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民终8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市宁海中学，住所地南京市鼓楼区宁海路**号。
法定代表人黄文武，南京市宁海中学校长。
委托代理人王国培，江苏金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浩儒，男，1997年8月24日生。
委托代理人徐跃进，自由职业者。
委托代理人万波，北京德和衡（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刘思明，男，1997年7月10日生。
委托代理人张桂芳。
上诉人南京市宁海中学（以下简称宁海中学）因与被上诉人徐浩儒、原审被告刘思明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5）鼓民初字第57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宁海中学的委托代理人王国培，被上诉人徐浩儒的委托代理人徐跃进、万波，原审被告刘思明的委托代理人张桂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徐浩儒、刘思明曾系宁海中学高一（8）班学生。2012年12月17日上午体育课，宁海中学体育任课教师唐晓民安排学生在操场慢跑两圈进行热身，随后分组进行传接球练习，几名学生围成一圈，一名同学负责抢球。当轮到刘思明抢球时，由于其他同学传球力量稍大，足球飞出圈外，刘思明、徐浩儒同时追向皮球，二人发生肢体接触并先后倒地，刘思明倒地时身体落在徐浩儒右腿上，致徐浩儒右腿胫腓骨下段骨折。事故发生后，唐晓民随即赶到现场，在询问情况后，安排学生搀扶徐浩儒至水龙头清洗伤处。在随后的化学课上，徐浩儒因为疼痛难忍，向班主任李志飞进行汇报，随即班主任电话通知徐浩儒家长。当日下午1：00左右，徐浩儒父亲将其送往南京市鼓楼医院，因床位紧张，转至南京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以下简称南医大二附院），于2012年12月24日实施“右胫腓骨骨折切开复位钢板螺钉内固定术”，同年12月31日出院。2014年1月9日，徐浩儒再次前往南医大二附院就诊，实施“右胫腓骨骨折内固定取出术”，2014年1月12日出院。两次住院共花费医疗费38502.5元，由徐浩儒支付。
另查明，宁海中学为有资质的办学机构，该校运动场为标准塑胶田径场，当日上午进行的体育课符合学校课程安排。事故发生时，任课教师唐晓民在田径场，但不在徐浩儒、刘思明所在的教学小组。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宁海中学、刘思明对此次事故是否应承担责任。关于宁海中学的责任与过错问题，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应当承担责任。在教学组织的具有对抗性或者具有风险性的体育或者竞赛活动中发生意外伤害的，学校应该立即采取救助措施，将受伤学生就近送往医疗机构进行救治，保护事故现场，保全相关证据，并及时通知学生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和保险公司。其一，学校在进行该类教学中，应履行更为严格的安全保障与教育义务，在开展运动前，应告知学生运动规则和注意事项，避免出现职业运动中的剧烈拼抢和危险性动作。宁海中学抗辩称已进行了安全教育，但未能提供相应证据，学生的证言中也未提及，因此该抗辩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其二，发生意外伤害后，任课教师在了解情况后应立即采取救助措施，将其送往校医院或者其他医疗机构并通知家长，而非根据自己的经验作出伤势不严重的结论，仅安排其他学生搀扶徐浩儒就近冲洗伤处，贻误就诊治疗时间（本案意外伤害发生于当日上午10点左右，徐浩儒被其父亲送往医院的时间在下午1点左右），造成徐浩儒患××症。因此，根据宁海中学的过错情况，原审法院认定其作为教育活动的组织者和管理者，应承担事故50%的责任。
关于刘思明的责任与过错问题，原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事故发生瞬间，徐浩儒作为护球方存在身位优势，刘思明作为抢球方处于被动方，抢球方应合理拼抢，不得采用将自己及对方陷入危险的动作。徐浩儒在带球途中被刘思明撞倒，刘思明虽系无意，但其“向前伸出右臂”（刘思明自述）客观上提升了拼抢的危险，导致徐浩儒倒地，并在无意中绊倒了刘思明，而刘思明因失去重心摔倒压在徐浩儒右腿上，引起损害的发生。基于该危险与过错，原审法院认定刘思明应对该事故承担20%的责任。
关于风险自担与徐浩儒的责任问题，足球作为具有一定危险的体育运动，参与者无一例外的都处于潜在的危险之中，既是危险的制造者，也是危险的承担者。未成年人（事发时徐浩儒与刘思明均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由于对行为后果缺乏必要的认知和预见能力，其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危险源，受害人因此种危险或者风险导致其遭受损害的，依据风险自担原则，受害人自身应承担一定责任，根据本案实际情况，原审法院认定徐浩儒应对该事故的发生承担剩余30%责任。
关于徐浩儒主张的赔偿：1、医疗费38502.5元，徐浩儒向法庭提供了相应的诊疗票据，宁海中学及刘思明对该数额不持异议，原审法院予以认定。2、护理费15750元（4500元／月×3.5月），徐浩儒向法庭提交了徐浩儒父亲的误工证明以证明徐浩儒的护理费损失，宁海中学及刘思明对该收入误工证明和误工期限不予认可。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主张护理费损失，有护理费票据的以票据为依据，没有票据的，可参照本地区护工报酬水平结合护理期限进行计算。徐浩儒以其父亲工资收入为依据计算护理费，缺乏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信。根据徐浩儒的伤情，原审法院酌定徐浩儒两次住院护理期限为75天，结合本地区护工报酬水平，原审法院认定徐浩儒护理费为5250元（70元／天×75天）。3、营养费2100元（20元／天×105天），根据徐浩儒的伤情，原审法院酌定徐浩儒两次住院营养期限为60天，原审法院认定徐浩儒营养费为1200元（20元／天×60天）。4、交通费600元，根据徐浩儒居住地及就诊、复查次数，原审法院酌定交通费300元。以上费用共计45252.5元。根据原审法院认定的责任比例，宁海中学应赔偿徐浩儒22626.25元（45252.5元×50%），刘思明应赔偿徐浩儒9050.5元（45252.5元×20%）。
综上，为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南京市宁海中学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徐浩儒22626.25元；二、刘思明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徐浩儒9050.5元；三、驳回徐浩儒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宣判后，宁海中学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其主要理由为：1、上诉人严格按照体育教学要求开设体育课进行体育项目的教学，相关的授课老师具有教学资格，足球运动是上诉人的教学内容之一，在进行体育教学过程中，上诉人对相关运动或游戏规则及注意事项的讲解是常识性问题，且上诉人提供的体育课程表及《体育与健康教师教学用书》包含有安全教育的内容，上诉人已按照相关要求进行了安全教育，而且足球运动本身对抗激烈，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未进行安全教育错误。2、上诉人在第一时间内就对徐浩儒采取了救助措施，由于徐浩儒在受伤后老师询问其伤情时反复声称没有问题，因此上诉人未立即送徐浩儒前往医院检查，致使徐浩儒送医院救治的时间推迟了近三个小时，但从医学角度来讲，并不影响医院对徐浩儒的救治。况且，徐浩儒受伤在前，上诉人救助在后，无论上诉人如何救助，不能改变徐浩儒已经受伤骨折的客观事实，无限扩大上诉人未立即采取救助措施的法律责任不仅有违过错责任原则也有违公平原则。3、学生在校期间，学校不是学生的监护人，对于学生伤害事故，学校在没有过错的情况下不承担责任，即使有过错，也只是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徐浩儒在发生受伤事故时已经是高一学生，且不是第一次做足球游戏，其自身应具备常规的安全意识，徐浩儒受伤的直接原因系两位同学在抢球过程中身体接触而造成的，因果关系非常明确，即使上诉人存在未立即将徐浩儒送往医院的情况，但并未影响到徐浩儒的救治或增加徐浩儒的治疗费用，因此上诉人不应承担50%的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徐浩儒口头答辩称：1、上诉人提交的体育课程表及《体育与健康教师教学用书》不能证明宁海中学尽到了安全教育义务，原审法院综合当时学生的陈述、双方在庭上的答辩意见及宁海中学提交的证据认定宁海中学没有对学生进行安全教育有事实依据。2、徐浩儒受伤的背后原因是宁海中学没有加强防范学生课堂安全事故的发生，也没有履行相应的管理职责，宁海中学对徐浩儒的受伤应承担管理不到位的责任。3、宁海中学体育老师在徐浩儒受伤后作了简单询问，虽然徐浩儒自己称“没事”，但是作为学校有经验的体育老师不能仅因徐浩儒称“没事”就进行结论性的判断，学校老师应做一些其他的救助措施，仅仅口头询问不能作为救助措施。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刘思明口头答辩称：徐浩儒受伤的事故本来是可以避免的，但是体育课老师随意改变课程安排，且没有带领学生按照足球规则进行踢球，宁海中学耽误了徐浩儒的救治时间，因此徐浩儒的损失应由宁海中学承担。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一审中，宁海中学向本院提交宁海中学教师李志飞作出的《关于徐浩儒同学在体育课上受伤情况、住院情况以及年级组老师跟进工作情况汇报》、刘思明书写的《徐浩儒受伤经过及处理过程》各一份以及宁海中学学生徐皓彬、高仲轩书写的关于徐浩儒体育课受伤的经过情况。上述《情况汇报》中涉及到徐浩儒当时受伤经过情况的内容为“下午，我找相关学生了解徐浩儒同学体育课受伤经过。学生反映，体育课上，徐浩儒同学踢足球时，与本班学生刘思明发生冲撞，刘思明同学的脚踹到了徐浩儒同学脚踝关节的上部，徐浩儒同学认为自己的脚是被踹扭了，体育老师做了认真的观察，给徐浩儒同学做了冷水冲洗处理。然后徐浩儒同学被其他同学搀扶着回到了本班教室”。刘思明书写的《徐浩儒受伤经过及处理过程》中第二段内容为“倒地后，我站了起来，却发现徐浩儒站不起来了。高仲轩和徐皓彬说他们听见了‘咔’的一声，徐浩儒担心骨折了，其他人都以为这是扭伤。随后体育老师来了。我们建议徐浩儒去医务室，体育老师却让他去冲水。然后徐浩儒在徐皓彬和王浩宗的陪同下去厕所冲水。下课后徐浩儒上了楼，然后听了一节化学课，在中午吃饭时离开了学校去了鼓楼医院。……”。徐皓彬书写的事发经过中有如下内容“刘思明和徐浩儒就一同跟上去抢，两个人抢了半天以后我看了一下别的地方（一班的人把球踢飞到我这里）回头一看发现徐浩儒像是铲球一样贴着刘思明过去，结果发现爬不起来了，几个人询问了一会后，老师过来了，也没看徐浩儒的腿，问了一下他腿疼不疼，然后就认为是扭伤，让我和王浩宗扛着他去用冷水冲一下，徐浩儒被我们扛开操场以后不肯去冲，让我和王浩宗直接扛他上楼，最后直到下午才被送去医院”。高仲轩书写的事发经过中有如下内容“徐浩儒（伤者）跑过去追球，刘思明跟在后面一起去抢，当时我们隔得比较远，只看见徐浩儒碰到球后向我们这里跑来，刘思明也跟在后面，但突然徐浩儒就倒在了地上，刘思明也被绊倒了。接下来徐浩儒便觉得疼，有了以后的事”。
上述事实，有出院记录、医院治疗票据、事故情况说明、课程安排表、证人证言以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宁海中学对徐浩儒的损害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及应承担的责任比例。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应当承担责任。本案中，徐浩儒在宁海中学学习期间是未满十八周岁的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宁海中学作为体育教学活动的组织者，对于未成年学生，应尽到安全教育和管理等相关职责以充分保障学生的人身安全。宁海中学上诉主张其已进行了安全教育并对徐浩儒采取了相应的救助措施，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本院认为，首先，从学校是否尽到安全教育义务来看，在学校开展的体育教学活动中，足球运动相比其他运动而言，具有较强的身体对抗性和危险性，在运动过程中更易造成学生伤害事故的发生，对于缺乏必要自我保护能力和辨识判断能力的未成年人，宁海中学应在运动前充分告知学生相关的注意事项和训练规则以避免意外伤害事故的发生以及在发生肢体冲撞时如何进行自我保护，防止学生在冲撞发生后因采取措施不当而加重伤害后果，但宁海中学目前提供的证据均无法直接证明其已在课前对学生进行了充分的安全教育。且本次体育课中的接传球练习属于学校开展的足球教学活动，更侧重于要求学生掌握足球的基础知识和基本技术、战术，应当区别于学生在已意识到高度竞技风险情况下而主动参加的对抗激烈的足球比赛，学校更应重视教学活动中的安全性。其次，从宁海中学对徐浩儒的伤后救助情况来看，《江苏省中小学生人身伤害事故预防与处理条例》第二十六条中规定：发生学生伤害事故，学校应当立即采取救助措施，将受伤害学生就近送医疗机构进行救治，保护事故现场，保全相关证据，并及时通知学生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和保险公司。依据本院查明的事实，从事故发生后徐浩儒的住院治疗情况分析，其伤势较为严重，但在徐浩儒倒地受伤之后，任课教师唐晓民询问徐浩儒伤情后，仅安排其他学生搀扶徐浩儒就近冲洗伤处。本院认为，徐浩儒倒地受伤后，任课教师不应仅是简单询问即作出徐浩儒伤势不严重的判断，而应充分了解其受伤的具体经过，并对其伤情详细查看以确定是否需要将徐浩儒送往医疗机构进行进一步的检查诊治。由于宁海中学在徐浩儒受伤后救助不及时导致徐浩儒在受伤之后三小时才送往医院治疗，贻误了治疗时间，同时也致使徐浩儒在右胫腓骨骨折不宜走动的情况下又在校园中多次走动而一定程度上不利于其伤情。综合考虑本案的损害后果以及各方的过错程度，原审法院认定宁海中学承担50%的赔偿责任，二审可予维持。
综上，宁海中学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审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上诉人宁海中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海英
审 判 员 钱发洪
代理审判员 王世耀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查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