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最高法民再29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唐新军。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守志，北京金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熊焰，北京金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南通一建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南通市通甲路6号中江国际广场3幢2118。
法定代表人：葛玉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宜国，上海市亚太长城（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孙云祥。
原审被告：蔡杰。
再审申请人唐新军因与被申请人南通一建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通一建）及原审被告孙云祥、蔡杰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苏民终字第3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2月16日作出（2016）最高法民申94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唐新军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守志、熊焰，被申请人南通一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宜国，原审被告孙云祥、蔡杰经本院依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唐新军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以孙云祥与南通一建不存在劳动关系，孙云祥是实际施工人且向南通一建缴纳管理费为由，认定孙云祥无权代表南通一建借款，属认定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一审判决查明孙云祥是南通一建淮安分公司的副经理，同时担任南通一建汤沟工程项目部经理，该项目部刻制了“南通一建集团有限公司汤沟两相和工程项目管理部”（以下简称项目部）印章，该事实均证明孙云祥是南通一建的员工，各方当事人对上述事实并没有提出异议。二、二审庭审笔录中，孙云祥承认自己是南通一建股东，是南通一建汤沟工程的现场总负责人，不是实际施工人，孙云祥和唐新军都主张349万元借款不是孙云祥的个人借款，是孙云祥的职务行为，二审判决以孙云祥是实际施工人为由认定其无权代表南通一建借款，与事实不符。三、新证据证明孙云祥有权代表南通一建对外借款，南通一建应为孙云祥的职务行为承担责任。南通一建发布的公告证明，孙云祥有权代表南通一建对外经办债务；南通一建官方网站证明，孙云祥是南通一建员工；南通一建与两相和公司之间签订的《新建包装中心工程补充协议》以及《南通一建江苏汤沟两相和酒厂工程项目部管理人员任命名单》证明，孙云祥是南通一建委派的现场项目经理及总负责人，代表南通一建管理项目；南通一建集团向孙云祥颁发的股权证证明，孙云祥不仅是南通一建员工，还是其股东。此外部分涉及汤沟工程的判决书证明，南通一建对孙云祥有任职发文，孙云祥以项目部名义从事的经营行为都由南通一建对外承担责任。四、二审判决以唐新军对孙云祥与南通一建的关系理应了解的认定缺乏证据证明，又以丁晓清未以南通一建名义出具借条，仅作为证明人签字及唐新军向南通一建的汇款为保证金为由，认定南通一建与唐新军之间不存在借款关系，属适用法律错误。五、南通一建主张的唐新军已收回271万元款项与事实不符，与349万元借款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应另案审理。南通一建主张在2010年至2011年期间，唐新军已经通过南通一建付款、孙云祥账户银行汇款等方式收回271万元。但证据证明唐新军收到款项仅为131万元，该款项是南通一建向唐新军支付的相关费用、工资及南通一建偿还的投标保证金50万元和孙云祥的个人还款，与本案349万元借款不属同一法律关系，在金额上也没有重叠或交叉。该款项支付均发生在本案争议借条出具之前，如果与借条所涉金额有关，借条不可能不注明。借条确认349万元本金的时间在该款项支付之后，证明借条上确认的349万元债务与该款项无关，即使双方对此有争议，也应当另案审理。唐新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南通一建辩称，一、孙云祥是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孙云祥承认其与唐新军是合伙关系，唐新军在案涉工程财务凭证上与孙云祥共同签字审批的行为也证明孙云祥是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也印证了唐新军与孙云祥的合伙关系。二、在一、二审查明及孙云祥自认其是实际施工人的情况下，唐新军与孙云祥之间是合伙关系。三、南通一建与唐新军不存在借贷合意，本案借贷合同的主体为唐新军与孙云祥，并非南通一建。四、南通一建提供的最高法院另案民事裁定书，驳回了再审申请人唐新军、孙祥云与本案有关联的另案再审请求，也证明本案涉及的349万元即使存在，也系孙云祥与唐新军之间的借款，与南通一建无关。五、唐新军再审所谓的“新证据”不属于法律规定的新证据。六、本案孙祥云不是履行职务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唐新军的再审请求。
原审被告孙云祥、蔡杰未提出答辩意见。
唐新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南通一建给付唐新军借款本金349万元，并按约定支付利息；二、判令南通一建承担本案诉讼费。
南通一建向一审法院提起反诉请求：判决撤销2012年2月16日南通一建集团有限公司汤沟两相和工程项目部孙云祥出具的“借据协议”。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1月，南通一建通过招标承包江苏汤沟两相和酒业有限公司新建包装中心工程，2010年2月25日签订《建筑工程施工合同》，合同造价58868855元。孙云祥是南通一建淮安分公司副经理，系本案中江苏汤沟两相和酒业有限公司新建包装中心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其向南通一建交纳管理费。孙云祥对外是项目部经理，该项目部同时刻制了“南通一建集团有限公司汤沟两相和工程项目管理部”印章。蔡杰是南通一建职工，参与汤沟酒厂工程施工管理工作。
唐新军与孙云祥之间认识多年，并有经济往来。2010年3月17日，唐新军通过灌南建设银行向南通一建账户转帐50万元，当日又通过灌南农行转帐100万元（该笔汇款附言注明为保证金）。2010年4月9日通过灌南农行转帐50万元、2010年4月19日通过灌南农行转帐149万元，上述收款人均是南通一建。2012年2月16日，孙云祥向唐新军出具借条一份，借条载明：今借到唐新军分三次从农行、一次建行汇入南通一建集团账户100万、50万、149万、50万，共计349万元，月利息2分。此款用于汤沟两相和酒厂工程。该借条加盖“南通一建集团有限公司汤沟两相和工程项目管理部”印章，并由南通一建的法定代表人丁晓清、财务总监葛玉兰作为证明人签名。
孙云祥同时与唐新军之间发生以下经济往来：2011年10月10日孙云祥出具《证明》一份，内容为汤沟两相和酒厂工程由唐新军介绍、引进，同意给中介费2个点。2010年5月27日孙云祥出具《补偿证明》一份，内容为因受让唐新军在江南大学有部分机械及材料，转让给孙云祥，孙云祥同意补偿唐新军40万元。当日，孙云祥出具借条两份，内容为孙云祥向唐新军借款30万元（2分息）和10万元（2分息）。孙云祥于2011年1月1日向唐新军出具借条，内容为借到唐新军57万元，利息2分，从2011年1月1日到年底13.68万（此款用于两相和工地防水、人工费等零星发放）。唐新军在江苏汤沟两相和酒业有限公司新建包装中心工程施工过程中，与孙云祥共同参与了工程施工管理事务。
在江苏汤沟两相和酒业有限公司新建包装中心工程施工过程中，2012年春节前后，由于农民工工资问题发生纠纷。2012年2月15日，案外人朱海金报警求助投诉称有人在灌南县新安镇尚客优酒店打架。灌南县公安局桥西派出所接警，警察到达现场后未发现有人打架。经警察了解获悉系一群工人当晚在灌南县新安镇尚客优酒店找汤沟两相和酒业工地老板索要工资，警察当场告知双方走正常法律途径解决。对工人索要工资情况，灌南县建筑管理处于2013年5月9日作出说明，主要内容为南通一建承建的灌南县汤沟两相和酒厂工程，2012年春节前后，因未及时支付农民工工资，导致数十名工人数次到灌南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清欠办群访，当时影响很大。
一审法院另查明，本案唐新军于2012年7月6日向灌南县人民法院起诉，后因本案标的额超过一审法院级别管辖范围，灌南县人民法院将本案移送一审法院。本案审理中，南通一建申请追加孙云祥、蔡杰作为被告参加诉讼。
一审法院作出（2013）连民初字第0021号民事判决：一、南通一建给付唐新军借款349万元及利息（其中150万元利息自2010年3月17日起算，50万元利息自2010年4月9日起算，149万元利息自2010年4月19日起算，至给付之日止，月利率为2%），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南通一建的反诉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3472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7360元，均由南通一建承担。
南通一建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改判驳回唐新军的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南通一建与唐新军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关系。
首先，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案涉江苏汤沟两相和酒业有限公司新建包装中心工程系南通一建通过招标承包而取得。项目部即为该项工程所设立，孙云祥虽系该项目部经理，但与南通一建并无劳动关系，是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未经南通一建授权对外借款，同时，孙云祥向南通一建缴纳管理费。因此，综合上述情况分析，故仅就本案现有证据而言，孙云祥对外并不能代表南通一建借款。其次，本案中孙云祥于2012年2月16日向唐新军出具的借条，从其内容分析，孙云祥以项目部名义出具借条，但唐新军与孙云祥相识多年，并有经济往来，根据另案生效判决查明事实，唐新军在孙云祥承包涉案项目期间为其个人借款作过担保，因此，唐新军对孙云祥与南通一建的关系理应是了解的。在该借条中，南通一建的法定代表人丁晓清、财务总监葛玉兰作为证明人签字，如果借款确系南通一建所借，应由丁晓清以南通一建名义出具借条，而不是作为证明人签字，因此，仅凭该借条不足以证明南通一建与唐新军之间存在借款关系。第三，虽然案涉款项实际发生于2010年3、4月份，但从款项用途分析，其中有一笔100万元的汇款用途注明为保证金，这显然与唐新军所称的案涉款项为借款的陈述不一致，且两者的性质及法律关系也截然不同。唐新军虽然称事后所出具的案涉借条能够证明双方已经达成合意将案涉保证金转变成借款，但该说法并未得到南通一建的认可。
综上所述，根据现有证据分析，唐新军主张其与南通一建之间存在案涉349万元借贷关系的依据不足，南通一建的上诉理由成立，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借款主体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江苏省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连民初字第002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二、维持江苏省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连民初字第002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三、驳回唐新军要求南通一建承担还款责任的诉讼请求。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34720元，由唐新军负担。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17360元，由南通一建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4720元，由唐新军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唐新军在再审诉讼期间提交了如下证据：1、南通一建于2012年6月26日在江苏法制报刊登了关于免去孙云祥相关任职的公告，内容为“根据南通一建董事会决议，决定免去孙云祥南通一建淮安分公司副经理及淮安分公司下辖所有项目负责人的职务。相关原孙云祥经手债务的债权人应在本公告见报之日起三十天内向南通一建淮安分公司申报……。自公告之日起……其所有行为均系个人行为，公司不承担任何责任”；2、南通一建与江苏汤沟两相和酒业有限公司签订的《新建包装中心工程补充协议》的第五条第二款写明：“为了保证工程顺利完成，乙方委派孙云祥同志为现场项目经理”；3、《南通一建江苏汤沟两相和酒厂工程项目部管理人员任命名单》第一项列明，孙云祥是“现场总负责人”；4、南通一建官方网站的网页新闻明确表明，孙云祥是其“淮安分公司常务副总”。南通一建虽认为上述证据不属于再审申请的新证据，但对其真实性并无异议。本院认为，上述证据是南通一建内部形成的文件，在南通一建认可其真实性的情况下，可以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
本院对于一、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审理的争议焦点是，本案借贷关系的主体应如何确定。
根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案涉借款关系的主要证据即2012年2月16日借条载明的出借人为唐新军，借条出具人处为孙云祥签名、加盖项目部印章，并由南通一建的法定代表人丁晓清、财务总监葛玉兰作为证明人签名。依据该借条载明的内容可以认定，该借款关系中的借款方的签约人为项目部及孙云祥。由于唐新军起诉主张南通一建应承担还款责任，因此，本案应评判项目部及孙云祥的签约行为的法律效力能否及于南通一建。第一，根据南通一建与江苏汤沟两相和酒业有限公司签订的《新建包装中心工程补充协议》的约定，孙祥云是南通一建指派的项目经理。《南通一建江苏汤沟两相和酒厂工程项目部管理人员任命名单》中也确认孙云祥是“现场总负责人”，孙云祥也实际履行了项目管理的职责。在本案的借款行为中，由于借条上不仅有孙云祥的签字，而且也盖有项目部印章，因此，孙云祥的签字应认定为是其履行项目部管理人职责的行为，并非个人借款。项目部作为南通一建的下属非独立法人的机构，南通一建应对项目部的借款行为承担法律后果。第二，本案的借款行为发生于2012年2月16日，南通一建于2012年6月26日在江苏法制报刊登了公告，要求相关原孙云祥经手债务的债权人应在本公告见报之日起三十日内向南通一建淮安分公司申报，并自公告之日起，孙云祥对外从事一切经营活动，公司不承担任何责任。该公告内容表明，南通一建对公告日之前，孙云祥作为案涉项目负责人对外的签约行为，承诺承担责任，而本案的借款行为恰发生于公告日之前，因此，南通一建应承担还款责任。第三，案涉借条载明“借款打入南通一建”、“此款用于汤沟两相和酒厂工程“，这些内容表明借款用于南通一建的承包工程，作为此款的使用人，南通一建亦应偿还。第四，案涉借条中，有南通一建的法定代表人丁晓清、财务总监葛玉兰作为证明人签字，亦证明了对于孙云祥以项目部的名义代表南通一建向唐新军借款的行为，南通一建明知且认可。综上，本案借贷关系的借款人应确定为南通一建。此外，孙云祥是否为本案的实际施工人，仅涉及到其与南通一建之间的关系，不能影响对外的法律关系，虽然唐新军与孙云祥之间曾存在合作、担保等各种关系，也可能清楚孙云祥与南通一建的关系，但均不能影响本案中借款关系的性质认定。原判决关于唐新军与南通一建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的事实认定，依据不足，应予纠正。
南通一建虽主张其已向唐新军支付了271万元（另还有55万元退还给蔡杰），但根据南通一建提供的证据，上述付款行为均发生于案涉借条出具之前，不能证明已全部或部分偿还了案涉借款。因此，南通一建应承担借条上载明的还款责任。
综上，唐新军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苏民终字第318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江苏省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连民初字第0021号民事判决。
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34720元，由南通一建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吴晓芳
审判员 李明义
审判员 方 芳
二〇一八年五月七日
书记员 武泽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