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01民终61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静，女，汉族，1987年4月29日出生，住成都市金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吉祥,四川天则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祥浩，四川天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沈明清，女，汉族，1953年12月01日出生，住成都市高新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市金牛区建筑机具材料供应公司。住所地：成都市外西后沙湾。
法定代表人：袁策前，执行董事。
以上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余涌,北京炜衡（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莉，北京炜衡（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静因与被上诉人沈明清、成都市金牛区建筑机具材料供应公司（以下简称建机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金牛区人民法院（2017）川0106民初64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杨静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确认2009年10月12日杨秀珍与沈明清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主要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建机公司现主要经营收入为公司房产租赁，且已是袁策前个人企业，失去劳动合作基础，适用调整股份合作制企业的相关规定不能合理调整案涉法律关系；2.2009年10月12日股东会召集、表决程序不合法；3.《股权转让协议》和《股东会决议》上的杨秀珍签名均系建机公司伪造，实际是建机公司与沈明清所签，该行为应为恶意串通损害杨秀珍合法权益；4.沈明清受让杨秀珍股权并未支付对价；5.《四川省股份合作制建筑企业试行办法》第13条和公司章程第12条第1款明确规定职工对所投入的职工个人股份享有所有权，原判认为杨秀珍只享有分红权、不享有所有权于法无据；6.《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条例》第42条、《四川省城镇股份合作制企业试行办法》第3条、《成都市股份合作制企业条例》第27条、公司章程第13条均规定股权可以继承与转让，杨静作为杨秀珍唯一合法继承人可以继承股权。
被上诉人沈明清、建机公司共同辩称，1.《关于同意“成都市金牛区建筑机具材料供应公司进行股份合作制改组”的批复》及《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均可证明建机公司自改制至今企业性质一直为股份合作制企业。2.根据国家体改委《关于发展城市股份合作制企业的指导意见》第5条、《成都市发展股份合作制企业若干问题的试行意见》第二部分第（五）项规定，职工离开企业时其名下的集体股和个人股都不能带走和继承，只能内部转让，故杨秀珍在1996年6月调离公司时已不具有职工股东身份，杨秀珍仍登记为股东，是公司管理问题。3.2009年10月12日召开股东会时将杨秀珍排除在股东外故只有四名股东参会，而当时的四名股东均已在《股东会决议》上签字，所以根据《成都市股份合作制企业条例》第19条和公司章程第14条、15条之规定，2009年10月12日股东会召开、表决程序，股东会决议均合法，建机公司和沈明清并未恶意串通损害杨秀珍利益。4.就一审采信的司法鉴定结论，仅得出《股权转让协议》上杨秀珍的签名字迹与比对样本不是同一人书写，而未得出《股权转让协议》不是杨秀珍本人签名的结论，《股权转让协议》是杨秀珍本人签名。且即使不是其本人签名，杨秀珍于离职时已不具有股东身份，根据《成都市股份合作制企业条例》第27条规定，公司股东会有权处置杨秀珍股份，现《股东会决议》已生效，杨秀珍是否在《股权转让协议》和《股东会决议》签名不影响股权转让的效力，建机公司形成《股权转让协议》和《股东会决议》的行为只是为了完善工商手续进行规范。5.本案争议的是《股权转让协议》效力而非财产请求权，故沈明清是否支付对价与本案无关且不影响《股权转让协议》效力。杨秀珍股份总额为4.15万元，包括了杨秀珍所交的1500元股本金及量化到其名下的4万元，且公司已根据《四川省城镇股份合作制企业试行办法》第三条第4项规定在杨秀珍调离时将其股本金1500元退还其本人，虽公司未保留无证据，但杨秀珍从1996年调离到2011年死亡从未找公司主张其权利，足以说明杨秀珍知晓其已不具职工股东身份且已收到退还的股本金。6.杨静不是建机公司职工，也不能对杨秀珍股份继承，其作为一审原告提起诉讼主体不适格。
杨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2009年10月12日杨秀珍与沈明清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2.一审案件诉讼费用由沈明清、建机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1.建机公司成立于1991年，是经成都市金牛区城乡建设委员会批准组建的企业，成立时其性质为集体所有制企业。
2.1995年5月，建机公司申请进行股份合作制改组。
3.1995年6月8日，建机公司形成《创立会决议》，袁策前、陈光蓉、黄赞英、李迎春、杨秀珍在《创立会决议》签名，五人并分别在股东协议书上的《股东入股名单》上签名，确认各自的量化股及认购现金股。
4.1995年6月23日，成都市金牛区体制改革委员会以“金体改发【1995】14号”文件批复同意建机公司由集体所有制企业改制为股份合作制企业。
5.改制后，建机公司的注册资本为192.801169万元，股份由职工共有股和个人股共同构成，其中职工共有股为71.651169万元，占股本总额的37.16%。袁策前、陈光蓉、黄赞英、李迎春、杨秀珍是职工共有股的代表，同时也为个人股股东（个人股为量化股与认购现金股组成，杨秀珍的入股为4.15万元），改制后登记在册的企业从业人员有袁策前、陈光蓉、黄赞英、李迎春、杨秀珍、杨朝红、郭秋果、黄礼荣、吴念祖共9人。
6.建机公司章程第三条规定：企业是劳动群众自愿结合、自筹资金作为股份投入，以股份方式明确企业产权归属，在财产共同共有和按股份共有的基础上，联合劳动，民主管理，在分配方式上实行按劳分配和入股分红相结合的股份合作制企业。
7.杨秀珍于1996年6月6月调出建机公司，其社保关系于1996年7月4日转入金牛区农房沼气建材供应公司。
8.2009年10月12日，建机公司形成股东会决议，决议上显示该次会议的参加人员有袁策前、陈光蓉、黄赞英、李迎春、杨秀珍、沈明清，会议内容为全体股东一致同意吸纳沈明清为企业新股东，同意杨秀珍、陈光蓉退出企业股东会，杨秀珍将其股权4.15万元转让给沈明清……。同日的《股权转让协议》，内容为甲方自愿将持有的建机公司2.15%股权即4.15万元出资转让给乙方，乙方以现金4.15万元自愿购买。杨秀珍作为甲方，沈明清作为乙方。
经鉴定，《股权转让协议》上的“杨秀珍”签名字迹与1995年6月8日《成都市金牛区建筑机具材料供应公司创立会决议》、1994年5月26日《成都市金牛区建筑机具材料供应公司职工代表大会》、《股东入股名单》、2006年9月1日《中国工商银行开立个人银行结算账户申请书》、2011年10月25日《四川长虹成都销售分公司长虹产品送货单》上的“杨秀珍”签名字迹不是同一人书写。建机公司意见为：杨静提供的样本不能证明是杨秀珍本人书写。
9.2009年10月12日，建机公司在工商局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注册资本增至800万元，工商登记的股东为袁策前、黄赞英、李迎春、沈明春。
10.杨静系杨秀珍的独生女，杨秀珍与袁昭云于1989年7月7日离婚，杨秀珍于2011年12月15日因病死亡。
一审法院认为，建机公司是通过改制设立的股份合作制企业，股份合作制企业既不是股份制企业，也不是合伙企业，与一般的合作制企业也不同，不属公司法规定的公司形态，目前尚无直接调整该类企业的法律规范。对该类企业经营管理中涉及的法律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条“民事活动必须遵守法律，法律没有规定的，应当遵守国家政策”的规定，本案应当参照国家和地方的相关政策、地方性法规，并结合法律的相关规定进行处理。
原国家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关于发展城市股份合作制企业的指导意见》第五条规定：“职工离开企业时其股份不能带走，必须在企业内部转让，其他职工有优先受让权。”；四川省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四川省城镇股份合作制企业试行办法》第三条第（4）项规定：“职工入股后不得退股。经董事会同意，允许法人股在法人之间转让、抵押，允许个人股在本企业内转让、抵押、继承或馈赠。当职工死亡、退休、调离或被企业辞退、除名或开除等情况，其个人股金可根据企业经营状况，全额或部分退还给职工或合法继承人。”；《成都市发展股份合作制企业若干问题的试行意见》第二部分第（五）项规定：“职工发生死亡、退休、调离、辞职或被企业辞退、除名、开除等情况，职工个人股经董事会同意，可由企业根据当时的股份账面价值收购其持有的股份。”；成都市人大常委会《成都市股份合作制条例》第二十七条规定：“股份合作制企业设立后，股东不得退股。在职职工个人所持有的股份可以按照企业章程规定转让和继承。职工因调离、除名、辞退、退休、死亡等原因离开企业的，其股份按照企业章程规定或者股东会决议处理。”。上述文件，是当时四川省股份合作制企业改革的依据，根据上述规定可以看出，股份合作制是劳动合作和资本合作相结合的一种特殊集体经济形式，企业的职工既是企业的劳动者，又是企业的股东，职工的企业股东身份与其本人的劳动关系紧密联系，不可分离。职工个人股份只能在企业内部转让和继承，职工个人持有的股份不享有所有权，只享有分红权，其个人股可按当时股份的账面价值收购或转让。
本案中，杨秀珍与沈明清于2009年10月12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的主要内容是杨秀珍自愿将其持有的建机公司2.15%股权以4.15万元转让给沈明清，因而确认该《股权转让协议》效力的实质在于认定杨秀珍是否有转让股权的意思表示。一审法院认为，首先，杨秀珍于1996年6月调离建机公司，已不再具有建机公司劳动者的身份，相应也不再享有建机公司股东的资格，其原持有的股权应当按照公司章程规定或者股东会决议予以退让，由建机公司或其他职工受让。其次，沈明清作为建机公司的新股东，根据建机公司作出同意将杨秀珍的股份转让给沈明清的《股东会决议》，与杨秀珍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符合《成都市股份合作制条例》第二十七条“职工因调离、除名、辞退、退休、死亡等原因离开企业的，其股份按照企业章程规定或者股东会决议处理”之规定，该《股东会决议》作出的由沈明清受让杨秀珍名下的股份的决议内容合法、有效，沈明清据此受让股份亦合法、有效。第三，杨秀珍自1996年调离建机公司至2011年死亡长达15年期间，从未参与公司事务、行使股东权利、履行股东义务，亦未向建机公司主张过股东权益，对其不再是建机公司股东和不享有股权的事实一直是认可的。第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一方当事人自行委托有关部门作出的鉴定结论，另一方当事人有证据足以反驳并申请重新鉴定的，人民法院应予准许”，从该规定可以看出，我国法律并没有禁止当事人单方委托鉴定。本案中2009年10月12日的《股权转让协议》上“杨秀珍”签名的司法鉴定虽系杨静单方委托鉴定，但作为检材材料的1995年6月8日《成都市金牛区建筑机具材料供应公司创立会决议》、1994年5月26日《成都市金牛区建筑机具材料供应公司职工代表大会》、《股东入股名单》的真实性系各方当事人均认可了的，从形式上看该份司法鉴定意见的鉴定人具备相应鉴定资格，委托鉴定材料及鉴定依据符合相关规定，有明确的鉴定结论且有鉴定人员及鉴定机构签名盖章，二被告对该份鉴定意见书虽持有异议，但未提出相反证据予以反驳且未申请重新鉴定，故一审法院对该份鉴定意见书予以采信，将其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认定2009年10月12日《股权转让协议》上杨秀珍的签名不属实。但杨秀珍于1996年6月6月调出建机公司，不再是建机公司职工和股东，其对建机公司的重大决策事项应无表决权，其是否在2009年10月12日的《股东会决议》及《股权转让协议》上签字并不影响决议及协议的效力，袁策前、陈光蓉、黄赞英、李迎春既是建机公司的职工，又是建机公司的股东，四人一致同意将原股东杨秀珍持有建机公司2.15%的股权，以4.15万元转让给新股东沈明清，并形成了决议，该决议符合《成都市股份合作制条例》关于职工因调离等原因离开企业的，其股份按照企业章程规定或者股东会决议处理的相关政策规定，《股权转让协议》系根据决议内容签订，故涉案的《股权转让协议》应属有效。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驳回杨静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杨静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各方均未提交新证据。对于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对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杨静补充如下：1.2009年10月12日，建机公司未召开股东会而是袁策前分别找其他股东在股东会决议上签字，但建机公司未通知杨秀珍、杨秀珍未在该决议上签字，召集和表决程序违法。2.2009年10月12日杨秀珍与沈明清所签《股权转让协议》未履行，沈明清未支付对价。3.2009年10月12日《股东会决议》并未对杨秀珍股权作出处置，仅为全体股东一致同意杨秀珍自愿将股权转让给沈明清。沈明清、建机公司补充称：2009年10月12日，建机公司工商变更登记后的股东应为沈明清而非沈明春。对此，杨静无异议。
本院认定如下：1.因杨静无任何相反证据足以推翻2009年10月12日股东会决议，且该决议也未被撤销，故对其主张建机公司2009年10月12日股东会召集、表决程序不合法的事实，本院不予确认，一审查明的《股东会决议》内容系客观载明，本院对此予以确认；2.一审判决将“沈明清”载为“沈明春”系笔误，本院予以纠正。
二审另查明，建机公司营业执照所记载的经济性质和2017年6月16日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载明的类型均为股份合作制。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阶段的争议焦点为：杨静主张的杨秀珍与沈明清于2009年10月12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的理由是否成立。围绕当事人二审的具体争议，阐述如下：
一、关于法律适用
建机公司是通过改制设立的股份合作制企业，其工商登记亦明确载明该公司性质为股份合作制。虽杨静对该公司性质提出异议，但其并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故杨静主张建机公司性质不是股份合作制的异议，本院不予采纳。
股份合作制企业是实行劳动合作和资本合作相结合的经济组织形式，是我国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一种过渡性企业形式，在设立方式、治理结构、分配方式、股东身份等方面与有限责任公司、股份有限公司存在较大差异，股东享有的股东权利属性及范围也有所不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也未将股份合作制企业纳入调整范围。本案对建机公司章程条款的理解应符合原国家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关于发展城市股份合作制企业的指导意见》、四川省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四川省城镇股份合作制企业试行办法》、《成都市发展股份合作制企业若干问题的试行意见》、成都市人大常委会《成都市股份合作制条例》等相关规定。
二、案涉原由杨秀珍持有的建机公司股份的权属及处分
根据原国家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关于发展城市股份合作制企业的指导意见》第五条“职工离开企业时其股份不能带走，必须在企业内部转让，其他职工有优先受让权。”《成都市股份合作制条例》第二十七条“股份合作制企业设立后，股东不得退股。在职职工个人所持有的股份可以按照企业章程规定转让和继承。”的规定，职工离开企业的，其股份只能留在公司，且必须在企业内部转让，如要转让和继承，则须以职工在职且以章程规定的内容为依据。本案中，杨秀珍于1996年调离建机公司，已非建机公司职工，其股份应留在企业内部，故杨秀珍因调离公司而失去股东资格，不能继续持有建机公司股份。而杨静作为杨秀珍继承人，其本人并非建机公司职工，无法继承案涉股份。又根据《成都市股份合作制条例》第二十七条“职工因调离、除名、辞退、退休、死亡等原因离开企业的，其股份按照企业章程规定或者股东会决议处理。”的规定，针对杨秀珍调离建机公司后留在公司的股份，因建机公司章程并未规定处理方式，故应由建机公司股东会决议处理，因此建机公司股东会有权对原由杨秀珍持有的股份作出处理。2009年10月12日，建机公司形成股东会决议，决议内容为：全体股东一致同意吸纳沈明清为企业新股东，同意杨秀珍、陈光蓉退出企业股东会，杨秀珍将其股权4.15万元转让给沈明清。因此，建机公司已通过股东会决议的方式形成了对原由杨秀珍持有股份的处理意见。
至于杨静提出案涉转让协议未支付对价、公司未退还股金的问题，因与本案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问题无关，本案不予处理。
综上，杨静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38元，由杨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兵
审判员 徐尔双
审判员 贺晓琼
二〇一八年四月三日
书记员 何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