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2民终347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国方，男，1968年11月18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宜兴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丹，江苏国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白璐雯，江苏国山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海余，男，1950年7月15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宜兴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珏妹，江苏路修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华翡翡，江苏路修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栗县金山萍水烟花鞭炮厂，住所地江西省萍乡市上栗县金山镇山口村。
投资人:黎传萍，该厂厂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秋，江苏紫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益平，男，1956年9月26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宜兴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万荣富，宜兴市徐舍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丁宝成，男，1955年2月24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宜兴市。
上诉人陈国方因与被上诉人朱海余、上栗县金山萍水烟花鞭炮厂（以下简称鞭炮厂）、王益平、丁宝成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宜兴市人民法院（2015）宜开民初字第5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国方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陈国方无需承担任何赔偿责任，由丁宝成、王益平和鞭炮厂连带承担本次事故的20％次要责任。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事故发生后第一时间在当地派出所做的相关询问笔录最为可信，笔录中明确了丁宝成销售给陈国方的炸伤朱海余的炮仗是从王益平处购买，也明确了炮仗是由鞭炮厂生产，故王益平和鞭炮厂同样应当承担责任。二、一审法院判定的责任比例错误。《侵权责任法》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中朱海余将已经燃放但未炸响的鞭炮又捡起来重新燃放，燃放后又未跑开，事故主要责任在于朱海余本人，其应当承担80％责任。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侵权责任法》规定，销售者不能指明缺陷产品的生产者也不能指明供货者的，其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本案销售者陈国方可以指明缺陷产品的生产者鞭炮厂和供货者丁宝成、王益平，从而免除自己的产品责任，故陈国方无需承担任何侵权责任。
朱海余辩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一审法院对本次事故的责任认定比例，并无不当。朱海余将燃放但未炸开的鞭炮再次燃放，本身有一定过错，属于可以减轻侵权人责任的情形，但并不能就此完全认为本次事故的主要责任在朱海余。二、陈国方需对本次侵权承担责任。《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二条的规定并不意味着如果销售者陈国方可以指明缺陷产品的生产者和供货者，就能够免除自己的责任。陈国方实际经营的香烛店本身没有销售烟花爆竹的资质，也未向朱海余提供大鞭炮的使用说明等注意事项，存在相应过错，而丁宝成也没有运输烟花的资质，也存在相应过错，因此陈国方、丁宝成应当对朱海余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鞭炮厂辩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涉案爆竹的生产厂家并非鞭炮厂。因销售范围限制，宜兴、安徽等地不是鞭炮厂的销售范围，鞭炮厂也从未授权过宜兴或安徽的个人或单位为销售代理。由于烟花爆竹属于危险品，公路运输时必须办理相关危险品运输证照，鞭炮厂并没有从上栗县到安徽或宜兴的危险品运输权。本案中指出生产厂家为鞭炮厂的只是陈国方和朱海余家属的陈述，并没有证据证明是从正规进货渠道购进的鞭炮厂的产品，且公安机关查处后也没有相关机构能够确认生产厂家确系鞭炮厂。二、关于法律适用。本案的发生与朱海余的不规范燃放和陈国方无资质销售具有直接因果关系，而在未查清实际生产厂家以及产品缺陷与损害结果之间关系的情况下，判决鞭炮厂承担责任显然不合适。
王益平辩称，烟花爆竹并非其销售给丁宝成，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丁宝成书面辩称：１、朱海余的右眼原来就不好，炮仗上有说明“身体有缺陷者严禁燃放”，且朱海余对未炸开的鞭炮再次燃放，还站在原地不动，应承担全部过错。２、丁宝成送货的炮仗是从王益平和梅渚王小军那里批来的，王小军卖给丁宝成是8个一把3.5元，丁宝成卖给陈国方是8个一把4元，价格便宜，不应承担法律责任。３、朱海余住院时，当着律师、警官的面说只要丁宝成和陈国方每人拿出3000元，这事就算了。丁宝成已经给了朱海余6000元。之后丁宝成找到王小军，追偿到2000元，还给王小军写了保证书。过后朱海余却又起诉，所以丁宝成不同意承担经济赔偿责任。
朱海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陈国方、鞭炮厂、王益平、丁宝成赔偿其医疗费17985.19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24元，营养费1080元，交通费500元，误工费16023元，护理费3600元，残疾赔偿金208168.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残疾辅助器具费（义眼）12500元，以上合计280180.99元，革除陈国方已支付的15000元，尚需再赔偿265180.99元。事实和理由：2015年4月6日，其在亲戚家帮忙放鞭炮的时候，因为鞭炮存在问题，导致其眼睛被炸伤，其被送到宜兴市中医医院治疗，因医院要求行摘除手术，遂转至宜兴市人民医院保守治疗，但至2015年7月病情恶化，只得入院做了眼球摘除、义眼植入手术。事发后，宜兴市十里牌派出所进行调查，该鞭炮是从宜兴市宜城街道瑞德坊香烛经营部（以下简称经营部）购买，该经营部登记经营者为王玉明，但实际经营者是陈国方。且该经营部无销售、经营烟花炮竹的许可资格，为此十里牌派出所已对陈国方进行了行政处罚。丁宝成、王益平是涉案爆竹的上一层销售者，鞭炮厂是生产者。
陈国方一审辩称：朱海余称因鞭炮存在质量问题导致眼睛炸伤，其认为从朱海余提供的证据，无法证明鞭炮存在质量问题。即使鞭炮存在质量问题，也不是其的责任，应由生产者承担责任。朱海余提供的十里牌派出所的笔录中，明确本次事故的发生是由于朱海余点燃鞭炮的时候没有与鞭炮保持安全距离，严重违反了鞭炮燃放规则和相关常识，因此本次事故的造成是由于朱海余本人操作不当引起，综上，要求法院驳回朱海余对其的诉请。
丁宝成一审辩称：朱海余发生事故后，其去过朱海余的住所两次，要朱海余的电话，想与朱海余联系，问下朱海余的眼睛是什么情况。朱海余村上人说，朱海余眼睛本来就不好，朱海余不承认，派出所的人叫他去无锡检验，但朱海余不配合，派出所的人说朱海余如果不去检验，这个事情就结束了。陈国方曾带其去宜兴市中医医院看望朱海余，朱海余叫其和陈国方每人给他3000元，以了结本案。当时朱海余发现鞭炮不好，就不应该再次燃放，另鞭炮打在左脸上，应该是左眼受伤严重，而不是右眼受伤严重。
鞭炮厂一审辩称：其厂不是适格被告主体，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请求驳回朱海余对其厂的诉讼请求。理由如下：1、其厂是一家具有合法生产资质的烟花爆竹生产企业。2、朱海余称产品存在缺陷，但朱海余并未提供证据证明该产品系其厂生产并存在质量缺陷。3、其厂生产的烟花爆竹，是严格按照国家烟花爆竹安全生产标准进行生产，并在产品包装上进行了相关安全燃放警示，根据派出所对朱圣娟的笔录称“点燃爆竹后，我大伯朱海余没有跑开，就站在大鞭炮附近”，朱海余在燃放烟花爆竹过程中明显存在过错。4、本案中丁宝成无烟花爆竹经营零售许可证，将烟花爆竹卖给无相关资质的陈国方经营的经营部，两人在没有相关资质，不具备运输、存储、销售烟花爆竹的条件下，因违规操作可能导致合格产品产生缺陷，存在明显过错。
王益平一审辩称：1、其认为朱海余对其的诉讼缺乏事实依据，只凭丁宝成的笔录无法形成证据链，事实上鞭炮是丁宝成从安徽省郎溪县梅渚镇一个叫王小军的手里拿来的。2、其只经销固定品牌，基本以湖北祥强烟花爆竹有限公司、萍乡兴泉烟花炮竹有限公司的产品为主，且生产厂方对其都有承诺，如发生人身意外事故，由此造成的赔偿都有生产厂方负责。3、宜兴市挂靠吉祥公司、万家乐公司的经营部有近300多家，只能经销总公司的品牌，这一事实法院可以调查。4、从其提交的丁宝成录像视频可以确定，发生事故所燃放的大鞭炮是丁宝成从安徽省郎溪县梅渚镇王小军的手里拿来的，在朱海余发生事故后，丁宝成已经先行支付了部分医疗费，另外丁宝成与王小军也达成了解决方案，由王小军一次性支付朱海余医疗费中的2500元，其中已经支付现金2000元，另500元在丁宝成结欠王小军的鞭炮款中革除。综上，朱海余对其的诉讼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请求法院驳回朱海余对其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4月5日，朱海余一亲戚家因办事需要，至陈国方实际经营的经营部，购买两把大鞭炮、两把小鞭炮以及两米白布等物品。2015年4月6日上午，朱海余在燃放大鞭炮时，因三个没有炸响，朱海余侄女朱圣娟又去找那三个没有炸响的大鞭炮，找到了两个，朱海余即拿着这两个没有炸响的大鞭炮再去燃放，正好在燃放其中一个的时候，朱海余没有跑开，就站在大鞭炮附近，突然大鞭炮原地炸开，正好炸在朱海余左脸上，致朱海余眼睛受伤。朱海余即被送往宜兴市中医医院和宜兴市人民医院抢救并住院治疗，共计住院18天，花费医疗费17985.19元，并支付一次义眼费2500元，期间陈国方给付朱海余15000元。
审理中，一审法院委托无锡中诚司法鉴定所进行鉴定，该所于2015年12月26日出具锡诚（2015）临鉴字第3320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朱海余损伤评定为七级残疾，其误工期150日，护理期60日，营养期60日为宜。另朱海余递交其与宜兴市官林镇白茫村村民委员会在2012年10月9日签订的鱼池承包合同书，约定由朱海余自2013年1月1日至2017年12月31日承包该村鱼塘100亩，用于养殖。
另查明：经营部登记经营者为王玉明，数年前，陈国方盘下该经营部，但没有去工商部门办理变更手续，年检都是由陈国方代王玉明签字，经营部实际经营者为陈国方。
又查明：2015年7月25日，丁宝成向王益平出具一份证明载明：“炸坏眼睛的炮仗，不是王益平的。证明人丁宝成（并按手印）”。2015年7月26日，丁宝成再次向王益平出具证明载明：“关于十里牌派出所受理的炮仗炸伤眼睛一案，本人事实证明炸伤眼睛的炮仗不是王益平的，是本人从梅渚进的货。于王益平完全无关系，以上证明本人完全负法律责任。证明人丁宝成（并按手印）”。
在宜兴市公安局十里牌派出所相关询问笔录及本案当事人所提交的证据中，均未有证据证明本案所涉鞭炮系鞭炮厂生产及由王益平销售。
以上事实，有朱海余提供的宜兴市中医医院和宜兴市人民医院相关病史资料、医疗费票据、入院记录、出院记录，陈国方提供的丁宝成送货单，王益平提供的丁宝成出具的两份证明、视频录音资料、证人证言，一审法院向宜兴市公安局十里牌派出所调取的相关询问笔录，司法鉴定意见书及庭审笔录等证据在卷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销售者不能指明缺陷产品的生产者，销售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消费者在购买、使用商品时享有人身不受损害的权利。消费者在使用商品时，其合法权益受到损害的，可以向销售者要求赔偿。本案中，朱海余亲戚从陈国方处所购买的大鞭炮，作为销售者的陈国方未提供该大鞭炮的使用说明等注意事项，且陈国方实际所经营的经营部无销售烟花爆竹的相关资质，故陈国方应对朱海余因燃放鞭炮而产生的损害后果承担主要的赔偿责任；丁宝成无相关资质，将涉案鞭炮从外地运至陈国方处销售，存在相应过错，理应与陈国方承担主要的赔偿责任；朱海余将已经燃放但未炸响的鞭炮又再次进行燃放，存在一定过错，应承担本案次要责任。对鞭炮厂、王益平，因没有证据证明本案所涉鞭炮系鞭炮厂生产，系王益平销售，故鞭炮厂、王益平在本案中无需承担赔偿责任。对朱海余诉请中：医疗费17985.19元（均有票据为证），住院伙食补助费324元（住院18天，按18元/天计算），营养费1080元（审核营养期为60天，按18元/天计算），交通费250元（住院18天，诉请为500元，酌情支持其中250元），误工费16023元（审核误工期为150天，因朱海余实际承包鱼塘经营生产，诉请按38989元/年标准计算，予以准许），护理费3600元（审核护理期为60天，按60元/天计算），残疾赔偿金208168.8元（鉴定构成七级残疾，按37173元/年标准诉请计算，予以准许），精神损害赔偿金20000元（鉴定构成七级残疾，酌情支持20000元），残疾辅助器具费12500元（朱海余已发生义眼费2500元，诉请再更换四次，予以准许），以上合计279930.99元，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采信与支持。该279930.99元由陈国方、丁宝成赔偿其中60%为167959元，革除陈国方已经支付的15000元，陈国方、丁宝成尚需再赔偿朱海余152959元。其他损失由朱海余自负。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七条、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三十五条、第四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陈国方、丁宝成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朱海余152959元。二、驳回朱海余要求鞭炮厂、王益平赔偿的诉讼请求。三、驳回朱海余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诉讼费2720元，其中案件受理费200元，鉴定费2520元，由陈国方、丁宝成负担1569元，朱海余负担1151元。
本院经二审审理，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能否认定涉案鞭炮的生产者是鞭炮厂、供货者是王益平。二、如何认定本起事故中侵权人和被侵权人的责任比例。三、陈国方是否可以免除赔偿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事故发生后在派出所做的询问笔录仅系当事人的单方陈述，缺乏相关证据佐证，且鞭炮厂和王益平也从未予以认可，故不足以认定涉案鞭炮的生产者是鞭炮厂以及向丁宝成供货的销售商是王益平。
关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丁宝成、陈国方未取得烟花爆竹经营许可证即从事烟花爆竹的经营活动，导致事故鞭炮流入市场并造成消费者人身受到损害，在本案中应当承担主要责任。朱海余作为具有完成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将已经燃放但未炸响显然存在一定危险性的鞭炮再次燃放且未保持安全距离，也存在一定过错，对自身损失应当承担次要责任。因此，一审法院判令侵权人和被侵权人按60％、40％的比例各自承担责任，并无不当。
关于争议焦点三，本院认为，首先，《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二条第二款规定“销售者不能指明缺陷产品的生产者也不能指明缺陷产品的供货者的，销售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是指在此情形下销售者成为唯一责任主体，而如果销售者能够指明生产者或供货者的，则被侵权人可以依据《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向产品的生产者请求赔偿，也可以向产品的销售者请求赔偿”之规定选择责任主体，并非如陈国方所理解的，只要其指明缺陷产品的生产者或供货者的，即可完全免除自己的责任；其次，上述法条是针对产品缺陷本身的侵权责任所作的规定，而本案中还存在陈国方在无销售资质的情况下私自销售所构成的共同侵权行为。因此，陈国方认为其无需承担任何侵权责任的观点，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陈国方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65元，由陈国方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蔡利娜
审 判 员 费益君
代理审判员 包梦丹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九日
书 记 员 潘婧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