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冀民再终字第48号
抗诉机关：河北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程成，男，满族，1987年3月10日出生，住河北省围场满族蒙古族自治县。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张文龙，男，汉族，1989年2月25日出生，住内蒙古赤峰市喀喇沁旗。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郭宏，男，满族，1982年1月18日出生，住河北省承德市双桥区。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郭伟，男，满族，1984年6月18日出生，住河北省围场满族蒙古族自治县。
以上四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陆建国，河北正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承德市开发区翔龙汽车修理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承德市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范国权，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孙立群，河北德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程成、张文龙、郭宏、郭伟因与被申诉人承德市开发区翔龙汽车修理有限公司（简称翔龙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承民再终字第97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河北省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2月24日作出冀检民行抗（2014）21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4年3月18日作出（2014）冀民抗字第2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本案。河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助理检察员燕鹏、武新雷出庭。申诉人程成、郭宏、郭伟及四人的代理人陆建国，被申诉人翔龙公司委托代理人孙立群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9年9月26日，一审原告程成、张文龙、郭宏、郭伟分别起诉至承德市双桥区人民法院称，原告自2008年12月9日到被告处从事汽车喷漆工作，在用工之日起与被告建立了劳动关系。但被告为了规避用工责任，不与原告签订劳动合同，在用工过程中拖欠、扣除各原告自2009年3月至5月的劳动报酬19183元，且未给原告缴纳社会保险费用。被告的行为违反了《劳动合同法》规定，应当自用工之日起向原告支付双倍工资，并为原告依法缴纳社会保险费用。原告为了维护合法权益，向承德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委决定不予受理，并于2009年9月25日向原告送达了承市高区劳仲审字（2009）第1号不予受理通知书。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确认原被告之间存在劳动关系；2、被告向原告各支付拖欠、克扣的2009年3月至5月的工资；3、被告向各原告双倍支付自用工之日起的工资；4、被告向原告支付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及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5、被告为原告缴纳各项社会保险费用，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翔龙公司辩称，被告于2009年1月1日与郭宏签订《承包合同》一份，约定郭宏承包范围为喷漆业务，利润采取分成制。郭宏与被告之间是承包关系，而非劳动关系。从合同的内容上看，双方对彼此利润分配、工作内容、权利和义务及违约责任进行了明确约定，程成、张文龙、郭伟系郭宏自行招聘的人员，其工资、福利均由郭宏发放，原、被告之间没有直接的法律关系，更不存在劳动关系，故原告主张的工资、赔偿金、社会保险费用等费用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人民法院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承德市双桥区法院一审查明，郭宏、程成、张文龙、郭伟四人分别于2008年11月15日和2008年12月9日向翔龙公司缴纳工作服押金150元，双方末签订书面劳动合同。2009年1月1日，郭宏与翔龙公司签订承包合同，双方约定：翔龙公司将车辆喷漆业务发包给郭宏，翔龙公司负责提供场地、设备、工具，收入在扣除消耗材料后，按公司内部工时价格月结算，郭宏提取40%利润，翔龙公司提取60%的利润，承包期为一年，修理人员由郭宏自行招聘，人员开支由郭宏自行解决，工资、福利、劳动保险与翔龙公司无关。双方还就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2009年5月3日翔龙公司认为郭宏履行合同达不到技术标准，并违规操作，致车辆损毁，给其造成严重不良影响及重大经济损失，遂书面通知郭宏解除承包合同。郭宏等四人2009年1月各分得利润6625元、2月各分得5891.50元，翔龙公司未向郭宏支付3、4月份利润。
承德市双桥区人民法院经审理于2009年12月14日作出（2009）双桥民初字第1508号、1509号、1510号、1511号民事判决，认为：郭宏与翔龙公司之间系承包合同法律关系，而非劳动合同法律关系，郭宏因利润分成问题可另行主张权利。程成、张文龙、郭伟系郭宏自行招聘的工作人员，其与郭宏之间系雇佣合同关系，应向郭宏主张权利。翔龙公司提供的工资表与考勤表均无郭宏等四人名字的记载，郭宏等四人仅以工作服押金收据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证据不充分，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判决：驳回原告郭宏、郭伟、张文龙、程成的诉讼请求。判后，郭宏等四人不服上诉至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合并审理了此案，并于2010年4月26日作出（2010）承民终字第602、603、604、608号民事判决，认为：郭宏与翔龙公司签订的承包合同，承包的对象是翔龙公司企业的喷漆车间，该车间的设备均是翔龙公司的设备，场地亦是翔龙公司。承包合同虽然约定利润分成，但郭宏均以工资科目名义领取。同时郭宏等人在未签承包合同之前就已向翔龙公司交纳150元的工作服押金。故翔龙公司与郭宏签订的承包合同是企业内部的承包合同，应当认定郭宏等人与翔龙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原审法院判决认定翔龙公司与郭宏之间系承包合同法律关系，而非劳动关系。该认定欠妥，应予纠正。郭宏等上诉人上诉理由成立，给予支持。判决：一、撤销河北省承德市双桥区人民法院（2009）双桥民初字第1508、1509、1510、1511号民事判决；二、确认上诉人程成、张文龙、郭宏、郭伟与被上诉人翔龙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判后，翔龙公司不服，向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
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5月11日作出（2010）冀民申字第1844号民事裁定书，指令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
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承德市双桥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于2012年9月5日作出（2012）承民再终字第97号民事判决，认为：翔龙公司与郭宏签订的承包合同是普通的经济合同，而非劳动合同。程成、张文龙、郭伟系郭宏自行招聘的工作人员，翔龙公司提供的工资表与考勤表均无被申请人名字的记载，郭宏等四人仅以工作服押金收据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证据不充分，翔龙公司的理由成立，予以支持。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改判。判决：一、撤销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承民终字第602、603、604、608号民事判决；二、维持承德市双桥区人民法院（2009）双桥民初字第1508号、1509号、1510号、1511号民事判决。
河北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承民再终字第97号民事判决认定基本事实证据不足。郭宏等四人分别于2008年11月15日、12月9日到翔龙公司从事喷漆工作，并领取报酬。2009年1月1日，郭宏与翔龙公司签订《承包合同》，合同签订后双方各自履行义务，郭宏等四人按约定领取了1月份和2月份报酬。从案件已查明的事实及双方合同约定来看，郭宏等四人在工作时接受翔龙公司的管理，从事该公司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双方之间存在明显的管理与被管理的隶属关系。同时，郭宏等四人从事的喷漆业务为翔龙公司业务的组成部分，并以翔龙公司名义对外经营。因此，根据现有证据及法院已查明的事实足以认定双方存在事实上的劳动关系，终审法院以翔龙公司提供的工资表与考勤表无郭宏等四人名字为由，认定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缺乏依据。
本案再审过程中申诉人郭宏等四人称，申诉人与被申诉人是内部承包关系，而非外部承包关系。首先，申诉人郭宏、郭伟、程成、张文龙分别于2008年11月15日和2008年12月9日进入被申诉人翔龙公司工作，并领取劳动报酬，与被申诉人形成了事实上的劳动关系。申诉人郭宏与被申诉人签订的《承包合同》，签订于申诉人与被申诉人的事实劳动关系存续期间。从《承包合同》约定的内容可以看出，申诉人在承包过程中完全接受被申诉人的管理、分配和奖励。并约定收益分配是“利润分成制”。因此，该承包关系是一种内部承包关系。被申诉人提交的考勤表是不真实的。申诉人提交的工作服押金收据，李金国、左凤威的调查笔录，都可以证明四申诉人在被申诉人处工作并按月领取劳动报酬的事实，被申诉人却拒不提供申诉人领取工资的工资表，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被申诉人翔龙公司辩称，申诉人与被申诉人是外部承包关系。双方自2009年1月1日签订《承包合同》，约定申诉人承包被申诉人所属的经营汽车喷漆业务。在此之前，不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双方的合作是自签订《承包合同》开始。因此，双方为外部承包关系。依照该《承包合同》的约定，申诉人郭宏负责汽车喷漆业务。郭宏依靠掌握的喷漆技术，完成被申诉人要求的各项工作，交付工作成果，被申诉人支付报酬，这符合《合同法》对承揽合同的定义。对于《承包合同》中“利润分成制”的问题。约定对利润进行分成，并不是内部承包关系所独有的。申诉人与被申诉人双方约定“利润分成制”是符合合同双方利益的。申诉人与被申诉人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申诉人在被申诉人处从未领取过劳动报酬，只有郭宏从被申诉人处领取了《承包合同》约定的利润分成。被申诉人认为，被申诉人与申诉人郭宏是承揽合同关系，另外三申诉人程成、张文龙、郭伟是郭宏雇佣的员工，郭宏负责管理他们的日常工作以及发放他们的工资，与被申诉人没有任何关系。申诉人与郭宏之间依靠《承包合同》相互约束，而被申诉人并没有对另外三申诉人进行管理。不符合《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第（二）项之规定。因此不能确认申诉人与被申诉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对于申诉人所说的《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四条规定，是针对建筑施工、矿山企业等大型建筑性用工企业设定的法律，对被申诉人并不适用。法律有明文规定建筑工程不能发包给不具备资质的企业，而汽车修理没有类似的法律明文禁止发包给不具备资质的主体。两者具有本质区别。因此劳社部的《通知》第四条不适用于本案。关于证据认定的问题。首先，被申诉人是专业对外进行汽车维修的企业。承揽被申诉人的汽修工作，就意味着代表被申诉人对外提供服务。所提供的服务好坏时刻影响被申诉人的声誉。因此，被申诉人要求申诉人在承包时统一穿着被申诉人的工作服是无可厚非的。针对本单位职工我们从不对工作服收取押金。正因为申诉人与被申诉人之间的承包关系，而申诉人与被申诉人关于工作服问题并没有在合同上进行约定，才收取押金以防止工作服丢失、损坏。其次，被申诉人依照法律规定，向人民法院提供了工资表、考勤表等被申诉人掌握的各项证据，已经尽了被申诉人的举证责任。相反，申诉人并没有拿出足够的证据证明申诉人与被申诉人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据此被申诉人认为申诉人应当承担举证不利的责任。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基本一致。另查明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0）承民终字第602、603、604、608号民事判决之前，申诉人变更诉讼请求为要求确认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其他诉请已另诉。
本院再审认为，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2009年1月1日，郭宏与翔龙公司签订《承包合同》，其中第五条约定：“乙方应服从甲方的统一管理，不得私自对外从事经营活动，乙方不得自行从厂外购置任何修理材料，所需的材料应从甲方领取。”第七条：“乙方应遵守甲方的修理价格，对甲方提供的修理车辆，全部使用甲方的价格。”第九条：“乙方应遵守甲方的约定修理时间，从车辆移交到喷漆组开始计算时间，不得拖延，乙方遇到困难应与甲方及时沟通，如造成延期交工，每延期一天，扣发分配款贰百元整，每提前一天奖励壹佰元。”合同签订后双方各自履行义务。郭宏等四人在工作时接受翔龙公司的管理，从事该公司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双方之间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隶属关系。同时，郭宏等四人从事的喷漆业务为翔龙公司业务的组成部分，并以翔龙公司名义对外经营。故，郭宏等人主张的其与翔龙公司存在劳动关系理据充分，本院予以支持，劳动关系自2009年1月1日承包合同签订时成立。郭宏等主张劳动关系成立的时间应为缴纳工作服押金的时间，没有其他证据佐证，本院不予支持。翔龙公司认为与郭宏等四人所定承包合同属于承揽合同，双方之间是承包关系不是劳动关系理据不足，不能成立。郭宏等人其他诉请，因其已向承德市双桥区人民法院另行起诉，本院不再审理。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承民再终字第97号民事判决、（2010）承民终字第602、603、604、608号民事判决以及承德市双桥区人民法院（2009）双桥民初字第1508号、1509号、1510号、1511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申诉人程成、张文龙、郭宏、郭伟与被申诉人翔龙公司自2009年1月1日起存在劳动关系。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均由翔龙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新峰
代理审判员 王 倩
代理审判员 郎立惠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米志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