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渝01民终691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达康建筑工程公司。
法定代表人：彭川，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严敏。
上诉人（原审原告）:重庆建工建材物流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兴礼，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智超。
重庆达康建筑工程公司（2017年7月31日更名为：重庆达康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达康建筑公司）与重庆建工建材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工建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双方均不服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2017）渝0112民初20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1月10日进行了调查审理。上诉人达康建筑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严敏，上诉人建工建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智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达康建筑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2017）渝0112民初208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并依法改判；2.本案诉讼费用由建工建材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本案建工建材公司诉请的2015年1月23日前的货款所对应的资金占用利息，无论是未付款部分还是已付款部分，均已过诉讼时效；2.一审判决认定的资金占用利息标准过高，应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
上诉人建工建材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2017）渝0112民初208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并依法改判；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达康建筑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根据双方合同约定及实际履行情况，本案买卖合同系连续性履行合同，货款采分期履行，各分期履行期内产生的资金占用利息从属于货款本金；2.其向达康建筑公司发送企业询证函的行为，以及达康建筑公司的持续付款行为，均引起时效中断，中断效力及于货款及资金占用利息；3.本案双方并未约定资金占用利息的支付期限，其可随时主张，至本案起诉时货款本金尚未清偿完毕，其对资金占用利息仍享有期待利益，有权进行主张。综上，一审判决关于达康建筑公司2015年1月23日前已支付货款所对应的资金占用利息已过诉讼时效的认定有误。
建工建材公司二审辩称，1.资金占用利息从属于货款本金存在，系货款本金的从权利，债的发生、转移、效力有从属性，诉讼时效的适用与本金是一致的，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第十六条，对方存在陆续付款的情况，每次付款行为均引起诉讼时效的中断，而中断的效力应当及于货款本金及对应的资金利息；2.案涉合同约定货款本金分期履行，对方每次支付货款均会对货款本金的冲抵产生影响，由此导致逾期支付该笔货款所对应的资金占用利息也会发生变化，并非对方所述的恒定不变；3.即使认定资金占用利息独立于本金存在，关于支付期限并未约定，可随时主张，只有在对方明确表示不履行时才应认定为其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受到侵害，才得起算时效；4.达康建筑公司逾期付款造成的损失为资金占用损失，参照民间借贷利率上限的标准并无不当，一审法院已进行调减。
达康建筑公司二审辩称，建工建材公司所称的分期履行应指货款本金，而非资金占用利息，其从未就货款本金抗辩过诉讼时效。本案中，根据企业询证函所载明内容以及对方一审提交的应收账款台账，都足以看出对方未曾就案涉债权进行全额主张，双方的交易习惯也是将其付款冲抵往期欠付的货款本金，对方至诉讼前从未主张过逾期付款利息。同时，本案中由于货款本金对应的资金占用利息有明确的计算方式和期间，与本金可分开独立结算，故其陆续付款的行为，造成货款本金诉讼时效的中断，而对应资金占用利息的诉讼时效未予中断。
建工建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达康建筑公司支付货款1280366.6元；2.请求判令达康建筑公司支付违约金320607.33元；3.请求判令达康建筑公司支付资金占用损失（以每次逾期支付的货款为基数、从逾期之日起按月利率2﹪计算至付清时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8月11日，以重庆建工新型建材有限公司（2016年9月7日更名为建工建材公司）为卖方（乙方）、达康建筑公司为买方（甲方）签订《重庆建工新型建材有限公司预拌砼供应合同》，主要内容为：一、甲方向乙方订购预拌砼约45000立方米用于甲方承建的位于重庆市渝北区回兴的“隆鑫鸿府A地段2标段”项目，砼用量以双方实际供应量及结算为准；二、甲方按乙方送到施工现场签字确认的混凝土送货单计量结算，双方于每月16日办理一次上月16日8:00至本月16日8:00所供应的砼和水稳层货款和运输货款结算；三、每月结算后，甲方于次月30日前支付乙方上月供应砼货款（含运输货款）；乙方垫资8000立方米商品砼，乙方垫资四个月后（无论8000立方米是否供应完）甲方分三个月每月分别返垫资总金额的40%、40%、20%，垫资满后所供应的商品砼按月结算金额的80%支付乙方进度款至主体结构封顶，余20%尾款在主体结构封顶后二个月内等额付清，在支付砼货款的同时同比例支付运输货款，主体结构封顶以后供应的砼按月结算100%支付（含运输货款）；水稳层按月结算金额的80%支付乙方进度款至道路水稳层完工，余20%尾款在道路水稳层完工后二个月内等额付清；四、甲、乙双方未按合同约定履行各项义务，均构成违约，应有违约方支付对方合同总价2%的违约金，若甲方未按合同约定按时支付乙方砼货款，则甲方按混凝土未付款金额的日千分之一承担资金占用利息。该合同同时对各类商品砼单价、运输费等进行了约定。合同签订后，建工建材公司从2011年8月16日至2014年4月期间陆续向达康建筑公司供应预拌砼并按月办理结算，供货中双方未区分水稳层与其余部分混凝土的供货量。经结算，建工建材公司垫资4个月部分的金额为1472948元（截止至2012年4月15日）、其后每月的结算金额为296885元、108875元、55137.5元、944625元、879072.8元、1310757元、1826069.4元、1075192.8元、858338.4元、464830元、462687.7元、1744693元、992892.6元、479757.8元、699138.2元、624300.4元、497861元、246872元、119562元、117192元、109557元、65276元、165418.2元、411723.2元、704.6元，共计16030366.6元。2013年10月30日，涉诉工程主体封顶。达康建筑公司分别于2012年8月28日支付500000元、9月29日支付200000元、12月21日支付400000元，2013年1月24日支付1000000元、1月31日支付600000元、3月29日支付1200000元、4月8日支付500000元、4月26日支付350000元、5月27日支付200000元、5月30日支付200000元、6月21日支付500000元、7月10日支付1000000元、7月30日支付1300000元、9月4日支付1000000元，2014年1月27日支付1500000元、3月31日支付400000元、4月30日支付500000元、6月1日支付500000元、7月1日支付200000元、7月28日支付500000元、8月22日支付400000元、9月23日支付300000元、10月30日支付200000元、11月23日支付200000元、12月26日支付100000元，2015年1月29日支付100000元、2月15日支付500000元、5月10日支付100000元、6月10日支付100000元，以上共计14550000元。2015年9月25日，达康建筑公司在建工建材公司发出的《企业询证函》上盖章确认：截止至2015年8月31日尚欠建工建材公司货款1480366.6元。2015年9月29日达康建筑公司支付100000元，2016年5月31日支付100000元，2017年1月24日支付10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该案双方于2011年8月11日签订的《重庆建工新型建材有限公司预拌砼供应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定行使权利、履行义务。达康建筑公司至今尚欠建工建材公司货款1180366.6元，应予支付。其逾期支付货款，根据合同约定还应从逾期之日起按每日千分之一支付资金占用利息，建工建材公司主动将计算标准降低为按每月2%计算，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因货款系分阶段产生、分期支付，故相应的资金占用利息亦应分段计算。关于资金占用利息的诉讼时效，达康建筑公司认为2015年1月23日前即建工建材公司起诉时两年前产生的资金占用利息已超过诉讼时效，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因该利息是随着每天时间的推移而增加，在达康建筑公司未付款的情况下，其金额并不确定，在达康建筑公司尚在不定期的支付货款的情况下，建工建材公司对货款及其资金占用利息享有合理的预期，且要求建工建材公司对每笔不确定的资金占用利息主张权利也增加了交易成本，故对于尚未支付的货款所产生的资金占用利息未超过诉讼时效。对于达康建筑公司已支付货款对应的资金占用利息，每支付一笔货款其对应的资金占用利息就已确定，建工建材公司在达康建筑公司支付该货款时对资金占用利息不再享有合理预期，其应当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诉讼时效应从每次支付货款的次日起算，故对于2015年1月23日前已支付货款所对应的资金占用利息已超过诉讼时效，其后支付的货款及尚未支付的货款所对应的资金占用利息未超过诉讼时效。对于已付款部分，因双方未明确每笔款对应的债务，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条的规定，应按债务到期的先后顺序抵扣。双方约定的付款时间为“每月结算后，甲方于次月30日前支付乙方上月供应砼货款（含运输货款）；乙方垫资8000立方米商品砼，乙方垫资四个月后（无论8000立方米是否供应完）甲方分三个月每月分别返垫资总金额的40%、40%、20%，垫资满后所供应的商品砼按月结算金额的80%支付乙方进度款至主体结构封顶，余20%尾款在主体结构封顶后二个月内等额付清，在支付砼货款的同时同比例支付运输货款，主体结构封顶以后供应的砼按月结算100%支付（含运输货款）；水稳层按月结算金额的80%支付乙方进度款至道路水稳层完工，余20%尾款在道路水稳层完工后二个月内等额付清”，因履行中双方并未区分水稳层与非水稳层货款，故法院在计算货款时亦不作区分。根据前述付款时间的认定，结合供货时间、数量，达康建筑公司的应付款时间点和金额分别为：2012年6月30日内支付826687.2元、7月30日内支付676279.2元、8月30日内支付338699.6元、9月30内支付755700元、10月30日内支付703258.24元、11月30日内支付1048605.6元、12月30日内支付1460855.52元，2013年1月30日内支付860154.24元、2月28日内支付686670.72元、3月30日内支付371864元、4月30日内370150.16元、5月30内支付1395754.4元、6月30日内支付794314.08元、7月30内支付383806.24元、8月30日支付559310.56元、9月30日支付499440.32元、10月30日内支付398288.8元、11月30日内支付197497.6元、12月30日内支付95649.6元，2014年1月30日内1485946.76元、2月28日内支付1478311.76元、3月30日支付65276元、4月30日支付165418.2元、5月30日内支付411723.2元、6月30日内支付704.6元。2015年1月23日前达康建筑公司共计付款13750000元，该部分对应的资金占用利息已超过诉讼时效，不再评判。2015年1月29日达康建筑公司支付的100000元应抵扣2014年1月30日到期的债务，逾期11个月29天，应支付的资金占用利息为23870.97元[（100000元×2%/月×11月）＋（100000元×2%/月÷30日/月×29日）]；2015年2月15日支付的500000元其中的58932.84元亦应抵扣2014年1月30日到期的债务，逾期12月15天，应支付的资金占用利息为14775.3元[（58932.84元×2%/月×12月）＋（58932.84元×2%/月÷28日/月×15日）]，剩余441067.84元应抵扣2014年2月28日到期的债务，逾期11个月14天，应支付的资金占用利息为101445.45元[（441067.16元×2%/月×11月）＋（441067.16元×2%/月÷28日/月×14日）]；达康建筑公司分别于2015年5月10日、6月10日、9月29日、2016年5月31日、2017年1月24日各支付的100000元均应抵扣2014年2月28日到期的债务，分别逾期14个月9天、15个月9天、18个月28天、26个月30天、34个月23天，对应的资金占用利息分别为28580.65元、30600元、37866.67元、53935.48元、69483.87元。前述已付款部分的资金占用利息共计360558.39元。达康建筑公司尚欠货款1180366.6元，其资金占用利息应从逾期之日起分别计算至支付货款时止。建工建材公司还请求支付因逾期支付货款所产生的违约金，因达康建筑公司已按月利率2%承担了资金占用利息，建工建材公司的损失得到弥补，故对违约金诉讼请求不再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1.重庆达康建筑工程公司支付重庆建工建材物流有限公司货款1180366.6元；2.重庆达康建筑工程公司支付重庆建工建材物流有限公司资金占用利息（已付款部分的资金占用利息为360558.39元；未付款部分资金占用利息计算方式：以537244.6元为基数从2014年3月1日起计算至2014年3月30日止，以602520.6元为基数从2014年3月31日起计算至2014年4月30日止，以767938.8元为基数从2014年5月1日起计算至2014年5月30日止，以1179662元为基数从2014年5月31日起计算至2014年6月30日止，以1180366.6元为基数从2014年7月1日起计算至货款付清为止，均按月利率2%计算）；3.驳回重庆建工建材物流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8444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计43444元，由重庆建工建材物流有限公司负担13444元，重庆达康建筑工程公司负担30000元。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庭审中，建工建材公司确认：其一审第三项诉请“请求判令达康建筑公司支付资金占用损失（以每次逾期支付的货款为基数、从逾期之日起按月利率2﹪计算至付清时止）。”的计算以其一审中于2017年4月20日提交的应收账款台账为准。在此基础上，截止2017年3月20日，达康建筑公司尚欠货款本金共计1180366.6元，资金占用利息共计2354513.83元，之后的资金占用利息以1180366.6为基数自2017年3月21日起按月利率2%计算至本息付清时止。对此，达康建筑公司认为，本案涉及的2015年1月23日之前的资金占用利息均已过诉讼时效，但如人民法院需要认定相关的资金占用利息，同意以建工建材公司提交的上述应收账款台账为准。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的规定，结合本案双方买卖合同中关于付款方式、付款时间等事项的具体约定以及双方实际的合同履行情况，本案双方基于买卖合同法律关系产生的债务分阶段产生，共同构成同一合同项下的同一债务，虽采分期履行的方式，但不影响对于该债务的诉讼时效按前述法律规定予以适用。在此基础上，建工建材公司本案诉求中所涉资金占用利息，其实质是就自身资金被占用所造成损失的主张，属于货款本金由于逾期支付所产生，其性质应为主债务的从属债务，依附于主债务存在。就诉讼时效而言，其作为从债务，在诉讼时效的适用上不能脱离于主债务而单独适用。由于达康建筑公司在案涉纠纷发生期间一直存在不间断的陆续付款行为，同时，建工建材公司向达康建筑公司发出的企业询证函，系就双方债权债务结算予以确认实施的行为，没有证据显示双方就债务组成中的本金及资金占用利息予以区分，其亦无法反映建工建材公司对自身有关资金占用利息的权利予以放弃。故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第十六条的规定，上述当事人作出的意思表示行为均引起诉讼时效的中断，而时效中断的效力应当对货款本金及资金占用利息均发生法律效力。达康建筑公司关于本案货款本金对应的各期资金占用利息均有明确的计算方式和期间、与本金可分开独立结算，故付款行为造成的诉讼时效中断效力不及于资金占用利息的主张，不符合相关法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另，本案中建工建材公司所主张的资金占用利息，应系就自身资金被占用所造成损失的主张，一审法院参照有关利率标准对双方约定予以调整的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综上，根据建工建材公司二审中对于自身诉请的明确以及达康建筑公司的确认，截止2017年3月20日，达康建筑公司尚欠建工建材公司货款本金共计1180366.6元，资金占用利息共计2354513.83元，之后的资金占用利息以1180366.6元为基数自2017年3月21日起按月利率2%计算至本息付清时止。
综上，依据当事人新的陈述，本院对一审判决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十一条、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2017）渝0112民初2086号民事判决；
二、重庆达康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支付重庆建工建材物流有限公司货款1180366.6元及资金占用利息（包括：1.截至2017年3月20日的资金占用利息2354513.83元；2.以1180366.6元为基数自2017年3月21日起按月利率2%计算至本息付清时止的资金占用利息。）；
三、驳回重庆建工建材物流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重庆达康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8444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计43444元，由重庆建工建材物流有限公司负担13444元，重庆达康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担30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2968元，由重庆达康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 一
审 判 员 郑 鹏
代理审判员 张晋鹏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秦天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