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湘31民终3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联合网络通信有限公司泸溪分公司。住所地湖南省泸溪县白沙镇建设南路西侧车间出口旁。
法定代表人邓陈琳，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涛，湖南四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纯保。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二云。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姚丽君，泸溪县法律援助中心律师。
上诉人中国联合网络通信有限公司泸溪县分公司（以下简称“泸溪联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纯保、陈二云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泸溪县人民法院（2014）泸民初字第5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泸溪联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涛，被上诉人张纯保、陈二云及其委托代理人姚丽君到庭参加诉讼，上诉人泸溪联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邓陈琳经本院依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被告张纯保系屈望社区（原泸溪县上堡公社白沙大队屈望村）居民，与被告陈二云系夫妻关系。1981年农村包产到户时，被告张纯保的父亲张大家取得所在村一处荒山的承包经营权，自留山证号为泸政林第02105号，登记的地名为龙顶山，四至为“东到溪边田止，南与4队大鸾包劈嶺分水为界，西到扁担山顶与4队劈嶺分水为界，北与红旺交界”。该自留山位于泸溪县白沙镇自来水厂斜对面山顶。
2011年，原告因需要在上述荒山位置建基站，于同年12月5日以原告为甲方，屈望社区为乙方，双方签订《土地转让协议书》。该协议书的内容为“甲方因新建联通基站，位置在自来水厂斜对面山顶，就用地有关事宜经双方共同协商达成如下协议：一、土地转让费为贰万元整（包括电缆埋入地下占用土地在内）。二、土地面积为100平方米（不包括电缆埋入地下占用面积）。三、土地转让年限。凡是机房及电缆所占用的土地归甲方所有，属永久性使用权。四、协议签订后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止甲方施工和使用。五、乙方承诺：1、甲方按协议将土地转让费一次性付给乙方，该土地应属甲方所有。2、甲方办理土地证、房屋产权证时，乙方必须无条件配合，也不得以任何理由向甲方加价。3、甲方在施工过程中如出现另有农户说土地属他所有，经屈望社区核实情况属实，由此而造成的经济损失，一切责任由乙方负责，甲方不承担任何责任。六、本协议一式贰份，甲、乙双方各一份。签字后生效”，甲方代表签字处的签名为刘克才，乙方代表签字处有被告张纯保的签名。次日，原告向被告张纯保支付了转让款2万元，被告张纯保到现场指界并将现场进行清理后，原告向被告张纯保支付了劳务费300元。
2012年，原告的基站建好后，在架线过程中，屈望社区其他居民对原告建基站所使用的土地的权属提出异议，并阻止原告施工。后经协商，以屈望社区为甲方，原告为乙方，双方于2012年3月16日签订《土地转让协议书》，原告向其他居民支付了转让款4万元。该协议书的内容为“乙方因新建联通基站，位置在白浦公路后坎山顶，山名叫扁担山，就用地有关事宜经双方共同协商达成如下协议：一、土地转让费为肆万元整（包括电缆埋入地下占用土地在内）。二、土地面积为80平方米（不包括电缆埋入地下占用面积）。三、土地转让年限：属永久性使用权。四、协议签订后甲方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止乙方施工和使用。五、甲方承诺：1、乙方按协议将土地转让费一次性付给甲方，该土地应属乙方所有。2、乙方办理土地证、房屋产权证时，甲方必须无条件配合，也不得以任何理由向乙方加价。3、如出现另有农户说土地属他所有，或者是共有，经屈望社区核实情况属实，一切责任由甲方负责，乙方不承担任何责任。六、本协议一式二份，甲、乙双方各一份。签字生效”。
刘克才系本案原告所建基站的承包人。在庭审过程中，原告表示认可刘克才与被告张纯保签订合同的行为。
原审认为，本案为确认合同效力纠纷。根据查明的案件事实可以确认，原、被告约定转让的土地，属屈望社区集体所有，没有被国家征收。双方就该土地签订《土地转让协议书》，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条第二款“农村土地承包后，土地的所有权性质不变，承包地不得买卖”，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任何单位和个人进行建设，需要使用土地的，必须申请使用国有土地”的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规定，该土地转让协议，应确认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同时根据该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但本案当事人对所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所指向的土地的使用权存在争议，且不能协商解决，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的规定，土地使用权争议由人民政府处理，故本案土地转让协议被确认无效后的财产返还、补偿或者赔偿等事宜，应先由人民政府对当事人的土地权属争议进行处理，待权属明确后，再由当事人协商或者另行起诉处理。综上所述，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第一款、第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原告中国联合网络通信有限公司泸溪县分公司与被告张纯保就“自来水厂斜对面山顶”的土地，于2011年12月5日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书》无效；二、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8元，由原告中国联合网络通信有限公司泸溪县分公司负担404元，由被告张纯保负担404元。
泸溪联通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本案的事实是上诉人所建基站已经由泸溪县白沙镇屈望社区核实确认，建基站所占土地系集体用地，同时没有分配到个人，所以上诉人才另行支付屈望社区第四队集体4万元；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条第二款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的规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因为该条款并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所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订立的协议真实有效。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法院判决，改判被上诉人退还上诉人2.03万元，并赔偿上诉人损失2万元；2、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张纯保、陈二云答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答辩人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1、答辩人张纯保一家本系原泸溪县上堡乡屈望村第四生产队的农民，1981年分田到户时，其全家共三口人，张纯保、张纯保的父亲张大家及张纯保的祖母，1981年12月8日分田到户时，答辩人一家承包了龙顶山及扁担山的自留上，当时登记的虽是龙顶山，但自留山证上登记的四至足以证明答辩人一家承包的自留山就包括了扁担山，其四至为：东到溪边田止，南与4对大弯（实为张大付）保劈嶺分水为界，西到扁担山顶与4队劈嶺分水为界，北与红旺交界（详见泸溪县泸证林第02105号自留山证，户主：张大家），此自留山证足以证实答辩人一家在扁担山有自留山，且一直到扁担山顶，上诉人在建基站之前，曾主动找到答辩人，要求答辩人将扁担山的土地转给其使用，答辩人与上诉人签订协议且上山指界，上诉人还为担保人支付了指界劳务费300元。因此，上诉人所建基站占用了答辩人一家承包的在扁担山上的土地，上诉人理应为答辩人支付土地补偿费用。2、本案所涉及的土地依法应为农民集体所有，1981年12月已发包给张纯保一家承包使用，对此有泸溪县泸证林地02105号自留山证为据，上诉人使用农民集体所有土地应该依法使用，但上诉人不但违法使用土地，且占用答辩人土地之后，还要退钱，毫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二、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答辩人请求贵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1、上诉人将基站建得一半时，张大付等11户四组居民向上诉人提出基站占用了他们的土地，要求包工头补偿土地费用，但上诉人在没有调查清楚的情况下，仅凭张大付一人所述，而张大付又系本案的利害关系人，他是11户四组居民之一，上诉人在张大付等11人未能提供任何书证的情况下，自愿给11户人补偿了4万元。现上诉人仅凭与本案有利害关系人的证人证言就认为占用土地并非答辩人在管理、使用，与事实、法律不符；2、答辩人在本案中没有任何过错行为，上诉人也按期完成了基站的建设，且已顺利投入使用，上诉人也因该基站的建设而获得了相应的利益，因此，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除对一审查明的“2011年12月5日以原告为甲方，屈望社区为乙方，双方签订《土地转让协议书》、2012年3月16日以屈望社区为甲方，原告为乙方，双方签订了《土地转让协议书》”案件事实不予确认外，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部分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1年12月5日，泸溪联通公司为甲方、与以张纯保为乙方的个人签订了《土地转让协议书》。2012年3月16日，以泸溪县白沙镇屈望社区、张大云、张大山、张宏佑、张宏雄、张英妹、张别花、张大付、唐德山、杨世清、龚桂清、杨世得为甲方，以泸溪联通公司为乙方，双方签订了《土地转让协议书》。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任何单位和个人进行建设，需要使用土地的，必须申请使用国有土地”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条“农村土地承包后，土地的所有权性质不变，承包地不得买卖”的法律规定，本案中，泸溪联通公司为了降低运营成本，减少公司业务开支，在未向有关部门申请使用建设用地的情况下，私自与张纯保协商，将屈望社区发包给他的自留山转让用于信号塔基站建设，该行为违反了相关法律规定。张纯保作为农村集体土地的承包方，应尽到合理利用与依法保护的义务，但张纯保为了获得泸溪联通公司支付的土地转让款，未经屈望社区集体事前同意的情况下，允许泸溪联通公司将信号基站永久性建设在其自留山上，改变了土地性质与用途，侵害了作为该土地所有人屈望社区的权利，也损害了村民集体的利益，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关于“集体土地不能用于非农经营”的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法律规定，涉案土地转让协议书侵害了集体利益，且违反禁止性法律规定而应属无效协议，一审法院认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的法律规定，涉案土地转让协议书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既然泸溪联通公司与张纯保之间既没有法律规定，也没有合同约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的法律规定，张纯保、陈二云应返还2万元给泸溪联通公司。关于泸溪联通公司要求张纯保、陈二云赔偿2万元损失的上诉请求，因涉案合同自始无效，故不存在合同关系，也不具备赔偿2万元损失的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至于泸溪联通公司占用张纯保自留山建设信号基站的行为，由于民事诉讼须遵循“不告不理”原则，张纯保与陈二云未在一审中提起反诉，因此，关于泸溪联通公司占用张纯保、陈二云自留山的问题，张纯保、陈二云可以与泸溪联通公司自行协商或通过另行起诉解决争议。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第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条、第八条、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泸溪县人民法院（2014）泸民初字第54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原告中国联合网络通信有限公司泸溪县分公司与被告张纯保就‘自来水厂斜对面山顶’的土地，于2011年12月5日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书》无效”；
二、撤销泸溪县人民法院（2014）泸民初字第54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
三、被上诉人张纯保、陈二云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上诉人中国联合网络通信有限公司泸溪县分公司返还土地转让款20000元；
四、驳回上诉人中国联合网络通信有限公司泸溪县分公司的其他上诉请求。
如果义务人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第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按一审法院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808元，由上诉人中国联合网络通信有限公司泸溪县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礼乐
审 判 员 曾浩恒
审 判 员 杨向路
二〇一六年五月五日
代理书记员 杜 娟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
第四十三条任何单位和个人进行建设，需要使用土地的，必须依法申请使用国有土地；但是，兴办乡镇企业和村民建设住宅经依法批准使用本集体经济组织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或者乡（镇）村公共设施和公益事业建设经依法批准使用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除外。前款所称依法申请使用的国有土地包括国家所有的土地和国家征收的原属于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
第六十三条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但是，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并依法取得建设用地的企业，因破产、兼并等情形致使土地使用权依法发生转移的除外。
《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
第四条国家依法保护农村土地承包关系的长期稳定。农村土地承包后，土地的所有权性质不变。承包地不得买卖。
第八条农村土地承包应当遵守法律、法规，保护土地资源的合理开发和可持续利用。未经依法批准不得将承包地用于非农建设。国家鼓励农民和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增加对土地的投入，培肥地力，提高农业生产能力。
第十七条承包方承担下列义务：（一）维持土地的农业用途，不得用于非农建设；（二）依法保护和合理利用土地，不得给土地造成永久性损害；（三）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义务。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五十六条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
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