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6民终264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佛山市高明合水建筑工程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高明区荷城街道高明大道东357号之30铺及二层，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6081938715656。
法定代表人：刘明江。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永贤，北京市盈科（佛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雁紫，北京市盈科（佛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邓四建，男，1970年11月26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合川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智勇,广东共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佛山市高明合水建筑工程公司（以下简称合水建筑公司）、上诉人邓四建因追偿权纠纷一案，均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高明区人民法院（2017）粤0608民初17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该案经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合水建筑公司上诉请求判令：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2.邓四建向合水建筑公司偿还代付的赔偿款120294.57元及利息（以120294.57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5年7月14日起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3.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邓四建承担。事实和理由：（2015）佛中法民一终字第701号民事判决书已经确定由邓四建赔偿胡文旭的损失共计125891.63元，合水建筑公司对此赔偿义务承担连带责任。此后，法院强制执行并在合水建筑公司的账户扣划了120294.57元执行款。在胡文旭案中，邓四建作为胡文旭的雇主，对胡文旭的人身损害存在重大过错，应对损失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合水建筑公司承担30%的责任与事实不符，合水建筑公司不应承担任何赔偿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合水建筑公司的上诉请求。
邓四建辩称，合水建筑公司应承担主要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四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案涉现场的安全管理责任由合水建筑公司承担。合水建筑公司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将涉案工程交由不具有资质的邓伟航承接，邓伟航转包给邓四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一百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六十五条的规定可知，国家明确禁止将工程发包给不具有资质的单位、个人进行施工，合水建筑公司在明知法律禁止性规定的情况下，将工程发包给不具有资质的个人，存在重大过错，而非一般过错。因此，合水建筑公司在本案中应当承担用工主体责任，应当对整个施工现场承担安全管理责任，合水建筑公司在明知的情况下仍违反法律规定，一审法院没有充分考虑上述情况而判决合水建筑公司仅承担30%的责任不当，一审法院认定邓四建承担70%的责任，有违事实。
上诉人邓四建上诉请求判令：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查清事实改判驳回合水建筑公司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合水建筑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不追加邓伟航作为被告属于程序错误。案涉工程是邓伟航挂靠合水建筑公司承包后，又分包给邓四建施工的，邓伟航依法属于胡文旭受伤损失责任的承担者之一。但在胡文旭案中，合水建筑公司向法庭虚假陈述称邓伟航是其公司经理，导致该案免除了邓伟航对胡文旭承担赔偿责任，之后邓伟航又因其他纠纷在另案起诉邓四建，并在另案中明确邓伟航系挂靠在合水建筑公司承接案涉工程的，从而导致一审法院作出两份在事实认定上互相矛盾的判决书。本案中，为查明客观事实，公平分配赔偿责任，邓四建于一审期间申请追加邓伟航为被告，但一审法院并无采纳，从而导致案涉事实无法查清。二、一审判决将分别属于建筑施工挂靠人（邓伟航）和被挂靠人（合水建筑公司）的责任认定为发包方共同承担的责任，该认定无法律依据。本案中，合水建筑公司、邓伟航、邓四建均属于各自独立的主体，在分包均无效的情况下，合水建筑公司、邓伟航、邓四建应当依据过错程度承担责任。一审法院将合水建筑公司与邓伟航视为发包方共同责任，明显与事实不符，缺乏法律依据，对邓四建严重不公平。三、合水建筑公司、邓伟航、邓四建内部应当共同平均分担胡文旭的损失。在胡文旭发生意外之后，邓四建已经支出80172.44元，胡文旭的总赔偿已包括邓四建提前支付的费用在内约200000元，如按照合水建筑公司、邓伟航、邓四建共同平均分担计算，邓四建已足额承担了自身责任部分。一审法院判决邓四建偿还合水建筑公司61908.57元，完全没将邓伟航的责任考虑在内，无法体现公平公正。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邓四建的上诉请求。
上诉人邓四建在二审期间补充如下上诉意见：本案应发回重审。一审法院并没有查清邓伟航是代表合水建筑公司与邓四建签订合同，还是由合水建筑公司发包给邓伟航，再由邓伟航转包给邓四建。一审判决认定无论合水建筑公司与邓伟航的关系如何，邓四建都要承担70%的责任是明显错误的。合水建筑公司主张邓伟航是其项目经理属于单方陈述，根据（2015）佛明法民一初字第33号民事判决书可知，邓伟航以个人名义与邓四建签订合同，邓伟航以自己的名义提起诉讼，因此，本案的发包方是合水建筑公司，邓伟航是非法转包方，一审中邓四建已要求追加邓伟航为当事人。
合水建筑公司辩称，各方的法律关系已经两级法院查明，邓伟航为合水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邓伟航对胡文旭的人身损害不负任何责任。本案只针对（2015）佛中法民一终字第701号案件的生效判决及相关执行裁定来确定和分配合水建筑公司与邓四建之间的赔偿份额，（2015）佛中法民一终字第701号案认定邓伟航不承担赔偿责任是正确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邓四建作为雇主，其有责任为雇员胡文旭提供安全的工作条件和防护措施，由于其未尽防护责任，导致胡文旭人身损害，应由邓四建承担全部责任。合水建筑公司只是在对外的法律关系上与邓四建承担连带责任，对内与邓四建的责任分配上应按侵权责任法的规定由邓四建承担全部责任。因此，合水建筑公司有权向邓四建追偿已经垫付的全部款项。
合水建筑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邓四建立即偿还合水建筑公司代付的赔偿款120294.57元及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5年7月14日起计至款项实际清偿之日止，暂计至2017年5月15日为10650.25元）；2.邓四建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合水建筑公司是锦秀花苑工程的承建单位。2013年4月9日，邓伟航作为发包方（甲方）、邓四建作为承包方（乙方）签订《锦秀花苑一二座框架承包合同》，甲方将锦秀花苑一二座两幢楼的框架工程发包给乙方建设，乙方按照甲方的设计图纸要求从基础承台开始至楼房封顶的全部框架所有工作和提供所需的模板、顶架。在双方责任的条款中，约定甲方在每个工序和环节必须有施工员现场监督，发现错漏及时指出改正；在施工中如出现工程质量或安全事故的，一切经济损失由乙方负责赔偿。
胡文旭受雇于邓四建在锦秀花苑工地做木工，于2014年4月2日下午在工作时跌落受伤。2014年8月15日，胡文旭以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起诉合水建筑公司、邓伟航、邓四建。在该案中，合水建筑公司陈述邓伟航系其在锦秀花苑工程的项目负责人。一审法院查明邓四建已经为胡文旭垫付医疗费61217.25元、陪人租床费40元、住院护理费1350元、住院伙食费594.2元、交通费88元、其他费用8700元，邓四建另预付伤残重鉴的鉴定费1800元。因胡文旭在案件中没有主张医疗费、租床费，一审法院扣减邓四建已经垫付的护理费、伙食费、交通费、其他费用，确认胡文旭的损失合计为112210.58元，并认定胡文旭负担司法鉴定费1800元；认定邓四建作为胡文旭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合水建筑公司作为涉案工程的承建方，无论合水建筑公司与邓伟航之间是挂靠、发包还是合水建筑公司陈述的邓伟航为项目负责人身份等法律关系，将涉案工程交给无资质的实际施工人邓四建，对于胡文旭的人身伤害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一审判决后，胡文旭、邓四建均提起上诉。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定胡文旭的损失为125891.63元（项目包括：2014年3月工资621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住院护理费、后续治疗费、交通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并已扣减邓四建垫付的护理费、伙食费、交通费、其他费用），其他维持原判。
在前述判决生效后，胡文旭申请法院强制执行。（2015）佛明法执字第792号执行裁定书裁定冻结、划扣、提取合水建筑公司、邓四建的存款或其他收入127040.56元（该款包含赔偿款、延迟履行的债务利息，以及合水建筑公司、邓四建应负担的案件受理费和执行费，并已扣减邓四建预付的司法鉴定费）。法院于2015年7月14日扣划了合水建筑公司的存款120294.57元，次日扣划了邓四建的存款6745.99元。
一审法院认为，合水建筑公司对外承担连带责任赔偿120294.57元给胡文旭后，提起本案诉讼向邓四建追偿，故本案的案由应为追偿权纠纷，立案时案由定为合同纠纷存在不当，予以纠正。根据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首先是合水建筑公司和邓四建内部责任划分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规定发包人、分包人与雇主对雇员遭受人身损害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未规定发包人、分包人与雇主之间的内部责任；邓四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锦秀花苑一二座框架承包合同》已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为无效，故关于邓四建承担工程质量或安全事故一切经济损失的条款亦属无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四条第一款“连带责任人根据各自责任大小确定相应的赔偿数额；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平均承担赔偿责任”的规定，一审法院对合水建筑公司与邓四建的内部责任认定如下：邓四建作为胡文旭的雇主，对胡文旭进行直接管理、支配，并具有保障胡文旭在提供劳务过程中人身安全不受伤害的义务，应当承担主要责任；合水建筑公司作为锦秀花苑建设项目的承建单位，将工程违法分包给没有资质的邓四建承建，存在选任过失，应当承担次要责任；若合水建筑公司在内部不承担责任，明显有违公平原则，亦不能有效制止违法分包行为。关于邓四建申请追加邓伟航并主张合水建筑公司、邓伟航、邓四建三方平均承担责任的抗辩意见，因法院已经认定邓四建在内部需承担主要责任，即使邓伟航挂靠合水建筑公司承包工程再发包给邓四建属实，邓伟航亦是与合水建筑公司作为发包方共同承担次要责任，况且合水建筑公司没有承认挂靠也没有起诉邓伟航，故邓伟航是否挂靠并不影响邓四建在内部所需承担的责任比例，一审法院不予采纳邓四建的意见。
第二个争议焦点是合水建筑公司能否追偿及追偿数额的问题。胡文旭一案的执行款为127040.56元，再加上邓四建垫付的医疗费61217.25元、陪人租床费40元、住院护理费1350元、住院伙食费594.2元、交通费88元、其他费用8700元、司法鉴定费1800元，构成胡文旭的总赔偿款200830.01元（包括胡文旭2014年3月工资6210元）。虽然胡文旭在案件中一并主张2014年3月工资，但该工资不是人身损害的赔偿项目，而且合水建筑公司有向邓四建支付工程款，工资应包含在工程款中，故胡文旭受伤前的工资应由邓四建最终承担。因此，合水建筑公司、邓四建应以194620.01元（200830.01元-6210元）为赔偿数额进行内部分配，即合水建筑公司应承担58386元（194620.01元×30%）。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四条第二款“支付超过自己赔偿数额的连带责任人，有权向其他连带责任人追偿”的规定，合水建筑公司实际支付的数额已经超出其应承担的数额，有权向邓四建追偿，追偿数额应为61908.57元（120294.57元-58386元），一审法院对主张过高的部分不予支持。合水建筑公司支付超出其份额的赔偿款，免除了邓四建对胡文旭的赔偿责任，却造成了自己的实际利息损失，故一审法院支持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5年7月14日起计至款项实际清偿之日止。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四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邓四建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合水建筑公司偿还61908.57元及支付相应利息（以61908.57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5年7月14日起计至款项实际清偿之日止）；二、驳回合水建筑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919元，减半收取计1459.5元，由邓四建负担744元，由合水建筑公司负担715.5元。邓四建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一审法院交纳744元，一审法院经合水建筑公司书面申请退还多预交的744元。
二审期间，上诉人邓四建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如下证据：1.（2015）佛明法民一初字第33号民事判决书；2.民事诉状、《锦绣花苑一二座框架承包合同》、《关于终止〈锦绣花苑一二座框架承包合同〉的协议》、收据、账户明细查询、收款人身份证及卡号、确认书、《锦绣花苑（框架投影面积结算）》、木工组未做部分及相关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证据和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上述二审证据材料属于其他案件的诉讼资料、证据及判决书，不属于本案处理的范畴，本院二审不作审查及认定。
经审查，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关于“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的规定，针对合水建筑公司、邓四建的上诉主张，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邓四建在追偿关系中应如何承担责任。
根据查明的事实可知，胡文旭受雇于邓四建在锦绣花苑工地做木工，2014年4月胡文旭在工作过程中跌落受伤，此后提起诉讼要求邓四建、合水建筑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经法院审理及执行，合水建筑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并支付赔偿款120294.57元，现合水建筑公司起诉本案向邓四建进行追偿，因此，本案主要审查邓四建在赔偿义务人内部追偿关系中应如何承担责任。诉讼中，合水建筑公司要求邓四建承担全部责任，邓四建则认为应追加另一主体邓伟航作为责任方，由合水建筑公司、邓伟航、邓四建平均分担责任。经审查，邓四建作为接受劳务一方，应当提供安全的施工条件及采取完备的安全保护措施，并在工作过程中负有安全监督管理的职责，从而保障施工人员的人身安全，但其没有尽到上述义务，导致事故发生，存在较大过错，应承担主要责任。合水建筑公司作为案涉工程的承建单位，在其承建期间却由无资质的邓四建负责工程的具体施工，合水建筑公司在此过程中存在过失，应承担一定的责任。至于另一主体邓伟航的问题，对此，本院认为，本案是合水建筑公司提起的追偿权之诉，合水建筑公司要求对邓四建进行追偿，其并没有向邓伟航主张权利；而根据前文论述可知，邓四建没有尽到自身责任导致事故发生，存在较大过错，因此，无论合水建筑公司与邓伟航之间的法律关系如何，综合考虑本案各种因素，一审法院确定邓四建对赔偿款承担70%的责任，是其应当承担的份额，并无不当，据此，一审法院认定邓四建应偿还的款项数额正确，本院予以维持。邓四建上诉认为其不应承担70%的责任及追加邓伟航为当事人，合水建筑公司上诉要求邓四建承担全部责任，均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合水建筑公司、邓四建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919元，由上诉人佛山市高明合水建筑工程公司负担1417元，上诉人邓四建负担150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舒 琴
审 判 员 王志恒
审 判 员 陈 云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 张湘洁
书 记 员 卢俊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