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11民终4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枣庄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枣庄市光明路与振兴路交叉口，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70400864446421R。
诉讼代表人：赵新祥，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凯，山东律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桂军，山东律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宋开云，女，1966年10月12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日照市东港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磊，日照东港古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崔大东，男，1978年9月2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枣庄市峄城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枣庄峄州汽车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枣庄市峄城经济开发区跃进西路，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70400555232040A。
法定代表人：王涛，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鹏，山东金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枣庄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财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宋开云、崔大东、枣庄峄州汽车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峄州汽运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日照市东港区人民法院（2017）鲁1102民初33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太平洋财险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上诉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已履行告知义务。投保人作为法人，车辆投保时加盖公章代表一切行为，上诉人以明确方式告知了被保险人免除条款，已履行了告知义务，一审以无经办人签字为由认定未履行告知义务错误。并且，本案驾驶人是无证驾驶，符合免赔条件。二、一审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三条的规定，涉案免责条款具有法律效力，上诉人不仅对交强险部分有追偿权，在商业险限额内亦应当免除赔偿责任。
宋开云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崔大东、峄州汽运公司辩称，上诉人主张已经履行了告知义务，但其提交的证据不能证实其主张，上诉人无法陈述签署投保单以及告知的过程。上诉人在上诉状中称驾驶员无证驾驶与事实不符。在一审中上诉人明确认可驾驶员已经取得驾驶证，只是在事故发生时尚未过实习期。故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宋开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诉请判令崔大东、峄州汽运公司、太平洋财险公司赔偿各项损失共计309784.10元；2.诉讼费由崔大东、峄州汽运公司、太平洋财险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6月4日14时许，王亚军驾驶鲁Ｄ×××××/鲁Ｄ×××××挂号牌车辆沿着204国道由南向北行驶至G204线仿古街路段时，违反信号灯与宋开云驾驶的电动车发生交通事故，致宋开云受伤，双方车辆受损，造成伤人道路交通事故。该事故经日照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东港大队现场勘查，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王亚军负事故的全部责任。
又查明：宋开云伤后入日照市中医医院住院治疗43天，被诊断为闭合性颅脑损伤、脑挫裂伤、硬膜下血肿、蛛网膜下腔出血、左侧第1-12肋骨骨折、左侧液气胸、左侧创伤性湿肺。2017年3月11日，宋开云之伤经一审法院委托，日照方正法医司法鉴定所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定被鉴定人宋开云之损伤已构成IX级伤残。
另查明:鲁Ｄ×××××/鲁Ｄ×××××挂号牌车辆的实际所有人系崔大东，该车挂靠在峄州汽运公司名下运营，王亚军是崔大东雇佣的驾驶员，王亚军在事故发生时从事雇佣活动，该车在太平洋财险公司投保交强险及不计免赔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主车1000000元和挂车500000元。宋开云起诉将驾驶员王亚军列为被告，后撤回对王亚军的诉讼。
还查明：事故发生后，崔大东以驾驶员王亚军的名义为宋开云垫付80000元；太平洋财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为宋开云垫付医疗费10000元。
对于此次事故，宋开云提供证据证明损失以下：1.医疗费134676.40元，提供住院病历、住院收费票据、门诊收费票据、诊断证明书、用药明细证实；2.住院伙食补助费4300元，按照100元/天×43天计算；3.误工费25761元，按照2016年度城镇居民家庭人均可支配收入93元/天×277天计算；4.护理费3999元，按照93元/天×43天计算；5.残疾赔偿金136048元，按照2016年山东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4012元/年×20年×20%计算，提供司法鉴定意见书证实伤残等级；6.交通费1000元；7.鉴定费1000元，提供鉴定费发票证实；8.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元。上述费用合计309784.10元。
对以上损失，太平洋财险公司质证认为：对宋开云提供的证据材料真实性无异议；医疗费在医保范围内承担；对住院伙食补助费有异议，要求按照每天20元计算；对误工费有异议，要求按照农村标准计算，误工天数认可70天；对护理费有异议，认可按照农村标准计算；对交通费有异议，需要宋开云提供交通费票据；对精神损害抚慰金有异议，认为宋开云要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对宋开云的其他损失请法庭依法认定；对宋开云诉求的损失太平洋财险公司不予承担，质证意见并不代表太平洋财险公司承担赔偿责任。
对以上损失，峄州汽运公司质证认为：对宋开云主张的损失和提供的证据，同意太平洋财险公司的质证意见，但宋开云的损失应该由太平洋财险公司承担。
崔大东同意峄州汽运公司的质证意见。
太平洋财险公司提交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免责事项说明书、中国保险行业协会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示范条款、投保人声明复印件，证明根据商业三者险保险条款第24条的规定，实习期内驾驶机动车牵引挂车的太平洋财险公司不予赔付，驾驶营业性机动车无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他证书的，太平洋财险公司免责。
峄州汽运公司对太平洋财险公司提交的证据经质证认为：对于太平洋财险公司提交的商业险条款和免责事项说明书有异议，峄州汽运公司从来没有收到过免责条款，对于太平洋财险公司提交的投保人声明有异议，该声明手写部分是太平洋财险公司经办人员自行填写，另外，法人单位在法律上属于拟制人，不是自然人，没有独立的意思能力，对法人单位的告知义务应当告知其事务的具体实施人，太平洋财险公司抗辩称单位盖章就已经实际履行了告知义务，但未举证证明将免责事项告知了具体的事务经办人，甚至没有说明具体事务经办人是谁，无法证明其对于所谓的保险条款和免责事项已实际向峄州汽运公司履行了告知义务，因此，太平洋财险公司的免责条款不生效。
崔大东对太平洋财险公司提交的证据质证认为：同意峄州汽运公司的质证意见。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侵害公民身体造成伤害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双方当事人对交通事故发生的时间、地点、经过及宋开云受伤的事实均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本起交通事故经日照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东港大队现场勘查，出具的交通事故认定书有较高的证明力，对事故认定书记载的事实应予采信，可作为本案当事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依据。根据交警部门的责任认定，王亚军承担事故全部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太平洋财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的部分，按照下列规定承担赔偿责任：（一）机动车之间发生交通事故的，由有过错的一方承担赔偿责任；双方都有过错的，按照各自过错的比例分担责任。因鲁Ｄ×××××/鲁Ｄ×××××挂号牌车辆在太平洋财险公司投有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太平洋财险公司应首先在交强险赔偿限额内赔偿宋开云因事故造成的损失。太平洋财险公司虽对机动车保险条款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予以加黑加粗，但投保人声明仅加盖投保人公章，没有经办人员签字，不足以认定太平洋财险公司对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向投保人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对宋开云交强险限额外的不足部分损失，崔大东作为鲁Ｄ×××××/鲁Ｄ×××××号牌车辆所有人，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峄州汽运公司作为被挂靠单位，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由太平洋财险公司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偿。
对于宋开云主张的损失，一审法院依据有关法律规定，分析确认如下：1.医疗费134676.39元，宋开云提供住院病历、住院收费票据、诊断报告单、门诊收费单据、用药明细证实，予以确认；通常情况下，伤者治疗事项及使用何种治疗材料是医生根据伤者的病情确定的，而非伤者所能控制，且太平洋财险公司未就宋开云医疗费用中非医保用药治疗的非必要性和不合理部分提供证据证实，故其辩称的宋开云医疗费损失应剔除非医保用药的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2.住院伙食补助费4300元，宋开云主张按照100元/天×43天（住院天数）计算，予以确认；3.误工费18600元，宋开云未提供证据证实其误工情况，考虑到宋开云住院治疗期间确存在误工损失，对于误工费标准，一审法院酌定按照93元/天计算，对于误工天数，参照公安部《人身损害受伤人员误工损失日评定准则》及宋开云伤情，宋开云的误工损失日可以为200天；4.护理费3999元，一审法院酌定按照93元/天×43天（住院天数）计算；5.残疾赔偿金136048元，宋开云提供的伤残鉴定意见书可以证实伤残等级，按照2016年度山东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4012元/年×20年×20%计算；6.交通费800元，结合宋开云住所地至就医地的实际距离及住院天数，予以支持；7.鉴定费1000元，宋开云提供鉴定费发票，且该项费用属于为确定保险事故损失程度所支出的必要费用，予以确认；8.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元，结合宋开云伤情、侵权责任主体、侵权人侵权方式、侵权人的过错程度及伤害后果综合分析，酌情支持。上述费用合计301423.39元。
对以上损失，应由太平洋财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偿宋开云医疗费10000元（已经垫付），护理费3999元、误工费18600元、残疾赔偿金84601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元、交通费800元，合计120000元；对于宋开云在该限额外的医疗费124676.39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300元、残疾赔偿金51447元、鉴定费1000元，合计181423.39元，由崔大东承担，峄州汽运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该损失由太平洋财险公司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予以赔偿。因崔大东以驾驶员王亚军的名义为宋开云垫付医疗费80000元，该垫付费用与其应赔款项相折抵后从上一项理赔款中支取。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一款(六)项、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二条、第十四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三条、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太平洋财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偿宋开云护理费3999元、残疾赔偿金84601元、误工费186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元、交通费800元，合计110000元，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付清；二、太平洋财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内赔偿宋开云医疗费124676.39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300元、残疾赔偿金51447元、鉴定费1000元，合计181423.39元，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付清；因崔大东以驾驶员王亚军的名义为宋开云垫付80000元，该垫付费用与其应赔款项相折抵后从上述保险理赔款中支取；三、驳回宋开云本案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950元，由宋开云负担1889元，由崔大东负担4061元。
二审查明：太平洋财险公司一审提交的商业保险条款第二十四条约定：”在上述保险责任范围内，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二）驾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5.实习期内驾驶公共汽车、营运客车或者执行任务的警车、载有危险物品的机动车或牵引挂车的机动车”，该条款字体加黑显示。二审中，宋开云提交王亚军的驾驶证复印件一份（该驾驶证复印件显示王亚军准驾车型A2，增驾A2，实习期至2017年3月3日），以证明事故发生时，王亚军处于增驾实习期，太平洋财险公司依据公安部部门规章而主张不予赔偿无依据。崔大东、峄州汽运公司对该证据无异议，太平洋财险公司未发表质证意见。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宋开云提交的王亚军驾驶证复印件及各方当事人的陈述，王亚军系增驾A2实习期内驾驶牵引挂车的机动车发生事故，并不符合《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条规定的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保险公司不予承担交强险赔偿责任的情形，故太平洋财险公司应当在交强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太平洋财险公司是否应在商业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首先，太平洋财险公司与峄州汽运公司的商业险保险条款虽然约定驾驶人在实习期内驾驶牵引挂车的机动车的，保险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二条第二款规定，机动车驾驶人初次申领机动车驾驶证后的12个月为实习期，在实习期内驾驶的机动车不得牵引挂车。而公安部《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第七十四条、第七十五条却将实习期定义为”机动车驾驶人初次申请机动车驾驶证和增加准驾车型后的12个月”，并同样规定实习期内不得驾驶牵引挂车的机动车。上述行政法规与部门规章对于”实习期”的规定存在不一致，导致涉案保险条款中实习期的理解存在歧义，因此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的说明义务应当较之其他免责条款更为”明确、详尽”。然而，在太平洋财险公司提交的投保人声明中，仅是笼统地手写”保险人已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字样，无经办人员签字，并未体现太平洋财险公司已就免责条款中”实习期”适用何种解释向峄州汽运公司作了明确说明。因此，太平洋财险公司并未就实习期免责条款的履行明确说明的义务，该免责条款依法应当认定为无效。
其次，根据保险法的不利解释原则，对于保险合同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本案中，有关实习期的免责条款系太平洋财险公司所预先拟定，未经投保人、被保险人等协商合意的格式条款，对于”实习期”的理解依据现行规定存在争议，即使该条款对合同双方具有法律效力，在太平洋财险公司无证据证明已将条款中”实习期”为”机动车驾驶人初次申请机动车驾驶证和增加准驾车型后的12个月”的含义解释明确告知投保人峄州汽运公司的情况下，对该条款的理解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即，对”实习期”的理解应当按”机动车驾驶人初次申领机动车驾驶证后的12个月”为宜。
再次，A2驾驶证所对应的准驾车型为牵引车，准驾车辆为重型、中型全挂、半挂汽车列车。既然公安交通管理机关向王亚军颁发了准驾车型为A2的机动车驾驶证，说明其已经取得了驾驶与A2准驾车型相符车辆的资格。虽然事故发生于王亚军增驾实习期内，但实习期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使驾驶员熟悉相应车型的性能、运行等驾驶情况，如在实习期内不能驾驶准驾车型车辆，就失去了实习期设立的目的和意义。《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是公安部制定的关于指导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的部门规章，并非法律、行政法规，因此涉案免责条款并非”禁止性规定”，如仅以准驾实习期内驾驶牵引车而免除保险人的责任则变相减轻了保险人的责任，对被保险人明显不公平。
综上分析，太平洋财险公司对涉案免责条款未充分履行明确说明的义务，该条款应认定为无效，其商业险赔偿责任亦不应当免除。
综上所述，太平洋财险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得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950元，由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枣庄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卜雪雁
审判员 刘丽艳
审判员 宋海红
二〇一八年四月三日
书记员 李双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