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新民再23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赵国良，男，1975年8月15日出生，汉族，无固定职业，住福建省莆田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菊娥，陕西臻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华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保定市新市区天威西路西三环****号。
法定代表人：王旭，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仓库，男，1966年11月24日出生，该公司副总经理，住北京市海淀区。
再审申请人赵国良因与被申请人华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北建设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6）新民终385号民事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17年6月22日作出（2016）最高法民申3025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赵国良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菊娥，被申请人华北建设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仓库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赵国良申请再审称，一、原审认定事实错误。二审判决认定双方未形成对供货数量及价款的相关确认凭证与事实严重不符。再审申请人已提交了《钢筋汇总》《钢筋汇总表》《收条》及《收货清单》等证据，数量、单价清楚，不难计算出总数量614.887吨及总价款2800837.58元。二、原审判决结果不合情合理。二审判决认定吴琪瑶在本案中的行为系表见代理，则在本案中引起的法律后果必然是被申请人承担责任，但二审判决仅判决被申请人承担货款责任，而不承担违约责任于理不合。三、原审适用法律错误。诉争《购销合同》约定付款期限为2008年11月30日前、延期付款责任为每日每吨10.5元，表明双方就迟延付款应支付违约金已达成合意。被申请人迟延付款违约行为客观存在，再审申请人也从未表示放弃违约金，终审判决确定的民事责任违背当事人的约定。四、本案诉请按照《承诺书》的约定，将货款、利息及违约金合并一项请求，并不影响案件审理。首先，买卖双方对各项金额心知肚明，才能达成一致；其次，货款总金额及已支付款项金额已经审理得出。终审判决认定”支付货款数额的主张在此之前一直处于不明确的状态”并不予支持逾期付款利息及违约金无法律依据。五、原审判决结果，将导致诚信被压制，违约可横行。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华北建设公司偿还赵国良钢材款、利息、违约金共计310万元，本案诉讼费用由华北建设公司承担。
华北建设公司答辩称，我方从未与赵国良签订过购销合同，双方之间不存在赵国良所称买卖合同关系。赵国良向法庭出示的购销合同、承诺书中的印章系伪造，有刑事判决书为证，我方从未认可或追认。且从现有证据来看，北京弘凯龙达建材销售中心才是合同一方主体，赵国良并非适格的诉讼主体。赵国良所称货款问题，赵国良出示的收款清单上并没有我方的确认，且货物使用方新疆圣马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也出具证明证实赵国良诉称的货款全部由该公司结清，赵国良就是新疆圣马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股东，其很清楚已结清货款。赵国良与吴琪瑶存在恶意串通损害我公司利益，赵国良主张的违约金利息不符合法律规定也没有事实依据，且违约金明显过高，远远超出法律规定。请求驳回赵国良的诉讼请求。
赵国良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被告支付货款、利息及违约金共310万元。2.律师费、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新疆圣马房地产有限责任公司是库尔勒市圣马?润泽园的建设单位，华北建设公司下设的分支机构华北建设公司新疆分公司是施工单位。2008年10月9日作为出卖人的北京弘凯龙达建材销售中心与作为买受人的华北建设公司新疆分公司签订一份购销合同，约定北京弘凯龙达建材销售中心向华北建设公司新疆分公司提供钢材，并约定了具体的规格、型号、数量及价格，还约定了付款时间：2008年11月30日前付清全部货款。2008年10月9日华北建设公司新疆分公司出具一份承诺书，大致内容为：本公司与北京弘凯龙达建材销售中心在2008年10月9日签订了钢材购销合同，如果我公司不能按期支付货款，同意北京弘凯龙达建材销售中心直接向新疆圣马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支取工程款，作为货款及违约金。上述购销协议及承诺书上落款处加盖的华北建设公司新疆分公司的公章，经（2014）库刑初字第627号刑事判决书确认系吴琪瑶伪造的公章，该判决已经生效。2009年2月16日华北建设公司向吴琪瑶出具一份授权委托书，授权吴琪瑶作为圣马?润泽园1#、2#、3#、5#、地下车库、活动中心工程的项目负责人，负责该项目施工管理，并注明对外协议由公司或公司另行授权签订。2009年12月7日北京弘凯龙达建材销售中心与华北建设公司新疆分公司签订协议，大致内容为：经双方协商确定未结货款加利息、违约金协商为280万元。2010年8月20日华北建设公司新疆分公司向北京弘凯龙达建材销售中心出具一份承诺书，大致内容为：确定钢材款、利息、违约金共计340万元，并承诺于2010年10月20日前将享有的圣马公司的340万元债权转让给赵国良，如未按约定期限将该款项划给赵国良，则承担150万元的违约金。以上协议即承诺书落款处未加盖华北建设公司新疆分公司的公章，吴琪瑶作为该公司代表签字确认。另查明，赵国良系北京弘凯龙达建材销售中心的业主。庭审中赵国良认可向圣马润泽园工地提供2800838元的钢材，也认可收到新疆圣马房地产有限责任公司已经支付的280万元，但认为该280万元中只有100万元的货款,另外180万元系支付的违约金。电汇凭证显示以上280万元的支付时间分别为：2008年11月25日支付100万元，2011年1月13日支付100万元，2012年1月9日支付80万元。一审法院判决：一、华北建设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赵国良钢材款838元，并支付逾期付款利息262429.05元，合计263267.05元；二、驳回赵国良的其他诉讼请求。
华北建设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华北建设公司不承担向赵国良支付钢材款838元及逾期付款利息262429.05元的责任，本案诉讼费由赵国良承担。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与一审一致。二审法院认为，根据已查明的案件事实，吴琪瑶的身份仅为涉案工程的项目负责人，并非华北建设公司或其新疆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亦不具有对外代表华北建设公司签订合同的授权，故其与赵国良签订买卖合同及出具承诺书的行为不能视为代表华北建设公司的职务行为。原审判决认定吴琪瑶向赵国良出具承诺书的行为系职务行为有误，二审予以纠正。关于吴琪瑶的上述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本案中，吴琪瑶系华北建设公司承建的涉案工程的项目负责人，其持伪造的华北建设公司新疆分公司的印章，并以该分公司的名义与赵国良签订合同、向其出具承诺书，加之合同约定的交货地点也在吴琪瑶负责施工管理的工地，上述行为足以具备使赵国良相信吴琪瑶系代理华北建设公司新疆分公司与其签订合同的表象。且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圣马公司亦按吴琪瑶出具的承诺书的约定，向赵国良履行了支付货款的义务。上述事实足以表明赵国良在与吴琪瑶签订及履行买卖合同的过程中，已经尽到了谨慎的注意义务，不存在恶意及过失。可以认定吴琪瑶超越代理权以华北建设公司新疆分公司名义与赵国良订立合同的行为符合表见代理的法律规定，其行为构成表见代理，相应的法律责任应由华北建设公司承担。因赵国良在本案审理过程中认可提供的钢材价值为2800838元，圣马公司已向其付款280万元，余838元货款未付的事实，故原审判决认定由华北建设向赵国良支付钢材款838元正确，二审予以维持。由于赵国良与吴琪瑶签订的买卖合同中约定货款以实际发生量结算，双方未形成对供货数量及价款的相关确认凭证，吴琪瑶与赵国良于2009年12月7日达成的协议及吴琪瑶于2010年8月20日向赵国良出具的承诺书中，仅笼统确认未结货款加利息、违约金共计280万元及340万元，并未明确应付货款的具体数额及利息、违约金的计算依据及计算方法。直至赵国良提起本案诉讼，其诉讼请求为要求华北建设支付货款、利息、违约金共计310万元，仍未明确货款的具体数额。在原审审理过程中赵国良才自认提供的钢材价款为2800838元及圣马公司已向其付款280万元的事实，故赵国良要求华北建设公司支付货款的数额主张在此之前一直处于不明确的状态，其要求华北建设公司支付逾期付款利息的请求没有依据，不应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由华北建设公司向赵国良支付逾期利息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二审予以纠正。二审法院判决：一、维持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4）巴民二初字第92号民事判决的第二项，即：”驳回赵国良的其他诉讼请求”；二、变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4）巴民二初字第92号民事判决的第一项”华北建设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赵国良钢材款838元，并支付逾期付款利息262429.05元，合计263267.05元”为”华北建设支付赵国良钢材款838元。”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一致。另查明，一、2013年2月18日一审法院庭审笔录记载：法院向华北建设公司出示北京弘凯龙达建材销售中心营业执照并向其告知赵国良是个体经营，所以个人可以作为诉讼主体。华北建设公司特别授权委托诉讼代理人查看营业执照后表示”既然这样，我方对原告主体没有异议。”庭审中，华北建设公司特别授权委托诉讼代理人认可其分公司系非法人、吴琪瑶是其分公司工程项目经理、其公司在库尔勒做工程属实、吴琪瑶是该工程的负责人。
二、2015年10月28日一审法院对吴琪瑶制作调查笔录反映：吴琪瑶称华北建设公司给其出具了一份委托书，其将委托书交给新疆圣马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其是华北建设公司项目负责人。吴琪瑶认可2008年10月9日北京弘凯龙达建材销售中心与华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新疆分公司签订的购销合同上华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新疆分公司印章是假的，但称合同中购买的钢筋全用在圣马润泽园的工地。吴琪瑶亦称当时其是项目经理，写承诺签订协议的行为应该是公司行为，但是公司不知道其写承诺签协议的事。关于涉案钢筋款数额对于巴州中级法院向其出示的《钢筋汇总表》和《收货清单》，其无异议并认可钢筋价款为2800838元。
三、一审法院2015年5月6日庭审笔录记载：庭审中，赵国良认可2008年11月9日收货清单记载的是其向被告供货的总量，并认可其供货总量为2800838元。庭审中华北建设公司称吴琪瑶是其公司授权管理工地的。
四、华北建设公司不服一审法院（2014）巴民二初字第92号民事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二审庭审笔录记载：赵国良作为被上诉人答辩”认为原审法院判决正确”。赵国良委托诉讼代理人在本院二审期间提交代理词亦认为：”一审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以维持。”
本院再审认为，一、两审终审制是我国民事诉讼的基本制度，当事人如认为一审判决错误，应当提起上诉，通过二审程序行使诉讼权利。即当事人首先应当选择民事诉讼审级制度设计内的常规救济程序，通过民事一审、二审程序寻求权利的救济。民事诉讼中的审判监督程序是一种事后的补救程序，关系到生效裁判的稳定性和法律程序的安定性，当事人申请再审启动该程序应有严格的限制。人民法院对于当事人申请再审案件，主要是围绕当事人的再审申请是否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十三项法定事由这一实质要件进行审查，但是围绕这一实质要件进行审查的前提必须针对的是双方当事人已按照民事诉讼法规定的诸如上诉等程序中谈到的自认为应该纠正、二审法院未予纠正的生效裁判中存在的问题而展开，否则有悖民事诉讼法设立审级监督（层级制度）制度的初衷。本案中，巴州中级人民法院一审重审后作出（2014）巴民二初字第92号民事判决，华北建设公司提起上诉，赵国良并未上诉且其在二审答辩中认为原审判决正确，其特别授权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提交的代理词亦称一审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以维持。表明赵国良接受了一审判决对其违约金主张不予支持的认定及判决结果，且二审判决未改变一审判决关于赵国良违约金主张的认定，故在二审判决作出后，赵国良申请再审中认为一、二审对其主张的违约金认定明显有误，与其在一、二审诉讼期间行使处分权的行为相悖，本院再审对赵国良关于违约金的主张不予支持。
二、根据华北建设公司自认，吴琪瑶系其承建的涉案工程的项目负责人。吴琪瑶以华北建设公司新疆分公司的名义与赵国良签订合同、出具承诺书，交货地点也在吴琪瑶负责施工管理的工地。二审判决认为上述行为足以使赵国良有理由相信吴琪瑶具有华北建设公司的代理权及赵国良在与吴琪瑶签订及履行买卖合同的过程中，已经尽到了谨慎的注意义务，不存在恶意及过失，并认定吴琪瑶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相应的法律责任应由华北建设公司承担符合表见代理的法律规定。华北建设公司辩称涉案合同与其无关，其不应承担本案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经一、二审法院对涉案货款核实后表明赵国良供货总价值为2800838元，尚欠货款数额为838元。故，一、二审判由华北建设公司支付赵国良钢材款838元正确。关于利息数额，涉案协议约定2008年11月30日前付清全部货款，从一、二审法院查明事实看，华北建设公司的项目负责人吴琪瑶通过新疆圣马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于2008年11月25日向赵国良支付100万元、于2011年1月13日向赵国良支付100万元、于2012年1月9日向赵国良支付80万元，共计向赵国良支付货款280万元。因此，上述三笔付款中仅第一笔在合同约定的付款期限内付款，另两笔均未在合同约定的期限内付款，故，一审判决基于此逾期付款行为确定自2008年11月30日起分段计算利息并无不妥，亦符合公平原则。赵国良起诉时虽然笼统将货款利息违约金主张为310万元，但其供货价值及付款数额完全可以通过审核予以查明，并不代表其货款数额一直处于不明确的状态，二审判决不予支持赵国良逾期付款利息的主张有违诚实信用及公平原则，本院再审予以纠正。本院再审中对一审判决逾期付款利息数额予以核算如下：涉案合同约定2008年11月30日前付清全款。⑴2008年11月25日支付100万元，尚欠货款1800838元，应自2008年12月1日起对该欠款数额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金融机构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分段计算逾期付款利息；⑵2011年1月13日支付100万元，尚欠货款800838元，应自2011年1月14日起对该欠款数额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金融机构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分段计算逾期付款利息；⑶2012年1月9日支付80万元，尚欠货款838元，应自2012年1月10日起对该欠款数额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金融机构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分段计算逾期付款利息至2014年11月27日。经核算逾期付款利息数额总计为264893.96元。该数额高于一审判决确定的逾期付款利息数额，而赵国良对一审判决并未上诉，且二审答辩中认为一审判决正确，这是当事人对自己民事权利的处分，亦不违反法律规定。故，本院再审对一审判决确定的逾期付款利息数额262429.05元不再调整。另，根据原审法院对涉案货款的核实及付款方新疆圣马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提供的付款凭证证明涉案货款尚欠838元未付清，且已付货款亦未能按照合同约定的期限支付。故，华北建设公司辩称货款已付清与事实不符。北京弘凯龙达建材销售中心系赵国良个体经营，一审法院2013年2月18日庭审中已向华北建设公司出示了北京弘凯龙达建材销售中心的营业执照并向其释明，华北建设公司特别授权委托诉讼代理人当庭表示对赵国良作为原告主体无异议。故华北建设公司现又辩称赵国良作为原告诉讼主体不适格，应由北京弘凯龙达建材销售中心作为原告的理由本院不予支持。华北建设公司还辩称赵国良与吴琪瑶存在恶意串通行为亦无证据证实，该辩称理由不能成立。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6）新民终385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4）巴民二初字第92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5249元由华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彭 英 琪
审 判 员 张 斌
审 判 员 古丽努尔*买买提
二〇一八年二月八日
法官助理 李 雯
书 记 员 郑 斯 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