任；沈爱龙作为其他共同饮酒人的驾校教练，从其职业素养的要求出发，就应当教育学员人人从自身做起，做到“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况且，其作为本次聚会的发起人、召集人，或者年长者，应当负责、督促共同饮酒人安全回家，以避免损害后果的发生，沈爱龙的过错责任相对其他共同饮酒人而言显然较大，其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故原审判决沈爱龙、胡彬等对付辉损害后果的15%承担连带责任，其中沈爱龙对15%中70%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关于沈爱龙上诉所提的聚餐发生在下班时间，此时其不承担教练职责，其也不是聚餐的组织者，召集者，一审判决其承担责任过重的问题，首先除沈爱龙之外其他共同饮酒的人都表示聚餐是教练沈爱龙提议的，且在公安询问笔录中有多个人陈述“沈教练叫第一杯大家都倒满”；其次，虽然沈爱龙承担侵权责任是源于其共同饮酒这个先行行为，但沈爱龙作为驾校教练在下班时间与其学员聚餐饮酒时理应提醒并督促学员酒后不开车以避免损害后果的发生，但沈爱龙未能做到、未能尽到合理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沈爱龙的过错应当大于其他共同饮酒人，而二审中沈爱龙提供的证据也不能证明其尽到了合理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故沈爱龙的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关于胡彬、尹静、王玉丹、陈航、张云上诉所称的其已经尽到了合理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原审判决其承担责任过重的上诉理由，因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因二审期间付辉死亡，案涉医疗费损失应当支付给付辉的法定继承人付玉银、余明君、付某，故本院对原审判决予以变更。据此，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泰州市海陵区人民法院（2015）泰海民初字第1198号民事判决诉讼费负担部分；
二、变更泰州市海陵区人民法院（2015）泰海民初字第1198号民事判决主文为：上诉人沈爱龙、上诉人胡彬、尹静、王玉丹、陈航、张云及被上诉人葛良山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赔偿被上诉人付玉银、余明君、付某医疗费损失合计人民币12581.1元（其中，上诉人沈爱龙赔偿被上诉人付玉银、余明君、付某人民币8806.77元）。
如果上诉人沈爱龙、上诉人胡彬、尹静、王玉丹、陈航、张云及被上诉人葛良山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上诉人沈爱龙负担200元、上诉人胡彬、陈航、尹静、王玉丹、张云负担2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卫平
代理审判员 顾连凤
代理审判员 潘贻杰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陆超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