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1民终34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林某，女，1979年7月30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现住浙江省杭州市滨江区.
委托代理人姚云旺，浙江钱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吴某，男，1955年11月1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苍南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李某1，女，1955年4月1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苍南县。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郑胜，北京德恒（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林某因与被上诉人吴某、李某1继承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2017）浙0108民初2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吴某、李某1分别系吴克象父亲、母亲。××××年××月××日，林某与吴克象登记结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双方于2007年7月11日和2008年1月2日分别取得杭州市下城区大营盘8幢3单元601室和杭州市滨江区太阳国际公寓3幢1单元1605室的所有权，产权登记为共同共有。2011年2月15日，吴克象与林某签订《夫妻财产约定书》，约定位于杭州市滨江区太阳国际公寓3幢1单元1605室、杭州市下城区大营盘8幢3单元601室房屋归林某所有，不作为夫妻共有财产，吴克象放弃共有权，上述房屋的按揭贷款由林某个人承担还款责任，作为林某个人债务，吴克象不承担任何还款责任。该《夫妻财产约定书》于同日经浙江省杭州市国立公证处公证。同年4月2日，吴克象在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接受肝移植手术。手术期间，吴某、李某1共计为吴克象支付医疗费415260元。2015年2月28日吴克象因病复发再次入院治疗，于同年4月7日医治无效死亡。另查明，2013年1月28日，吴某、李某1向吴克象转账150000元，吴克象将上述款项一并出借给案外人李某2并收取利息。吴克象死亡时，尚有500000元借款在案外人李某2处，该笔款项及利息17500元于2016年4月25日由林某领取。2017年1月，吴某、李某1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位于下城区大营盘8幢3单元601室房屋变卖所得价款约110万元、滨江区太阳国际公寓3幢1单元1605室经拍卖、变卖后所得价款（预估180万元）、存款15万元及收益，扣除被继承人吴克象丧葬费20万元,由吴某、李某1、林某各继承六分之一；2、债务65.916万元（吴某、李某1投资款15万元及利息9.66万元、吴某、李某1垫付医疗费41.256万元），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应由林某承担。3、本案的诉讼费用由林某承担。林某提出反诉，请求判令：1、确认位于下城区大营盘8幢3单元601室、滨江区太阳公寓3幢1单元1605室房屋归林某个人所有。2、反诉费用由吴某、李某1负担。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如下：一、关于吴克象遗产的认定。1、吴克象和林某于2011年2月15日就位于杭州市滨江区太阳国际公寓3幢1单元1605室、杭州市下城区大营盘8幢3单元601室房屋签订了《夫妻财产约定书》，明确约定上述房屋归林某个人所有，并有浙江省杭州市国立公证处公证书为证。故上述房产不属于吴克象遗产。2、依据现有证据，吴克象死亡时尚有500000元投资款借于案外人李某2。该500000元及利息17500元于2016年4月25日由林某领取，应属夫妻共有财产。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共同所有的财产，除有约定的以外，如果分割遗产，应当先将共同所有的财产的一半分出为配偶所有，其余的为被继承人的遗产。故该517500元中，258750元为吴克象遗产，目前尚在林某处。二、关于吴克象债务的认定。吴克象患病治疗期间，吴某、李某1共计为吴克象支付医疗费415260元。原审法院认为，上述医疗费发生时吴克象已经成年并且结婚，且按照其当时财产状况亦有能力以夫妻共有财产进行支付，故在其父母未有明确表示系赠与的情况下，应认定吴某、李某1的医疗费支付行为系对吴克象、林某的临时性资金出借，属于夫妻共同债务。2013年1月28日，吴某、李某1向吴克象转账150000元。吴某、李某1认为其系委托吴克象理财，但其申请出庭证人李某2证言仅能证明该笔款项由吴克象用于出借并获取利息收益。原审法院认为，在吴某、李某1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系委托投资理财的情况下，该笔款项的性质应当认定为一般性借款，在本案中亦属夫妻共同债务。夫妻一方死亡的，生存一方应当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关于债务是否应在本案中一并处理。因被继承人吴克象生前未留有遗嘱，故其遗产应当按照法定继承由继承人林某、吴某、李某1继承。继承遗产应当清偿被继承人的债务，清偿债务以遗产实际价值为限。本案的特殊之处在于，吴某、李某1为吴克象遗产继承人，同时为吴克象债权人。林某为吴克象遗产继承人，同时案涉借款作为夫妻共同债务，吴克象死亡后，林某需承担偿还义务。综上，在本案中，遗产分割与债务处理相互关联，且双方当事人相同，为避免讼累，同时考虑到对本案所涉纠纷的实质解决，原审法院斟酌再三，认为债务问题应一并处理为佳。吴克象遗产应先用于偿还债务，不足部分由林某承担清偿责任。故原审法院对吴某、李某1要求林某承担偿还垫付医药费415260元及借款150000元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支持，并依法判定由吴克象遗产优先用于偿还。因双方未约定利息，视为不支付利息，原审法院对吴某、李某1的利息请求不予支持。200000元丧葬费因未实际发生，原审法院不予处理。四、关于确认案涉房屋所有权归属。对于林某要求确认位于下城区大营盘8幢3单元601室、滨江区太阳国际公寓3幢1单元1605室房屋归其个人所有的反诉请求，有《夫妻财产约定书》为证，其诉请于法有据，原审法院依法予以确认。综上，原审法院对双方合理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条、第十条、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林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偿还吴某、李某1垫付医药费415260元及借款150000元（其中，吴克象遗产258750元优先用于偿还）。二、确认位于杭州市下城区大营盘8幢3单元601室、杭州市滨江区太阳国际公寓3幢1单元1605室房屋归林某所有。三、驳回吴某、李某1本案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林某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31200元、减半收取15600元，由吴某、李某1承担12600元，由林某承担3000元。反诉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吴某、李某1承担。
宣判后，林某不服，向本院上诉称：一、被上诉人转账到吴克象医院账户415260元医疗费的性质不能认定为民间借贷，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一审既然认为被上诉人支付给吴克象的医疗费为临时性资金出借，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就应当审查借贷双方的借贷合意，但一审仅凭“吴克象系成年且结婚并有能力以夫妻共同财产支付医疗费”推定415260元医疗费系被上诉人临时资金出借，一审忽略了吴克象生病多年且在2011年2月15日将房产处置，归上诉人所有，夫妻已无共同财产的事实。二、本案系法定继承纠纷，不应在继承纠纷案件中审理夫妻共同债务的问题。这是两个独立的民事案由，一审应当遵循“一案一事由”的法律原则来审理案件。两被上诉人要求确认夫妻共同债务，明显超出法定继承纠纷案由的诉请，一审在审理过程中也未做任何释明。因此，上诉人认为一审适用程序不当，违背了上述原则。二被上诉人向吴克象转账150000元的性质亦不能认定为一般性借款，只能定性为资金往来款。因为借款需要证明双方之间的借贷合意且举证责任在被上诉人。被上诉人主张该笔款项系委托理财，一审根据证据规则否定了款项为委托理财，但不知一审有何依据能够将此认定为一般性借款。2007年7月6日，吴克象向吴某汇款100000元，可见被上诉人与吴克象是存在多次资金往来的，不能认定为一般性借款。且该笔150000元的定性也不应在继承纠纷案件中审理，亦违背了“一事一案由”的原则。三、上诉人整理吴克象生前遗物时发现吴克象留有遗嘱一张，日期为2008年10月4日，声明所有财产死后一律归上诉人所有。因此，上诉人要求二审根据继承法的规定，改判本案吴克象的遗产按照遗嘱来继承。综上，请求撤销原判第一项，改判吴克象的遗产按照遗嘱全部由上诉人继承，上诉人无夫妻共同债务需要偿还；本案诉讼费由二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吴某、李某1共同答辩称：当时吴克象在上海中山医院看病的415260元，林某和吴克象说，他们两个卡里面没有钱，要问吴某要钱。吴某多次凑钱，打入上海中山医院的帐户。出院之后，吴克象提出把大营盘的房子出售，吴某怕儿子伤心，没有同意儿子马上出售房子，并说这一部分钱都是向其他亲戚借款的，不急的。吴克象刚查出疾病还没有治疗的时候，林某就隐瞒了被上诉人，做了公证，把两套房子转走了。本案一审开庭的时候，上诉人律师拿出材料，被上诉人才知道这个情况。2013年儿子生病之后，花费了大量的费用，因此提出其出院之后要进行投资。当时林某的爸爸投资20万元，被上诉人给吴克象15万元，林某、吴克象有15万元，一共是50万元，借给李某2。吴克象去世后，林某就与吴某说了该借款的事情，但因为儿子刚去世，所以被上诉人不愿意谈钱。林某还说，吴克象已经把两套房子给了她，吴某、李某1都没有份额。林某表示吴克象的骨灰要洒入大海，是为了吴某、李某1，才留下了吴克象的骨灰。故此时被上诉人和林某发生纠纷，吴某和林某说，吴克象安葬还要一定的费用，但林某不愿意出，而吴某当时也没有拿到吴克象的骨灰。吴某打电话给李某2，要求其将吴某的15万元归还给吴某。之后李某2提出，林某天天发信息要求把50万元全部归还给林某，不归还给吴某、李某1。因此李某2把50万元以及利息等全都打给林某，而没有给被上诉人。吴克象一死亡，林某立即把体育场路的大营盘的房子出售了。一审法院在法律的范围之内，根据本案的事实，已经最大限度维护了被上诉人合法权益，符合公序良俗，在法律层面上，对于一审法院判决，被上诉人是认可的，而且表示感谢。一审法院的判决有充分事实、法律依据。
二审中，上诉人林某向本院提交：1、2007年7月6日中国工商银行的个人业务凭证一份，拟证明吴克象向吴某的卡上面存款10万元，吴某和吴克象之间有资金往来。也就是该15万元的性质，并不是如被上诉人所说的委托理财15万元。2、吴克象的遗嘱一份，拟证明本案应该是按照遗嘱继承进行处理，所有的财产应该归林某所有。经质证，被上诉人吴某、李某1认为：对于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该汇款是发生在2007年7月，本案的两笔款项，一笔医疗费发生在2011年4月2日，另外一笔和李某2的款项发生在2013年，均与该汇款时间比较远，上诉人无法以该汇款否认案涉15万元系借款的性质。因为吴克象已经去世，故对证据2的真实性无法予以确认。按照常理，遗嘱应该是比较正式的文书，但证据2从形式上看，仅仅是一个便签，可能是夫妻之间临时的一个玩笑。虽然法律未对书面遗嘱的形式做出严格限定，但吴克象的文化水平高，其通过公证的形式将房产赠与上诉人，其仅仅通过一张便签就将其所有财产做出处分，不符合常理。上诉人陈述其在整理吴克象遗物时发现，说明吴克象在病故之前，并未将该遗嘱交给上诉人，由此可以看出，该遗嘱不是吴克象最终真实的意思表示。且该遗嘱的署名时间是2008年10月4日，内容是将所有财产归上诉人。首先，此时吴克象并没有生病，不可能立遗嘱；其次，2011年2月15日吴克象与上诉人签订《夫妻财产约定书》，约定将房产归上诉人所有，如果该遗嘱是吴克象最终的意思表示，那么其没有必要通过夫妻财产约定书的形式重新对夫妻财产做出约定，更不会在《夫妻财产约定书》中仅约定房产归上诉人所有。因此，即使该遗嘱是真实的，也因《夫妻共同财产约定书》形成时间在遗嘱之后，并通过公证的形式予以固定，该遗嘱也被《夫妻财产约定书》所变更。本院对上述两份证据的形式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证据1显示该笔业务发生在2007年，与案涉款项发生的时间距离较远，无法证明待证事项，本院不予确认；证据2的关联性在“本院认为”部分一并阐述。
二审中，被上诉人吴某、李某1均未向本院提供新证据。
经审理，本院认定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另查明，吴某、李某1为吴克象实际支付医疗费415260元，其一审诉请要求返还其垫付的医疗费为412560元。二审中，吴某、李某1确认其诉请以一审诉请金额为准。
本院认为：吴某、李某1起诉要求扣除吴克象的债务之后分割其遗产，其主张的吴克象债务系其垫付的医疗费和投资款及利息。鉴于吴某、李某1与上诉人林某同属于吴克象的法定继承人，同时又分属案涉债务的债权人、债务人，一审为了避免诉累以及本案纠纷的实质解决，在本案中将债务问题一并处理并无不妥。案由是法院根据当事人诉请中涉及的各方法律关系的概括，被继承人债务清偿纠纷亦是继承纠纷项下的案由，本院将本案案由改为继承纠纷。上诉人以“一案一事由”为由，主张一审一并处理被继承人债务不当，本院不予支持。吴某、李某1支付的医疗费415260元，双方均确认是直接打入医院账户，用于吴克象疾病的治疗。吴某方主张该笔款项系借款，林某则主张该笔款项系赠与。本院认为，吴某、李某1系吴克象的父母，林某系吴克象的妻子，均是吴克象的至亲。但父母对成年子女没有抚养或扶助义务，而林某作为配偶对病重的吴克象有扶助义务。林某没有举证证明吴某方出资时明确表示赠与，鉴于父母应负抚养义务的时限，而吴克象当时病重，故一审认定父母出资之目的在于帮助子女渡过经济困窘期，其为吴某方支付的医疗费为临时性资金出借并无不当，415260元医疗费应认定为吴克象、林某的夫妻共同债务。吴某、李某1要求返还医疗费金额为412560元，本院对此予以确认。根据一审证人李某2的证言，吴克象于2014年借给他的50万元款项中有15万元是吴某的，说明该笔15万元最终用途系借款，且最终款项使用人亦清楚款项的来源，一审将该笔款项认定为普通借款并无不当。林某以吴某与吴克象之前也有经济往来为由，主张二被上诉人向吴克象转账的15万元为普通来往款，但没有向本院明确该笔款项的支付原因，且该笔款项金额巨大，显然有别于普通的往来款，故本院对该主张不予支持。上述医疗费和15万元借款均属于吴克象与林某的夫妻共同债务，现吴克象已经去世，林某作为共同债务人仍需承担返还义务。一审将吴某方出借给吴克象的15万元既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同时又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错误，故一审以此核算的吴克象遗产金额错误。吴某方诉请要求返还15万元投资款的同时要求分割吴克象的15万元存款，并确认该15万元即借给李某250万元借款总额的组成部分。一审将李某2返还的50万元借款及利息视作吴克象、林某的夫妻共同财产，并将其中一半作为吴克象的遗产，在未予分割的情况下，直接判由林某还款之用错误，但二审中吴某方明确表示愿意放弃分割吴克象15万元存款的诉请，本院予以确认。二审中，林某以吴克象生前遗嘱为由，主张继承吴克象的全部遗产。本院认为，林某二审要求继承吴克象的全部遗产，未明确财产内容，也超出了一审的诉请范围，本院不予审查。一审中，林某反诉要求确认下城区大营盘8-3-601、滨江区太阳国际公寓3-1-1605两套房屋归其所有。本院认为，林某一审提交《夫妻财产约定书》，拟证明吴克象于2011年2月15日起放弃滨江区太阳国际公寓3-1-1605的共有权，该房屋不属于吴克象的遗产。本案系继承纠纷，处理的是吴克象的遗产，故林某主张案涉两套房产归其个人所有应属于林某对吴某方要求分割两套房产价款的抗辩，不能作为反诉在本案中处理。且房屋产权信息查询记录，下城区大营盘8-3-601已于2016年7月6日转移给案外人，上诉人对该房屋不再享有诉讼利益，不具有该诉的原告主体资格。一审将案涉两套房产判归上诉人所有错误。综上，一审实体处理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2017）浙0108民初210号民事判决。
二、林某支付吴某、李某1医疗费412560元及借款15000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
三、驳回吴某、李某1的其余诉讼请求。
四、驳回林某的反诉。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8832元，减半收取9416元，由吴某、李某1共同负担6019元、由林某负担3397元。
二审案件受理费9453元，由林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许 米
代理审判员 韩圣超
代理审判员 韦 薇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朱 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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