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渝01民终631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重庆市铜梁区安居镇杨乐村村民委员会三村民小组，住所地重庆市铜梁区安居镇杨乐村三组。
负责人：左强，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骆礼全，男，汉族，1949年10月8日出生，住重庆市铜梁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龙珠电力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铜梁区巴川镇滨河东路34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00000203744878R。
法定代表人：张林兵，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白建，重庆百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峨林，重庆百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重庆市铜梁区安居镇杨乐村村民委员会三村民小组（以下简称杨乐村三组）因与被上诉人重庆龙珠电力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珠电力公司）环境污染责任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2016）渝0112民初218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杨乐村三组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骆礼全，被上诉人龙珠电力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白建、刘峨林均参加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乐村三组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判令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因修建水电站导致洪水冲毁上诉人耕地9亩的经济损失536256元，对水土流失依法进行治理（包括清除渣土）并立即为上诉人所在村组修建永久性防洪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原审适用案由错误，案由应为“水土流失损害赔偿纠纷”（“水土保持损害赔偿纠纷”或者“水土保持责任纠纷”）；2.原审适用法律错误，不应适用环境污染方面法律法规，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水土保持法》以及《重庆市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水土保持法＞办法》，原审适用法律错误导致事实认定不清，被上诉人未编制“水土保持方案报告书”审查报批，水电站扩建项目属于非法项目,上诉人耕地从1998年至今长达19年未能获得收入，损失应予以赔偿；3.只要水电站、拦河大堤存在，行洪危险就不会消除，原审认为清除渣土后，上诉人土地遭受的安全危险已消除，修建防洪堤已无必要属错误认识，对水土流失问题必须采取措施治理；4.被上诉人未依法清除渣土，反而借汛期洪水向河内倾泻弃土，行为违法；5.涉案土地属于集体经济组织所有，经充分征求村民意愿，其同意由村民小组提起诉讼，并签订了委托书保存在村民小组，上诉人有权获得赔偿；6.本案不是环境污染案件，没有超过诉讼时效。
龙珠电力公司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但上诉人在上诉请求中放弃了一审中“清除渣土”的诉讼请求，导致一审判决缺乏当事人的请求基础，二审应依法撤销原审判决，并驳回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为撤销判令被上诉人“清除渣土”的原审判决，而上诉请求中又并未提出“清除渣土”，即上诉人改变了一审的诉讼请求，放弃了“清除渣土”这一项，导致原审判决缺乏当事人诉请基础，只能予以撤销；2.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全部针对法律适用问题，对事实部分没有异议。案由规定中并不存在“水土流失损害赔偿纠纷”,若本案不适用环境污染责任纠纷，上诉人举证责任将加大，更会败诉。上诉人混淆民事和行政法律关系，关于有无必要修建防洪堤、主张损失的适格主体、诉讼时效等法律适用问题的观点均不能成立；3.一审判决后，被上诉人积极清除渣土，行洪危险已经消除。现已清除约2/3渣土，剩余渣土预计在10月底清除完毕。
杨乐村三组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龙珠电力公司清除倾倒在涪江中的渣土；2.龙珠电力公司为杨乐村三组9亩耕地修建永久性防洪堤（堡坎）；3.龙珠电力公司赔偿杨乐村三组因修建水电站导致1998年洪水冲毁杨乐村三组耕地的损失及利息共计536256元；4.一审诉讼费由龙珠电力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龙珠电力公司于1992年在杨乐村三组所在的涪江段修建安居水电站，涪江自然环境被破坏，水流被改变，造成严重的水土流失。1998年爆发的特大洪水再次冲走杨乐村三组耕地9亩，杨乐村三组多次与龙珠电力公司理论无果，遂起诉要求龙珠电力公司赔偿536256元，其中水毁地补偿款86400元（9亩×1600元/亩×6倍）、青苗补偿费11700元（9亩×1300元/亩）、桑树损失2700元（9亩×20株/亩×15元/株）、利息435456元（100800元×2%/月×12月/年×18年）。龙珠电力公司又于2015年进行改扩建项目，施工泥土直接倾倒在涪江中，形成高20余米、宽50余米、长900余米的渣土带，造成原本较窄的河道再次变窄，严重阻碍洪水下行，严重破坏了涪江的生态环境，给杨乐村三组带来严重威胁。为了防范未然，维护杨乐村三组合法权益，故起诉至法院。
龙珠电力公司辩称，1.本案涉及杨乐村村民利益，杨乐村三组未经村民授权，主体不适格，应驳回其起诉；2.杨乐村三组主张的赔偿没有法律依据，在1998年洪水发生前该土地已承包到户并由承包经营户耕作，应由承包经营户起诉；3.1998年洪水属于自然灾害，系不可抗力，且已过诉讼时效；4.龙珠电力公司未将渣土直接倾倒在涪江中，没有对环境造成危害，杨乐村三组诉称的渣土带系龙珠电力公司扩建项目施工所必须的施工通道，在该项目竣工后会及时清除。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杨乐村三组系重庆市铜梁区安居镇杨乐村村内村民小组。安居水电站于1987年开始修建，1992年投产运行，先后于2000年、2004年、2008年进行改制，现由龙珠电力公司负责管理与运营。
2015年7月，重庆中泰工程咨询有限公司、淮安市水利勘测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重庆分公司受龙珠电力公司委托，编制《重庆市铜梁区安居水电站扩建工程初步设计报告（报批版）》。2015年7月27日，重庆市铜梁区水务局、重庆市铜梁区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作出《关于重庆市铜梁区安居水电站扩建工程初步设计报告的批复》，同意该项目初步设计报告，并对有关事项进行批复。
该项目于2016年开始施工，龙珠电力公司将施工渣土倾倒在土地对岸）江边，占据部分河道。经一审法院联系重庆法院参与环境资源审判专家库专家勘查现场并咨询，其表示安居水电站已建成多年，对河道、水流的影响已经稳定，江边倾倒的渣土占据部分河道，影响行洪安全，在汛期水流较快（倾倒渣土区域对面）一侧的沿江土地会受到影响。
另查明，杨乐村三组土地在安居水电站下游，1998年8月，涪江流域发生洪水，杨乐村三组部分土地被冲毁。在审理过程中，杨乐村三组陈述其土地于1981年全部承包到户，在1998年进行第二次承包经营时，被冲毁的土地未进行承包；杨乐村三组主张的青苗、桑树也由承包经营户种植。
一审法院认为，一切单位和个人都有保护环境的责任和义务，污染环境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杨乐村三组主体是否适格、龙珠电力公司是否应承担责任及责任承担方式。对此，分别评述如下：
（一）关于杨乐村三组主体是否适格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八条第二款规定“农村和城市郊区的土地，除由法律规定属于国家所有的以外，属于农民集体所有；宅基地和自留地、自留山，属于农民集体所有。”第十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依法属于村农民集体所有的，由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经营、管理；已经分别属于村内两个以上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农民集体所有的，由村内各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小组经营、管理；已经属于乡（镇）农民集体所有的，由乡（镇）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经营、管理。”本案中，杨乐村三组作为其土地的经营、管理者，在其经营、管理土地遭受侵害或侵害的危险时，其作为受害人，有权提起诉讼，故杨乐村三组主体适格。龙珠电力公司关于杨乐村三组主体不适格的辩称意见，不予采纳。
（二）关于龙珠电力公司是否应承担责任及责任承担方式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法》第三十八条规定“在河道管理范围内建设桥梁、码头和其他拦河、跨河、临河建筑物、构筑物，铺设跨河管道、电缆，应当符合国家规定的防洪标准和其他有关的技术要求，工程建设方案应当依照防洪法的有关规定报经有关水行政主管部门审查同意。”《中华人民共和国防洪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规定“禁止在河道、湖泊管理范围内建设妨碍行洪的建筑物、构筑物，倾倒垃圾、渣土，从事影响河势稳定、危害河岸堤防安全和其他妨碍河道行洪的活动。”本案中，龙珠电力公司经水行政主管部门审批设置围堰工程，但未经许可擅自将安居水电站扩建项目施工渣土倾倒在涪江，根据专家咨询意见，结合日常生活经验，由于龙珠电力公司倾倒的渣土占据部分河道，不仅影响行洪安全，客观上也增大了包括杨乐村三组土地在内的沿江土地遭受的安全风险，因此龙珠电力公司应采取防范、消除该危险的措施，即清除其倾倒在涪江中的渣土。
关于杨乐村三组要求龙珠电力公司修建防护堤的请求，因杨乐村三组要求龙珠电力公司清运渣土与修建防护堤均系防范、消除杨乐村三组土地遭受安全威胁的措施，但在龙珠电力公司清除渣土后，杨乐村三组土地遭受的安全危险已消除，此时修建防洪堤已无必要，因此该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杨乐村三组主张的水毁地补偿款，龙珠电力公司辩称已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第六十六条规定“提起环境损害赔偿诉讼的时效期间为三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受到损害时起计算”，杨乐村三组经营、管理的土地于1998年遭受损害，而杨乐村三组于2016年提起诉讼，且其也未举示诉讼时效中止、中断的相应证据，因此龙珠电力公司关于本案诉讼已过诉讼时效的抗辩意见，予以采纳。关于杨乐村三组主张的青苗补偿费、桑树损失及利息，一审法院认为，在杨乐村三组将其经营、管理的土地发包到户后，该土地由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进行经营、管理并收益，该土地承包经营过程中的耕作损失，应由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提起诉讼。因此，杨乐村三组要求龙珠电力公司赔偿损失的请求，依法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重庆龙珠电力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两个月内清除完毕倾倒在涪江琵琶村段的渣土；驳回重庆市铜梁区安居镇杨乐村村民委员会三村民小组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诉人杨乐村三组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材料：1.2017年5月10日至2017年9月2日拍摄照片（A4纸打印）8页，证明被上诉人违规把渣土运到河里倾倒，而且余下弃土至今没有清除；2.委托书复印件1页、照片（A4纸打印）1页，证明杨乐村第三村民小组村民委托杨乐村三组代为提起诉讼。
被上诉人龙珠电力公司对上述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并辩称新证据一上显示的情景是被上诉人在用工程车清运而非违规倾倒渣土。
本院对杨乐村三组出示的新证据认证如下：新证据一为上诉人单方拍摄的照片，仅从画面上来看，难以认定其与待证事实的关联性；新证据二为复印件，其真伪难以判断，故对于上述新证据，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有如下三个争议焦点：一是本案的案由是否恰当；二是被上诉人是否应当承担以及如何承担排除妨碍、消除危险的民事责任；三是上诉人是否有权就1998年洪水造成的土地以及地上附着物的损失要求赔偿。
关于案由的问题，本院认为，案由应当结合原告提出的诉讼请求并依据最高人民法院的案由规定来加以确定，本案上诉人在一审时提出的诉讼请求主要有：要求被告清除扩建水电站过程中倾倒在河流中的渣土、由于修建水电站改变了地质环境造成洪水隐患而要求修建永久性防洪堤以及赔偿因修水电站导致1998年洪水冲毁耕地的损失，可以看出，这三项诉讼请求皆系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修建或扩建水电站导致生态环境破坏造成损害而提出，而且，目前的案由系统中没有上诉人提出的“水土流失损害赔偿纠纷”和“水土保持损害赔偿纠纷”，故将本案案由确定为环境污染责任纠纷并无不当。
关于被上诉人是否应当承担以及如何承担排除妨碍、消除危险的民事责任的问题，经查，被上诉人对安居水电站进行扩建，已经按照相关规定报经行政主管部门审查批准，故其可以进行扩建，但是，扩建项目获得了行政许可，并不等于扩建行为在任何情况下均不承担民事责任。本案中，被上诉人随意将扩建过程中产生的渣土倾倒在涪江，其行为违反了施工操作规程，且由于占据了部分河道，致使包括上诉人土地在内的沿江土地遭受一定的安全隐患，故被上诉人应当对渣土进行清除。至于修建防洪堤的问题，基于以下三个方面的理由，本院认为，对上诉人的该项请求应当不予支持，一是一审法院专门就此问题咨询了专家，专家认为清除渣土可以消除土地安全风险；二是上诉人没有证明修建防洪堤的必要性，其既没有证据证明扩建水电站会带来土地安全风险，也没有证据证明必须通过修建防洪堤来进行风险防范，现有证据可以证明堆放在河道上的渣土造成了河道和相邻土地的安全风险，但该风险并非扩建水电站所必然形成，而是由于被上诉人施工过程中擅自违规堆放所致，将渣土清除即可，故亦没有必要通过修建防洪堤来消除；三是水电站的修建和扩建均须依法经过行政审批，审批事项包括施工范围和施工项目，安居水电站的扩建已经经过行政审批，审批时并未将修建防洪堤作为强制修建的项目。综上，一审法院判决被上诉人限期清除渣土，并驳回上诉人关于修建防洪堤的请求，并无不当。
关于土地及其地上附着物的损失赔偿问题，这里面有两个层面的问题，首先，地上附着物的权利主体应当是土地承包经营户，故土地承包经营户才有权提出地上附着物损失赔偿请求。上诉人称土地承包经营户已向其授权起诉，但是其出具的委托书上的签名真伪难以证明，而且，从民事诉讼法和相关诉讼法理来看，本案上诉人以自己即村民小组的名义起诉，该行为不是诉讼代理，而是诉讼主体资格的转让，因为依据民事诉讼法之规定，诉讼代理人只能是自然人，村民小组作为集体经济组织显然不能担任诉讼代理人，而民事权利可以依据当事人的约定进行转让，但诉讼主体资格的有无则只能取决于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当事人不能自行转让，故本案上诉人无权提起地上附着物的损失赔偿请求；其次，关于土地被洪水冲毁的损失赔偿问题，1998年的洪水灾害系自然灾害，上诉人主张安居水电站的存在和其不当操作行为加重了洪水灾情，但并未举证证明加重的损害后果以及水电站的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关联性，因此，对上诉人要求赔偿损失的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杨乐村三组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9160元，由重庆市铜梁区安居镇杨乐村村民委员会三村民小组负担9080元，重庆龙珠电力股份有限公司负担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160元，由上诉人重庆市铜梁区安居镇杨乐村村民委员会三村民小组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贾 科
审判员 张 力
审判员 吴长渝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六日
书记员 陈 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