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15民终307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高唐顺安物流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高唐县东兴路南首。
法定代表人：贾清河，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智刚，山东众成清泰（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天海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高唐县经济技术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刘立江，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郝广忠，山东荣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山东沃田重工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高唐县人和路东首。
法定代表人：岳立辉，总经理。
原审被告：山东高唐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高唐县官道街南路108号。
法定代表人：牛为勇，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立洁，女，该公司工作人员。
上诉人高唐顺安物流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顺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山东天海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天海公司)及原审被告山东沃田重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沃田公司)、山东高唐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高唐农商行)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高唐县人民法院（2017）鲁1526民初15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顺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智刚,被上诉人天海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郝广忠，原审被告高唐农商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立洁，均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沃田公司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顺安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改判；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上诉人与原审被告之间股权转让的行为并未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且一审未就上诉人提出的被上诉人不符合起诉主体条件的抗辩意见作出说明，而直接认定上诉人与其他原审被告之间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无效，属适用法律错误。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为《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一条第一款系管理性强制性规范而非效力性强制性规范，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上诉人与各原审被告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虽违反了《公司法》第一百四十条第一款之规定，但不应认定无效。首先，《公司法》第一百四十条第一款并非效力性强制性规范，该条款并未明确规定违反后果是合同无效。股份转让时股东之间的法律行为，是公司内部的行为，即使违反该条款规定，股份转让合同继续有效也不会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利益。因此，该条款并非效力性强制性规范。其次，从立法目的看，《公司法》第一百四十条第一款是管理性强制性规范。该条款的立法目的是实现管理的需要，限制的是主体行为的资格，即公司成立一年内股东无资格转让股权，该条款只是对股份转让的时间进行了限制，并非直接针对股权转让行为本身。该条款的设置目的在于防止××利用设立公司的时机进行投机盈利行为，损害公司的经营和发展。高唐农商行虽为新设设立，但高唐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已经存在多年，其实质是整体改制而非新设设立，且沃田公司在高唐农商行设立时的股份占比仅为1.5%，其转让股份的行为不会对高唐农商行的经营产生任何影响。退一步讲，即使违反了该条款规定，股份转让合同继续有效也不会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利益。再次，被上诉人申请查封沃田公司的时间为2016年9月，此时距离高唐农商行设立的时间已经超过一年，公司法限制股份转让的情形已经消灭，因此不宜再认定股份转让事宜无效。二、本案的案由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被上诉人对涉案合同不享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在该案由下被上诉人不符合起诉条件。首先，被上诉人并非涉案股权转让合同的相对人，不享有合同利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被上诉人无权诉请确认涉案两份协议无效。其次，被上诉人对沃田公司享有是普通的金钱债权，在到期债权未实现的情况下，其可以申请法院执行沃田公司的相关财产，但并不直接享有沃田公司持有的对农商行的股权，况且该股权已经在其申请法院查封之前便转让给了上诉人。再次，从被上诉人在起诉中的陈述来看，被上诉人提起诉讼的理由之一是认为上诉人与沃田公司恶意串通，损害了被上诉人的合法权益。但是如前所述，沃田公司将股份转让给上诉人的时间远远早于上诉人申请查封的时间，上诉人不可能知道被上诉人与沃田公司之间存在债权债务纠纷，因此也不存在恶意串通之说。最后，被上诉人的诉讼理由具有广泛性，无法说明其与涉案合同存在法律上直接利害关系，因此其无权提起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之诉。
被上诉人天海公司辩称，一、一审认定涉案两份协议违反了《公司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六十条第一款的规定，违反了高唐农商行《公司章程》第三十二条约定的认定是正确的，上述协议的转让无效。二、《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一条的规定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三、上诉人、原审被告沃田公司、高唐农商行的年度报告均未显示涉案协议约定的股权变更事项，沃田公司出具的证明及其法定代表人在一审法院所作出笔录均证实签订转让协议的目的是偿还沃田公司及聊城福工轴承公司在高唐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借款本金及利息，不是真实的转让交易。四、高唐农商行是新设成立，与高唐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是两个独立的主体。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高唐农商行述称，高唐农商行在本案涉及的股权转让协议书中只是确认上诉人与沃田公司股权转让的事实，并协助办理相关手续，与涉案争议无关。
天海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顺安公司、沃田公司、高唐农商行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无效；2、判令顺安公司与沃田公司之间签订的《股权转让补充协议》无效；3、由顺安公司、沃田公司、高唐农商行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高唐农商行系股份有限公司（非上市），成立于2014年5月22日，顺安公司与沃田公司同为高唐农商行的股东（××），沃田公司以货币出资，出资额为438万元股。高唐农商行章程第三十二条规定：“××持有的本行股份，自本行成立之日起3年内不得转让。……”2014年5月31日，沃田公司、顺安公司、高唐农商行共同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沃田公司自愿将其持有的高唐农商行的股份4380029元股转让给顺安公司，经高唐农商行批准并办理股权变更登记后，沃田公司与该股份对应的有关权利和义务即转让给顺安公司。协议签订后，沃田公司将代表其股份的《股金证》交给高唐农商行。同日，沃田公司与顺安公司签订《股权转让补充协议》，主要内容为：1、沃田公司将其持有的高唐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股权（股权金额：4380029元）转让给顺安公司所有；2、顺安公司受让上述股权，股权作价人民币4380029元，转让价款支付方式为由顺安公司为沃田公司偿还沃田公司及聊城福工轴承有限公司在高唐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借款本金及利息，支付借款本金或利息由顺安公司自行选择，直至偿还清4380029元股权转让价款为止，本协议履行完毕；3、顺安公司自行支付沃田公司在高唐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以沃田公司名义发生的借款本金29980000元及利息、以聊城福工轴承有限公司名义发生的借款本金2100000元及利息以及沃田公司、岳立辉所欠顺安公司的债务，也可由顺安公司委托他人支付，委托他人支付的金额视为顺安公司为履行本协议义务所支付的价款。（顺安公司的上述支付以4380029元为限）；4、自股权转让行为发生之日起，顺安公司获得该股权的管理、收益、支配、处分的权利。之后，在潍坊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聊城分行申请执行沃田公司、天海公司等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中，天海公司作为保证人依照生效调解书的约定代沃田公司向潍坊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聊城分行偿还了借款本息。后天海公司向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申请执行，要求沃田公司偿还垫付款并承担执行费用，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依法冻结了沃田公司在高唐农商行的部分股权。后顺安公司向聊城市东昌府区人民法院提出执行异议，顺安公司以已经实际取得了沃田公司在高唐农商行处的4380029元股权为由要求解除对沃田公司在高唐农商行处所持有股权的查封、终止对沃田公司在高唐农商行处所持有股权的执行。后天海公司诉至本院。
一审法院认为，天海公司认为顺安公司、沃田公司、高唐农商行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沃田公司和顺安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补充协议》无效的理由有二：一是顺安公司、沃田公司、高唐农商行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即天海公司的利益，二是该两份协议违反了《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一条、高唐农商行章程第三十二条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股权转让协议书》签订于2014年5月31日，早于天海公司对沃田公司的追偿权形成和行使之前，天海公司“三被告恶意串通，损害原告合法权益”的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一条规定，“××持有的本公司股份，自公司成立之日起一年内不得转让。”《山东高唐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章程》第三十二条亦规定，“××持有的本行股份，自本行成立之日起3年内不得转让。”公司章程约定了严于法律规定的××股份转让限制条件，依照《公司法》第十一条之规定，对公司、股东、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具有约束力。《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一条规定是否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是判断涉案股份转让相关协议效力的关键。如何区分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和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通说认为，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所规范的对象是法律行为，其所规定的法律效果，或者直接规定该行为无效，或者明文禁止该行为。不符合上述标准的，即为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本案中，涉案股份转让协议为合同，且公司法已经明确用“不得”二字表明了对转让行为的禁止，公司章程也在不违反公司法规定的情况下约定了严于法律规定的限制性条件，因此，沃田公司、顺安公司、高唐农商行就涉案股份转让所签订的合同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违反公司章程约定，该协议无效。天海公司要求确认协议无效的理由成立，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沃田公司经合法传唤拒不到庭，视为是对自己诉讼权利的放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山东沃田重工有限公司、高唐顺安物流运输有限公司、山东高唐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2014年5月31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无效；二、被告山东沃田重工有限公司、高唐顺安物流运输有限公司2014年5月31日签订的《股权转让补充协议》无效。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计50元，由沃田公司、顺安公司、高唐农商行负担。
二审中，被上诉人天海公司提交新证据：证据一、高唐农商行的工商登记信息，该信息来源于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工商登记显示××及出资信息第62项显示沃田公司仍为高唐农商行的××及股东；该行2016年的年度报告中股东其出资信息第77项显示沃田公司仍为该行的股东。证据二、顺安公司的工商登记，其中股权变更信息一栏显示暂无股权变更信息。上述证据可以证明顺安公司与沃田公司之间所谓的股权转让并不真实，同时违反了《公司法》及高唐农商行公司章程的规定，属无效转让。
上诉人顺安公司质证认为，对证据一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事项有异议，高唐农商行系非上市公司，其股权转让和股东变更无需到工商局办理变更登记，且被上诉人提交的公示记录系××及出资信息，并非股东变更之后的股东信息，非上市公司股东的变化应见股东名录，就高唐农商行而言就是股金证。对证据二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事项有异议，该股权变更信息指的是顺安公司的股东变更信息，这个证据与本案无关。原审被告高唐农商行质证认为，对证据一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事项有异议，高唐农商行系非上市公司，其股权转让及股东变更无需到工商局办理变更登记。证据二与本案无关，不发表质证意见。
本院认为，二审应当围绕上诉人提出的一审适用法律是否错误之上诉请求予以进行，而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系围绕顺安公司与沃田公司之间股权转让事项是否真实而进行，该事项不属于二审争议焦点，故对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及效力，不予认定。
二审认定的事实同一审认定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依据法律规定，二审应当围绕上诉人上诉请求而进行，一审对被上诉人提出的涉案两份协议存在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主张未予采纳，因被上诉人就一审判决未提出上诉，对该事项，不予审理。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被上诉人是否具有诉讼主体资格。二、原审认定涉案股权转让违反效力性规范因而无效，该认定是否合法。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被上诉人为一审原告，依据其作为一审原告所提出的诉讼请求及依据的事实与理由，本案应定性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就此上诉人亦认可。合同无效系因违反法定的禁止性事项而自始、当然无效，包括合同双方在内的任何人均可以主张无效并作为原告向人民法院提起确认合同无效之诉。就涉案两份协议，即便被上诉人取得沃田公司之债权的时间晚于涉案协议签订时间，被上诉人亦依法享有确认合同无效之诉的一审原告主体资格。上诉人辩称被上诉人不具有本案的原告主体资格，对其主张，不予采纳。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一审已经认定涉案两份协议约定的股权转让事项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一条第一款及高唐农商行公司章程第三十二条的禁止性规定，上诉人认可该事实，仅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一条第一款为管理性规定主张涉案两份转让协议有效，于法无据，其称一审适用法律错误，对其主张，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顺安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高唐县顺安物流运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家勇
审 判 员 刘 颖
审 判 员 吴艳锋
二〇一八年二月七日
法官助理 宋 剑
书 记 员 杨 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