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764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中医科学院广安门医院，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北线阁*号。
法定代表人：王阶，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白士伟，男，中国中医科学院广安门医院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纪磊，北京市华卫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富，男，1965年5月14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北京市大兴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侯海兰，北京市智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中医科学院广安门医院（以下简称广安门医院）因与被上诉人王富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2民初144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广安门医院的上诉请求为：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2.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责任认定过重，费用判决不合理。
王富辩称，我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广安门医院上诉请求，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法院判令广安门医院按80%的责任比例赔偿残疾赔偿金54984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00995.84元、法医鉴定评估前的护理费88132.8元、后续20年护理费10368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080元、营养费32000元、交通费3200元、医疗费4451.2元、残疾辅助器具费2800元。以上费用扣除广安门医院已经支付的344040元后，广安门医院应赔偿1476259.84元。另要求广安门医院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70000元。鉴定费及诉讼费由广安门医院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北京中医药大学大兴中医院（现广安门医院南院区）住院病历(病案号26487)载患者主诉：于1小时前在家中不慎摔倒，腰背部及头后部先着地，伤后即感腰痛，右下肢疼痛、麻木剧烈，不能站立行走，头痛、头晕，无恶心、呕吐，左手食指皮肤出血。既往：患腰椎间盘突出症3年，7个月前住我院骨科行保守治疗后好转。专科检查：左小腿外侧有一10cm皮肤切口瘢痕。左手食指末节有一2cm皮裂伤，伤口有血性渗出。腰椎生理曲度变直，腰肌紧张，腰椎主动活动受限。腰背部广泛压痛，右侧L2、3横突压痛剧烈。左下肢直腿抬高约50度(+)，加强试验(+)。左足趾伸屈肌力4级。右下肢因疼痛剧烈，强迫于伸直位，难以进行体格检查。双小腿皮肤感觉均减退，右侧为重。提睾反射存在，双侧跟腱反射及右侧膝腱反射未引出。双下肢末梢血运好。辅助检查腰椎正侧位X线片：腰椎曲度变直，小关节间隙模糊，腰椎退变。西医诊断：多发软组织损伤；腰椎间盘突症；腰椎增生性关节炎。腰椎CT示L3-L4、L4-L5间盘膨出，L5-S1间盘突出，腰椎退行性变，小关节突骨质增生。
2011.2.13患者仍诉腰痛，右下肢疼痛，麻木明显。大便未排，小便自解。右下肢直腿抬高约15°、L2-L3横突压痛明显。腰椎X线片显示：L3、4不稳，补充诊断：腰椎失稳。
2011.2.20患者右下肢疼痛较入院时明显减轻，下地行走仍困难。
2011.2.229：00，患者腰痛，右下肢疼痛、麻木仍明显，双下肢直腿抬高约50度(+)、加强试验(+)，双侧跟腱反射未引出，右股神经牵拉试验(+)，右足蹲背伸肌力4级，拟明日行L3-4、L4-5、L5-S1椎板切除，髓核摘除，椎间cage植入融合，椎弓根钉内固定术。
2011.2.23术中见L3-4关节突增生肥大，L3-4关节突关节大量骨赘形成，关节囊增厚，关节不稳。咬除L3-L5大部分椎板及双侧下关节突，可见椎管明显狭窄，黄韧带增生肥厚，小关节增生内聚，挤压硬膜囊及神经根。L3-4椎间盘膨出，挤压硬膜囊及神经根，L4-L5、L5-S1椎间盘突出，挤压硬膜囊及双侧神经根，神经根已受压变细。术中出血约6550ml。术后转ICU治疗，给予重症监护、吸氧、输血、补液、抗炎、止血、补充营养等处理。
2011.2.248：00患者诉双下肢麻木、感觉迟钝，活动不能。查体：双侧小腿及双侧足背皮肤感觉减退，双侧足底感觉消失。双侧髂腰肌、股二头肌、股四头肌肌力3级，双小腿周围肌群肌力0级，提睾反射存在，鞍区感觉消失。
2011.2.25MRI显示腰椎术区硬膜后血肿，张主任指示急行术区血肿清理术。患者术后出现双下肢无力、麻木、感觉减退。经治患者生命体征平稳，双下肢肌力、皮感好转。出院诊断：西医诊断：多发软组织损伤；腰椎间盘突出症；腰椎增生性关节炎；腰椎失稳症；便秘；牙周炎。2011.4.4原告出院，共住院52天。
2012.12.14协和医院肌电图检查结论：双下肢神经源性损害(L5、S1为重)。
王富出示的医疗费单据中，经医保实时结算后，自付部分共计5009.2元。王富从住院起至今就未能再工作，王富出示与北京首发兴业公路养护工程有限公司的《劳动合同书》，双方约定王富于2008年1月至2011年6月30日在该单位任厨师，并提交了技术等级证书。
护理费部分，王富出示北京时代天正建材科技有限公司的证明，何志羽（王富之妻）系该单位员工，月工资2562元，从2012年3月8日至2013年3月8日扣发工资30744元。王富称，因其病情症状无缓解，长期需要护理，王富在2015年后，聘请护工，按每日180元支付护理费。王富出具部分护理协议、护理费发票及收据。广安门医院认为，根据鉴定意见，王富系部分护理依赖，应当按所支付护理费的50%计算。
交通费部分，王富出示的后续治疗交通费包括出租车费、加油费及包车费共计14892元。
2013年1月，北京市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针对双方的医疗纠纷进行调解。1月28日，经北京市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王富之妻何志羽与广安门医院签订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协议书。经调解，双方自愿达成如下协议：一、本协议签字后十五日内，广安门医院一次性赔偿原告王富医疗费、误工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营养费、残疾辅助器具费、残疾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人民币344040元。二、本协议签字生效，王富医疗纠纷终结，双方不再追究对方责任，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向对方提出任何要求，不得实施有损对方声誉的行为。如因该协议内容而给他人造成损害的，双方愿意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和其他法律责任。2013年3月15日，何志羽收取广安门医院支付的赔偿款344040元。
此后，王富在法院起诉广安门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诉讼中，双方委托中天司法鉴定中心进行医疗过错鉴定，2014年7月3日，该鉴定单位作出鉴定意见，分析认为：1．被鉴定人王富(以下简称“患者”)因摔伤入院，医方根据患者主诉、现病史，临床表现及辅助检查，其腰椎间盘突出症、腰椎增生性关节炎的诊断明确。2．患者既往虽有腰椎间盘突出病史，但影像学检查显示腰椎间盘突出和椎管狭窄程度均较轻，且这次摔伤经保守治疗后，患者右下肢疼痛明显减轻，症状有改善。根据一般医疗常规，这样的病人可继续保守治疗。医方在患者保守治疗11天后行L3-4、L4-5、L5-S1椎板切除，髓核摘除，椎间cage植入融合，椎弓根钉内固定术的手术时机掌握不合理，存在过错。3．患者术中大量出血的原因不确定。4．患者术后出现双下肢麻木、感觉迟钝，活动不能等神经功能障碍，20l2年12月14日肌电图检查进一步证实双下肢为神经源性损害，考虑为医方术中牵拉神经过重损伤神经所致。5．2011年2月25日显示患者腰椎术区硬膜后血肿，医方急行术区血肿清理术具备手术指征。综上所述：医方在对患者王富的诊疗过程中存在手术时机掌握不合理的过错，该过错与患者目前损害后果存在因果关系。
此后，王富申请伤残等级以及护理依赖程度评定，中天司法鉴定中心于2014年9月5日作出鉴定意见：1．被鉴定人王富的伤残等级为五级；2．被鉴定人王富的护理依赖程度为部分护理依赖。
王富购买残疾辅助器具（轮椅）支付3500元。
2014年11月17日，广安门医院提出质询意见，申请鉴定机构对本例医疗机构的过错程度以及鉴定意见书中“部分护理依赖”的赔付比例进行补充说明。2015年1月26日，中天司法鉴定中心就广安门医院“补充质询意见”中的问题说明如下：一、就其过错程度我们建议医方承担主要责任。二、关于部分护理依赖的赔付比例问题：根据《人身损害护理依赖程度评定》GA/T800－2008之规定，部分护理依赖的赔付比例为50％。王富支付上诉鉴定的鉴定费11200元。
2015年11月20日，法院作出一审判决，判决广安门医院赔偿王富医疗费四千零七元三角六分、住院伙食补助费二千零八十元、营养费三万二千元、护理人员误工费八万八千一百三十二元八角、护理费四十三万八千元、交通费三千二百元、残疾辅助器具费二千五百二十元、残疾赔偿金四十二万一千五百三十六元、被扶养人生活费四万八千五百六十五元六角八分、精神损害抚慰金七万元。以上合计一百一十一万零四十二元，扣减中国中医科学院广安门医院已付赔偿款三十四万四千零四十元后，中国中医科学院广安门医院应赔偿王富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币七十六万六千零一元八角。驳回王富的其他诉讼请求。
广安门医院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2016年6月12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二审裁定，撤销原判，发回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重审。
后王富起诉，申请撤销王富之妻何志羽与广安门医院于2013年1月28日在北京市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达成的医调字第T2612号《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协议书》。2016年12月8日，法院作出一审判决，撤销何志羽与中国中医科学院广安门医院于2013年1月28日签订的医调字第T2612号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协议书。双方均未上诉，该判决已生效。
2016年1月15日，王富以急需后续治疗之由，从广安门医院处借款300000元。
另查，王富近亲属情况，王登元（1938年12月1日出生）与李桂荣（1942年6月16日出生）为夫妻关系，生育二子，即王成、王富。
本案辩论终结前，双方未再申请法医临床鉴定。
一审法院认为：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医务人员在诊疗活动中未尽到与当时的医疗水平相应的诊疗义务，造成患者损害的，医疗机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据司法鉴定分析，王富的腰椎病情保守治疗可以缓解，广安门医院针对王富病情确定的手术方案缺乏指征，广安门医院对此项分析意见未提出异议，法院予以采纳。因此，手术过程中发生并发症并导致医源性损害后果的责任应当由医方予以赔偿。结合法医鉴定意见，法院确定广安门医院对王富合理损失按80%的责任比例赔偿。
王富要求赔偿复查医疗费的诉讼请求，出示相应票据，法院予以支持。王富要求赔偿住院伙食补助费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王富要求赔偿营养费的诉讼请求，符合伤情康复需要，结合其伤情状况，法院酌定为20000元。王富要求赔偿交通费的诉讼请求，符合就诊需要，法院予以支持。王富要求赔偿残疾辅助器具费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王富要求赔偿残疾赔偿金的诉讼请求，王富已在北京城镇工作居住多年，符合城镇居民认定标准，该项主张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王富要求赔偿被扶养人生活费的诉讼请求，王富父母均年事已高，丧失劳动能力，且无固定收入来源，该项请求法院予以支持。王富要求赔偿残疾评定前护理费的诉讼请求，符合伤情康复实际需要，王富要求按其妻何志羽所扣发工资金额计算，金额合理，法院予以支持。因王富伤残程度较为严重，已无法生活自理，确需一定护理依赖。王富主张后续护理费的诉讼请求，出具了法医鉴定意见，法院予以支持。根据相关国家标准规定，部分护理依赖相当于完全护理依赖的50%工作强度。完全护理依赖是指被护理人的进食；翻身；大、小便；穿衣、洗漱；自我移动的功能均已丧失。原告在法医查体记录情况在鉴定书中有相应描述：进食10分、床上活动10分、穿衣5分、修饰5分、洗澡0分、床椅移动10分、行走5分、小便始末5分、大便始末5分、用厕5分，总分值60分。其中重度排尿障碍及排便重度障碍均构成伤残。据生活经验可知，服侍患者排便、擦洗身体比之喂饭、翻身要更加繁重，聘请愿意从事上述家政服务的护工所支付的费用也会更高，因此王富要求按较高的护理费主张，符合实际护理需要，结合广安门医院过错程度，法院酌定广安门医院按每日130元标准赔偿护理费，从2014年10月起计算20年。如王富在20年后仍然存活，可继续主张。王富要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法院考虑被告过错、王富伤残状况，酌定赔偿为60000元。因广安门医院被鉴定为承担主要责任，故本案鉴定费用由广安门医院负担。
广安门医院在本次诉讼前已依据人民调解协议支付的赔偿款以及后续出借的治疗费金额，在赔偿总额中予以折抵。王富如需进行必要的针对神经损伤症状治疗，可在实际发生费用后，另行主张。
据此，一审法院于2017年5月判决：一、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中国中医科学院广安门医院赔偿原告王富医疗费4007.36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080元、营养费20000元、伤残评定前护理费88132.8元、后续护理费936000元、交通费3200元、残疾赔偿金650835.84元（其中残疾赔偿金54984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00995.84元）、残疾辅助器具费28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60000元，鉴定费11200元。以上赔偿金额共计1778256元，扣除中国中医科学院广安门医院已经赔付及垫付的644040元，应实际支付1134216元。二、驳回王富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审理过程中，当事人均未就本案事实提交新的证据。广安门医院确认仅是对一审法院确定的赔偿比例存在异议，对一审法院确定的各项损失的具体赔偿数额并无异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当事人可以就查明事实的专门性问题向人民法院申请鉴定。人民法院委托鉴定部门作出的鉴定结论，当事人没有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和理由的，可以认定其证明力。
在本案原审诉讼中，根据王富的申请，一审法院委托中天司法鉴定中心对广安门医院对王富治疗期间是否存在过错，该过错与王富的损害后果有无因果关系及过错参与度进行鉴定。中天司法鉴定中心受理法院委托后，依法进行鉴定并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为广安门医院对患者王富的诊疗过程中存在手术时机掌握不合理的过错，该过错与患者目前损害后果存在因果关系。后经广安门医院质询，中天司法鉴定中心就医疗过错程度问题，建议医方承担主要责任。虽然广安门医院对鉴定意见书确定的责任程度不认可，但其未提交任何证据推翻鉴定意见书，故本院对鉴定意见书予以确认。一审法院根据鉴定意见书和及鉴定人对质询的答复意见，酌定广安门医院承担80%的侵权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王富主张的各项经济损失、精神损害抚慰金的具体数额，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本案举证质证情况以及王富的伤情状况和广安门医院的责任比例，确定王富各项损失的具体数额，无明显不当，本院予以支持。因广安门医院仅是对一审法院确定的赔偿比例存在异议，对一审法院确定的各项损失的具体赔偿数额并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广安门医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008元，由中国中医科学院广安门医院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磊
审判员 白 松
审判员 刘慧慧
二〇一七年七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张增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