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渝民终25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市公路工程（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沙坪坝区天星桥正街43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00000203051705K。
法定代表人：沈涛，该公司总裁。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文韬，重庆聚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郁，重庆聚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四川易初明通工程机械维修服务有限公司重庆分公司,营业场所重庆市九龙坡区华福大道北段312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00107X21903735A。
负责人：VeeraBurapachaisri(杨鑫波)，该分公司总裁。
委托诉讼代理人：ＸＸ，男，1983年3月2日出生，该分公司员工，住四川省成都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天雨，女，1990年12月14日出生，该分公司员工，住四川省邛崃市。
原审被告：沈涛，男，1967年6月13日出生，住重庆市南岸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文韬，重庆聚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郁，重庆聚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魏璐，男，1955年7月2日出生，住重庆市九龙坡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文韬，重庆聚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郁，重庆聚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重庆市公路工程（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公路工程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四川易初明通工程机械维修服务有限公司重庆分公司（以下简称易初明通公司）及原审被告沈涛、魏璐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2017)渝05民初13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公路工程公司及原审被告沈涛、魏璐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文韬、吴郁，被上诉人易初明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ＸＸ、杨天雨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公路工程公司上诉请求：一、依法改判驳回易初明通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二、易初明通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为公路工程公司不能因不可抗力免除相应的付款义务及违约责任，系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理应予以改判。《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或者造成他人损害的，不承担民事责任。”《中华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七条规定：“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根据不可抗力的影响，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责任，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公路工程公司向易初明通公司购买合同标的物是用于公路工程公司在也门共和国的亚丁至塔伊兹高速公路第三标段项目的施工使用。也门共和国突发胡塞武装政变，全境发生大规模战乱，直接导致公路工程公司施工项目被迫中止，中方人员全部撤离，合同标的物虽运抵也门共和国却无法投入使用，致使公路工程公司购买合同标的物用于也门共和国项目施工使用的合同目的暂时不能实现。公路工程公司在该项目中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现不仅工程中断，也门共和国公共工程和公路部阿姆兰亚丁高速公路执行局也因战乱无法支付预付款，这使得公路工程公司蒙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以至于资金周转困难，严重影响了支付能力，丧失了履行合同的客观实际能力。公路工程公司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除了证明因不可抗力影响到其支付能力以外，主要证明目的是证明不可抗力导致涉案买卖合同的目的不能实现，直接影响到合同履行。公路工程公司在遇有武装冲突这一不可抗力的情形下，根据不可抗力的影响，不应承担民事责任。公路工程公司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可延期履行付款义务并部分或全部免除责任，人民法院应当驳回易初明通公司包括本金、延期利息及违约金在内的全部诉讼请求。二、一审判决认定“双方在《分期付款买卖合同补充协议》（以下简称《补充协议》）中明确约定了付款时间延后及延期利息的计算方式及金额，但未约定逾期付款违约责任，因此被告逾期付款违约责任的承担应当按照双方签订的《分期付款合同》中的约定”，系事实认定错误，应当予以改判。本案中，双方在《补充协议》第2条约定，公路工程公司申请按年率7%支付分期利息。如果上述不可抗力因素不能免除公路工程公司的合同责任，根据该约定，双方已就《分期付款买卖合同》的违约条款作了变更，公路工程公司不应再以《分期付款买卖合同》第10条的约定来承担违约责任。
易初明通公司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公路工程公司全部上诉请求，维持原判。一、一审法院认为公路工程公司不能因不可抗力造成第三人的不履行行为而免除相应的付款义务以及违约责任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审庭审过程中，双方对签订《分期付款买卖合同》的事实没有争议，对合同内容也予以认可，当事人应该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易初明通公司已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了交货义务，公路工程公司也已对货物进行了验收，公路工程公司应该按照合同以及补充协议的约定履行付款义务。公路工程公司只是说明在合同履行期间，发生了战争，但这并不能直接导致公路工程公司所负有的付款义务不能履行，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七条规定，免除不履行合同责任应当满足：不可抗力的发生直接导致合同不能履行，且不可抗力与不能履行是直接必然的因果关系。因不可抗力造成第三人的不履行行为也并非公路工程公司免除债务及相关违约责任的法定依据。二、一审法院认定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应当按《分期付款买卖合同》中的约定进行承担，认定事实正确。易初明通公司与公路工程公司签订的补充协议仅仅是因为上诉人资金周转困难而对主合同支付条款的变更，没有重新约定逾期付款违约责任。其中的分期利息不是违约金的性质，而只是针对延后支付的那部分时间计算的利息，违约条款依然应当适用《分期付款买卖合同》约定。
原审被告沈涛述称，同意公路工程公司的上诉意见。
原审被告魏璐述称，同意公路工程公司的上诉意见。
易初明通工程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公路工程公司向原告支付款项20,524,980.42元及逾期付款利息2,268,510.50元（暂时计算至2017年1月4日，实际计算至付完款之日止，每日按欠款总金额的万分之三计算）；共计人民币22,793,490.92元；2、判令被告沈涛、魏璐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3、案件受理费、保全费、公告费等诉讼费用由三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9月28日，公路工程公司（甲方）与易初明通工程公司（乙方）签订《分期付款买卖合同》，合同编号为CXL/CHQ/2014/031。合同约定，甲方向乙方购买全新CATERPILLAR336D2挖掘机（系列号：WDC00710/WDC00711/WDC00712/WDC00713/WDC00714/WDC00715/WDC00716/WDC00717/WDC00718/WDC00719）总共10台，共计人民币20259080元；支付条款为分4次付款，甲方在交货后6个月内支付第一笔货款人民币5064770元，交货后9个月内支付第二笔货款人民币5064770元，交货后12个月内支付第三笔货款人民币5064770元，交货后15个月内支付最后一笔货款人民币5064770元；甲方签收交货单即视为乙方已经履行完全部交货手续。合同第10条违约责任：如果甲方逾期支付货款，而乙方同意继续履行合同，则甲方除应支付首期货款外，还应自货款到期日起至实际付款日止每日按欠款总金额的万分之三向乙方支付违约金。如果甲方逾期支付任何货款达到60天或逾期支付货款超过商品总金额20%，则已构成根本违约，乙方有权要求甲方立即一次性付清所有剩余货款或者解除合同，收回商品，甲方赔偿乙方由此产生的一切损失等。合同第11条约定，不可抗力：任何一方由于不可抗力履行不能时，应在不可抗力发生之日起十四天内向其它方提供相关政府部门所出具的证明、书面通报履行不能的理由，并且仍有义务采取一切措施保证合同的履行。2014年9月29日，保证方沈涛、保证方魏璐分别与公路工程公司（被保证人）、易初明通工程公司（受益方）签订了《保证合同》，合同约定：沈涛、魏璐为公路工程公司CXL/CHQ/2014/029.031.032.033.034主合同项下的货款支付的如约履行提供担保，保证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保证范围为货款、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和实现债权的费用等，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二年。
落款时间为2014年12月5日的《交货单》载明，“经验收，商品完全符合分期付款买卖合同约定”，收货方处有吴鹏的签字及公路工程公司的印章。
2015年6月26日，公路工程公司（甲方）与易初明通工程公司（乙方）就双方于2014年9月28日签订的《分期付款买卖合同》（合同编号CXL/CHQ/2014/029.CXL/CHQ/2014/031.CXL/CHQ/2014/032）签订了《分期付款买卖合同补充协议》（以下简称补充协议），约定：1、支付条款变更，双方同意将原合同6-1款支付条款中第1笔、第2笔货款合并到第3笔款中一并支付，即变更后的支付条款为“双方同意分2次付款，甲方在交货后12个月内支付28918203.06元，交货后15个月内支付剩余款项9639401.02元”，具体每份合同，每笔款的应付款时间明细详见附件一；2、分期利息支付，针对原合同第一笔货款的延期6个月支付，以及第2笔货款的延期3个月支付，甲方申请按年率7%支付分期利息，原合同分期利息总额506068.55元，甲方同意在支付本协议第1款中第1笔货款28918203.06元时，一并支付上述分期利息总金额；3、本协议未涉及的内容仍按原合同履行，与原合同不一致之处，以本补充协议为准。双方一致确认，根据该补充协议，本案合同项下货款支付时间为：公路工程公司应于2015年12月5日支付货款15194310元及延期利息265900.42元，于2016年3月5日支付货款5064770元。
公路工程公司另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关于申请出具我公司也门项目未能收汇结汇证明的函》、也门共和国公共工程和公路部阿姆兰亚丁高速公路执行局的函件、也门共和国战乱的相关新闻报道、也门共和国塔伊兹-
都瑞尔段公路项目合同及招标文件等证据，拟证明在买卖合同履行期间，也门共和国突发胡塞武装政变，该事件系不可抗力，导致被告在也门的施工项目中止，且也门共和国公共工程公路部未如约支付预付款，影响了被告的付款能力。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易初明通工程公司与公路工程公司签订的《分期付款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真实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照合同履行各自的义务。易初明通工程公司已经按照合同约定于2014年12月5日履行了交货义务，公路工程公司亦对货物进行了验收，公路工程公司应当按照合同及补充协议约定，履行付款义务，即应于2015年12月5日支付货款15194310元及延期利息265900.42元，于2016年3月5日支付货款5064770元，上述未付货款总金额为20259080元。被告公路工程公司至今未付，原告易初明通工程公司有权要求公路工程公司支付上述款项，并有权要求公路工程公司按照合同约定承担违约责任，即自货款到期日起至实际付款日止每日按欠款总金额的万分之三支付违约金。保证人沈涛、保证人魏璐分别与公路工程公司、易初明通工程公司签订的《保证合同》真实合法有效，合同约定了沈涛、魏璐为公路工程公司对本合同项下的货款支付的如约履行提供担保，保证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保证范围为货款、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和实现债权的费用等，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二年，因此，保证人沈涛、魏璐在其保证范围内就公路工程公司对原告的付款义务及违约责任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七条规定，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根据不可抗力的影响，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责任，因此，因不可抗力免除不履行合同的责任应当具备两项条件，即不可抗力的发生以及该不可抗力直接导致合同的不能履行，不可抗力与不能履行合同系直接且必然的因果关系。公路工程公司举示了新闻报道、相关函件等证据，以证明在买卖合同履行期间，也门共和国突发胡塞武装政变，且由于该不可抗力致其不能履行合同，但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公路工程公司已实际接收了易初明通工程公司的货物，其所陈述的不可抗力并不能直接造成其对原告易初明通工程公司所负有的付款义务的法律或事实上的不能履行，而因不可抗力造成第三人的不履行行为也并非其免除债务及相关违约责任的法定依据，因此公路工程公司不能因该不可抗力免除相应的付款义务及违约责任。双方在《补充协议》中明确约定了付款时间延后及延期利息的计算方式及金额，但未约定逾期付款违约责任，因此被告逾期付款违约责任的承担应当按照双方签订的《分期付款合同》中的约定。因此，被告关于不可抗力免责的抗辩及按照《补充协议》约定的延期利息计算方式承担逾期付款违约责任的抗辩均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百一十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重庆市公路工程（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四川易初明通工程机械维修服务有限公司重庆分公司支付货款20259080元，延期利息265900.42元；二、被告重庆市公路工程（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四川易初明通工程机械维修服务有限公司重庆分公司支付违约金（金额分别以15194310元为基数，自2015年12月6日起按每日万分之三计算至付清时止，以5064770元为基数，自2016年3月6日起按每日万分之三计算至付清时止）；三、被告沈涛、被告魏璐在上述第一项、第二项确定的责任范围内向原告四川易初明通工程机械维修服务有限公司重庆分公司承担连带清偿保证责任；四、驳回原告四川易初明通工程机械维修服务有限公司重庆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55767.45元，由被告重庆市公路工程（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被告沈涛、被告魏璐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本院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根据当事人一审提交的证据，本院另查明：补充协议附件一载明：第1笔，应收款时间为2015年6月5日，延期时间6个月，延期后应收款时间为2015年12月5日，利息（年利率7%）为337,379.04元；第2笔，应收款时间为2015年9月5日，延期时间3个月，延期后应收款时间为2015年12月5日，利息（年利率7%）为168,689.52元；合计利息（年利率7%）为506,068.55元。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公路工程公司能否依据不可抗力免除支付货款、延期利息及违约金的责任；二、一审法院确定违约金的计算标准是否正确。
一、公路工程公司能否依据不可抗力免除支付货款、延期利息及违约金的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七条规定，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根据不可抗力的影响，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责任，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因不可抗力全部或部分免除责任，需以该不可抗力直接导致合同不能履行，该不可抗力与不能履行合同有直接、必然的因果关系为条件。本案中，易初明通公司按约交付了合同标的并经公路工程公司验收，公路工程公司应按约支付价款。虽然公路工程公司举证证明也门共和国突发胡塞武装政变，全境发生大规模战乱，但这与公路工程公司是否如期支付货款并没有必然的因果联系，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七条规定的导致合同不能履行的情况。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九条的规定，当事人一方未支付价款或报酬的，对方可以要求其支付价款或报酬，故上诉人公路工程公司仍应依照合同约定支付相应款项。因此，公路工程公司无法依据不可抗力免除支付货款、延期利息及违约金的责任。
二、一审法院确定违约金的计算标准是否正确的问题
《补充协议》第2条约定，针对原合同第1笔货款延期6个月支付，以及第2笔货款延期3个月支付，公路工程公司申请按年率7%支付分期利息，原合同分期利息总额506,068.55元（计算标准详见附件一）。本院结合该合同附件一的记载，可以确定该补充协议第2条中约定的“年率7%”是对公路工程公司延期支付第1、2笔货款产生利息计算方式的确定，而并未对《分期付款买卖合同》中约定的公路工程公司逾期支付货款应按照欠款总金额每日万分之三向易初明通公司支付违约金的计算方式进行变更。因此，一审法院按照每日万分之三的标准计算公路工程公司向易初明通公司违约金数额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公路工程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5767.45元，由重庆市公路工程（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喻志强
审判员 周 敏
审判员 付 莎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日
书记员 邓力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