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8）粤民辖终34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天丝医药保健有限公司（T．C．PharmaceuticalIndustriesCo.，Ltd）。住所地：泰国曼谷班波区班波分区依卡查路***号。
授权代表：许馨雄（SaravootYoovidhya）、弩嚓倪·许（NuchareeYoovidhya），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昭，北京市环球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乔平，北京市环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红牛维他命饮料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怀柔区雁栖工业开发区**号。
法定代表人：严彬（CHANCHAIRUAYRUNGRUANG），董事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东红牛维他命饮料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广东省佛山市三水区西南街道红牛路**号。
法定代表人：张立刚，董事长、总经理。
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军，北京市金杜（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浩淼，北京市金杜（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天丝医药保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丝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红牛维他命饮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红牛公司）、广东红牛维他命饮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东红牛公司）商标许可合同纠纷管辖权异议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06民初423号之二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红牛公司、广东红牛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称：天丝公司违反商标许可合同约定，未依约为红牛公司、广东红牛公司办理涉案商标后续备案登记，并向广东红牛公司发函要求停止经营行为，且停止向广东红牛公司提供生产必需的原料，造成红牛公司、广东红牛公司巨大损失。诉请判令：1．天丝公司继续履行1998年在泰国所签订的《商标使用许可合同》，即续签用于第8780XX、8780XX、12895XX、12645XX、7232XX、56082XX号商标进行商标备案登记所需的合同，协助完成上述商标备案登记手续；2．天丝公司继续履行合同义务，及时、足额、直接向红牛公司、广东红牛公司提供香精、柠檬黄、胭脂红等原料；3．天丝公司排除妨碍，即立即排除对红牛公司、广东红牛公司使用第8780XX、8780XX、12895XX、12645XX、7232XX、56082XX号商标的妨碍行为；4．天丝公司赔偿红牛公司、广东红牛公司经济损失人民币5000万元以及所支付的公证费、律师费等合理维权开支人民币100万元；4．天丝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受理本案后，天丝公司在提交答辩状期间对本案管辖权提出异议，认为广东红牛公司不是合同当事人，并非本案适格原告，应当驳回广东红牛公司的起诉。广东红牛公司提起本案诉讼，目的在于人为制造管辖连接点，拖延天丝公司提起的商标侵权案件。佛山市不是本案被告代表机构住所地、侵权行为地、诉讼标的物所在地、可供扣押财产所在地和合同签订地，原审法院与本案涉外商标许可合同纠纷缺乏法定管辖连接点，对本案无管辖权。天丝公司与广东红牛公司之间不存在合同关系，广东红牛公司不是合同当事人，佛山市不是涉案商标许可合同履行地。涉案合同的一方当事人是红牛公司，红牛公司在北京市长期生产制造红牛牌维生素功能饮料，因此北京市是唯一合同履行地，应当根据红牛公司于北京市怀柔区生产制造红牛产品的行为，将本案移送北京知识产权法院管辖。红牛公司已在北京法院起诉天丝公司，主张红牛系列商标所有权归属于红牛公司，将本案移送北京法院管辖有利于法院全面了解案件事实，作出统一的司法裁判。综上，请求将本案移送北京知识产权法院管辖。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证据初步显示，红牛公司与天丝公司签订商标许可使用合同后，红牛公司委托广东红牛公司生产使用“红牛”商标的饮料，天丝公司随后将生产所需要的原材料直接运至广东红牛公司所在地佛山市，天丝公司也曾派员工到广东红牛公司提供技术支持，上述事实表明天丝公司对广东红牛公司履行涉案合同是知悉并确认的。因此，广东省佛山市是涉案合同履行地。由于本案被告天丝公司在我国没有代表机构，涉案合同在广东省佛山市履行，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五条规定，原审法院作为涉案合同履行地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百六十五条规定，裁定驳回天丝公司对本案管辖权提出的异议。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天丝公司负担。
天丝公司不服原审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裁定，将本案移送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审理。主要事实和理由：（一）本案争议标的是除给付货币、交付不动产之外的“其他标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履行义务一方即天丝公司所在地才是确定本案管辖的合同履行地。原审法院认定广东红牛公司所在地为确定本案管辖的合同履行地，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争议的1998年版商标许可合同中对合同履行地无任何约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确定合同履行地应当根据案件争议标的的性质或者类型。本案中争议标的指向的是天丝公司是否依照约定提供商标许可义务，该义务既非给付货币，也非交付不动产，因此履行该义务一方即天丝公司所在地才是确定本案管辖的合同履行地。本案红牛公司提出的是商标许可合同诉讼，就1998年版许可合同约定而言，天丝公司是商标所有人也是商标许可人，负有提供商标并许可给红牛公司使用的义务；红牛公司负有向天丝公司支付使用费的义务，该两项义务构成对待给付义务。红牛公司提起本案商标许可合同纠纷，认为天丝公司违反了提供商标使用许可的义务，未与其签订用于备案的许可合同，进而在诉讼请求中主张签订用于备案的协议、提供香精香料等。由此可见，本案争议标的指向的显然是天丝公司是否依约向红牛公司提供商标使用许可的义务，这才是据以确定本案管辖连接点“合同履行地”的依据。天丝公司负有的此项义务，既不是给付货币也不是交付不动产，属于上述规定的其他标的，因此本案中履行争议标的项下义务的天丝公司所在地才是确定案件管辖法院的合同履行地。原审裁定在认定管辖法院的合同履行地过程中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结论错误。（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合同履行地的裁判规则及观点同样认为应当根据争议标的来确定作为管辖连接点的合同履行地。如，最高人民法院（2016）最高法民辖27号涟源市伏口镇杨梅山煤矿与久益环球（淮南）采矿设备有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2016）最高法民辖16号泗阳县众兴镇徐冬梅李世川味观餐饮加盟店与杭州天骄家具制造有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无论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还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适用该条规定得出的裁判规则，在双方对合同履行地无明确约定或者约定不明情况下，确定合同履行地应当根据原告诉求所指向的合同义务来确定。本案红牛公司诉请天丝公司续签用于备案的许可合同、协助办理备案手续、提供香精香料供应等，均属于给付货币和交付不动产之外的“其他标的”，应当以履行义务一方即天丝公司所在地为合同履行地。原审裁定以争议标的之外的无关事实作为认定合同履行地的依据，完全错误。（三）广东红牛公司不是也不可能是涉案商标使用许可合同的义务履行方，其所在地不是涉案合同履行地，原审法院不能基于所谓的合同履行地取得对本案的管辖权，原审裁定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涉案1998年商标使用许可合同在广东红牛公司登记设立之前就早已终止，该公司不可能是涉案合同义务的履行方，其所在地不是涉案合同履行地。红牛公司提交的2006年版商标使用许可合同第九条第1款明确约定“本合同将在2006年12月7日生效……以前之合同则在本合同生效后终止”，2009年版商标使用许可合同第九条第1款也明确约定“本合同应自2009年6月1日起生效……所有许可方和被许可方之前所签订的一切商标使用许可合同在本合生效后均立刻终止。”根据以上约定，双方签订的1998年版商标使用许可合同最晚于2009年6月1日已经终止。而广东红牛公司登记设立于2009年8月24日，在其成立时涉案商标许可合同早已终止。2．广东红牛公司不是涉案商标使用许可合同的缔约方，因此其不是也不可能是履行涉案合同项下义务的一方，其所在地不是合同履行地。首先，纵观本案中红牛公司提供的多份商标许可合同，无论是1998年版、还是2006年版及2009年版，均是天丝公司与红牛公司之间签订并履行，均与广东红牛公司无任何关系。其次，广东红牛公司在起诉状中明确表述“广东红牛公司作为红牛中国在我国南方地区的生产工厂，受红牛中国委托代为加工生产红牛商标饮料产品”，证明广东红牛公司不是涉案商标许可合同的当事人，更不是涉案商标许可合同项下的权利义务主体。再次，广东红牛公司据以起诉的商标许可合同签订于1998年10月，合同主体为天丝公司和红牛公司，其签订时间早于广东红牛公司成立11年之久，甚至早在该公司工商登记成立前就已经终止，广东红牛公司根本不可能是涉案合同的当事人。基于同样道理，广东红牛公司也不是2006年11月1日、2009年6月l日许可合同的当事人。（四）北京市西城区系天丝公司可供扣押财产所在地，应以该地确认本案管辖，结合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对知识产权案件管辖的规定，本案依法应移送北京知识产权法院管辖。本案是合同纠纷，确定管辖法院的合同履行地是本案争议标的即履行该项义务一方天丝公司所在地，而天丝公司在中国境内并无任何代表机构，红牛公司、广东红牛公司据以起诉的1998年商标许可合同签订地点也在泰国曼谷，故依据合同签订地、合同履行地、代表机构所在地均无法确定管辖本案的中国法院。本案只能根据诉讼标的物所在地、可供扣押财产所在地来确定管辖本案的中国法院，即为北京市有关法院。天丝公司持有在中国合法注册并处于有效期限内的第8780XX号、第8780XX号、第12895XX号、第12645XX号、第7232XX号、第56082XX号等注册商标。该等注册商标是本案争议的诉讼标的物，可见，天丝公司在中国境内有可供扣押的注册商标资产，其所在地为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所在地北京市西城区。本案原审被告天丝公司为泰国法人，属于一方涉外的商标许可合同纠纷，诉讼标的额为5100万元人民币，根据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17年11月2日《关于调整本市法院知识产权民事案件管辖的规定》的规定，本案应由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作为一审管辖法院。（五）红牛公司已于2017年9月19日向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起诉天丝公司，要求确认红牛系列注册商标所有权归属于红牛公司，并要求天丝公司协助办理红牛商标过户手续，案号为（2017）京0101民初18618号，案由为商标权属纠纷。由此可见，红牛公司一方面在本案中主张商标许可合同关系，另一方面在权属纠纷案件中主张涉案红牛商标所有权归属于红牛公司所有，显然自相矛盾。将本案移送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审理，不仅有利于人民法院全面、客观、彻底地解决双方之间的争议，而且有利于在法律适用方面统一裁判尺度，避免互相矛盾的判决出现。（六）本案系广东红牛公司为逃避商标侵权诉讼及法律责任刻意制造的假案件。本案的背景是中国红牛系列注册商标的所有权人天丝公司于2016年8月31日向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起诉广东红牛公司未经商标授权许可，擅自使用红牛注册商标制造销售红牛饮料构成商标侵权及不正当竞争。广东红牛公司如认为其不侵权，则其所有的不侵权理由均可在侵权案件中予以答辩和陈述。但广东红牛公司为逃避侵权法律责任，于2016年10月14日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并利用红牛公司签订过的且已失去效力的1998年版合同，属人为制造争议对象；该合同与广东红牛公司无关，属人为制造争议当事人；原告诉讼请求之一为判令天丝公司直接、足额、及时供应香精香料，该项请求在原告据以主张权利的1998年版合同中根本无任何约定，属人为制造争议内容。综上，原审裁定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
红牛公司、广东红牛公司未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原审被告天丝公司是在泰国注册成立的有限公司，红牛公司、广东红牛公司起诉请求判令天丝公司继续履行1998年在泰国与红牛公司所签订的《商标使用许可合同》，续签用于第8780XX、8780XX、12895XX、12645XX、7232XX、56082XX号商标进行商标备案登记所需的合同，协助完成上述商标备案登记手续；继续履行合同义务，及时、足额、直接提供原料，并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共人民币5100万元等，故本案是涉外商标使用许可合同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五条规定：“因合同纠纷或者其他财产权益纠纷，对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没有住所的被告提起的诉讼，如果合同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签订或者履行，或者诉讼标的物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或者被告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有可供扣押的财产，或者被告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设有代表机构，可以由合同签订地、合同履行地、诉讼标的物所在地、可供扣押财产所在地、侵权行为地或者代表机构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本案中，红牛公司、广东红牛公司诉请继续履行的1998年《商标使用许可合同》签订地在泰国，本案并无证据证明天丝公司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设有代表机构，故本案可由合同履行地、诉讼标的物所在地、可供扣押财产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辖。关于本案合同履行地的认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九条关于“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进行涉外民事诉讼，适用本编规定。本编没有规定的，适用本法其他有关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款关于“合同对履行地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争议标的为给付货币的，接收货币一方所在地为合同履行地；交付不动产的，不动产所在地为合同履行地；其他标的，履行义务一方所在地为合同履行地。即时结清的合同，交易行为地为合同履行地”的规定，民事诉讼法关于合同履行地的确定原则是根据当事人诉讼请求结合合同履行义务来确定。涉案合同没有约定履行地，红牛公司、广东红牛公司诉请天丝公司继续履行商标使用许可合同，而天丝公司作为涉案商标使用许可合同中的商标授权方，其在合同中约定履行的义务亦为授权红牛公司使用相关红牛商标，因此，本案合同争议标的为给付货币、交付不动产之外的其他标的，履行义务一方的天丝公司所在地为合同履行地。原审裁定以天丝公司将生产所需要的原材料直接运至广东红牛公司所在地、曾派员工到广东红牛公司提供技术支持等事实，认定本案中并非合同当事人的广东红牛公司所在地为合同履行地，缺乏法律依据，亦与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不相符。原审裁定以涉案合同履行地在广东省佛山市作为管辖连接点，确定原审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并驳回天丝公司提出的管辖权异议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如前所述，本案可由可供扣押财产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辖，天丝公司在我国注册有红牛系列商标，商标作为无形资产，其注册地可以作为可供扣押财产所在地。本案诉讼标的额为5100万元，根据《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调整本市法院知识产权民事案件管辖的规定》的规定，本案应由北京知识产权法院管辖。天丝公司上诉请求将本案移送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审理的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
综上所述，原审裁定驳回天丝公司提出的管辖权异议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天丝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三条第（一）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06民初423号之二民事裁定；
二、本案移送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处理。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邹 莹
审判员 苏大清
审判员 邵静红
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一日
书记员 彭思嘉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
……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人民法院裁定的上诉案件的处理，一律使用裁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三百三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下列上诉案件，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规定可以不开庭审理：
（一）不服不予受理、管辖权异议和驳回起诉裁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