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民再18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连云港新耐力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连云港市海州区学院南路28号金秋情缘4号楼2单元403室。
法定代表人：单继智，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涛，江苏亿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古文，男，1947年8月20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连云港市海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防震（李古文之子），住江苏省连云港市海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莉，江苏苍梧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连云港市赣榆区嘉合农村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连云港市赣榆区墩尚镇罗阳村。
法定代表人：王国清，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晓非，男，该公司总经理。
再审申请人连云港新耐力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耐力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李古文、二审被上诉人连云港市赣榆区嘉合农村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合公司）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江苏省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连云港中院）（2014）连民终字第16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4月11日作出（2016）苏民申35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新耐力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涛，被申请人李古文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防震、陈莉，二审被上诉人嘉合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晓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新耐力公司再审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新耐力公司名下坐落于原××镇新生村（××）、××国道南侧面积为14694平方米工业用地使用权未转让给李古文。加盖有墩尚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墩尚镇政府）印章的《证明》，不能证明原赣榆县墩尚联中（以下简称墩尚联中）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于2007年7月3日转让给李古文。2.单继智与李古文之间只是债权债务关系。单继智与李古文之间的41万元借款，李古文另案起诉后已进入执行程序。二审判决认为单继智在不能偿还李古文41万元借款的情况下将墩尚联中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转让给李古文错误。3.单继智将竞拍取得的土地使用权依法登记在新耐力公司名下不违反法律规定。综上，请求判令：1.依法撤销连云港中院（2014）连民终字第1688号民事判决，维持江苏省原赣榆县人民法院（以下简称赣榆法院）（2014）赣民初字第2693号民事判决；2.李古文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
李古文再审辩称：墩尚联中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由李古文出资拍得，签订合同时为方便清理竞拍所得土地上的滞留人员，以单继智名义签订拍卖合同书。2007年7月3日，在墩尚镇政府的见证下，单继智将上述不动产变更为李古文所有。2012年1月，单继智擅自将其中14694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无偿登记在其控股的新耐力公司名下，损害了李古文的合法权益，该转让行为无效。请求驳回新耐力公司的再审请求。
嘉合公司再审述称：嘉合公司与新耐力公司签订的抵押合同合法有效。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李古文一审诉讼请求：1.确认李古文享有原××镇新生村（××）、××国道南侧面积为14694平方米工业用地使用权及房屋所有权；2.终止对上述房屋及土地使用权的司法拍卖程序。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嘉合公司因与新耐力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于2013年5月9日向赣榆法院提出实现担保物权的申请。2013年6月6日，该院作出（2013）赣商特字第0002号民事裁定，对新耐力公司所有的、用于担保的位于原赣榆县墩尚镇新生村、310国道南侧的14694平方米的工业用地准予以拍卖、变卖等方式依法变价，嘉合公司对变价后所得款项在借款本金100万元、利息（2013年2月20日起至2013年4月25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及逾期罚息（自2013年4月26日起计算至实际还款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4倍计算）的范围内优先受偿。后嘉合公司向赣榆法院申请执行，该院对上述土地使用权及房屋、附属设施进行公开拍卖。2014年3月31日，李古文提出执行异议，认为案涉土地使用权系其购买，请求停止拍卖程序。2014年4月25日，赣榆法院作出（2014）赣执异字第22号民事裁定，驳回李古文的执行异议。2014年4月30日，李古文向赣榆法院提起本案诉讼。
一审法院另查明，2005年11月26日，墩尚联中委托墩尚镇政府对其校舍进行处置，墩尚镇政府公开拍卖上述财产。2005年11月29日，单继智以490000元的价格拍得墩尚联中32.96亩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土地使用年限50年。2012年1月12日，单继智将其中14694平方米土地作为工业用地登记在其控股的新耐力公司名下，并办理了土地权属登记。2012年6月25日，单继智向嘉合公司借款100万元，期限至2013年4月25日，由新耐力公司以上述土地使用权进行抵押担保，并办理了抵押登记。
一审法院认为，单继智通过竞拍取得墩尚联中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后，将其中的部分土地作为工业用地登记在由其设立的新耐力公司名下，后单继智向嘉合公司借款，新耐力公司以该土地使用权进行抵押担保，并办理了抵押登记，该担保行为依法成立。因单继智逾期未还款，该院根据嘉合公司的申请，依据生效的（2013）赣商特字第0002号民事裁定对案涉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予以拍卖，符合法律规定。李古文为证明案涉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系其出资购买，提供了墩尚镇政府于2007年7月3日出具的《证明》，该《证明》内容为：“兹证明原西韩联中拍卖所得者单继智将该宗产权变更为李古文所有”。对于产权的变更，应以双方签订的协议或者产权变更登记为准，墩尚镇政府出具的《证明》不能证明李古文主张的事实成立。故对于李古文的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一审法院遂判决：驳回李古文的诉讼请求。
李古文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连云港中院，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李古文的一审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单继智于2005年11月向李古文借款41万元用于缴纳墩尚联中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的拍卖款。单继智与墩尚镇政府签订合同书后，未办理物权登记。2007年7月3日，单继智将墩尚联中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转让给李古文，转让时双方到墩尚镇政府进行了鉴证，并由墩尚镇政府出具了《证明》。后双方口头约定，单继智单方承包该土地经营沙场，按10万／年向李古文缴纳承包金。2011年7月30日，因单继智与李古文之女李芳感情不和，李古文、李防震就单继智承包经营沙场进行结算，单继智、李芳夫妻分别向李古文、李防震出具借条及欠条。2014年，李古文、李防震分别向赣榆法院起诉，要求单继智、李芳给付欠款及借款，相关案件均以调解方式结案，并进入执行程序。
二审还查明，2012年1月12日，原赣榆县人民政府向新耐力公司颁发了赣国用（2012）第78号国有土地使用证，该证记事栏中记载：因该宗地施工期自2011年12月1日至2012年11月1日止，本宗地地下有武警水电部队石油管道。2012年6月21日，同意延期至2013年6月30日止换发土地证书，逾期不换此证作废。在上述记事栏中加盖了原赣榆县国土资源局土地登记注销章。
二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李古文与单继智之间是否存在案涉土地及地上建筑物的买卖关系及谁是案涉土地及地上建筑物真正权利人的问题。单继智拍得墩尚联中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后，于2007年7月3日转让给李古文，并由墩尚镇政府出具了证明。虽然单继智辩称该事实系虚假不真实的，但结合单继智关于向李古文借款41万元用于缴纳拍卖款的陈述，以及2011年7月30日单继智、李芳夫妻向李古文、李防震出具借条及欠条的事实，足以认定拍卖成交价款的绝大部分款项系单继智向李古文筹借所得，其在不能还款的情况下，将墩尚联中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转让给李古文亦符合客观事实。在单继智将墩尚联中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转让给李古文时，其尚未收购新耐力公司，但单继智在担任新耐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之后，将案涉土地使用权无偿转让给新耐力公司，并将土地使用权直接登记在新耐力公司名下，再用新耐力公司的资产为其个人债务提供抵押担保。其与新耐力公司恶意串通转移财产的行为，损害了李古文的合法权益，应属无效。综上，应确认李古文享有案涉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所有权。
二、关于是否应当对案涉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停止执行的问题。单继智在向嘉合公司借款时，以新耐力公司名下的土地使用权作为抵押担保，嘉合公司根据不动产登记薄的记载，有理由相信新耐力公司就是案涉土地的使用权人，对此嘉合公司已尽到了谨慎审查之义务，且无过错。李古文自2007年即占有使用案涉土地及地上建筑物，直至2012年仍未办理产权过户登记手续，其怠于行使权利，存在过错。故对李古文要求停止对案涉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执行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赣榆法院（2014）赣民初字第2693号民事判决；二、确认李古文系坐落于原墩尚镇新生村（墩一）、310国道南侧（原墩尚联中的土地）、登记在新耐力公司名下土地使用权及该地上建筑物的所有权人；三、驳回李古文要求对坐落于原墩尚镇新生村（墩一）、310国道南侧的土地使用权停止执行的诉讼请求。
再审期间，李古文提交了赣榆法院作出的（2015）赣民初字第4115号民事判决书和（2015）赣民初字第05725号民事判决书，用以证明李古文系案涉土地的使用权人及地上建筑物的所有权人。
新耐力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认为上述判决系依据本案二审判决作出的，本案目前处于再审过程中，上述判决正确与否取决于本案再审结果。
嘉合公司对上述证据不发表质证意见。
对新耐力公司的质证意见，本院予以采信。
再审审理期间，当事人对由谁竞拍取得墩尚联中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单继智是否将墩尚联中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转让给李古文等事实存在争议。对一、二审法院认定的其它事实，当事人没有争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经再审查明，墩尚联中土地系划拨土地。2011年12月17日，原赣榆县国土资源局与新耐力公司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将案涉土地使用权出让给新耐力公司，土地用途为工业用地，补缴出让价款为720000元。2012年1月4日，新耐力公司补缴了土地出让金。2012年1月11日，原赣榆县国土资源局作出《关于补办出让国有土地使用权给连云港新耐力科技有限公司的通知》，同意将案涉土地使用权出让给新耐力公司。2012年1月12日，新耐力公司取得案涉土地的《国有土地使用证》。2012年6月25日，新耐力公司与嘉合公司签订《土地使用权抵押合同》，将案涉土地使用权抵押给嘉合公司。同日，嘉合公司取得案涉土地的《土地他项权利证明书》。
本院认为，本案系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规定，对案外人提起的执行异议之诉，人民法院经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案外人就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的，判决不得执行该执行标的；（二）案外人就执行标的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的，判决驳回诉讼请求。案外人同时提出确认其权利的诉讼请求的，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中一并作出裁判。因此，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李古文对于案涉土地及地上建筑物是否享有足以排除人民法院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七条规定：“不动产权属证书是权利人享有该不动产物权的证明。”不动产权属证书一经取得，就会产生权利正确性推定的效力。当然，确认不动产物权的归属，不能仅仅依据不动产权属证书，还必须审查引起不动产物权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的基础法律关系，以查明权利的真实状态。
第一，关于墩尚联中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拍卖后谁是真正权利人。根据墩尚镇政府与单继智签订的《合同书》、墩尚镇政府出具的《结算凭证》，可以认定单继智是墩尚联中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的竞买人并缴纳了竞买成交款，从而取得了竞拍不动产的相应权利。李古文虽持有上述《合同书》及《结算凭证》等竞买成交资料，但不足以证明其是真正权利人。李古文关于竞买成交款系其出资、单继智仅是名义购买人的主张，没有足够证据证明，本院不予支持。
第二，关于单继智是否将墩尚联中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转让给李古文。李古文为证明上述不动产已经转让的事实，提供了墩尚镇政府出具的《证明》、单继智与李芳夫妻出具的借条及欠条等证据。本院认为，对于不动产物权的变更应以物权变更登记或者当事人之间签订的协议为准，墩尚镇政府出具的《证明》不具有直接认定不动产物权变更的证明力。且在该《证明》出具之后的2011年7月20日，武警水电部队因铺设石油管道需占用墩尚联中土地，与单继智签订《协议书》，该协议书约定，由墩尚镇政府协调单继智办理国有土地使用证。墩尚镇政府作为签证单位在《协议书》上加盖了印章，这表明《协议书》签订时，墩尚镇政府认可单继智系墩尚联中土地的权利人。关于单继智、李芳夫妻向李古文、李防震出具的借条及欠条，即便真实，也仅能证明当事人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不能证明单继智将墩尚联中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转让给李古文的事实。二审法院关于单继智将墩尚联中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转让给李古文的认定错误。
第三，关于单继智与新耐力公司之间是否存在恶意转移财产的行为。单继智作为墩尚联中土地的权利人，将案涉土地使用权登记在由其控股的新耐力公司名下，系对自有财产权利的处分行为，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二审法院认定单继智与新耐力公司恶意串通转移财产，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综上，李古文对案涉土地及地上建筑物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连云港中院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实体处理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连民终字第1688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江苏省原赣榆县人民法院（2014）赣民初字第2693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10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800元，由李古文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褚红军
审 判 员 章 润
审 判 员 李玉明
审 判 员 唐志容
代理审判员 杨红旗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三日
书 记 员 张璐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