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28民终61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向顺芝，女，汉族，1931年8月17日出生，湖北省建始县人，务农，户籍地湖北省建始县，现住湖北省建始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向友锋（系向顺芝之子），男，1963年6月1日出生，土家族，建始县财政局职工，住湖北省建始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崔建松（系向顺芝之表姨侄），男，1980年11月11日出生，汉族，个体工商户，住湖北省建始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名单附后）。
诉讼代表人：徐顺清，男，1964年9月17日出生，汉族，湖北省建始县人，务农，住湖北省建始县。
诉讼代表人：周明书，男，1957年11月26日出生，汉族，湖北省建始县人，务农，住湖北省建始县。
诉讼代表人：吴其国，男，1956年2月28日出生，汉族，湖北省建始县人，务农，住湖北省建始县。
诉讼代表人：刘勇，男，汉族，1968年8月27日出生，湖北省建始县人，务农，住湖北省建始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樊家友，建始县茅田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永松，建始县红岩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建始县业州镇红土坪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湖北省建始县业州镇红土坪村。
法定代表人：肖明兵，该村委会主任。
原审被告：建始县泳丰生态农业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建始县业州镇红土坪村。
法定代表人：向焉，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向顺芝因与被上诉人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建始县业州镇红土坪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红土坪村委会）、原审被告建始县泳丰生态农业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泳丰生态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建始县人民法院（2015）鄂建始民初字第011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6月3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向顺芝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向友锋、被上诉人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的诉讼代表人徐顺清、周明书、吴其国、刘勇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永松、樊家友、红土坪村委会的法定代表人肖明兵、原审被告泳丰生态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向焉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因案情复杂，依法延长审限三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向顺芝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错误判决，驳回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的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一、徐顺清等人不具有本案诉讼主体资格，一审判决主体资格审查有误。首先，徐顺清等人要求确认合同无效，实为承包林地权属争议，故本案属于农村土地承包民事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的规定，徐顺清等人与向顺芝之间无合同关系，不属于“承包合同纠纷”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四条规定，徐顺清等人不是合同当事人，无权对他人之间的民事法律行为提起诉讼。其次，徐顺清等人并未取得向顺芝所承包林地的相关权利，向顺芝对徐顺清等人不构成侵权。所以，本案不属于“承包经营权侵权纠纷”。其三，徐顺清等人与向顺芝之间没有发生承包土地流转行为，本案不属于“承包经营权流转纠纷”。按照“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因未实际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提起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其向有关行政主管部门申请解决”的规定，一审法院对诉讼主体资格审查不严，程序错误。二、徐顺清等人起诉已逾法定时效。红土坪村委会依法发包林地，其内部关系即使存在程序瑕疵，也属于内部侵权，善意相对人无责。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89条规定，即使以徐顺清等人属于“共有权人”，其内部侵权关系只能针对侵权人主张权利。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条规定，该林地不属于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已取得的物权，不得以物权主张权利，其以所谓参与“民主议事”的权利“受侵害”起诉，应适用侵权诉讼时效。徐顺清等人起诉已超过起诉的法定时效。三、案涉《承包经营协议》、《集体林地承包合同》合法有效。向顺芝属于红土坪村四组农民，具备承包林地的主体资格。发包方红土坪村委会经2003年11月8日村民代表会议讨论通过，发包“碑梁子”林场，主体资格和程序合法。业州镇政府《关于红土坪村信访问题处理工作的情况汇报》以及咸丰县人民法院（2015）第00007号行政判决书（其中红土坪村委会与泳丰公司2006年《补充协议》中所写“按照2003年11月8日红土坪村村民代表会议通过的基本意见”）相互印证，足以证明“碑梁子”林场是经过村民代表会议后发包的。向顺芝承包后经营多年且进行投入达1690余万元。按照中央和湖北省的相关政策规定，向顺芝与红土坪村委会签订的《承包经营协议》、《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合法有效。四、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中向顺芝已举证证实红土坪村委会已召开村民代表大会，因红土坪村委会出于自身利益的原因拒不提交相关证据。但一审法院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五条的规定，以举证不能为由加重向顺芝的举证义务，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所适用的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八条、第十九条规定是要求发包方在土地发包中的工作要求，而不是效力性强制规定，不能以此判决案涉合同无效。
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辩称，一、向顺芝称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的理由不成立。本案所涉林地系红土坪村集体林地，属红土坪村民集体所有，林地发包涉及每一个村民的利益，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是红土坪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有权对涉及村民集体利益的事项主张权利，因此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在本案具有诉讼主体资格。二、向顺芝称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是主张确认合同效力之诉，不具有给付义务及侵权系列之诉，不受时效之限，无效的合同自签订之日起自始无效，向顺芝认为超过诉讼时效是对诉讼时效的曲解。三、向顺芝称自己是红土坪村四组的农民，具备承包林地的主体资格，案涉《承包经营协议》、《集体林地承包合同》合法有效的理由不能成立。1.向顺芝之子向友峰是原业州镇财经所所长，与红土坪村原村主任冉隆勋利用职务之便，相互利用，恶意串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向友峰将73岁高龄母亲向顺芝的户籍迁到红土坪村四组（空挂户），原村主任冉隆勋未经民主议定程序将村民集体所有的林地248亩以低价2万元的价格发包给向顺芝，实际经营者是向顺芝之子向友峰，向顺芝根本就没有从事农业生产经营能力，违背了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三条第四、五项的规定，户口的迁入必须符合“投亲靠友、婚迁或婚嫁的情形”，向顺芝不具备该情形，因此没有承包林地的主体资格。2.向顺芝称《承包经营协议》、《集体林地承包合同》合法有效的理由不能成立。向顺芝与红土坪村委会签订的《承包经营协议》、《集体林地承包合同》实为同一合同，而签订合同是并未按照三分之二村民或者三分之二村民代表的民主议定程序进行，政府及其它部门的签章不能代表权利人的真实意思。未经村民多数同意，民主议定原则是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农村土地发包违反该原则的视为无效。四、向顺芝因合同无效所致的经济损失无法验证，即使有也与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无关。五、向顺芝称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法应当维持。
红土坪村委会辩称，村委会原主任冉隆勋未经村民代表同意，也未经过三分之二村民同意，私自和向顺芝签订了协议，案涉协议应当无效。
泳丰生态公司述称，其意见和向顺芝意见一致。
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红土坪村委会与向顺芝于2003年11月签订的《承包经营协议》、2009年8月15日签订的《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无效；2.红土坪村委会与泳丰生态公司于2006年5月14日签订的《红土坪村村林场承包补充协议》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向顺芝原籍建始县花坪镇西山村8组，2003年5月30日迁至建始县业州镇红土坪村4组落户，并由其子向友锋赡养。同年11月，经协商，红土坪村委会将村集体所有的碑梁子（又名背梁子）林场以及林场内的荒地发包给向顺芝经营。双方签订的《承包经营协议》的主要内容为：一、经营期为2003年至2073年；二、承包费2万元；三、山林四界以山林证为准，山林证由红土坪村委会协助向顺芝办理；四、交付时间为原林场承包人向远良承包期满，林场内的房屋一并转让，不另行计价。《承包经营协议》下方甲方由红土坪村委会盖章，时任村委会主任的冉隆勋签字；乙方由向顺芝盖章，代理人向友锋签字、盖章；鉴证单位由建始县业州镇人民政府、建始县业州镇农村经济管理站、建始县业州镇林业工作站盖章。为证明向顺芝之女向香菊对向顺芝承包林地的资金支持，向友锋在《承包经营协议》“承包方”和“乙方”签章处均书写了“向香菊”姓名。
向顺芝承包上述林地后，与其女向香菊开办的泳丰生态公司合作，从事农业开发经营活动，具体由向香菊出资，向顺芝之子向友锋代为经营管理，并向红土坪村委会支付了承包费2万元。2005年，在向顺芝与泳丰生态公司合作开发经营过程中，红土坪部分村民就林场承包等问题向政府部门上访，建始县业州镇人民政府遂组织专班进行处理。经专班协调，红土坪村委会与泳丰生态公司于2006年5月14日签订了《红土坪村村林场承包补充协议》。协议载明，本协议为2003年11月签订的承包协议的补充协议，即向顺芝与红土坪村委会于2003年11月签订的《承包经营协议》的补充协议。该协议将承包方变更为泳丰生态公司，承包期满日变更为2028年12月31日，承包费2万元不变，还对有关利益分配方案和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次日，建始县业州镇人民政府就碑梁子林场承包及有关问题向建始县集中处理信访突出问题及群体性事件领导小组进行了书面汇报。此后，红土坪村民继续上访，建始县人民政府作出《关于业州镇红土坪村村民周诗国等人信访事项的复查意见》（建政办函[2006]27号）。2006年9月8日，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人民政府办公室作出《关于周诗国等人信访事项的复核意见》（恩施州政办函[2006]103号），维持了建始县人民政府作出的《关于业州镇红土坪村村民周诗国等人信访事项的复查意见》。其中对于红土坪村级林场承包问题，认为村级林场承包合同已完善，合同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明确，并建议一方如有争议，可按法定程序解决。村民仍不服，继续向上级部门上访。
2008年，在国家进行林权制度改革时，向顺芝就上述承包林地向林业主管部门申请林权登记。应登记要求，向顺芝之子向友锋代其与红土坪村委会签订了林业部门统一印制的格式合同《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合同中承包林地面积为248亩，期限为2008年1月31日至2078年1月31日，四界以现场勘验表填写的界址为准。2009年12月16日，建始县人民政府为向顺芝颁发了建始政林证字（2009）第103024号《林权证》。《林权证》上登记的林地包括红土坪村6组“水库弯”1亩、12组“背梁子”（即碑梁子）245.50亩、“青树弯”1.50亩，共计248亩，林地使用期限为70年，并标注林权登记的依据是红土坪村委会与向顺芝签订的承包协议。因红土坪村民对林权登记有异议，建始县人民政府以颁发证据不足、程序违法为由，于2014年7月25日作出《关于注销建始政林证字（2009）第103024号〈林权证〉的决定》。向顺芝不服，申请复议，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人民政府作出了维持建始县人民政府作出的《关于注销建始政林证字（2009）第103024号〈林权证〉的决定》，向顺芝遂提起行政诉讼。湖北省咸丰县人民法院审理后，作出（2015）鄂咸丰行初字第00007号行政判决，以建始县人民政府的撤销行为违反了法定程序，判决撤销建始县人民政府作出的《关于注销建始政林证字（2009）第103024号〈林权证〉的决定》。建始县人民政府不服上诉，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原判，并在裁判中指出林地确权应当在林地承包合同纠纷处理后再行登记。
一审另查明，泳丰生态公司系向顺芝之女向香菊于2004年5月8日注册登记的，公司住所地为建始县业州镇红土坪村，注册资本200万元，营业期限为2004年5月8日至2024年5月8日；经营范围为农作物、林果、花卉、药材种植、销售，水产品、畜禽产品的养殖、销售，餐饮服务。公司成立后，主要由向顺芝之子向友锋代为经营管理。后因效益欠佳，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为向友锋之子向焉，并由向焉经营至今。一审中，因红土坪村委会与向顺芝于2003年11月签订的《承包经营协议》中承包方有向香菊姓名，经一审法院电话联系向香菊，向香菊表示：当初在红土坪村搞农业开发，向香菊只是投资，具体事项都是委托向友锋办理的；向顺芝承包红土坪村林地的事向香菊不清楚，她没有参与过，既不是承包当事人，也不是向顺芝的代理人，也不作为当事人参加诉讼。一审庭审中，向顺芝、红土坪村委会和泳丰生态公司对2003年向顺芝承包林地是否召开了村民会议，并取得了三分之二以上村民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同意的情况，均表示不清楚。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一、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是否具有诉讼主体资格；二、红土坪村委会在本案涉诉林地发包过程中，是否违反了民主议定程序；三、违反民主议定程序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的效力问题；四、本案是否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
对争议焦点一，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的诉讼主体资格问题。我国法律规定，农村土地的所有权归于村务农集体，包括处分农村土地在内的重大和特定事项，必须经村民集体的多数同意，这种同意意味着村民集体对村委会得以处分重大事项的特殊授权。本案涉诉林地系红土坪村集体林地，属红土坪村民集体所有，林地发包涉及每一个村民的利益，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作为红土坪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有权对涉及村民集体利益的事项主张权利，在本案中具有诉讼主体资格。
对争议焦点二，本案涉诉林地发包是否违反民主议定程序问题。所谓农村土地承包过程中的民主议定原则，指的是在涉及农村集体土地或者国家所有但依法由务农集体使用的农村土地进行发包事项，法律规定必须经过村民会议的民主议定并取得村民会议的多数通过，违反上述程序和条件的，则赋予承包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对向顺芝2003年承包林地，红土坪村委会在林地发包中是否违反了民主议定程序的事实，应由向顺芝和红土坪村委会就是否召开了村民大会或者村民代表大会，并经三分之二以上村民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讨论通过，是否讨论通过了承包方案等发包程序事项进行举证。通过庭审查明，向顺芝、红土坪村委会和泳丰生态公司对上述事项均不清楚，而双方提交的证据中也只是在2006年5月14日的补充协议和建始县业州镇人民政府的情况汇报中有简单的文字表述，但没有相应证据支持，亦没有其他证据证实，向顺芝和红土坪村委会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此，本案涉诉林地发包是按照民主议定程序进行的事实证据不足。
对争议焦点三，违反民主议定程序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的效力问题。对于农村土地承包法律关系中的民主议定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均先后对民主议定原则作了确认。三部涉农法律规定农村土地发包必须遵循民主议定原则，主要的目的应在于针对务农集体的实际情况，对其权益加以特殊保护。因此，通过对民主议定原则的确立，以制订技术性规范的处理方式，强调农村土地的权利人为村民集体，包括土地承包方案等在内的重大或者特定处分事项，村委会必须得到村民集体多数同意。民主议定原则是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农村土地发包违反该原则的，相应的承包合同视为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1999年）第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依本规定第2条所起诉的案件中，对于发包方违背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大会或者成员代表大会决议，越权发包的，应当认定该承包合同为无效合同，并根据当事人的过错，确定其应承担的相应责任。”该条第二款规定：“属本条前款规定的情形，自承包合同签订之日起超过一年，或者虽未超过一年，但承包人已经实际作了大量的投入的，对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方要求确认该承包合同无效或者要求终止该承包合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可根据实际情况，依照公平原则，对该承包合同的有关内容进行适当调整”(以下对第二款称之为“但书”)。由上述规定可以看出，民主议定原则对农村土地承包合同效力的影响曾经产生过变数，也即违反民主议定原则并不必然无效，符合“但书”规定的两种特殊情形的，仍然得以维持效力。但关键是2003年3月1日起施行的农村土地承包法，虽进一步确认了农村土地承包应当遵循民主议定原则，但未采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中的“但书”内容，2005年9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也未继续沿用“但书”内容。由于农村土地承包法的效力高于司法解释，且颁布的时间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之后，在此种情况下，本案涉诉林地承包法律关系发生于农村土地承包法实施之后，就不能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中的“但书”规定。结合本案，向顺芝承包林地的性质来看，主要是属于村集体林场，对于面积两百余亩的林地发包，属于涉及村民利益的重大事项，应当提请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并严格按照法律规定进行，以保护全体村民的利益。因此，向顺芝承包红土坪村集体林地，应当严格按照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九条的规定进行。即，向顺芝承包红土坪村集体林地的正当程序是，事先制定并公示承包方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后实施承包方案，并对向顺芝的资信情况和经营能力进行审查，再签订承包合同。但通过上述争议焦点二所述理由可以看出，无证据证实上述林地发包存在公布承包方案并经村民民主议定等程序过程。故此，向顺芝与红土坪村委会于2003年11月签订的《承包经营协议》因违反了民主议定程序归于无效。对于双方2009年8月15日签订的《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系因林权登记的需要对前述《承包经营协议》的规范完善，协议中虽有承包期限的调整，但并未改变协议的主要内容，与《承包经营协议》实为同一合同，而签订合同时也只是基本上照搬原承包协议的内容，并未按照民主议定程序进行，故《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也属无效合同。
对争议焦点四，即诉讼时效问题。诉讼时效针对的是请求权，本案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主张的是请求确认合同无效，请求确认合同无效之诉属于确认之诉，确认之诉的基本特点在于法院仅需确认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一定的民事法律关系即可，判决当中也不具有给付内容，不具有可执行性。因此，本案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的请求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
此外，关于向香菊在本案中的身份问题。根据诉讼中向香菊的陈述意见，结合向顺芝提交的证据八中生效判决关于向顺芝、向香菊、向友锋的关系认定，向香菊自述自始至终没有参与向顺芝在红土坪村的土地承包等事项，向友锋在红土坪村委会与向顺芝于2003年11月签订的《承包经营协议》中“承包方”及承包方签字处书写向香菊姓名，意为证实向香菊提供资金支持的事实，向友锋作为向顺芝代理人的前提下，并不需要以向香菊为被代理人来订立承包合同，向香菊也明确表示其不作为当事人参加诉讼，故向香菊并非本案涉诉承包合同的当事人。向友锋在庭审中陈述向香菊系向顺芝的代理人，无证据证实，不予认定。
关于2006年5月14日红土坪村委会与泳丰生态公司签订的《红土坪村村林场承包补充协议》，该协议是在红土坪村民上访过程中，经政府工作人员协调达成的协议，其内容虽然也注明了是对2003年《承包经营协议》的补充和完善，但该协议擅自将承包人变更为泳丰生态公司，事后也未得到向顺芝的追认，向顺芝于2008年申请林权登记的行为，和庭审中对该合同表示不清楚的行为，均表明了其对该合同不予认可的态度。再从签订合同的程序上来看，无证据证明本次林地发包经过了民主议定程序。故《红土坪村村林场承包补充协议》系因违反民主议定程序签订的合同，且该合同侵犯了他人的权利，为无效合同。
综上，红土坪村委会在发包本案涉诉林地过程中，违反民主议定程序，因此与向顺芝签订的《承包经营协议》、《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与泳丰生态公司签订的《红土坪村村林场承包补充协议》无效。对因合同无效产生的财产返还等法律后果，当事人可另行主张。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八条、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建始县业州镇红土坪村民委员会与向顺芝于2003年11月签订的《承包经营协议》和2009年8月15日签订的《建始县集体林地承包合同》无效；二、建始县业州镇红土坪村民委员会与建始县泳丰生态农业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于2006年5月14日签订的《红土坪村村林场承包补充协议》无效。案件受理费80元，由建始县业州镇红土坪村民委员会与向顺芝各负担40元。
本案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经二审审理查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证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向顺芝的上诉理由和请求，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是否具有本案诉讼主体资格。二、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起诉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三、案涉《承包经营协议》、《集体林地承包合同》、《红土坪村村林场承包补充协议》是否是无效合同。
一、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是否具有本案诉讼主体资格。《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起诉必须符合下列条件：（一）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二）有明确的被告；（三）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四）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本案中，案涉林地属红土坪村集体所有，林地发包涉及每一位村民的利益，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系红土坪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与本案具有利害关系，其起诉符合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在本案中具有诉讼主体资格。向顺芝称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不具有本案诉讼主体资格的理由与法律规定相悖，本院不予支持。
二、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起诉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合同无效是法律所代表的公共权利对合同成立过程进行干预的结果。确认合同效力是价值判断的范畴，只要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合同是无效的就应当认定合同无效，而不应考虑合同无效经历的时间过程。同时，诉讼时效制度适用于债权请求权，而确认合同无效属于形成权，确认合同无效属于确认之诉，不适用诉讼时效制度。因此，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请求确认合同无效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向顺芝称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的理由与法律规定相悖，本院不予支持。
三、案涉《承包经营协议》、《集体林地承包合同》、《红土坪村村林场承包补充协议》是否是无效合同。2003年3月1日起施行的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八条规定：“土地承包应当遵循以下原则：（一）按照规定统一组织承包时，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依法平等地行使承包土地的权利，也可以自愿放弃承包土地的权利；（二）民主协商，公平合理；（三）承包方案应当按照本法第十二条的规定，依法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四）承包程序合法。”第十九条规定：“土地承包应当按照以下程序进行：（一）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选举产生承包工作小组；（二）承包工作小组依照法律、法规的规定拟订并公布承包方案；（三）依法召开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讨论通过承包方案；（四）公开组织实施承包方案；（五）签订承包合同。”第四十八条规定：“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的，应当对承包方的资信情况和经营能力进行审查后，再签订承包合同。”除此之外，我国涉农的另外二部重要法律，即《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中，均对民主议定原则作出了明确规定。民主议定原则不仅是我国农村的基本治理方式，也是保护农村集体经济制度和农民合法权益的基本法律制度，违反该原则会损害国家和社会公共利益，一审法院认定上述涉及民主议定原则的法律规定是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并无不当。本案中，向顺芝没有提交充分证据证实红土坪村委会在将案涉林地发包给向顺芝前召开了村民大会或村民代表大会讨论、通过该方案。1999年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虽曾经有条件地认可违反民主议定原则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有效，但该规定与此后的农村土地承包法的相关规定相矛盾，且已被废止。故，一审法院依据农村土地承包法和合同法的相关规定认定案涉《承包经营协议》系无效合同是正确的。同理，此后向顺芝据此与红土坪村委会签订的《集体林地承包合同》亦属于无效合同。而《红土坪村村林场承包补充协议》系红土坪村部分村民不断上访过程中，为解决案涉林地所形成的信访问题，在当地人民政府协调下由泳丰生态公司和红土坪村委会达成的协议。该协议同样没有召开村民大会或村民代表大会讨论通过，且一审法院判决后红土坪村委会和泳丰生态公司均未提起上诉。同时，向顺芝户口迁移至红土坪村时已年逾七旬，其并不具有经营管理林地的能力，向友峰及向香菊的陈述亦证实案涉林地实际上是由向友峰在经营管理。综上，一审法院认定案涉《承包经营协议》、《集体林地承包合同》、《红土坪村村林场承包补充协议》无效并无不当。向顺芝称上述案涉合同有效的上诉理由，没有充分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向顺芝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向顺芝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朝友
审判员 郜帮勇
审判员 吴 卫
二〇一六年九月三十日
书记员 张晶晶
附：被上诉人徐顺清等七十承包经营户名单。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顺清承包经营户。
农户代表人:徐顺清，男，1964年9月17日出生，汉族，湖北省建始县人，务农，住湖北省建始县业州镇红土坪村6组，公民身份号码：422822196409170574。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明书承包经营户。
农户代表人:周明书，男，1957年11月26日出生，汉族，湖北省建始县人，务农，住湖北省建始县业州镇红土坪村6组，公民身份号码：422822195711260533。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其国承包经营户。
农户代表人:吴其国，男，1956年2月28日出生，汉族，湖北省建始县人，务农，住湖北省建始县业州镇红土坪村12组，公民身份号码：422822195602280594。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勇承包经营户。
农户代表人:刘勇，男，1968年8月27日出生，汉族，湖北省建始县人，务农，住湖北省建始县业州镇红土坪村12组，公民身份号码：422822196808270572。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聂衡利承包经营户。
农户代表人:聂衡利，男，1953年10月25日出生，汉族，湖北省建始县人，务农，住湖北省建始县业州镇红土坪村6组，公民身份号码：422822195310250537。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聂恒全承包经营户。
农户代表人:聂恒全，男，1951年5月22日出生，汉族，湖北省建始县人，务农，住湖北省建始县业州镇红土坪村6组。公民身份号码：422822195105220531。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聂衡玉承包经营户。
农户代表人:聂衡玉，男，1954年9月8日出生，汉族，湖北省建始县人，务农，住湖北省建始县业州镇红土坪村6组。公民身份号码：422822195409080531。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勇承包经营户。
农户代表人:周勇，男，1983年11月16日出生，汉族，湖北省建始县人，务农，住湖北省建始县业州镇红土坪村6组。公民身份号码：422822198311160019。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甫军承包经营户。
农户代表人:周甫军，男，1985年7月2日出生，汉族，湖北省建始县人，务农，住','2018-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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