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1民终651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市花都明发化工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新华街红棉大道28号。
法定代表人：梁永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国平，江西都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门市蓬江区鹏记五金制品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江门市蓬江区西环路白朗山。
法定代表人：曾展鹏，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谈怡君，广东诺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曾展鹏，男，1971年1月17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曾展文，男，1977年7月9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
两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谈怡君，广东诺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市花都明发化工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发公司）因与上诉人江门市蓬江区鹏记五金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鹏记公司）、被上诉人曾展鹏、曾展文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17）粤0114民初8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明发公司上诉请求：1.维持一审判决第一项；2.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曾展鹏、曾展文对鹏记公司所欠货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鹏记公司、曾展鹏、曾展文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1.鹏记公司在2014年8月已经解散，其住所被征用，公司人员全部遣散。明发公司一审提交了《厂房租赁合同》，证明鹏记公司住所已经被征用拆迁。一审判决书述称“明发公司所举证据和所作陈述因无相反证据反驳，也无影响证明力的因素，且其保证真实，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显然是对明发公司所作陈述及所举证据证明鹏记公司已不存在的事实予以确认，但其后一审法院却认定鹏记公司在营，前后矛盾。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七条第一款规定：“证据应当在法庭上出示，由当事人质证，未经质证的证据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一审认定鹏记公司在营的证据是国家企业信用公示资料，该证据未经明发公司质证。3.明发公司于2017年10月26日到广东省江门市蓬江区市场监督管理局查询鹏记公司机读档案登记资料，企业状态是“登记成立”，经询问工作人员，此为原始登记资料的信息，如有变更以企业公示的年度报告为准。明发公司同日查询鹏记公司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显示：登记状态为“在营（开业）企业”，分别于2015年7月15日、2016年7月12日、2017年7月13日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单，原因是均未按照《企业信息公示暂行条例》规定公示年度报告；2017年5月18日，鹏记公司亦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单，原因是通过登记的住所或经营场所无法联系。根据2014年10月1日起施行的《企业信息公示暂行条例》的规定，鹏记公司的注册登记、备案信息是工商部门在2014年10月1日之后20个工作日公示的，而此后的信息则由鹏记公司自己每年通过年度报告向社会公示，但鹏记公司连续三年没有公示年度报告，很显然，企业信息公示中登记状态只能是指鹏记公司2014年10月1日之前的企业状态。（二）一审庭审后，曾展鹏作为鹏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与一审法官取得联系，亲笔书写并提交了双方对账及还款情况的资料。在明发公司已经举证证明鹏记公司解散，且公示信息资料显示通过登记的住所或经营场所无法联系鹏记公司的情况下，如果鹏记公司主张自身在营，应由其举证，但一审法院仅根据登记状态显示“（在营）企业”即认为鹏记公司目前在营，属于认定事实错误。
鹏记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驳回明发公司全部诉讼请求；2.由明发公司承担本案上诉费用。事实和理由：（一）自鹏记公司向明发公司支付最后一笔货款起算，到2017年1月2日明发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故明发公司的请求不应得到支持。（二）双方往来对账单遗漏扣减2008年12月16日鹏记公司已向明发公司支付的货款29088元，故鹏记公司应付货款总额应扣减该数额。（三）一审法院依据明发公司提交的对账单以及落款时间为2011年1月14日的欠条，认定鹏记公司拖欠明发公司两笔货款分别为283836.67元、103469元，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鹏记公司2010年以后未与明发公司发生买卖关系，不可能在2011年产生新的欠款。鹏记公司在2011年1月14日出具欠条是由于其在支付2010年10月1日确认未付的283836.67元货款过程中有四张支票被退票，该欠条仅就该四张被退票的支票金额作出确认，并不能证明双方之间存在新的欠款。综上，如果鹏记公司需要偿还货款，金额应为114692.16元。
对于明发公司的上诉请求，鹏记公司、曾展鹏、曾展文辩称，鹏记公司是有限责任公司，公司有独立的法人财产，其股东依法仅应以其认缴出资额为限承担责任。一审判决关于鹏记公司在营、其股东无需对公司债务承责的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针对鹏记公司的上诉请求，明发公司辩称，（一）鹏记公司于2014年7月8日通过梁惠仙转账的4000元是其向明发公司支付的最后一笔款项。鹏记公司于2014年8月解散后，明发公司一直向其法定代表人曾展鹏及另一股东曾展文追讨货款，故本案并未超过诉讼时效。鹏记公司在一审中缺席，放弃抗辩权，在二审中提出诉讼时效问题不符合法定程序。（二）鹏记公司提交的其在2008年12月16日支付29088元支票的《收据》，经核实，明发公司当日货款两清，所以《往来对账单》未计入该笔款项。（三）2011年1月14日的《欠条》是鹏记公司在2011年新形成的欠款，并不包含2010年10月1日双方对账的欠款数额，根据交易习惯，鹏记公司开出支票后，会要求明发公司交还相应的送货单，因此明发公司没有留存送货单。
明发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鹏记公司向其支付货款353305.67元；2.曾展鹏、曾展文对鹏记公司所欠货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鹏记公司、曾展鹏、曾展文承担诉讼费用。诉讼过程中，明发公司将第一项诉讼请求变更为：鹏记公司向其支付货款297249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7年起，鹏记公司向明发公司购买化工原料，但未付清货款。经往来对账，由明发公司作为供货单位、鹏记公司作为购货单位，确认2008年5月22日至2010年10月1日期间的化工原料，剩余283836.67元货款未支付。2011年1月14日，鹏记公司出具《欠条》，载明：现欠明发公司货款支票四张，票号为51990619，金额为42804元；票号为57155473，金额为45050元；票号为57207211，金额为34560元；票号为57207224，金额为31055元；共计153469元，于2011年1月14日付5万元，现欠103469元，鹏记公司在该欠条上加盖“鹏记公司财务专用章”。
鹏记公司以支票付款方式，于2010年9月11日向明发公司支付18140元，于2010年9月26日支付14230元，于2010年9月29日支付23686.51元。鹏记公司又以银行转账付款方式，于2012年1月19日转账10000元，2012年4月26日转账14000元，2012年9月10日转账10000元。支票付款和银行转账付款合计90056.51元。
另查明：鹏记公司于2004年7月19日经工商登记注册，股东为曾展鹏、曾展文。经过工商备案，鹏记公司的公司章程中载明，曾展鹏货币出资30万元，占股60%，曾展文货币出资20万元，占股40%。经国家企业信用公示系统显示，鹏记公司的经营状态为在营（开业）状态，于2015年7月15日、2016年7月12日、2017年7月13日分别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单，原因均是未按照《企业信息公示暂行条例》规定公示年度报告。另外，鹏记公司于2017年5月18日，亦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单，原因是通过登记的住所或经营场所无法联系。以上作出决定机关均为广东省江门市蓬江区工商行政管理局。
一审法院认为，明发公司向鹏记公司供货化工原料，但鹏记公司未清偿货款，尚欠的货款有明发公司与鹏记公司的对账单及欠条等为证,所欠货款分别为283836.67元、103469元，合计387305.7元,扣除鹏记公司通过支票付款和银行转账付款共计90056.51元后，剩余297249元未予支付，鹏记公司应向明发公司支付。
关于明发公司主张曾展鹏、曾展文应当对鹏记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问题。一审法院认为，虽然鹏记公司被列入企业经营异常名单，但从鹏记公司的商事登记显示，其状态为在营。本案明发公司所举证据尚不能证明曾展鹏、曾展文作为鹏记公司的股东确已存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规定应当对鹏记公司的相应债务承担责任的情形。鹏记公司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规定，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因此，本案尚不具备由鹏记公司的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条件，明发公司要求曾展鹏、曾展文对鹏记公司欠明发公司的货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判决：一、鹏记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明发公司支付货款297249元。二、驳回明发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758.7元，由鹏记公司负担。
二审中，鹏记公司提交一份加盖了明发公司收款专用章的《收据》，载明：“今收到鹏记公司购化工材料暂收支票壹张，票号NO.23321915，金额29088元正。”拟证明2008年12月16日鹏记公司向明发公司支付了29088元，但该笔款项在往来对账单上未予扣减。
明发公司质证称，该笔款项是鹏记公司取走货物后即时清结的，所以没有包含在2010年10月1日双方对账确认的28万余元欠款中，与本案无关联性。
经审查，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各方当事人没有争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双方对鹏记公司拖欠的货款数额存在三方面的争议。
1.鹏记公司通过支票支付的29088元是否已作扣减。2018年10月1日明发公司与鹏记公司签订的《往来对账单》，起始金额59266.77元源自鹏记公司于2018年5月22日盖章确认的一张总欠条，其中列明了2008年5月22日至2010年10月1日期间，鹏记公司向明发公司购货、退货、付支票及支票被退票的明细，但其中既未包括前述2008年12月16日《收据》所涉的购货或退货情况，也未包括所涉支票的支付或被退票的情况。鉴于该证据发生于双方往来对账期间，与本案的基本事实有关，且鹏记公司作为债务人持有原件可予核对，故本院确认其真实性、合法性与关联性；明发公司虽称该《收据》所涉款项因货银即时两讫而没有在《往来对账单》上有所体现，但无证据予以证实，本院不予接纳，该笔29088元款项应从鹏记公司的欠款总额中扣减。
2.鹏记公司于2014年7月8日通过梁惠仙支付的4000元是否已作扣减。双方均确认该笔款项为鹏记公司向明发公司支付的最后一笔货款。明发公司认为该笔款项已经一审法院在查明事实“鹏记公司又以银行转账付款方式……于2012年4月26日转账14000元”中予以认定；鹏记公司则认为未作扣减。经核实鹏记公司的付款记录，2012年4月26日，鹏记公司向明发公司转账10000元；自此至2014年7月7日间，鹏记公司再无向明发公司转账或支付4000元的记录，故本院认定一审法院在计算鹏记公司的付款情况时，确将该笔款项合并记入2012年4月26日鹏记公司的转账金额中，即上述4000元转账已作扣减。
3.2011年1月14日《欠条》所载的103469元是否重复计算为欠款。明发公司认为该103469元是双方在2010年10月1日进行往来对账后形成的新的欠款，两者应叠加计算；鹏记公司则认为《欠条》所载的支票金额原本是为了还之前的旧账，两者不应累计。对此，本院认为，首先，前述《欠条》所涉的四张被退票支票的开票时间分别为2010年7月26日、2010年11月17日、2010年12月5日和2010年12月31日，其中至少有一张发生于双方往来对账期间，如与2010年10月1日《往来对账单》相关，则应在其中有所体现；其次，曾展鹏作为鹏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一审时曾提交一份手书的还款情况明细，不仅承认“往来对账单从2008年5月22至2010年10月1日余款￥283836.67元”，还在鹏记公司的还款记录中，列明“2011.1.14欠条已付5万元正”。如该《欠条》确属对双方前述对账的承继，则曾展鹏完全可以直接主张《欠条》所载金额为鹏记公司的实际欠付货款。因此，结合双方的陈述及本案的证据，本院对明发公司的主张予以认可，即该103469元是双方在往来对账后形成的新的欠款。
综上，鹏记公司拖欠的货款金额为：283836.67元（《往来对账单》记载金额）+103469元（《欠条》记载金额）-90056.51元（一审法院认定的鹏记公司已还金额）-29088元（2008年12月16日《收据》记载金额）=268161.16元。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本案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2.曾展鹏、曾展文是否需要对鹏记公司拖欠货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关于本案的诉讼时效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在一审期间未提出诉讼时效抗辩，在二审期间提出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其基于新的证据能够证明对方当事人的请求权已过诉讼时效期间的情形除外。”本案中，鹏记公司在一审期间没有提出诉讼时效抗辩，二审期间亦未提出新的能够证明明发公司的请求权已过诉讼时效的证据，故对于其该项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股东的责任问题。明发公司以曾展鹏、曾展文作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为由，要求两人对鹏记公司的债务承担赔偿责任，明发公司对其主张应负举证责任。本案中，鹏记公司虽连续三年被工商行政管理部门载入经营异常名单，但尚不足以证实其已进入法定的清算阶段。如要主张上述股东对公司债务承责，明发公司应当先行向人民法院申请对鹏记公司进行破产清算或者强制清算。因此，一审法院驳回明发公司要求曾展鹏、曾展文对鹏记公司的欠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处理正确，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鹏记公司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明发公司的全部上诉请求和鹏记公司的部分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因鹏记公司在二审期间提交了新证据，致使本案的部分事实认定发生变化，本院基于二审查明的事实对本案的处理结果进行调整。鉴于本案二审改判是因鹏记公司未能在指定期限内充分举证所致，故对该部分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其单方负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17）粤0114民初88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17）粤0114民初88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江门市蓬江区鹏记五金制品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广州市花都明发化工贸易有限公司支付货款268161.16元。
三、驳回广州市花都明发化工贸易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758.7元，由上诉人广州市花都明发化工贸易有限公司负担563.5元，上诉人江门市蓬江区鹏记五金制品有限公司负担5195.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517.4元，由上诉人广州市花都明发化工贸易有限公司负担5758.7元，上诉人江门市蓬江区鹏记五金制品有限公司负担5758.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田绘
审判员 莫芳
审判员 杨凡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李佳
徐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