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赔 偿 判 决 书
(2017)京03行赔终36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宋长征，男，1959年12月16日出生，住北京市平谷区。
委托代理人黄占启，北京市时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北京市平谷区山东庄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北京市平谷区山东庄村西。
法定代表人崔成立，镇长。
委托代理人赵如利，北京市平谷区山东庄镇人民政府工作人员。
上诉人宋长征因诉被上诉人北京市平谷区山东庄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山东庄镇政府）行政赔偿一案，不服北京市平谷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7行赔初9号行政赔偿判决（以下简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1月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宋长征及其委托代理人黄占启、被上诉人山东庄镇政府委托代理人赵如利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宋长征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经济损失共计974846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1996年3月29日，上诉人（乙方）与北屯村委会（甲方）签订“非耕地租赁协议”，甲方同意将位于南大坑北沿非耕地一块租赁给乙方。1997年，上诉人未经规划行政主管部门批准开始在涉案地块码磉，2013年开始建房，建筑面积400平方米，无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2012年第三季度土地变更调查监测图斑显示，上诉人在北屯村堆料、石块、沙土。
被上诉人认定上诉人建房未取得规划审批手续，于2012年3月22日作出《责令停止土地违法行为通知书》。2014年1月9日，被上诉人作出京平山政限拆字[2014]001号限期拆除通知书，并送达上诉人。上诉人不服，提起行政诉讼，一审法院于2014年3月28日作出（2014）平行初字第24号行政判决书，判决撤销京平山政限拆字[2014]001号限期拆除通知书，双方均未上诉。
2014年5月8日，被上诉人向上诉人进行询问，上诉人认可建房未取得规划审批手续。
2014年6月6日，被上诉人作出京平山政限拆字[2014]002号限期拆除通知书并向上诉人送达。上诉人不服，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于2014年8月22日作出（2014）平行初字第69号行政判决书，判决撤销京平山政限拆字[2014]002号限期拆除通知书，双方均未上诉。
2015年5月27日，被上诉人对上诉人所建上述建筑包括房屋、厂房（未封顶）、磉基进行了强制拆除。被上诉人将所拆除建筑材料径行运走，将上诉人原放置在建筑内的物品堆放在现场。被上诉人未制作财产清单，未通知上诉人清理现场。被上诉人自述强制拆除前在违章建筑上张贴了公告，上诉人否认，但认可知晓强拆一事，强拆时自己在现场附近观看，强拆后对堆放在现场的物品未进行处理。
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强制拆除行为不服，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于2015年11月5日作出（2015）平行初字第60号行政判决书，认定上诉人进行建设但未提供规划许可手续，被上诉人认定涉案建筑系违法建设并无不当，被上诉人在法定期限内未提供确凿充分的证据证明其强制拆除程序符合强制拆除程序规定，判决确认被上诉人的强制拆除行为违法。双方未上诉，后上诉人向三中院申请再审，三中院提审此案。2016年9月30日，三中院作出（2016）京03行再2号行政判决书，认定被上诉人强制拆除上诉人的建筑物，该行政行为具有恣意性，并认为原审法院在被上诉人并未提供合法有效证据的情况下，直接认定“被上诉人认定涉案建筑系违法建设并无不当”的内容缺乏依据。据此判决撤销一审法院（2015）平行初字第60号行政判决；确认被上诉人强制拆除行为违法。
2016年2月7日，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提出国家赔偿申请，被上诉人未予书面答复。2016年4月19日，上诉人提起行政诉讼，一审法院于2016年7月22日作出（2016）京0117行初40号行政判决书，判令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国家赔偿申请出具书面答复。被上诉人于2016年7月27日作出书面答复，对上诉人的请求不予赔偿。故上诉人诉至一审法院，要求被上诉人赔偿房屋建造费用413104元，日光大棚基础、草帘棚基础、挡土墙建造费用69780元，大门柱、大门口坡道建造费用5350元，被毁坏的庄稼、蔬菜、篱笆、鸡鹅、玉米种子损失18660元，露天堆放、损坏、闲置报废物品损失151052元，火炕及暖气损失6500元，清理现场费用10080元，清理外运坑中所卸渣土、挑选石块、灰块及相关物品费用16560元，清理阻塞的雨水道及外运渣土费用2560元，土地撂荒、人工锄草费用97200元，本人误工费34000元，本人及家人精神侵害费150000元。被上诉人持答辩意见不同意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一审庭审中，被上诉人提供北京市规划委员会于2015年5月11日作出的规（平）执函[2015]045号函，确认上诉人所建建筑未依法取得乡村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被上诉人提供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图，证明上诉人所建建筑占用土地性质为一般农用地。
一审庭审中，上诉人申请对其损失进行评估鉴定。经摇号确定，一审法院委托北京中信恒信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对上诉人建房所需费用进行造价鉴定、对拆除残值进行评估。经鉴定，以大棚为分界线北侧建房造价为526761.87元，以大棚为分界线南侧建筑物造价为151462.25元，建筑残值3030元。上诉人支出鉴定费12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规定，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时，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造成损害的，受害人有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根据上述规定，取得国家赔偿的前提条件是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在行使职权过程中侵犯了公民、法人或其他组织的合法权益。本案中，上诉人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被拆除的房屋取得了相关部门审批。被上诉人提供的北京市规划委员会的函可以证明上诉人被拆除房屋未依法取得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故涉案建筑属于违法建筑，不属于应予保护的财产。即便被上诉人强制拆除行为被法院生效判决确认违法，上诉人亦不能因此获得其建房费用的行政赔偿。对于拆除后的建材，应属上诉人个人物品，被上诉人未通知上诉人自行处理而径行运走，侵犯了上诉人的所有权，应予赔偿，赔偿数额按照鉴定的残值数额确定。对于上诉人主张的庄稼、蔬菜、篱笆、鸡鹅、玉米种子损失，被上诉人否认，上诉人未提供确凿证据证明其损失，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对于上诉人主张的露天堆放、损坏、闲置报废物品损失，一审法院以为，被上诉人自述强制拆除前在违章建筑上张贴了公告，上诉人否认，被上诉人未能提供相应证据，视为被上诉人强制拆除前未张贴公告，且被上诉人强制拆除后未通知上诉人清理现场，导致上诉人的部分物品露天堆放而至毁损，被上诉人存在过错，应承担赔偿责任。但强拆时上诉人在现场附近，知悉强拆事项，强拆后被上诉人将物品堆放在现场，现场已在上诉人实际控制之下，上诉人对堆放于现场的物品未予处置而任其暴露，导致物品损毁，属放任损失扩大，上诉人存在过错，应当减轻被上诉人的赔偿责任。据此，被上诉人对上诉人露天堆放、损坏、闲置报废物品损失承担部分赔偿责任，具体数额由一审法院酌定。火炕和暖气价值已包含在房屋造价费用中，不再重复计算。清理费用、土地撂荒、人工锄草费用不属于直接损失，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上诉人要求的误工费和精神损害费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三十六条第（八）项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被上诉人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赔偿上诉人建筑材料残值损失三千零三十元、物品露天堆放所致损失二万元。二、驳回上诉人其他赔偿请求。
宋长征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其事实和理由为：一、认定涉案建筑系违法建筑的终局性具体行政行为均已被确认为违法，丧失证据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特征，不能作为定案证据使用。二、原审判决认定“涉案建筑属于违法建筑”之基本事实不清。三、被上诉人提交的规委函件、规划图不能作为人民法院认定涉案建筑违法的证据，法院亦不具有该项职权，无权直接纠正三中院再审判决。四、上诉人所投资建设的部分建筑物无需取得所谓的乡村规划许可。五、上诉人对涉案建筑物享有所有权，属于法定物权，法律应当予以保护。六、从案件实体角度讲，被上诉人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方建筑物系违法建筑，应承担违法拆除行为的赔偿责任。七、本案中上诉人不存在过错，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存在过错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八、原审法院未全面认定上诉人损失属于事实不清。九、上诉人在原审程序中已提交大量照片及视频证明“庄稼、蔬菜、篱笆、鸡鹅、玉米种子”受损的客观事实，对此原审法院仅以“被告否认，原告未提供确凿证据证明其损失”而未予以认定。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该认定完全背离了案件客观事实，置我方提交的证据不顾，属于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现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
山东庄镇政府同意一审判决，请求法院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上诉人在一审法院指定的证据交换日提供了下列证据，并在庭审中出示：第一组：照片3张，证明涉案地块原貌。第二组：1.南院东部平面图5张（人工），证明厂房、看护用房、大棚基础、挡土墙的尺寸；2.卫星图片1张，证明涉案地块相关建筑总平面；3.照片9张，证明涉案建筑相关信息。第三组：各项损失明细，证明行政行为违法造成的相关损失。第四组：各种材料用量及费用，证明相关损失。第五组：机械费、人工费，证明相关损失依据。第六组：1.砖、水泥、钢材票据；2.材料费、机械费、人工费收条；3.铲车费证明；以上证据证明相关损失依据。第七组：光盘，证明拆前、拆中、拆后相关信息。第八组：1.拆前建筑照片8张，证明建筑相关信息；2.物品、材料照片20张，证明有其物；3.照片2张，证明扩大拆除（拆挡土墙、大棚磉）；4.照片5张，证明野蛮拆除（彩钢瓦变垃圾、毁苗毁菜、打死鸡鹅）；5.照片7张，证明恶意拆除（翻磉、翻篱笆、挖池盖、裸露电源线）；6.拆前、拆中、拆后照片12张，证明恣意乱为。
上诉人在一审庭审中补充提交如下证据：第九组：（2016）京03行再2号行政判决书，证明确认强拆行为违法。第十组：施工图纸，证明建筑尺寸。第十一组：鉴定意见书及发票，证明被拆除建筑的建造费用、残值及上诉人支出鉴定费情况。
被上诉人在法定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下列证据，并在庭审中出示：1.视频光盘一张，证明被上诉人执法过程。被上诉人在庭审中补充提交如下证据：2.北京市规划委员会复函，证明涉诉建筑未取得规划许可；3.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图，证明涉诉建筑所在地区为一般农用地。
经庭审质证，一审法院对上述证据作如下确认：
上诉人提交的第一、二组证据能够证明涉案地块原貌、上诉人所建建筑基本情况，一审法院予以采纳；第三、四、五组证据属于上诉人对于各项损失的陈述，第六组证据系上诉人为证明其建造涉诉建筑支出相关费用而提供的证人证言及收据，第十一组证据系有资质的鉴定机构作出的涉诉建筑造价及残值鉴定，将上述证据综合来看，上诉人所述及提供的相关证据，所证明的涉诉建筑造价，低于鉴定机构作出的造价，一审法院认定其陈述合理，对第三、四、五组证据中关于涉诉建筑建造相关的费用部分一审法院予以认定，其他部分无相关证据佐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第七、八、九、十、十一组证据真实性双方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采纳。
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1真实，能够证明被上诉人执法过程，一审法院予以采纳；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2、3真实，系行政机关依据其职能出具的材料，与本案具有关联性，一审法院予以采纳。
一审法院已将上述证据随案移送本院。经审查，本院同意一审法院的认证意见并予以确认。
经审查，本院对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有本法规定的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情形，造成损害的，受害人有依照本法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依此规定，公民取得国家赔偿，应以其合法权益受到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行为的侵害为前提条件。本案中，本院作出（2016）京03行再2号行政判决书，已经确认山东庄镇政府的强制拆除行为违法。因此，上诉人有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的相关规定，申请国家赔偿。
关于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赔偿建筑物及残值损失的问题，本院认为，《北京市城乡规划条例》第二条规定，本市行政区域全部为规划区。本条例适用于本市城乡规划的制定、实施、修改、监督检查和相关城乡建设活动。本市城乡规划包括城市总体规划，中心城和新城、乡和镇的总体规划和详细规划，村庄规划，特定地区规划和专项规划。第二十三条规定，本市依法实行规划许可制度，各项建设用地和建设工程应当符合城乡规划，依法取得规划许可。规划许可证件包括选址意见书，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和相应的临时规划许可证。城镇建设项目应当按照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或者临时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的许可内容进行建设；农村建设项目应当按照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或者临时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的许可内容进行建设。根据上述地方性法规的规定，在本市范围内进行建设，应当取得相应的规划许可。本案中，上诉人并未提交相应证据证明涉案建设取得了相关部门的规划审批，且被上诉人提供的北京市规划委员会的函件可以证明上诉人被拆除房屋未依法取得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或者临时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的许可，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建设属于违法建筑，不属于应予保护的财产并无不当，本院对于上诉人要求赔偿涉案建设本身价值的诉求，不予支持。对于拆除后的建材，应属上诉人个人物品，被上诉人未通知上诉人自行处理而径行运走，侵犯了上诉人的所有权，应予赔偿，一审法院按照鉴定的残值数额确定赔偿数额并无不当。
对于上诉人主张的露天堆放、损坏、闲置报废等物品损失问题，本院认为，在被上诉人未张贴公告且强制拆除后未通知上诉人清理现场的情况下，致使上诉人的部分物品露天堆放而致毁损，被上诉人存在过错，应承担赔偿责任。庭审中，上诉人认可其在被上诉人实施的拆除行为时即已知悉此情况，此后上诉人对堆放于现场的物品未予处置而任其暴露，导致物品损毁，属放任损失扩大，上诉人亦存在一定过错，应当减轻被上诉人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对于此项损失酌定为二万元并无不当。关于上诉人要求的其他赔偿，本院同意一审法院的认定意见，在此不再赘述。因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三十六条第（八）项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三条之规定作出的裁判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韩 勇
代理审判员 胡林强
代理审判员 陈金涛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八日
书 记 员 孙 利
书 记 员 林淡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