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13民终3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充分行，住所地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北湖路63号。
负责人:袁雄飞，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充分行内控与法律合规部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丽丽，女，生于1977年6月3日，汉族，住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青亮（系张丽丽丈夫），男，汉族，住南充市顺庆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阳，四川辽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地方税务局，住所地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文峰街2段1号。
法定代表人:帅旗，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甘涛，四川兴恒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充分行（以下简称农行南充分行）因与被上诉人张丽丽、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地方税务局（以下简称顺庆地税局）人格权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人民法院（2017）川1302民初15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农行南充分行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第二项，改判确认农行南充分行与张丽丽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真实、合法有效，并判令农行南充分行对张丽丽的不良征信记录不承担任何责任。事实及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借款合同实际未成立的事实错误。1.农行南充分行与张丽丽间的借款合同真实合法有效。张丽丽为个人购房需要，参与顺庆地税局集资建房，在签订借款合同之前，已与地税局签订《商品房认购协议书》，并为获得贷款向银行递交《个人住房借款申请表》、工资收入及个人身份信息等，经银行审核同意后双方签订《个人住房按揭（抵押）借款合同》。张丽丽否认《商品房认购协议书》、借款合同及《划款授权书》上的的全部签名是本人所为，但并未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2.农行南充分行向顺庆地税局支付贷款，是依据张丽丽预先签署的《划款授权书》而为，一审判决因贷款向顺庆地税局支付而否认农行南充分行与张丽丽间的借款关系错误。3.一审判决将不向张丽丽催收认定债权不存在错误。二、一审判决认定由农行南充分行提供资料消除不良信息记录错误。1.顺庆地税局的承诺未否定张丽丽借款的真实性，仅就返还责任进行了承诺，根据借款合同约定和顺庆地税局的承诺，顺庆地税局既是实际用款人又是债务承接人，应当对贷款负有偿还责任，张丽丽与顺庆地税局是案涉贷款的共同债务人。2.即使债权人同意由顺庆地税局偿还，而张丽丽名下的贷款本息逾期早在顺庆地税局出具证明前已经形成，不良记录客观存在，只有在张丽丽名下的贷款本息得到完全清偿后，才能消除不良记录，一审判决既然认定顺庆地税局出具证明的效力，就应当认定顺庆地税局的还款责任。三、一审判决认定农行南充分行存在过错错误。农行南充分行贷款审查过程合规合法，借款人不按期还款，以及顺庆地税局承诺还款而未还款，均不诚信，严重损害了债权人的利益。四、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合同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gere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
张丽丽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请求维持原判。事实及理由：1.从农行南充分行提交的购房合同、借款合同以及划款授权书上“张丽丽”的签名看，均不一致，都不是张丽丽所签，张丽丽根本不知道借款的事。2.从顺庆地税局出具的证明看，借款用于了单位，还款的责任也应当是顺庆地税局。因此，张丽丽不应承担还款责任，其征信不良记录应被消除。
顺庆地税局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事实及理由：顺庆地税局当年确实以很多职工或亲属的名义向农行南充分行借款几百万元，用于修建舞凤税务所的办公楼，对于发放到单位账号上的借款，顺庆地税局都已经归还，本案张丽丽的借款没有发放到单位账户，因为存在争议，所以借款未予归还。如农行南充分行举出证据证明借款发放到顺庆地税局的账户，顺庆地税局应否承担偿还责任，由法院依法认定；如借款发放给其他主体，农行南充分行可向其他主体主张返还不当得利。
张丽丽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张丽丽与农行南充分行之间没有借贷合同关系；2.责令农行南充分行停止侵权，立即为张丽丽消除不良征信记录;3.判令农行南充分行赔偿因其将张丽丽列入不良征信记录造成的损失。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丽丽举证的2011年8月9日顺庆地税局出具《证明》载明:“2000年9月28日，张丽丽的（身份证号码:)在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充分行贷款五万元整:2001年5月14日青亮（身份证号码:)在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充分行贷款四万整，上述贷款系原顺庆区地方税务局贷款，与个人无关。特此证明”同日，四川省南充市地方税务局计划财务科在该证明上注明“上述两笔贷款系原顺庆区地税局贷款，本息应由原顺庆区地税局承担。情况属实”，有经办人的签名并加盖了公章。2011年8月10日，农行南充分行资产处置部在该证明上写明“属实”并加盖部门公章。
2013年7月23日，顺庆地税局再次出具《证明》载明:“2000年9月28日张丽丽的（身份证号码:)在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充分行贷款五万元整:2001年5月14日青亮（身份证号码:)在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充分行贷款四万整。上述贷款系原顺庆区地方税务局以职工个人名义贷款并进行了担保，与个人无关。还款按有关程序进行。特此证明”。同日，农行南充分行委托资产处置经营部在该证明上写明“同意，属实”并加盖部门公章。
农行南充分行举证的销字(2000)第22号《商品房认购协议书》载明:该《商品房认购协议书》为顺庆地税局舞风税务所与其单位职工张丽丽于2000年9月2日签订，显示张丽丽认购了座落于顺庆区舞凤文化中心综合楼C栋的住房一套。
农行南充分行举证的《划款授权书》载明:张丽丽于2000年9月20日出具了《划款授权书》，张丽丽授权于2000年9月28日在农行南充分行处申请的按揭贷款伍方元全额划给顺庆地税局舞风税务所的账户。
农行南充分行举证的《关于允许个人住房按揭借贷款的函》载明:于2000年9月25日，由顺庆地税局舞凤税务所向农行南充分行出具该函。该函内容显示，经顺庆地税局审查，张丽丽符合贷款条件，准予贷款伍万元。还款期限36月，实行按季还款方式。请农行南充分行审查核准。
农行南充分行举证的《个人住房按揭《抵押)借款合同》载明:于2000年9月28日，张丽丽作为（借款人)与农行南充分行所属北城石油南路分理处(贷款人)、顺庆地税局（保证人)签订以上借款合同，由张丽丽贷款伍万元。
对于上述贷款手续，张丽丽称其中“张丽丽”的签名不是本人所签，从未买过《商品房认购协议书》所指房屋。继后，农行南充分行直接放款至顺庆地税局账户。
一审诉讼中，农行南充分行也表示仅向顺庆地税局而没有向张丽丽催收贷款。
2017年2月27日，中国人民银行征信中心向张丽丽出具《个人信用报告》载明:“2000年09月28日机构'中国农业银行四川南充市分行资产处置经营部”发放的50,000（人民币)其他贷款.业务号511200000229126，组合（不含保证）担保，一次性归还，2003年09月28日到期。截至2016年06月30日，账户状态为'呆账'，余额为5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张丽丽与农行南充分行之间没有建立借贷合同关系，查明的事实显示，顺庆地税局基于以其名义直接从农行南充分行借款的某种障碍，借用其单位职工诸如张丽丽等的名义（张丽丽与顺庆地税局之间为管理和被管理之间的关系)与农行南充分行建立了借款合同关系，并直接获得银行借款，张丽丽并非买房者，顺庆地税局也并非借款合同的担保者，农行南充分行的催款行为以及《证明》所载内容表明农行南充分行与顺庆地税局相互确认与对方已经形成借款合同关系，与张丽丽等个人无关。据此，农行南充分行建立合同关系以及发放该笔借款的行为有违《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十五条第一款“商业银行贷款，应当对借款人的借款用途、偿还能力、还款方式等情况进行严格审查”之规定。张丽丽没有购房，没有获得借款，没有成为被催收还款的对象，实际借款合同相对人为第三人，由于其名义被单位借用导致形成了“借款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四条“民事法律行为是公民或者法人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和民事义务的合法行为”之规定以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三条“当事人订立合同，采取要约、承诺方式”、第三十二条“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之规定，应当认为张丽丽与农行南充分行之间的借款合同实际未能成立。
其次，张丽丽与农行南充分行之间的借款合同实际未能成立，故不存在违约，因而也就不应当被记录不良信用信息。中国人民银行金融信用信息基础数据库记载张丽丽的不良信用信息，即张丽丽在案涉借款合同中未按约定履行义务之负面信息。在张丽丽与农行南充分行之间的借款合同未能成立的情况下，在农行南充分行确认的合同借款人顺庆地税局未予以即时还款的情况下，在农行南充分行存在相应过错的情况下，金融信用信息基础数据库将张丽丽记录为不良信用者，该不良信用信息提供者的农行南充分行之行为明显不当，依据国务院《征信业管理条例》第二十八条“金融信用信息基础数据库接收从事信贷业务的机构按照规定提供的信贷信息。金融信用信息基础数据库为信息主体和取得信息主体本人书面同意的信息使用者提供查询服务。国家机关可以依法查询金融信用信息基础数据库的信息”、第二十九条“从事信贷业务的机构应当按照规定向金融信用信息基础数据库提供信贷信息”之规定，以及参照中国人民银行《个人信用信息基础数据库管理暂行办法》第六条“商业银行应当遵守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个人信用数据库标准及其有关要求，准确、完整、及时地向个人信用数据库报送个人信用信息”、第九条“征信服务中心根据生成信用报告的需要，对商业银行报送的个人信用信息进行客观整理、保存，不得擅自更改原始数据”、第十一条“商业银行发现其所报送的个人信用信息不准确时，应当及时报告征信服务中心，征信服务中心收到纠错报告应当立即进行更正”之规定，农行南充分行应及时进行信息修改或删除，消除张丽丽因涉案贷款而被记录的不良信用信息。
最后，张丽丽贷款逾期未归还的不良记录，势必对张丽丽的信用、融资等造成负面影响，限制了张丽丽的贷款交易权。而对于张丽丽要求农行南充分行赔偿损失的主张，因其未提供相关事实依据，无法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公民的信用权依法受到法律的保护，农行南充分行向金融信用信息基础数据库提供张丽丽在案涉借款合同中未依约履行义务的不良信用记录，不当限制和降低了张丽丽的贷款交易权利和信用层级，应当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三条、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三十五条第一款，国务院《征信业管理条例》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以及相应规章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张丽丽与农行南充分行于2000年9月28日形成个人住房按揭(抵押)借款合同未成立;二、农行南充分行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提供资料消除张丽丽在中国人民银行金融信用信息基础数据库中的不良信息记录;三、驳回张丽丽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50元，由农行南充分行负担。
二审诉讼中，农行南充分行陈述，张丽丽的借款，是按照借款人委托指定的账户80×××00转入的，该账户的户名为顺庆区地税局舞凤税务所，系活期存款账户。
1999年至2001年期间，顺庆地税局均采用与本案相同的方式，即以几十名职工个人或亲属（包括本案的张丽丽）集资建房名义在农行原城北支行贷款，用于修建舞凤税务所的办公用房，并由顺庆地税局提供担保。后顺庆地税局归还了其中的绝大部分贷款。
二审诉讼中，张丽丽表示放弃确认与农行南充分行之间没有借贷合同关系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对于应否消除对张丽丽的不良信用记录，应审查张丽丽应否承担借款的偿还责任。张丽丽提出借款合同等的签名均不是其所签，因未作笔迹鉴定，不能确认。本案各方当事人对顺庆地税局借用张丽丽等人名义向银行借款用于单位基础设施建设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其借名借款本质属于委托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规定：“受托人以自己的名义，在委托人的授权范围内与第三人订立的合同，第三人在订立合同时知道受托人与委托人之间的代理关系的，该合同直接约束委托人和第三人，但有确切证据证明该合同只约束受托人和第三人的除外。”本案现有证据不能证明银行在签订借款合同时知道借名借款的事实，因而不应适用该条规定进行处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第一款、第二款规定：“受托人以自己的名义与第三人订立合同时，第三人不知道受托人与委托人之间的代理关系的，受托人因第三人的原因对委托人不履行义务，受托人应当向委托人披露第三人，委托人因此可以行使受托人对第三人的权利，但第三人与受托人订立合同时如果知道该委托人就不会订立合同的除外。受托人因委托人的原因对第三人不履行义务，受托人应当向第三人披露委托人，第三人因此可以选择受托人或者委托人作为相对人主张权利，但第三人不得变更选定的相对人。”2011年8月9日及2013年7月23日顺庆地税局向农行南充分行出具的证明载明，张丽丽的贷款5万元，系顺庆地税局以个人名义贷款，本息应由顺庆地税局承担，与个人无关，农行南充分行资产处置部签署了属实及同意的意见。由此表明，在披露顺庆地税局为委托人后，农行南充分行同意选择顺庆地税局作为合同的相对人主张权利，在其作出选择后，张丽丽不应再承担还款责任。因此，张丽丽主张消除其不良信用记录的请求应予支持。鉴于二审诉讼中，张丽丽放弃确认与农行南充分行之间没有借款合同关系的诉讼请求，本院认可，对该部分请求涉及的内容本院不作审查和确认。
本案原审原告张丽丽的诉讼请求为要求农行南充分行消除不良的信用记录，而应否消除不良记录的前提是确认其应否对借款承担偿还责任，如应承担责任，则法院不予支持其消除不良信用记录的诉讼请求，如不应承担责任，则应支持该诉讼请求，因此，不论张丽丽应否承担偿还责任，影响的均是其消除不良信用记录诉讼请求的支持与否，本案的审理不应超出原审原告的诉讼请求范围，并不解决原审被告农行南充分行债权的实现问题。一审判决已经认定农行南充分行与顺庆地税局形成借款合同关系，但未予处理该借款关系正确。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人民法院（2017）川1302民初156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即“被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充分行在本判决书生效后十日内提供资料消除张丽丽在中国人民银行金融信用信息基础数据库中的不良信息记录”、“驳回原告张丽丽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撤销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人民法院（2017）川1302民初156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确认原告张丽丽与被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充分行于2000年9月28日形成个人住房按揭(抵押)借款合同未成立”。
一审案件受理费1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均由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充分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 东
审判员 罗晓翠
审判员 张梓欣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杨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