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韶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8)粤02破终1号
上诉人（一审申请人）：始兴县骏兴城乡公交客运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始兴县太平镇永安大道***号*栋*号。
法定代表人：张元江，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辉，广东德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叶景春，广东韶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始兴县骏兴城乡公交客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骏兴客运公司）因申请破产清算一案，不服广东省始兴县人民法院（2017）粤0222民破初2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骏兴客运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民事裁定；2.由本院直接受理骏兴客运公司提出的破产清算申请，或者指令一审法院受理骏兴客运公司提出的破产清算申请。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裁定将已经进入强制执行程序的罚款债务2344283.2元，从资产负债表中剔除后，作为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的前提条件，没有法律依据。该法第二条“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应该泛指所有的合法到期债务，不应将行政罚款债务排除在外，故骏兴客运公司截至2017年8月31日的净资产应为-1521393.49元，已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具备“破产原因”。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十一条关于“罚款债权不属于破产债权”的立法，目的在于保护普通债权优先受偿，将罚款债权劣后处理，并不能将罚款债权消灭或剔除。该规定应在债权申报环节适用，解决的问题是“债权清偿顺序”，并不针对《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规定的“破产原因”。一审裁定在破产受理环节适用“罚款债权不属于破产债权”的规定，属适用法律错误。
三、始兴县交通运输局的罚款债务已经进入强制执行程序，如果不进入破产程序，骏兴客运公司将会积极履行这笔罚款债务，则该笔罚款债权在客观上会得到优先受偿；如果进入破产程序，由于破产制度的安排，则该笔罚款债权会劣后于普通债权。一审裁定不予受理破产清算，不仅无法改变骏兴客运公司资不抵债的困境，反而造成“罚款债权优先受偿、普通民事债权劣后”的局面，与破产法的立法初衷相违背。
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的规定，只要债务人具备了“破产原因”，就应依照破产法清理债务。一审裁定认为“具备破产原因后仍须取得股东会决议”，实质是限制了破产法的适用条件，没有法律依据。即使是执行案件移送破产审查，也只需征求申请执行人和债务人的意见即可，并没有规定需要债务人股东会出具决议。
五、依据执行案件移送破产审查，实行以中级人民法院管辖为原则、基层人民法院管辖为例外的管辖制度，结合骏兴客运公司确实已经被强制执行且无法清偿到期债务的事实，请二审法院直接裁定受理本案的破产清算。
六、骏兴客运公司目前严重资不抵债，韶关市粤运汽车运输有限公司是骏兴客运公司的控股股东，而韶关市粤运汽车运输有限公司又是广东粤运交通股份有限公司的一个子公司。若不进行破产清算，将直接影响广东粤运交通股份有限公司在A股上市。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中存在不当，请二审法院依法支持骏兴客运公司的上诉请求。
一审法院查明：骏兴客运公司成立于2014年7月9日，注册资本100万元，从事县内班车客运、公交客运经营。股东组成：韶关市粤运汽车运输有限公司（原广东韶关市汽运集团有限公司），占51％的股份；何胜，占16.333％的股份；刘茂娇，占16.333％的股份；易远妹，占16.334％的股份。该公司于2014年6月29日制定了《始兴县骏兴城乡公交客运有限公司章程》，该章程有如下规定：“第十七条公司股东会由全体股东组成，股东会是公司的最高权力机构。第十八条股东会行使下列职权：（九）对公司合并、分立、解散、清算、或者变更公司形式作出决议；……对以上所列事项股东以书面形式一致表示同意的，可以不召开股东会议，直接作出决定，并由公司全体股东在决议文件上签名、盖章。第十九条……股东会会议作出修改公司章程、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的决议，以及公司合并、分立、解散或者变更公司形式的决议，必须经代表四分之三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股东会会议由股东按照认缴出资比例（所占股份比例）行使表决权。”骏兴客运公司在申请破产清算前，未召开股东会议作出申请破产清算决议，一审法院审查期间，该公司股东何胜、刘茂娇、易远妹陈述，申请破产清算仅是大股东韶关市粤运汽车运输有限公司的单方行为，既未召开过股东会议作出决定，也未征得其他股东同意，违反了《公司法》和公司章程的相关规定，其利用实际控制骏兴客运公司的地位，不经法律规定的程序，非法提出破产清算申请侵害了其他股东的合法权益。股东何胜、刘茂娇、易远妹明确表示不同意公司申请破产清算，并认为公司不存在资不抵债的情况，完全可以存续营利经营下去并良性发展，不符合破产清算的法定要件。
又查明，骏兴客运公司曾于2014年9月1日至同年11月10日期间，使用26辆未取得道路运输经营许可的大、中型普通客车，从事道路客运经营，其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运输条例》、《道路旅客运输及客运站管理规定》的相关规定。2015年7月14日，始兴县交通运输局作出粤韶始交罚[2015]FY002号行政处罚决定书：没收始兴县骏兴城乡公交客运有限公司在违法经营期间所取得的违法收入人民币334897.6元，并处违法所得7倍罚款人民币2344283.2元，共计2679180.8元。该处罚决定书已生效并已进入执行程序。根据骏兴客运公司提供的相关资料显示，包括上述罚款，骏兴客运公司的资产、财务状况如下：
公司债权资产775887.19元，货币资金471494.09元，非货币资产385539.02元，合计价值人民币1632920.3元；债务3154313.79元（含上述罚款）。净资产-1521393.49元，如不计算上述罚款，净资产为+822889.71元。
一审法院认为，企业法人的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是企业破产清算的前提条件。虽然骏兴客运公司认为其净资产为负债（-1521393.49元），但这是包括未缴纳的行政罚款2344283.2元在内计算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十一条：“下列债权不属于破产债权：（一）行政、司法机关对破产企业的罚款、罚金以及其他有关费用；……”之规定，上述行政罚款2344283.2元不应计入骏兴客运公司破产清算之债务，剔除该罚款后，骏兴客运公司的净资产为+822889.71元，显然不属资不抵债，因此不符合申请破产清算的实质要件，这是其一。其二，骏兴客运公司的申请破产清算程序违法。公司破产清算必然导致公司解散，公司申请破产清算是事关公司前途的大事，应当依法依章提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第三十七条规定：“股东会行使下列职权：（九）对公司合并、分立、解散、清算或者变更公司形式作出决议；……”《始兴县骏兴城乡公交客运有限公司章程》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也作了类似规定。本案中的破产清算申请，骏兴客运公司在提出申请前，并未召开股东会议作出决议，破产清算申请实则是韶关市粤运汽车运输有限公司擅自以骏兴客运公司名义作出的，其他占49％股份的股东何胜、刘茂娇、易远妹并不知情，得知后也明确表示反对申请破产清算，因此，本案的破产清算申请明显违反了公司法和公司章程的上述规定，有损其他股东的合法权益。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十一条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对骏兴客运公司的申请，不予受理。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广东省始兴县人民法院于2016年11月2日作出（2016）0222执565号《执行裁定书》，认为被执行人骏兴客运公司暂无可供执行的财产，裁定（2016）粤0222执565号案终结本次执行。
骏兴客运公司提起上诉后，该公司股东何胜、刘茂娇、易远妹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称，韶关市粤运汽车运输有限公司以其控股优势，未经股东会决议，为了自身关联利益而以骏兴客运公司的名义对骏兴客运公司申请破产，该破产申请违反法律规定，侵害了三个自然人股东的合法权益，三个自然人股东不同意对骏兴客运公司申请破产清算。且涉案行政罚款是韶关市粤运汽车运输有限公司滥用股东权利造成的，应由韶关市粤运汽车运输有限公司承担。骏兴客运公司不存在负债经营的情况，如韶关市粤运汽车运输有限公司认为其无力经营骏兴客运公司，三个自然人股东愿意以承包经营的方式经营，也愿意出资购买韶关市粤运汽车运输有限公司在骏兴客运公司的股权。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骏兴客运公司的上诉申请。
本院认为，骏兴客运公司只是向法院申请破产清算，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依照本法规定清理债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二条规定：“下列情形同时存在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一）债权债务关系依法成立；（二）债务履行期限已经届满；（三）债务人未完全清偿债务。”企业符合上述法律规定的情形，即可受理其破产清算申请。本案中，始兴县交通运输局作出的粤韶始交罚[2015]FY002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已生效并进入执行程序，因骏兴客运公司暂无可供执行的财产，执行法院已于2016年11月2日裁定，（2016）粤0222执565号案终结本次执行。该笔款项属于企业债务，骏兴客运公司需履行清偿义务。根据骏兴客运公司提供的相关资料显示，该公司债务3154313.79元（含行政罚款2344283.2元），净资产-1521393.49元。由此可初步判断，骏兴客运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其申请破产清算，符合上述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对此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骏兴客运公司申请破产清算，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一审不予受理破产清算申请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始兴县人民法院（2017）粤0222民破初2号民事裁定；
二、指令广东省始兴县人民法院受理始兴县骏兴城乡公交客运有限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焦晓巍
审判员 危 晖
审判员 李飞洲
二〇一八年五月七日
书记员 张倍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