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13民终84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腾飞，男，汉族，1984年8月16日出生，住四川省南部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毛叶兵，四川助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市分公司，地址成都市武侯区老马路7号。
法定代表人：谢川峰，系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赖小霞，四川华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腾飞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市分公司（简称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保险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人民法院（2017）川1302民初45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腾飞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1.上诉人发生交通事故后头部严重不适，离开现场去医院就诊，并委托朋友梁彪到现场协助交警和保险人员处理事故，具有合理性。2.上诉人仅在交强险免责声明上签字，未在商业险免责声明上签字，被上诉人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未对商业险免责条款尽到明确告知义务，免责条款无效，被上诉人不能据此免赔。
被上诉人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辩称，1.经医院诊断，张腾飞在事故中并未受伤，其遗弃车辆离开现场不具有合理性，导致交警及保险公司无法确认驾驶员是谁、是否存在酒驾等情形，且张腾飞报案所述事实与梁彪所述事实相互矛盾，梁彪在交警到达现场后又向保险公司撤销报案，也明显不符逻辑。2.张腾飞认可其在投保单正本上的签名，能够证实我司已将商业险免责条款送达并告知张腾飞，免责条款发生法律效力。
原审原告张腾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履行保险理赔义务，向原告支付拖车费、修理费125881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川Ｒ×××××号车系张腾飞所有，该车在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投保了交强险、车损险（201800元）、第三者责任险100万元，均包括有不计免赔。2017年2月4日晚11时50分，川Ｒ×××××号车行至西华大道锦程路段时碰撞上了停放在路边的沈前海的川Ａ×××××号车，造成两车受损。事故发生后，张腾飞电话通知其朋友梁彪到事故现场，梁彪用电话向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报险，向交警部门报警。梁彪在向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报险时，称其本人是驾驶员。交警到达现场时，梁彪向交警陈述张腾飞系事故车辆川Ｒ×××××号车驾驶员。张腾飞在梁彪到达事故现场后、交警到达事故现场前离开事故现场，去川北医学院附属医院作了CT检查（登记时间：2017年2月5日凌晨2时12分许，CT检查发现：脑实质未见确切异常密度灶，脑沟脑裂无增宽，脑室系统未见扩大，中线结构未见明显偏移，颅骨未见骨折）。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工作人员到达现场时未发现事故车辆。梁彪在向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报险后，于2017年2月5日0时57分前又打人保95518号给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以“双方私了处理了”为由请求注销了报案。2017年2月6日9时，张腾飞再次打人保95518号向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报险。2017年2月10日上午，张腾飞到交警部门接受询问。南充市公安局交警支队直属四大队于2017年2月10日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张腾飞承担事故全责，但该认定书未加盖交警部门印章。2017年2月15日南充市公安局交警支队直属四大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证明证实：“2017年2月4日晚11时50分，川Ｒ×××××号车行至西华大道锦程路段时碰撞上了停放在路边的川Ａ×××××号车，造成两车受损。交警到达现场后，川Ｒ×××××号车驾驶员并未在现场，有其他人员反应驾驶员去医院去了，值班民警现场打驾驶员电话未打通，我大队民警将两车暂扣撤除现场”。该事故证明同时载明：梁彪陈述，当晚他在现场帮忙报警和报险。川Ａ×××××号车定损金额为61570元，张腾飞本人的车定损金额维为63911元；张腾飞本人支付了该两笔维修费，并支付了拖车费4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张腾飞驾驶被保险车辆出险后，张腾飞虽安排了梁彪报险、报警，但其在交警或保险工作人员未到事故现场前离开现场就医，造成出警交警对驾驶员的驾驶资格及状态无从查证。张腾飞在交通事故发生后第三天才到交警部门说明情况，但此时时过境迁，交警部门已无法再对驾驶员人驾驶员状态进行调查，张腾飞的行为导致交警部门不能进行查证，应承担不利的后果。因为交通事故发生后，驾驶员的重要任务之一是保护现场，驾驶员作为现场的重要组成部份，其是否饮酒、是否具有驾驶资格、是否存在禁驾事由等因素，均是确定其是否承担驾驶事故责任及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是否赔偿损失的依据。如允许驾驶员在无合理理由的情况下擅自离开现场，在目前交通事故频发的情况下，易诱发道德风险，更违反了保险法最大诚信原则。当然，在特殊情况下，如出现人员伤亡、严重危及健康、生命的情况下需及时就医，离开现场才有合理性、必要性。张腾飞在本次交通事故发生后，能清楚地打电话通知其朋友到事故现场，且只是轻微身体不适（CT检查并无伤处），该情况不能作为其离开现场的合理理由。原告张腾飞在交通事故发生后，交警工作人员未到达前，离开现场，没有合理性和必要性。
一审庭审中，张腾飞认可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提交的机动车保险/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保险投保单（正本）上投保人声明上投保人签名属实，该投保人声明内容系加黑色字体。该投保单（正本）已载明：商业险投保主要条款名款：机动车损失保险、第三者责任保险、车上人员责任险（司机），交强险投保主要条款名称：机动车交通事故强制责任保险。机动车损失保险第8条第2款第1项、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24条2款第1项均约定：事故发生后，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保险人不负责赔偿。原告张腾飞在投保人声明处已明确表明，保险人已向本人详细介绍并提供了投保险种所使用的条款，并对其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包括但不限于责任免险、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赔偿处理、附则），以及本保险合同中付费约定和特别约定的内容向本人做了明确说明，本人已充分理解并接受其上内容，同意以此作为订立保险合同的依据，本人自愿投保上述险种。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的规定：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的责任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的提示义务。保险人对保险合同中有关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明确说明义务。第十三条规定，保险人对其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负举证责任。投保人对保险人履行了符合本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要求的明确说明义务在相关文书签字、盖章或者以其他方形式予以确认的，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该项义务。但另有证据证明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的除外。本案中，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提交的投保单正本，张腾飞认可投保人声明处的签名系其本人所签，其未提供证据证明保险人未尽到提示说明义务。故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对其免责条款尽到提示说明义务，免责条款有效。
综上，一审法院认为张腾飞在发生本次交通事故后，无合理理由，离开事故现场，保险公司在商业险内享有免赔的责任，原告张腾飞主张要求被告保险公司在机动车车损险内赔偿其自身车损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交通事故发生后，原告张腾飞驾驶员的车辆造成了第三者车川Ａ×××××号车受损，经保险公司定损为川Ａ×××××号车定损金额为61570元，原告张腾飞已支付了该车损。由于原告张腾飞的车辆投保了交强险，保险公司应当在交强险财产损失限额2000元内承担赔偿责任。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十三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市分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向原告张腾飞赔偿2000元；二、驳回原告张腾飞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1409元，由原告张腾飞承担1359元，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市分公司承担50元。
本院二审审理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保险公司能否基于免责条款享有免赔权利。对此，本院认为，本案保险合同系采用的格式合同，保险公司在订立合同过程中处于强势地位，投保人对保险人提供的保险合同（包括免责条款）只能表示同意或不同意，没有要求修改或讨价还价的余地。因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之规定，应当就保险公司对免责条款的说明告知义务进行严格审查，若保险公司未对免责条款作提示和明确说明，则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本案中，所涉及的免责条款为机动车损失保险第8条第2款第1项、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24条2款第1项，均约定：“事故发生后，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保险人不负责赔偿”。该条款不属于法律、行政法规中禁止性规定情形的一般免责条款，保险公司除履行一般提示义务外，还应当证明其在订立合同时尽到了明确说明义务，即除应对免责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外，还应对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否则该免责条款不发生效力。经查，本案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虽在保险合同中对免责条款加黑印刷，但字体、大小与其他条款相似，加黑不明显，加黑部分所占比例较高甚至有的为整页，按照普通人通常阅读习惯，不能足以引起注意，不能仅以此加黑方式来说明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对相应免责条款尽到了充分的提示和说明义务。投保单（正本）的投保人声明处虽有投保人张腾飞签名，但投保人声明内容的字迹较小，仅能起到一般提示作用，难以达到明确说明的目的。虽投保人签署声明时应负必要的谨慎注意义务，但结合现实生活中保险条款内容繁杂、免责条款较多、大量投保人对保险条款无自行仔细阅读习惯，以及保险公司对免责条款一般仅作形式上的提示，而少有采取一对一、集中宣讲等形式，对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后果向投保人逐条逐句进行实质性解释告知的客观情况，不能仅以投保人在投保单上投保人声明处的签字，即认定保险公司已尽到明确的说明义务。一审审理过程中，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提供了单独印刷的《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免责事项说明书》并附张腾飞在投保人声明处的签字，但张腾飞明确否认该签字系其本人所为，一审中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提出笔迹鉴定申请，后撤回申请。根据肉眼辨识，该处签字与张腾飞认可的在投保单（正本）投保人声明处的签字不是同一笔迹。因此，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已尽到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案涉免责条款不能对投保人张腾飞产生约束力，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据此免赔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现涉案交通事故发生，保险合同约定的赔偿条件成就，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应当履行赔偿义务。涉案交通事故造成川Ｒ×××××号车及川Ａ×××××号车受损是客观存在的事实，结合保险公司定损单、维修清单、支付凭据等，本院对张腾飞主张的维修费、拖车费共计125881元予以确认，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应当按此金额赔偿。同时，本案事故系张腾飞驾驶的川Ｒ×××××号车，撞上停在路边的川Ａ×××××号车，且无证据表明川Ａ×××××号车存在违停行为，故本次事故责任应由张腾飞承担全责。张腾飞发生事故后弃车就诊，不影响事故责任划分，未加重保险公司损失。虽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对张腾飞弃车就诊行为的合理性提出质疑，但未就此提供充分证据。且若驾驶人员确实存在酒驾、毒驾等违法行为，其在发生交通事故后无正当理由离开现场，亦可能构成刑事处罚、行政处罚的加重情节，其行为已能得到规制和指引。同时，要求保险公司对免责条款履行严格的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的目的，亦在于通过保险公司的有效提示和说明，让投保人对相关行为的法律后果作出明确认知，从而正确指引投保人行为，故本案不宜单以张腾飞弃车就医的合理性存疑、可能诱发道德风险为由，即免除或减轻保险公司对免责条款的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
综上，因案涉免责条款无效，原审原告张腾飞的一审起诉请求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人民法院（2017）川1302民初4547号民事判决；
二、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市分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张腾飞赔偿损失125881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40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818元，均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智慧
审判员 唐晓兰
审判员 陈国兵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六日
书记员 寇雅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