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民终856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江苏林发石化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通市港闸区碳素路碳素码头。
法定代表人：崔荣林，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小峰，北京大成（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永涛，北京大成（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王华。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新年，江苏通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南通天益船舶燃物供应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通市开发区东方红农场。
法定代表人：姜国梁，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江苏林发石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林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华、一审被告南通天益船舶燃物供应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益公司）船舶营运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武汉海事法院（2015）武海法商字第008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6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6月3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林发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小峰、彭永涛，被上诉人王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苏新年到庭参加诉讼，一审被告天益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林发公司上诉请求：撤销武汉海事法院（2015）武海法商字第00885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王华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以船舶修理合同纠纷立案受理，王华并非船舶修理合同的当事人，无权提起诉讼。王华仅系林发公司雇佣的船员，不可能主动为他人船舶修理支付巨额资金，一审法院认定林发公司与王华之间存在借贷关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二）一审法院不采信丁菊霞向王华付款的银行流水单错误。王华作为林发公司的雇佣船员，收到林发公司通过林发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妻子，也是公司股东的丁菊霞支付的人民币（以下均为人民币）348.398万元向船厂支付修理费，属履行职务的行为，不能认定为借贷关系。王华辩称收到该款项，是用于船上其他费用，但并未举证证明其主张；（三）王华提供的借条不具有真实性，不能作为本案证据采信。该借条是崔荣林在王华的逼迫下所写，王华并无证据佐证崔荣林向其借款370万元。该借条是崔荣林个人出具，并非公司行为，与林发公司无直接关联性。该借条不是结算凭证，不能得出截至2015年6月8日林发公司还欠王华370万元的结论。一审法院以此借条推定双方存在船舶修理借款合意，属逻辑错误；（四）王华陈述垫款情节不符合常理。作为林发公司雇佣的船员，既不会主动垫付182.2万元的修理款，更不可能在垫付款未获得的情况下再借款370万元给崔荣林。
王华答辩称：丁菊霞转账给王华的费用主要用于支付涉案船舶的营运费用和设备维修费用，船舶的修理费加设备费合计约400万元，经林发公司法定代表人崔荣林与王华结算，扣除崔荣林、林发公司通过丁菊霞支付给王华的钱，林发公司尚欠王华370万元。为此，崔荣林在南通市公安局崇川分局学田派出所的协调下向王华出具了370万元的借条。关于王华的付款能力，王华之前一直从事船舶经营工作，到涉案船舶上工作也是因崔荣林提出与其共同经营“润扬油88”轮才担任该轮管理人员。最终因崔荣林的欺骗行为，双方未能达成合作经营协议，导致王华在船工作期间垫付了巨额费用。目前崔荣林已被南通市公安局崇川分局刑事拘留。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天益公司提交书面答辩意见称：天益公司对一审认定的事实无异议。
王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林发公司与天益公司共同支付王华垫付船舶维修款182.2万元及相应利息（利息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从2013年6月28日起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用由林发公司和天益公司共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润扬油88”轮系钢质油船，登记的船舶所有人和经营人分别为林发公司、天益公司，从事长江中下游及支流省际油船运输。天益公司、林发公司分别于2010年1月1日、2012年11月18日各签订一份内容相同的《光船租赁合同附件》，合同约定：……2、合同期间，林发公司船舶的产权所有人、船舶经营人、经营方式不变，船舶安全、财产、人身安全、调度、生产管理均由林发公司自行负责，相关责任和损失由林发公司自负，与天益公司无关；3、林发公司向天益公司支付管理费，天益公司负责申领营运资质、申办安全管理体系、代办船舶规费；4、光船租赁合同只作为向海事机关办理登记注册用，天益公司不负法律责任。2012年10月8日，林发公司向天益公司出具《承诺书》称：“润扬油88”轮以光船租赁形式挂靠于天益公司名下，我公司自行经营管理、结算运费。2012年8月8日，该轮受台风影响在太仓搁浅，造成船底破损。该轮系单壳船，按照交通部有关规定，载重吨超过600吨的液货油船必须双底双壳，故我公司决定对该轮进行改造并增加载重吨。因该轮以天益公司名义申领船舶营运证，船舶修理合同应由天益公司签订，故承诺：1、委托天益公司与修理船厂签订该轮修理合同；2、修理改造费用由我公司负责，与天益公司无关；3、该轮所有权与天益公司无关。2015年7月21日，天益公司、林发公司签订《解除光船租赁合同》，称天益公司因运输需要，于2015年5月18日向林发公司租赁“润扬油88”轮，签订了期限为5年的光船租赁合同，并办理了光船租赁登记，登记号码为GZ2711150008。先因该轮技术状况原因，双方同意解除光船租赁合同。
王华受林发公司聘请，在“润扬油88”轮上担任水手，并负责管理该轮账务。2012年，根据国家关于从事油品运输船舶的管理规定，“润扬油88”轮需修理改造。王华与林发公司法定代表人崔荣林一同考察确定由南江公司负责该轮修理改造工程。随后，王华受崔荣林的指示，携空白合同（又名：润扬油88修理合同）交由天益公司盖章后，再交给南江公司盖章，南江公司于2012年10月8日签章确认了该合同。该合同约定：1、南江公司承接“润扬油88”轮修理工程，按照天益公司提供的项目单和图纸施工，工期90天；2、合同价暂定286万元，如工程变更则按变更后的工程量计算，修理改造费用支付计划为船舶进厂五日内付150万元，工程量完成50%付50万元，出厂时付清全款。2015年6月8日，林发公司法定代表人崔荣林向王华出具借条，称借到王华370万元，现委托王华代结“润扬油88”轮在天益公司、南通船东石油公司的运费，在将船员工资、费用支出后，余款归王华，直至还清前述借款（2015年1至4月由王华负责，其余与王华无关）。如“润扬油88”轮停运，余额在两个月内还清，在此期间“润扬油88”轮不得转租、转借。
2015年6月18日，南江公司出具结账说明，称天益公司“润扬油88”轮于2012年9月17日至2013年6月28日期间在南江公司上墩改造，总结账审定价为286万元，先已付款282.2万元，其中崔荣林付100万元，王华付182.2万元，尚欠3.8万元。此后，王华因未能代结“润扬油88”轮运费以偿还涉案垫付款项，遂诉至一审法院。2015年9月18日，王华向一审法院提出财产保全申请，并缴纳了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一审法院于同日作出（2015）武海法保字第00427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准许王华的保全保全申请，对林发公司在天益公司处享有的到期债权予以冻结。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船舶营运借款合同纠纷。本案的争议焦点：一、王华是否为本案适格原告。因王华垫付了涉案船舶修理改造费用，与其主张的垫付款项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其提起涉案诉讼，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项的规定，诉讼主体适格。林发公司关于王华不是涉案《润扬油88修理合同》的当事人，无权主张涉案款项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二、天益公司对王华所垫付的款项应否承担偿还责任。林发公司与王华之间就“润扬油88”轮修理改造费用形成借款并委托付款的合意，属于借款合同关系。林发公司委托王华垫付款项的目的在于履行《润扬油88修理合同》项下支付修理改造费用的义务，但王华代林发公司支付修理改造费用，并不能使王华成为《润扬油88修理合同》的当事人，从而有权向该合同的当事人主张权利。虽然“润扬油88”轮登记的船舶经营人是天益公司，《润扬油88修理合同》以天益公司名义签订，但均系林发公司为取得油船经营资质而将该轮挂靠在天益公司名义经营所致，天益公司对“润扬油88”轮的经营不享有权利，也不应承担义务。王华受林发公司聘请并管理“润扬油88”轮账务，对林发公司实际经营“润扬油88”轮的事实是明知的。故王华以天益公司系“润扬油88”轮登记的经营人为由主张天益公司应当向其偿还涉案垫付款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虽然“润扬油88”轮同时进行了修理和改造，但根据相关政策规定，该轮必须进行改造才能符合油品运输船舶的管理规定。而将该轮予以改造以符合适航条件，满足油品运输经营，系该轮出租人林发公司的义务。天益公司作为光船承租人，即便是该轮的实际经营人，亦不负有对该轮进行改造并承担相应改造费用的义务。王华提出天益公司系“润扬油88”轮的经营人，亦是其垫付款项的受益人，应承担还款义务的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借款合同仅在王华与林发公司之间发生，王华垫付的款项应由林发公司偿还。王华与林发公司在垫付款项时未约定还款期限，借条约定：若“润扬油88”轮停运，余款在两个月内还清。当事人未举证证明“润扬油88”轮停运时间，一审法院酌定以“润扬油88”轮丧失营运资质之日，即2015年7月21日林发公司与天益公司签署《解除光船租赁合同》时，作为“润扬油88”轮的停运起算时间。据此，林发公司应于2015年9月20日前还清王华垫付的款项。林发公司至今未还款，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王华主张林发公司偿还其垫付的182.2万元合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王华主张的林发公司对前述款项自2013年6月28日起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利息，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发释（2015）18号）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对于王华主张的利息，一审法院对自2015年9月21日起的逾期利息部分予以保护，但年利率不得超过6%。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五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林发公司于本判决时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向王华偿还借款182.2万元及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金融机构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自2015年9月21日起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但利率标准不得超过年利率6%）；二、驳回王华提出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1198元，财产保全申请费用5000元，合计26198元，由林发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林发公司提交了两份证据。证据一：中国农业银行南通支行的银行流水单原件，证明林发公司通过丁菊霞的个人账户向王华支付了158.5万元，即便王华主张的垫付款事实成立，该款林发公司已向王华还清。证据二：结婚证复印件一份，江苏省工商局企业信息查询情况表打印件一份，证明崔荣林与丁菊霞系夫妻关系，二人也是林发公司的两名股东。
王华质证认为：这些证据均不是二审新证据。结婚证没有原件核实，不予认可；企业信息也没有原件核实，不予认可；银行流水单上的丁菊霞是否系林发公司的股东丁菊霞，无法确认。
本院认为：证据一银行流水单系原件，从流水单上可以看到收款户名包括崔荣林、王华、林发公司、陈天福（南江公司负责人）等，故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予以认可，至于能否实现其证明目的，将在下文中论述。证据二企业信息，林发公司庭审后补交了加盖有南通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档案资料查询专用章的原件，故对于崔荣林与丁菊霞系林发公司的股东身份本院予以认可。结婚证因无原件核实，不予采信。
王华于庭审后提交了一份接处警工作登记表和说明，拟证明：2015年6月8日南通市公安局崇川分局学田派出所接到案外人秦彩云的报警，之后将秦彩云和崔荣林带回派出所处理。在调解处理过程中，王华接到秦彩云通知赶到派出所，在办案民警的协调下，崔荣林写了本案借条交付给王华。
林发公司质证认为：对接处警工作登记表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关联性不认可，报警人与王华无关；对于说明不予认可，不能证明崔荣林在派出所写借条的事实。
本院认为：对于接处警工作登记表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但无法证明本案借条系在派出所协调下出具。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林发公司于2012年6月1日起至2015年4月27日止通过股东丁菊霞共计向王华支付款项348.398万元。
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一）本案的案由；（二）林发公司是否已偿还王华垫付的182.2万元修理改造费用。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林发公司上诉认为，其与王华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本案的案由应当为船舶修理合同纠纷。王华并非船舶修理合同的当事人，无权主张修理费。本院认为，王华确以船舶修理合同纠纷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虽然林发公司与王华均不是该船舶修理合同的当事人。但林发公司作为“润扬油88”轮的船舶所有人，向天益公司承诺“委托天益公司与修理船厂签订《润扬油88修理合同》，修理改造费用由我公司负责，与天益公司无关，该轮所有权与天益公司无关”。且《润扬油88修理合同》签订后，船舶修理费用实际由林发公司和王华分别支付。王华在诉讼中所主张的垫付款项系应林发公司要求用于船舶修理改造，林发公司对于王华垫付部分修理款的事实并无异议，王华与林发公司之间形成借款并委托付款的关系，故本案系船舶经营借款合同纠纷，林发公司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林发公司上诉认为，其与王华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林发公司已通过股东丁菊霞向王华转账的方式支付了涉案船舶修理改造费用，一审法院未采信银行流水清单错误。本院认为，王华一审时提交的转账凭证以及案外人南江公司出具的结账说明，证明其垫付了船舶修理改造费用182.2万元；林发公司二审庭审时亦认可王华垫付部分修理费用的事实，因此，王华关于182.2万元垫付款的主张证据充分，林发公司应当偿还。林发公司提交了两份丁菊霞的银行流水清单，包括从2012年6月1日起至2015年4月27日止共计支付给王华的款项348.398万元，以此主张归还了王华182.2万元的垫付款项。本院认为，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林发公司与王华均承认王华负责管理“润扬油88”轮的财务，负责发放船员工资、管理船上日常开支等，故双方之间存在多种经营往来，且林发公司支付给王华的款项数额与垫付款项的数额并不相符，林发公司无法证明上述348.398万元的用途，王华亦否认收到182.2万元的垫付款项，故林发公司关于该348.398万元中包含支付王华的垫付款182.2万元的上诉主张并无充分证据证明，本院不予支持。若因该348.398万元产生纠纷，双方可以另行主张。
林发公司上诉还主张，涉案370万元借条是崔荣林在王华的逼迫下所写，不具有真实性，没有付款凭证证明借款实际发生。借条是崔荣林个人出具，并非公司行为。本院认为，如前文所述，王华主张的182.2万元垫付款证据充分，目前并无证据证明该182.2万元垫付款与370万元借条之间有关联性，故对于该370万元借条本案不予评判。
综上所述，林发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1198元，由江苏林发石化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苏 江
审判员 欧海燕
审判员 戴启芬
二〇一六年八月五日
书记员 吴 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