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宣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宣中民一终字第0034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宣城市中南汽车出租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宣城市。
法定代表人：王家敏，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徐伟，安徽金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锡斌，男，汉族，户籍地安徽省马鞍山市，住安徽省宣城市。
委托代理人：洪武，安徽敬亭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宣城市中南汽车出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南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锡斌物权保护纠纷一案，不服宣城市宣州区人民法院（2014）宣民一初字第010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5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6月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中南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家敏及委托代理人徐伟，被上诉人陈锡斌及其委托代理人洪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5年8月16日，陈锡斌与案外人米绪洪签订《出租车转让协议》一份，约定米绪洪将皖P809**出租车连同该车的一切营运手续转让给陈锡斌。陈锡斌与中南汽车出租公司签订《出租车挂靠合同书》一份，约定陈锡斌将皖P809**号出租车挂靠在中南公司，行驶证、营运证使用中南公司的名称，并服从后者的正常、合法的管理；按照谁出资谁受益的原则及陈锡斌将车辆挂靠中南公司的性质，车辆挂靠后的行驶证、经营证、营运证和今后的车辆更新权、所有权及营运户头将来所产生的增值均为陈锡斌所有，中南公司只享有挂靠期间的管理权；车辆发生交通事故，中南公司只负责协助处理，费用由陈锡斌支付。2010年7月14日，中南公司作为出租方，李前兵作为承租方，双方签订《出租车租赁合同》一份，约定由中南公司将皖P809**号出租车出租给李前兵经营，承租权三年，第一年月承租费5000元，年承租费6万元，第二年月承租费5000元，年承租费6万元，第三年月承租费4900元，年承租费58800元，三年总计承租费178800元，其中第一年第一个月磨合期实交4330元，其月平均租金为4948元。2011年12月2日，李前兵妻子吴严芳驾驶皖P809**号出租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吴严芳、汪宣东、李前龙、王宗胜夫妇受伤。2011年11月22日，受害人汪宣东以吴严芳、中南公司、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宣城市分公司为共同被告诉至一审法院，要求三被告先行支付其垫付的医疗费82000元。案经审理，宣城市宣州区人民法院作出（2012）宣民一初字第00112号判决，判决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宣城市分公司赔偿其医疗费65600元，吴严芳、中南汽车出租公司连带赔偿其医疗费16400元。判决送达后，双方均未上诉。2012年8月28日，汪宣东再次以吴严芳、中南公司、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宣城市分公司作为共同被告诉至一审法院，宣城市宣州区人民法院作出（2012）宣民一初字第02572号判决，判决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宣城市分公司赔偿其各项损失444400元，吴严芳、中南公司连带赔偿其各项损失675774.81元，判决后，中南公司不服，以其系挂靠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损失应该由实际车主陈锡斌及承租人李前兵承担为由，提起上诉。案经二审审理，维持了一审判决。该判决生效后，吴严芳及中南公司均未主动履行。进入执行程序后，原审法院依法扣押了皖P809**号出租车。该车经安徽东南资产评估事务所有限公司评估，估价为403593元，2013年11月8日，中南公司与汪宣东达成和解协议，中南公司以评估价403593元将皖P809**号出租车抵付给汪宣东，并由中南公司再行赔付17万元。事故发生后，中南公司告知陈锡斌参与处理该起交通事故，但陈锡斌未参与。2014年3月24日，陈锡斌诉至法院，要求判令中南公司赔偿其出租车损失403593元并赔偿车辆租金损失33600元。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国家、集体、私人的物权和其他权利人的物权受法律保护，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犯。侵害物权，造成权利人损害的，权利人可以请求损害赔偿。根据生效民事判决，肇事者吴严芳系事故赔偿责任的实际承担者，中南公司系连带责任人，而陈锡斌非事故责任人，亦非生效判决所确定的事故赔偿责任人，皖P809**号出租车虽然登记在中南公司名下，但根据挂靠合同约定，其所有权属于陈锡斌，中南公司对皖P809**号出租车只享有管理权，并无所有权，对该车辆不享有处分权，其处分该车辆亦未得到陈锡斌授权，其处分行为侵犯了陈锡斌对皖P809**号出租车的所有权；皖P809**号出租车评估价值为403593元，双方均予以认可，故对陈锡斌要求中南公司赔偿其车辆损失403593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因车辆自2013年6月19日被法院扣押，并已于2013年11月8日被抵付给案外人汪宣东，其要求中南公司赔偿车辆租金损失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故对陈锡斌要求中南公司按照4800元/月赔偿其车辆租金损失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双方在挂靠合同中约定，发生交通事故时，中南公司应负责协助处理，约定的协助处理应该是一种义务，而中南公司将车辆抵付给受害人的处分行为明显超出了协助处理的范畴；另外，执行所依据的判决书中，陈锡斌并非生效判决所确定的事故责任承担人，中南公司作为连带赔偿责任人，却将陈锡斌所有的出租车抵付给受害人，其行为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故对中南公司辩称其将出租车抵付给受害人的行为，是根据《挂靠合同》约定履行协助处理交通事故的义务，不属于侵权的辩解意见不予支持。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宣城市中南汽车出租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陈锡斌车辆损失403593元；二、驳回原告陈锡斌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7858元，由原告陈锡斌负担600元，被告宣城市中南汽车出租有限公司负担7258元。
中南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一审法院既然依照挂靠合同约定认定被上诉人对车辆享有所有权，就应当依照该合同约定对被上诉人的违约行为进行审查，而非将被上诉人不履行挂靠合同约定的交通事故赔偿义务与上诉人处置肇事车辆的行为相分离，将被上诉人对车辆的所有权与上诉人对车辆的经营管理权和协助处理交通事故的权利相对立，孤立的认定上诉人同意处置肇事车辆是侵权行为。上诉人与受害人签订执行和解协议的目的是为了被上诉人利益，也减轻了被上诉人的赔偿责任、化解了其再次被起诉的风险。而且依照法律规定和挂靠合同约定，作为肇事车辆实际车主的陈锡斌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二、原审认定的事实证据不足。一审法院片面解释了经营管理权的含义，将经营管理权与所有权进行了简单的对立；又片面解释了挂靠合同中协助处理交通事故范围的含义，将上诉人的依法、依约履行连带赔偿义务认定为超出了协助处理交通事故的范围，明显不妥。三、上诉人同意处置肇事车辆的行为是依据物权法、担保法等相关法律的规定，行使留置权的行为。四、上诉人签订执行和解协议并不侵害被上诉人的合法权益。上诉人是在多次要求被上诉人承担约定赔偿责任未果的情形下，代替实际车主即被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的。五、一审判决造成实际车主与出租车公司之间的权利义务失衡，影响到交通客运市场的稳定。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中南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
陈锡斌二审辩称：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被上诉人在一审提供的证据充分证实了上诉人处分该车辆并未得到陈锡斌的授权，其处分行为侵犯了陈锡斌对其车辆的所有权。2、物权法及担保法关于留置权的规定在本案中不能适用。本案中被上诉人所有的出租车是依据挂靠合同的约定，挂靠在上诉人处，而非由上诉人占有；双方不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双方仅仅是车辆的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被上诉人也无需向上诉人履行债务，上诉人不享有对出租车优先受偿的权利。依上诉人与李前兵签订的《出租车租赁合同》的约定，交通事故造成的全部损失均由承租方承担。因此，上诉人引用留置权的规定错误，从而侵犯了被上诉人对车辆的所有权。3、上诉人认为不构成侵权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依据双方挂靠合同的约定，上诉人履行的仅仅是管理权和协助处理交通事故的权利，合同并未约定上诉人可以代实际车主履行赔偿义务，更没有约定上诉人可以不经被上诉人同意直接将车辆抵付给受害人。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双方二审均未提举新证据。
经对一审证据的综合审查，结合当事人庭审陈述等内容，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无异。另查明，在（2013）宣执字第01099号案件执行过程中，陈锡斌就皖P809**车辆作为执行标的物被扣押一事向宣城市宣州区人民法院提出执行异议，认为该车辆系其个人所有而非中南公司所有。宣城市宣州区人民法院经审查后作出（2013）宣执异字第00004号执行裁定书，驳回了陈锡斌的异议。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中南公司在执行程序中将皖陈锡斌所有P80901号出租车抵付给交通事故受害人后，陈锡斌是否有向中南公司要求赔偿损失的权利。已生效的（2012）宣民一初字第02572号民事判决书中判决吴严芳、中南公司连带赔偿汪宣东各项损失675774.81元。在该案的执行程序中，中南公司与汪宣东达成和解协议，中南公司以评估价403593元将皖P809**号出租车抵付给汪宣东，并由中南公司再行赔付17万元。中南公司处置的皖P809**号出租车实际车主系陈锡斌，双方无异议，中南公司是否有权处置皖P809**号出租车，双方则各执一词。本院认为，我国物权法第七条规定，物权的取得和行使，应当遵守法律，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损害公共利益和他人合法权益。陈锡斌对案涉车辆的所有权虽属绝对权，但该所有权因设定了相关义务负担，其对案涉车辆所有权权的行使也因此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中南公司处置皖P809**号出租车不构成侵权行为，理由如下:
1、中南公司有处置皖P809**号出租车的协议基础。
陈锡斌与中南公司签订的《出租车挂靠合同书》约定：陈锡斌将皖P809**号出租车挂靠在中南公司，行驶证、营运证使用中南公司的名称，并服从后者的正常、合法的管理；按照谁出资谁受益的原则及陈锡斌将车辆挂靠中南公司的性质，车辆挂靠后的行驶证、经营证、营运证和今后的车辆更新权、所有权及营运户头将来所产生的增值均为陈锡斌所有，中南公司只享有挂靠期间的管理权；车辆发生交通事故，中南公司只负责协助处理，费用由陈锡斌支付。依据该份协议，中南公司有协助处理交通事故的权利，中南公司处置涉案车辆具有权利基础。
2、中南公司有处置皖P809**号出租车的现实基础。
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陈锡斌经中南公司通知后未参与交通事故纠纷的处理，不履行其与中南公司之间协议约定的义务，应视为其对自身实体权利和诉讼权利的放弃。在此情况下，中南公司作为登记车主，为维护自身权益，同时依据双方的协议，在人民法院主导下，对案涉车辆进行处置赔付给交通事故受害人并无不当。
3、陈锡斌消极行使诉讼权利，应承担对其不利的后果。
陈锡斌在得知人民法院依法扣押其实际所有的车辆及案涉车辆所引发的交通事故赔偿进入执行程序时，向人民法院提出执行异议，其在收到驳回执行异议的裁定后，可依照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在十五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执行异议之诉。陈锡斌在人民法院处理交通事故的执行阶段未行使此项诉讼权利，视为其对人民法院及中南公司对案涉车辆处置的认可。
4、中南公司处置皖P809**号出租车符合公平正义的理念。
本案中，陈锡斌享受车辆挂靠带来经济收益的同时必然受到相关合同权利义务的约束，双方约定“车辆发生交通事故，……，费用由乙方支付”即是对车辆所有权行使的约束。依据该协议，陈锡斌与中南公司之间，陈锡斌是赔偿责任的最终承担者。根据合同法的公平原则，陈锡斌不能只享有因对车辆所有所带来的收益，而不承担因车辆运营所产生的风险。陈锡斌在将其所有的车辆通过挂靠协议登记于中南公司名下时，应当预见到由此带来的不可控制的风险。中南公司作为车辆的登记所有人在实际所有人陈锡斌怠于履行合同义务的情形下，向人民法院披露了车辆的实际所有人，履行了诉讼义务；通过执行和解程序履行了对交通事故受害人的赔偿义务，承担了公司的社会责任，维护了社会公共利益和他人合法权益。
5、陈锡斌的救济途径。
本案所涉车辆基于挂靠及租赁形成双重法律关系。一是车辆实际所有人、被挂靠人、承租人在车辆发生交通事故时，对受害人的赔偿关系，该关系已经人民法院生效的法律文书所确认并已实际履行完毕；二是车辆实际所有人、被挂靠人、承租人在履行了对受害人的赔偿义务后，对相关赔偿责任在车辆实际所有人、被挂靠人、承租人之间依法律规定及协议约定在内部之间进行划分。在已生效并已执行完毕的交通事故赔偿案件中，陈锡斌虽不是案件当事人和被执行人，但并不意味着其从法律规定及合同约定上即不负有事故赔偿责任。陈锡兵如认为其在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责任处理完毕后，基于车辆挂靠、出租关系，其不承担事故实际赔偿责任，可依挂靠协议、出租协议及相关法律规定，与中南公司、李前兵等就内部责任进行协商处理或另行诉讼。
综上，本案虽系物权保护纠纷，但陈锡斌的主张割裂了协议中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对其主张的支持将导致陈锡斌与中南公司之间权利与义务的严重失衡。综上，陈锡斌要求赔偿其车辆损失和租金损失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仅对双方的挂靠协议进行部分审查，认定陈锡斌基于挂靠合同对肇事车辆的所有权，而没有审查挂靠合同中约定的陈锡斌承担交通事故赔偿责任的内容，未全面考虑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从而忽略了中南公司的合同权利，导致判决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第二百二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宣城市宣州区（2014）宣民一初字第0103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陈锡斌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785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354元，合计15212元，由被上诉人陈锡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胡德明
审判员 汪令璋
审判员 周宏韬
二〇一五年八月六日
书记员 杨 蓉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
第七条物权的取得和行使，应当遵守法律，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损害公共利益和他人合法权益。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第二百二十七条执行过程中，案外人对执行标的提出书面异议的，人民法院应当自收到书面异议之日起十五日内审查，理由成立的，裁定中止对该标的的执行；理由不成立的，裁定驳回。案外人、当事人对裁定不服，认为原判决、裁定错误的，依照审判监督程序办理；与原判决、裁定无关的，可以自裁定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