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01民终641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熊作亚，男，汉族，1954年10月5日出生，住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冯水珍，女，汉族，1955年3月19日出生，住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宇，四川星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谭永富，男，汉族，1966年4月13日出生，住四川省成都市新都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屈绥，四川明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熊作亚、冯水珍因与被上诉人谭永富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17）川0105民初79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熊作亚、冯水珍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发回重审或查明事实后依法改判；2.本案诉讼费由谭永富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程序严重违法。熊作亚于2017年11月22日向一审法院提交了管辖权异议申请书及授权委托书等材料，但一审法官称熊作亚的管辖异议不符合受理条件，法院不进行审查。上诉人认为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七条的规定，对于其依照法律有权提出的管辖权异议若理由成立应当移送，若理由不成立应当以裁定书的形式予以驳回，但一审既不审查也不受理侵犯了上诉人的诉讼权利，程序违法。二、一审认定事实错误。本案谭永富向熊作亚转款的时间为2014年2月28日至2014年12月20日期间，而谭永富于2017年7月11日向人民法院起诉。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对于诉讼时效的规定，2014年7月11日之前的转款行为应当认定为己过诉讼时效，不应得到支持。一审法院认定的谭永富知道或者是应当知道的时间却以另案的裁判结果为准，于本案事实完全不符。根据谭永富多次向上诉人通过银行进行大额转款的行为根据日常生活习惯可知，转款时应当视为已经知道。三、一审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冯水珍与熊作亚是夫妻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之规定，本案案涉款项高达725万元，远超出日常生活所需，熊作亚并没有将这笔款项用于夫妻日常生活或共同经营。自2014年开始熊作亚和冯水珍没有购买过任何房产、有价证券，也未进行理财投资等大额消费的情况，且冯水珍也没有收到案涉款项，冯水珍对该笔款项毫不知情。因此，冯水珍认为案涉债务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谭永富若主张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应由其举证证明，故冯水珍对该笔债务不应承担共同偿还责任。四、案涉款项不构成不当得利，系谭永富向熊作亚支付的借款利息。在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川民终503号民事案件（以下简称503号案件）中，谭永富已将725万转款记录、银行流水等证据提交，并主张偿还熊作亚725万元及利息，但该案判决以谭永富提交的银行流水未加盖银行查询印章而未被采纳，并以证据不足驳回谭永富的诉讼请求。谭永富在503号案件审结后完全可以提供加盖银行查询章的银行流水并通过再审救济，因此本案为民间借贷而非不当得利。
被上诉人谭永富辩称，一、一审程序合法。上诉人未向法庭提出管辖权异议理由的相关证据。根据《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商事纠纷管辖权异议案件的工作规范（试行）》第六条之规定，人民法院有权对明显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的管辖权异议不予审查。二、谭永富为成都叁叁机械租赁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叁叁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实际控制人，在叁叁公司与熊作亚的借款合同纠纷中，其受叁叁公司的委托向熊作亚还款。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在审理叁叁公司与熊作亚借款合同纠纷中，由于谭永富未能及时提供其个人向熊作亚转款凭据的原件，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川民终503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503号判决）未支持叁叁公司主张抵销熊作亚725万元借款的请求。因此，本案的不当得利之债应该在叁叁公司收到503号判决时才产生，而503号判决作出时间为2016年12月23日，因此不当得利之债产生的最早时间为2016年12月23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的规定，谭永富主张未超过诉讼时效。三、关于夫妻共同债务的问题。判断是否为夫妻日常生活的标准应以当事人自身的生活标准来进行判断，并不能根据一般的社会基本水平进行判断。熊作亚、冯水珍开着奔驰轿车，过着十分奢华的生活，上诉人说其未将该款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没有事实依据，冯水珍应该对熊作亚的对外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四、本案构成不当得利之债。借款合同关系系叁叁公司与熊作亚的关系，本案系谭永富与熊作亚的关系，本案不是借款关系，不适用再审。
谭永富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决熊作亚、冯水珍返还谭永富725万元，并承担损失664.6343万元；2.本案诉讼费由熊作亚、冯水珍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谭永富以其账号为44×××31的账户向熊作亚账号为62×××20的账户共计转款55万，分别为2014年2月28日10万元；2014年3月14日35万元；2014年3月28日10万元。谭永富以其账号为44×××31的账户向熊作亚账号为62×××14的账户转款670万元，分别为2014年4月17日105万元；2014年4月18日100万元；2014年5月4日10万元；2014年5月14日205万元；2014年6月10日200万元；2014年11月10日30万元；2014年12月20日20万元。
另查明，2014年1月10日，熊作亚、叁叁公司、四川中毅国威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毅公司）签订《借款协议书》，载明熊作亚同意借款5000万元给叁叁公司，借款期限自2014年1月10日至2014年4月9日，借款支付日以熊作亚实际付款日期为准。2014年8月8日，熊作亚、叁叁公司、中毅公司签订《<借款协议书>终止协议》，载明叁叁公司于2014年5月12日通过委托成都望京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向中毅公司支付1300万元、中毅公司再向仁和公司支付1300万元的方式，向熊作亚归还借款本金1300万元，另协议中约定熊作亚指定的收款账户号为62×××20。2014年5月12日，叁叁公司委托成都望京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向中毅公司支付1300万元用于向仁和公司归还借款，该款为仁和公司代熊作亚收取叁叁公司归还的借款。2016年12月23日，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川民终503号判决书，认为叁叁公司提交的谭永富向熊作亚转款725万元的证据系其单方制作，且其陈述前后不一致，故对该证据不予采信，对叁叁公司提出的案涉转款为归还借款的主张未予支持，并判决叁叁公司向熊作亚返还借款本金4322万元。
一审审理中，谭永富与熊作亚、冯水珍均陈述双方无其他经济往来。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主要采信了以下证据：（2016）川民终503号判决书、银行明细单、银行账号证明材料、证人证言及当事人陈述。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谭永富陈述周新建以熊作亚名义从事相关行为的事实问题，因谭永富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且熊作亚对此亦未确认，故对谭永富的该陈述，一审法院不予确认。二、谭永富向熊作亚账户转款是基于叁叁公司与熊作亚之间存在借款协议，谭永富接受叁叁公司的委托向熊作亚归还借款，但在熊作亚起诉叁叁公司等借款纠纷一案中，该部分转款并未被确认为叁叁公司向熊作亚归还借款，而谭永富、熊作亚均陈述双方个人之间无经济往来，故关于本案讼争的款项，应属于不当得利，熊作亚应返还给谭永富。熊作亚辩称其仅收到685万元，但根据谭永富提交的转款记录，其向熊作亚转款总金额应为725万元，故熊作亚应向谭永富返还金额为725万元。三、关于诉讼时效。根据相关法律的规定，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本案中，谭永富向熊作亚转款，系基于谭永富认为自己接受叁叁公司委托向熊作亚归还借款，其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的时间应为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对案涉转款未确认为叁叁公司向熊作亚归还借款之时，而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判决的时间为2016年12月23日，谭永富于2017年7月11日向一审法院起诉，其起诉仍在诉讼时效内。四、关于孳息。根据相关规定，返还的不当利益，包括原物和原物所生孳息，谭永富主张熊作亚、冯水珍按年利率24%承担损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根据相关法律的规定，一审法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予以支持，从熊作亚收到谭永富转款之日起计算（即以10万元为基数，从2014年2月28日起算；以35万元为基数，从2014年3月14日起算；以10万元为基数，从2014年3月28日起算；以105万元为基数，从2014年4月17日起算；以100万元为基数，从2014年4月18日起算；以10万元为基数，从2014年5月4日起算；以205万元为基数，从2014年5月14日起算；以200万元为基数，从2014年6月10日起算；以30万元为基数，从2014年11月10日起算；以20万元为基数，从2014年12月20日起算）。五、冯水珍提出案涉款项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其不应承担共同还款责任，根据婚姻法以及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司法解释，熊作亚、冯水珍未举证证明该款属于熊作亚的个人债务，而本案亦不属于违法犯罪活动中所负债务，故冯水珍的该辩解意见不成立，冯水珍应当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第一百八十八，《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熊作亚、冯水珍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谭永富返还725万元及利息（利息计算方式：以10万元为基数，从2014年2月28日起算；以35万元为基数，从2014年3月14日起算；以10万元为基数，从2014年3月28日起算；以105万元为基数，从2014年4月17日起算；以100万元为基数，从2014年4月18日起算；以10万元为基数，从2014年5月4日起算；以205万元为基数，从2014年5月14日起算；以200万元为基数，从2014年6月10日起算；以30万元为基数，从2014年11月10日起算；以20万元为基数，从2014年12月20日起算。以上利息均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本金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二、驳回谭永富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5178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共计110178元，由熊作亚、冯水珍承担72816元，由谭永富承担37362元。
本案二审期间，熊作亚、冯水珍向本院提交：1.一审法院权利义务通知书及转递材料收据，证明熊作亚于法定期限内向一审法院递交了管辖权异议申请书；2.熊作亚个人银行卡的交易明细，证明谭永富向熊作亚转款的725万元的用途均是还款。谭永富对前述证据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采信。经本院询问，熊作亚陈述，1.其申请管辖权异议的理由是其经常居住地在成都市高新区，但未向一审法院提交相应的证据；2.其与谭永富个人之间没有借贷关系，谭永富的还款是代叁叁公司归还5000万元借款的利息。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1.熊作亚收取谭永富725万元是否构成不当得利；2.若构成不当得利，冯水珍是否应当与熊作亚共同承担还款义务；3.谭永富的请求是否超过诉讼时效；4.一审程序问题。对此，本院评析如下：
一、不当得利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不当得利，是指没有法律根据取得利益致使对方受损的法律事实，其构成要件为：一方取得利益；一方利益受损；取得利益与所受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利益的取得无法律根据。本案中，关于谭永富向熊作亚转款725万元，即熊作亚取得利益这一事实，各方无异议，各方争议的是熊作亚是否有取得利益的法律根据以及谭永富是否因此利益受损。
给付利益的法律根据，即法律上的原因，属于目的因素。对于给付型不当得利，既可以是自始欠缺给付目的，也可以是给付目的嗣后不存在，其中给付目的未能达到就属于给付目的嗣后不存在的情形之一。给付目的就是给付的原因，如果由于某种原因，给付目的不存在或者不能达到，那么受领者取得利益便因无法律上的根据而成为不当得利。就本案争议的725万元的而言，首先，谭永富主张其转账本意是代叁叁公司归还借款，因在503号案件中叁叁公司提交的证据存在瑕疵而未被认定；同时，熊作亚陈述亦其与谭永富之间无个人借贷关系，谭永富转账725万元系代叁叁公司向熊作亚归还5000万元借款的利息。因此熊作亚与谭永富对于最初谭永富转款原因的主张是一致的，即代叁叁公司还款。其次，在叁叁公司与熊作亚之间的民间借贷纠纷的503号案件审理中，因叁叁公司提交的证据存在瑕疵，而熊作亚在该案中并未确认收到该725万元还款，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最终认定叁叁公司已还款总额中不包括谭永富支付的725万元，即谭永富给付该笔款项的目的未达到。相应的，熊作亚在叁叁公司欠款总额中未扣除该725万元即叁叁公司仍需归还该725万元，且熊作亚与谭永富无其他借贷关系的情况下，其受领谭永富转款725万元的法律根据就不在存在，即其受领利益的法律根据嗣后消失。谭永富从个人账户转账725万元给熊作亚，其个人财产减少725万元。熊作亚无法律根据受领谭永富转款725万元，造成谭永富利益受损，其行为构成不当得利，应当返还。
另外，503号案件审理的是叁叁公司与熊作亚之间的民间借贷纠纷，谭永富作为该案的案外人，其代叁叁公司支付的款项未被生效判决认定为叁叁公司的还款，给付目的落空，其作为给付利益一方，另行向接受利益一方主张不当得利，是其选择的维护自己权利的方式，并不违反法律规定。熊作亚、冯水珍认为谭永富应当通过申请再审503号案件维护权利的主张无法律依据支撑，不能成立。
二、冯水珍共同还款义务的问题。熊作亚、冯水珍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债权人以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规定，本案涉及的725万元远远超出家庭日常生活所需，不应当作为夫妻共同债务进行认定。本院认定，本案中不当得利并非熊作亚对外举债产生，而是基于熊作亚对外贷款多收取的本金或利息，即基于获益行为产生。在无其他证据证明利益由熊作亚个人享有的情况下，夫妻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收入由夫妻共同享有，该获益行为及于夫妻双方，相应的，基于获益行为产生的返还义务亦应当由夫妻共同承担。
三、诉讼时效问题。
熊作亚、冯水珍认为应当自谭永富转款时计算诉讼时效。如前所述，谭永富转款时明确知道其转款的目的是代叁叁公司还款，该还款行为被否定之前，熊作亚受领725万元的法律根据依然存在，尚不存在不当得利。在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503号判决未支持叁叁公司主张抵销熊作亚725万元借款的请求后，谭永富方知晓其转款的目的落空，此时其应当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503号判决作出时间为2016年12月23日，至2017年7月11日谭永富起诉之日，其权利未超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的规定。熊作亚、冯水珍认为谭永富请求超过诉讼时效的主张不能成立。
四、程序问题。
对于熊作亚提及的管辖权异议问题。熊作亚申请管辖权异议的理由是其经常居住地在成都市高新区，但仅向一审法院提交了申请书，而未提交相应的证据证明其经常居住地和户籍地不一致，一审法院的管辖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未对熊作亚的管辖权异议申请作出回应在程序上有瑕疵，但该程序瑕疵未造成本案管辖错误的后果，对熊作亚的程序权利未造成实质影响，故不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的”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的情形。
综上，熊作亚、冯水珍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5178元，由上诉人熊作亚、冯水珍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邱寒
审判员 胡瑜
审判员 谢芳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黄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