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1099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大兴区人民医院，住所地北京市大兴区黄村西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马秀华，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辉，女，该单位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纪磊，北京市华卫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淑春，女，1929年4月18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北京市大兴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彭年，男，1945年2月28日出生，回族，无业，住北京市大兴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猛，男，1980年6月2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北京市大兴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丽媛，女，1987年7月4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北京市大兴区。
四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宏兵，北京京状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市大兴区人民医院（以下简称大兴区医院）因与被上诉人李淑春、王彭年、王猛、王丽媛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5民初66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0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大兴区医院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没有按照民法关于损失填平原则考虑到患者自身疾病生存期的问题，按照《黄家驷外科学》教科书记载，该类病人5年生存期只有24%的比例，鉴定意见认定我单位应当承担同等责任，我院认为应当是对发生的感染并发症的后果责任，而不是死亡后果的责任，鉴定结论是在未做尸检，死因不明的情况下做出的，不认可鉴定结论。本案各项损失赔偿，应当按照农村标准计算。
李淑春、王彭年、王猛、王丽媛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大兴区医院关于重新鉴定的意见。大兴区医院在一审法院限定的异议期内并未对鉴定报告提出异议，亦未申请重新鉴定。至于生存期的概率问题只是统计性概念，不具有普遍适用性。根据人民卫生出版社出版的《临床肿瘤学》第二十六章可见，腹腔镜治疗只能针对早期的胃癌手术，本案胃癌为晚期胃癌，我们认为大兴区医院在患者身上做实验性手术，大兴区医院根本不具有腹腔镜治疗的资质和技术。
李淑春、王彭年、王猛、王丽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大兴区医院赔偿我方各项损失576484.24元（具体损失为：医疗费97910.69元、死亡赔偿金873684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00865元、丧葬费50802元、护理费127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500元、营养费4500元、复印费406.80元、鉴定费7600元，以上合计1152968.49元，50%为576484.24元）；2.判令大兴区医院赔偿我方精神损害赔偿金100000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大兴区医院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2月20日，孙秀菊因“间断剑突下痛7年，加重2月”入住大兴区医院住院诊疗。经相关检查，初步诊断为“腹痛待查、慢性胃炎？消化性溃疡？”，于2017年1月3日行“腹腔镜胃癌根治术”，1月10日行“开腹探查，结肠造瘘、胃造瘘、空肠造瘘”，2月3日出现“神志昏迷”等临床表现，经抢救无效于当日死亡。死亡诊断为：1.胃癌；2.腹腔感染，感染性休克；3.心律失常，心房颤动；4.冠状动脉性心脏病；5.肝损伤；6.反流性食管炎；7.双肺多发小结节；8.双肺慢性炎性条索；9.左心室壁瘤？孙秀菊死亡后未进行尸检。
审理中，李淑春、王彭年、王猛、王丽媛申请对大兴区医院对患者孙秀菊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如有过错，其过错行为与孙秀菊死亡有无因果关系及参与度大小进行司法鉴定。法院依法委托华夏鉴定中心对前述事项进行鉴定。2017年12月27日，华夏鉴定中心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载明：五、分析说明：被鉴定人孙秀菊死亡后未进行尸体检验，准确判断其死亡原因存在一定的困难。依据委托单位提供的鉴定材料，我们分析认为被鉴定人符合腹腔感染致感染性休克死亡。审阅上述鉴定材料，结合相关医学资料分析：（1)被鉴定人孙秀菊因“间断剑突下痛7年，加重2月”就诊于大兴区医院，经CT及胃镜检查诊断为胃癌（进展期），并拟行腹腔镜胃癌根治术，院方对被鉴定人诊断明确，拟行手术方案选择得当，其上述医疗行为并无过错。（2)被鉴定人术后出现发热，腹腔引流管引流液淡黄色并可见少量混浊液体，院方考虑腹腔内感染及术后肠瘘可能，对其行“开腹探查、结肠造瘘、胃造瘘、空肠造瘘”，术中可见“横结肠坏死，长度约10cm，腹腔炎性渗出、有粪臭味，量约300ml，胃肠吻合口，组织炎性水肿”。由上述手术情况结合被鉴定人临床表现可以认定：①被鉴定人腹腔镜胃癌根治术前并无横结肠坏死；②腹腔镜胃癌根治术与被鉴定人横结肠坏死存在时间及逻辑的相关性。结合本例被鉴定人情况，被鉴定人腹腔内感染的原因应为横结肠坏死后感染腹腔所致，而横结肠坏死应为院方行腹腔镜胃癌根治术中不慎损伤横结肠所致。院方上述医疗行为存在过错，未尽到应尽的谨慎注意义务。(3)被鉴定人开腹探查造瘘术后感染情况并未好转，证实院方开腹探查造瘘术中使用碘伏、温盐水冲洗并不完善，使得腹腔内残留感染并持续存在，一定程度上延误了被鉴定人腹腔内感染的及时治疗，最终因感染性休克死亡。综上，我们认为：大兴区医院对被鉴定人孙秀菊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该过错与孙秀菊死亡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医疗过错因果关系的参与度问题是法医学鉴定的难点之一，在科学技术层面和法律实务层面都有不同的观点，从法医学鉴定的技术层面准确划分责任比例是较为困难的。鉴于被鉴定人孙秀菊入院时所患疾病较为严重，存在腹腔镜胃癌根治术手术指征，被鉴定人胃癌术后消耗较大，机体抵抗力差，较易发生感染，从法医学鉴定的技术层面考虑，建议医疗过错因果关系的参与度以同等责任为宜。六、鉴定意见：大兴区医院对孙秀菊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该过错与孙秀菊的死亡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建议医疗过错因果关系的参与度以同等责任为宜。李淑春、王彭年、王猛、王丽媛为此次鉴定支付鉴定费7600元。
在法院对双方送达鉴定意见书后，大兴区医院向法院提交重新鉴定申请，理由为该鉴定意见不客观、不公正，推断死亡原因没有事实依据，要求法院委托其他鉴定机构重新鉴定。李淑春、王彭年、王猛、王丽媛对前述鉴定意见书真实性认可，对结论不认可，但考虑需尽快恢复平静的生活，放弃提交异议。
另查，孙秀菊，女，1949年11月3日出生，系农业家庭户口，与王彭年系夫妻，育有一子一女，长子王猛，长女王丽媛，均已成年。孙秀菊的父亲已经去世，母亲李淑春仍在世（于1929年4月18日出生），其父母共有一子一女。李淑春、王彭年、王猛、王丽媛为孙秀菊的此次治疗支出医疗费97910.69元。李淑春、王彭年、王猛、王丽媛提交孙秀菊的户口本、居住证明、生前在北京市三环毛衣厂工作照片，以证明孙秀菊退休前在北京市三环毛衣厂工作，收入来源于城镇，生前居住在城镇，应按城镇标准计算赔偿项目；提交瀛海镇派出所证明信、李淑春的居住证明及大兴区医院诊断证明，以证明孙秀菊之母李淑春高龄且丧失劳动能力，无经济来源，共2个子女。其中，孙秀菊的户口本中载明其服务处所为北京市三环毛衣厂，职业为临时工；孙秀菊的居住证明为北京市大兴区瀛海地区瀛海家园一里社区居委会所开具，主要内容为孙秀菊于2013年8月至2017年2月3日居住在该社区3号院8号楼2单元801室。大兴区医院对前述证据真实性均不予认可，不认可孙秀菊收入来源于城镇，不认可李淑春没有生活来源。
一审法院认为，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孙秀菊因右“间断剑突下痛7年，加重2月”到大兴区医院就诊，后经抢救无效死亡。因双方对大兴区医院在对孙秀菊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等存在争议，李淑春、王彭年、王猛、王丽媛申请进行了相应的司法鉴定。大兴区医院对司法鉴定意见提出异议并申请重新鉴定，其提出的理由不足以推翻鉴定结论，亦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七条中可以申请重新鉴定的相关规定，故法院结合有关病历资料对本案鉴定结论予以认定，对大兴区医院所提出的重新鉴定申请书不予批准。根据司法鉴定意见书，大兴区医院在对孙秀菊的诊疗行为中存在过错，与孙秀菊的死亡后果存在因果关系，建议医疗过错因果关系的参与度以同等责任为宜。综合本案具体情况，法院确定大兴区医院对孙秀菊的死亡一事承担50%的赔偿责任。
关于各项赔偿：李淑春、王彭年、王猛、王丽媛主张医疗费97910.69元，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李淑春、王彭年、王猛、王丽媛主张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丧葬费等，提交了孙秀菊的户口本、居住证明、生前在北京市三环毛衣厂工作照片予以佐证，虽大兴区医院不予认可，但未提交相反证据予以佐证，故法院采信李淑春、王彭年、王猛、王丽媛的前述意见，以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本案的各项赔偿项目。李淑春、王彭年、王猛、王丽媛所主张的死亡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丧葬费，数额合理，计算正确，法院予以支持。孙秀菊住院期间病情严重，确实需要人员护理，但李淑春、王彭年、王猛、王丽媛主张按照本市职工月平均工资来计算护理费缺乏依据，法院酌定为每日120元。李淑春、王彭年、王猛、王丽媛所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和营养费，数额合理，计算正确，法院予以支持。孙秀菊死亡给李淑春、王彭年、王猛、王丽媛造成了严重的精神损害后果，大兴区医院应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具体金额由法院酌定。鉴定费为确定孙秀菊死亡与大兴区医院诊疗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过错程度等所必须，故亦应列入损失之中。前述损失应按照责任比例由大兴区医院赔偿。因复印费非孙秀菊死亡一事所发生的直接损失，属间接损失，李淑春、王彭年、王猛、王丽媛主张复印费缺乏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判决：一、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北京市大兴区人民医院赔偿李淑春、王彭年、王猛、王丽媛医疗费48955.35元、死亡赔偿金456071.50元（其中被扶养人生活费50432.50元）、丧葬费25401元、护理费27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250元、营养费2250元、鉴定费38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0元，共计：566427.85元；二、驳回李淑春、王彭年、王猛、王丽媛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庭审中，大兴区医院为证明其所主张的患者的生存期问题，提交《黄家驷外科学》教科书予以佐证；李淑春、王彭年、王猛、王丽媛对该证据的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认为并不能代表本案患者的存活年限。
本院认为，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因医疗行为涉及医学专业知识，系专业性较强的技术性问题，应由专家对此进行评判，故司法鉴定意见书是处理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的重要依据。人民法院委托鉴定部门做出的鉴定意见，当事人可以提出异议进行反驳，也可以申请重新鉴定，但应当提出合理的理由以及充分的证据，否则鉴定意见应当作为法院认定事实的重要参考。
本案病历经当事人申请，在双方对鉴定检材无异议后，经法院依法委托华夏鉴定中心进行了鉴定，该鉴定程序合法，未发现违反法律法规之处，本院对鉴定意见书的效力予以认定。对于大兴区医院提出的重新鉴定申请，因不符合法定的重新鉴定之条件，一审法院未予准许，并无不妥。根据该鉴定意见，大兴区医院对孙秀菊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与孙秀菊的死亡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参与度以同等责任为宜，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大兴区医院应当对患者死亡所产生的损害按照50%的比例予以赔偿，并无不妥。大兴区医院上诉称上述认定未考虑患者生存期的问题，要求对各项赔偿数额予以酌减，依据不足。至于各项赔偿责任的计算标准问题，一审法院结合孙秀菊的户口本、居住证明、照片等证据，认定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各项费用，亦无不当。
综上所述，大兴区医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565元，由北京市大兴区人民医院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慧慧
审判员 白 松
审判员 王 磊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九日
书记员 刘梓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