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执 行 裁 定 书
(2016)鲁执复119号
申请复议人（异议人、利害关系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公司。住所地：滨州市（教育局宿舍西邻）。
负责人：李培礼。
申请执行人：邹平鲁杭天润实业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邹平县。
法定代表人：郭训功，董事长。
被执行人：山东鸿泽光电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邹平县。
法定代表人：韩洪贵，董事长。
被执行人：韩洪贵。
被执行人：许明祖。
申请复议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公司不服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滨中执异议字第6号执行裁定，向本院申请复议。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申请执行人邹平鲁杭天润实业科技有限公司与被执行人山东鸿泽光电科技有限公司、韩洪贵、许明祖追偿权纠纷一案，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下称滨州中院）于2014年12月16日作出（2014）滨中执字第121-4号执行裁定，提取被执行人韩洪贵在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公司（下称中国人寿）投保的保单号为20××76保险的现金价值，并向中国人寿送达上述执行裁定书和协助执行通知书。中国人寿不服，向滨州中院提出异议，请求撤销（2014）滨中执字第121-4号执行裁定及协助执行通知书，其请求的事实与理由是：一、人寿保单的现金价值不属于投保人的到期收入，执行法院不应直接适用提取程序；二、人寿保单的现金价值目前不是投保人可供执行的财产性权益。一是保险费缴纳后归保险公司所有，在保险合同解除前不应作为投保人的财产；二是投保人实现其财产性权益是附有期限或条件的，在期限未届满且条件未成就的情况下，投保人不享有相应的财产性权益；三是保险法规定保险公司无权单方解除合同，且人民法院在执行程序中强制解除保险合同也于法无据；四是人寿保险具有很强的人身依附性，不宜作为强制执行的标的。
滨州中院查明，2013年9月13日，滨州中院作出（2013）滨中商初字第45号民事判决，判令：一、被告山东鸿泽光电科技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原告邹平鲁杭天润实业科技有限公司代偿款301.24万元；二、被告韩洪贵对被告山东鸿泽光电科技有限公司就上述债务不能追偿部分承担三分之一的清偿责任；三、被告许明祖对被告山东鸿泽光电科技有限公司就上述债务不能追偿部分承担三分之一的清偿责任。2014年5月15日，滨州中院对本案立案执行。
滨州中院另查明，2012年2月23日，被执行人韩洪贵与异议人中国人寿签订人寿保险合同，险种名称为国寿安欣无忧两全保险（分红型），保单号为20××76，附加“国寿附加安欣无忧提前给付重大疾病保险合同”，缴费方式为一次性趸交保险费19.9万元，保险期间为六年。投保人与被保险人均为韩洪贵，受益人未指定。异议人提交国寿安欣无忧两全保险（分红型）利益条款复印件壹份，其中第五条约定了异议人在保险期间内承担满期保险金和身故保险金的保险责任，第七条约定了投保人享受红利分配的计算方法及处理方式。
滨州中院认为，结合本案案情及异议人的异议材料，本案争议焦点有两个：一是被执行人投保的分红型人寿保险的保单现金价值能否作为强制执行对象。二是执行分红型人寿保险的保单现金价值的法律适用。
关于被执行人投保的分红型人寿保险的保单现金价值能否作为强制执行对象的问题。一、本院强制执行的对象是人寿保单的现金价值，不是保险费本身。人寿保单的现金价值是由投保人缴纳的保险费、分红收益扣除保险人相关费用后构成的，与投保人缴纳的保险费是不同的概念。本院对保单现金价值的执行并不否认保险人对保险费享有所有权的主张；二、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在保险事故发生前，投保人可以随时解除合同并要求保险人支付保单的现金价值。保单的现金价值属于投保人的投资性权益，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五条规定的不得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范围；三、《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下称《保险法》）第十五条规定：除本法另有规定或者保险合同另有约定外，保险合同成立后，投保人可以解除合同，保险人不得解除合同。该条款对保险人解除保险合同做了严格限制，究其立法本意应是避免保险人滥用合同解除权，从而保护投保人的合法权益，并非是对人民法院强制执行保单现金价值的排斥性规定；四、人寿保险合同及附加合同虽然有人身保障的条款，但其根本性质为财产权，不属于人身权的范畴。分红型人寿保险现已成为一种投资理财的重要方式，具有投资理财和人身保障的双重功能，且其作为一种商业人寿保险，并非当事人生活所必需。因此，被执行人投保的分红型人寿保险的保单现金价值能作为执行的对象。
关于执行分红型人寿保险的保单现金价值的法律适用问题。一、根据保险法的相关规定，投保人享有单方解除合同的权利，合同解除后保险人必须向投保人支付保单现金价值；二、保单现金价值的计算方法是确定的，意味着保险人在合同解除时支付给投保人的金钱是确定的。因此，保单的现金价值应视为投保人享有的一种确定的投资性权益而非债权，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36条对涉案保单的现金价值进行提取并无不当。遂于2015年4月23日作出（2015）滨中执异议字第6号执行裁定，驳回中国人寿的异议。
中国人寿不服，向本院申请复议，请求撤销滨州中院（2015）滨中执异议字第6号执行裁定。其请求的事实与理由是：一、在投保人未申请解除保险合同的情况下，中国人寿直接单方解除合同、协助提取投保人保险合同的现金价值没有法律依据。首先，涉案的人寿保险具有人身依附性，对被保险人具有保险保障作用，如投保人未申请解除保险合同，执行法院强制解除，将损害被保险人获得保险金的权益。其次，《保险法》第十五、十六条规定，除本法另有规定或者保险合同另有约定外，保险合同成立后，投保人可以解除合同，保险人不得解除合同。依据上述法律规定，未经投保人亲自提出退保申请，中国人寿没有权利单方解除合同，执行法院强制解除合同没有法律依据。且解除合同后，投保人只能领取保单的现金价值，不再享有保险合同的相关权益，将侵害投保人的切身利益和获得保险保障的权利。另一方面，人寿保险具有很强的人身依附性，因此，人寿保险合同不宜作为强制执行的标的；二、（2015）滨中执异议字第6号执行裁定认定被执行人因保险合同解除所产生的现金价值列入投保人的投资性收益，属事实认定错误,目前保险合同所产生的现金价值不属于可执行的财产性权益的范畴。1.依据民事诉讼法等相关法律规定，被执行人在有关单位的收入和对第三人的到期债权是两个不同的法律概念，适用不同的执行程序和措施。一般意义上的收入是指公民基于劳务等非经营性的原因所得和应得的财物，主要包括：个人的工资、资金、稿费、利息、股利、债券和基金等。债权则是基于合同、侵权、不当得利和无因管理等产生的，是债权人享有的请求债务人为特定行为的权利。本案中，涉案的保险金或保单现金价值是被执行人投保人寿保险所产生的权益，显然属于保险合同债权的范畴。因此，裁定书将被执行人退保所产生的现金价值作为被执行人的投资性收益直接提取，执行程序和执行措施均有不当。2.保险法规定的人寿保险属于商业保险范畴，即由投保人支付保险费，保险公司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的商业行为。缴纳保险费是投保人的基本义务，而给付保险金是保险公司承担的义务，保险费一旦交纳，其所有权就归保险公司所有，属于保险公司的财产，在投保人没有提出保险合同解除申请前当然不应再作为投保人的财产被强制执行。3.在人身保险合同中，投保人所享有的财产性权益表现在两方面：一是当投保人解除保险合同时，投保人可以获取保单的现金价值；二是当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期间届满或保险事故发生时，受益人可获得保险金。因此，投保人的财产性权益不在于保费本身，且权益的实现需附有条件和期限，现期限尚未届满、条件尚未成就，投保人无权享受相应的权益。
综上，未经投保人亲自提出退保申请，中国人寿没有权利单方面解除合同，法院在执行程序中强制解除保险合同没有法律依据，适用法律、执行程序和措施均有不当。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滨州中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可以查封、扣押、冻结被执行人占有的动产、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的不动产、特定动产及其他财产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拍卖、变卖财产的规定》第一条规定：“在执行程序中，被执行人的财产被查封、扣押、冻结后，人民法院应当及时进行拍卖、变卖或者采取其他执行措施。”根据上述规定，本案的核心问题是：保险单的现金价值是否属于投保人的财产权益，能否作为执行标的；投保人未解除保险合同情况下，人民法院能否对保险单的现金价值强制执行。
第一，本案所涉分红型人寿保险是兼具人身保障和投资理财功能的保险，其虽然是以人的生命和身体为保险标的，但保险单本身具有储蓄性和有价性，其储蓄性和有价性体现在投保人可通过解除保险合同提取保险单的现金价值。这种保险单的现金价值系基于投保人缴纳的保险费所形成，是投保人依法享有的财产权益，并构成投保人的责任财产。同时，该财产权益在法律性质上并不具有人身依附性和专属性，也不是被执行人及其所扶养家属所必需的生活物品和生活费用，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五条所规定的不得执行的财产。因此，保险单的现金价值依法可以作为强制执行的标的。中国人寿关于该类保险具有人身性，不能成为强制执行标的的理由，不能成立。
第二，人民法院的强制执行行为在性质上就是替代被执行人对其所享有的财产权益进行强制处置，从而偿还被执行人所欠的债务。根据《保险法》第十五条、第四十七条的规定，在保险期内，投保人可通过单方自行解除保险合同而提取保险单的现金价值。由此可见，保险单的现金价值作为投保人所享有的财产权益，不仅在数额上具有确定性，而且投保人可随时无条件予以提取。基于此，在作为投保人的被执行人不能偿还债务，又不自行解除保险合同提取保险单的现金价值以偿还债务的情况下，人民法院在执行程序中有权强制代替被执行人对该保险单的现金价值予以提取。
综上，本院认为，申请复议人的复议理由不能成立，不应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申请复议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滨州分公司的复议申请，维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滨中执异议字第6号执行裁定。
本裁定送达后立即生效。
审判长 陈远生
审判员 陈居山
审判员 刘书鸿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梁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