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最高法民再11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江西超维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宜春市靖安县工业园A区。
法定代表人：邓根根，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新泉，江西全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彬，江西全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安徽亚兰德新能源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无为县二坝经济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吕守国，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洪鸣，安徽方振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振茂，该公司员工。
再审申请人江西超维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超维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安徽亚兰德新能源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亚兰德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皖民二终字第2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0月4日作出（2015）民申字第907号民事裁定，决定由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周伦军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张颖、代理审判员郑勇参加的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书记员乌宁于琪担任记录。再审申请人超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邓根根、委托代理人杨彬，被申请人亚兰德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洪鸣、张正茂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超维公司申请再审称：一、被申请人亚兰德公司在原审中提交的企业标准是伪造的，且未经审查质证，原审判决将其确定为案涉货物的验收标准不当，应予纠正。1、亚兰德公司在本案中先后炮制了两个企业标准，均未经过质证。一个是2012年自制的“产品质量检测报告”中编号为ALD005-2008执行标准。在签订合同、接受货物、提出质量异议、法庭审理时，申请人三番五次索要该“企业标准”，被申请人总是自称其“企业标准”是执行国家标准且高于国家标准，但以技术保密为由一直不予提供。第二个是二审庭后出示复印给申请人编号为Q/YLD003-2009的执行标准。一审、二审没有对被申请人的任何一个“企业标准”的进行审查质证，亦未确定被申请人在涉案合同中执行的是ALD005-2008标准，还是Q/YLD003-2009的标准。2、亚兰德公司的Q/YLD003-2009标准，缺少多项钴酸锂GB/T20252-2006国家标准的核心技术要求、试验方法、检验规则。如只有少数几个物理指标高于GB/T20252-2006标准，却没有电化学性能的首次放电比容量、首次冲放电效率、平台容量比率、循环寿命的技术参数及其规范性试验方法等核心技术要求，其试验方法全部比GB/T20252-2006标准简单，必须具有的“检验规则”内容竟然一字未有，等等。3、即便Q/YLD003-2009标准确实存在，但没有经法定备案，亦不能作为产品销售交货的执行标准。《中华人民共和国标准化法》及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的《企业产品标准管理规定》均规定：企业生产的产品没有国家标准和行业标准的，应当制定企业标准，作为组织生产的依据。企业的产品标准须报当地政府标准化行政主管部门和有关行政主管部门备案。已有国家标准或者行业标准的，国家鼓励企业制定严于国家标准或者行业标准的企业标准，在企业内部适用。只要是作为贸易交货依据的企业标准，都必须依法依规备案。退言之，即便Q/YLD003-2009标准经法定备案，也只是执行GB/T20252-2006标准的补充，不能作为独立的企业标准执行。在Q/YLD003-2009中标明：“本标准依据：钴酸锂GB/T20252-2006”，并且缺乏多项必须具有的技术标准，说明其采用的是钴酸锂国家标准GB/T20252-2006，其Q/YLD003-2009标准只能是国家标准某些技术参数要求的一些补充。因此，根据《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一项之规定，本案的产品验收标准应当执行钴酸锂GB/T20252-2006国家标准。二、原判决认定涉案合同“检验标准”条款的七天检验期间合法有效明显违背立法原意，是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约定的检验期间过短，依照标的物的性质和交易习惯，买受人在检验期间内难于完成全面检验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检验期间为买受人对外观瑕疵提出异议的期间”。钴酸锂GB/T20252-2006国家标准第6.1.2规定：“需方应对收到的产品按本标准进行验收，如检验结果与本标准或订货合同的规定不符时，应在收到产品之日起4个月内向供方提出”。涉案合同的标的物“钴酸锂”，是一种无机化合物，一般使用作锂离子电池的正电极材料。“钴酸锂”的质量检测非常复杂，其隐蔽内在质量的检测在7天短时间内是无法完成的。如电化学性能循环寿命的检测，需经不低于300次循环放电容量的对比得出比率数据，等等。因此，钴酸锂GB/T20252-2006国家标准规定的质量异议期间是4个月。三、关于钴酸锂是否有质量问题，原判决确定民事责任明显违背法律规定，适用法律错误。原审中，申请人已经提交证据证明就案涉钴酸锂的质量问题，申请人将相关检测数据材料多次告知了被申请人，与其进行了若干次商讨、共同参加生产实验，与其副经理潘炳涛达成基本共识，形成了比较完整的证据链，完成了基本的举证责任。被申请人如果认为其产品符合质量要求，就应该提供其钴酸锂符合质量要求的反驳证据，如经质量技术监督部门检测的产品质量证明书、有资质的单位对其钴酸锂质量的鉴定报告等，但被申请人一直没有提出任何合法有效的反驳证据。申请人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明显大于被申请人提供零反驳证据的证明力。综上，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三项、第四项、第六项之规定，请求依法再审本案，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减扣被申请人因其钴酸锂产品质量不合格造成申请人损失230万元价款，并由被申请人承担一、二审的诉讼费用。
亚兰德公司辩称：一、双方合同关于钴酸锂的质量标准和质量异议期限均有明确约定。合同中明确约定验收标准按照亚兰德公司的企业标准验收，质量异议应当在7日内提出，否则视为接受货物。申请人从未在合同约定的期限内提出过异议，应当认定亚兰德公司所供货物符合约定的质量标准。钴酸锂是一种新能源工业原料，没有国标，只有推荐标准，该标准并非强制适用，是选择适用的。原审法院采用企业标准既有事实依据，也有法律依据。二、申请人所称的质量问题，是因为电芯平台质量有问题所致，不能证明是钴酸锂的质量问题。2012年5月31日，双方对账确认结欠货款362.25万元之时，申请人并未对质量问题提出异议。申请人的电芯平台出现质量问题，并不能当然得出系钴酸锂质量不合格这一结论。电芯系由多种材料加工而成，其中主要材料为石墨、电解液、钴酸锂、导电剂、铜铝箔等，而且生产加工工艺流程、配方等因素都可能对电芯质量产生影响。故原审判决关于申请人的举证不能证明钴酸锂有质量问题的认定是正确的。综上，请求驳回超维公司的再审申请。
2013年2月1日，亚兰德公司向安徽省芜湖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超维公司立即支付货款3472024元及违约金54934.5元（自2012年11月12日至起诉之日，之后至实际清偿日止按日万分之二点一计算）；2、全部诉讼费用由超维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查明：2011年7月11日至2012年5月18日，亚兰德公司与超维公司签订数份《销售合同》，其中2012年2月25日，亚兰德公司与超维公司签订《销售合同》一份，约定：1、超维公司购买亚兰德公司的钴酸锂，型号为C3，规格为25kg／桶，数量为4000kg，单价为198元／kg，总价为79.2万元。2、交货地点为超维公司仓库，亚兰德公司代办运输并承担运输费用。汽运至超维公司，3月5日到货。3、检验标准为按亚兰德公司企业标准验收，如有质量问题，超维公司需在货到之日起7个工作日内书面通知亚兰德公司换货或退货，否则视为接受货物。4、付款期限方式为月结60天，电汇，含税17％。5、违约责任为按《合同法》有关条款执行。2012年3月20日，亚兰德公司与超维公司签订《销售合同》一份，约定数量为5500kg，单价为195元／kg，总价为107.25万元，汽运至超维公司，4月1日到货，其他内容同前述合同。2012年4月19日，亚兰德公司与超维公司签订《销售合同》一份，约定数量为6000kg，单价为195元／kg，总价为117万元，汽运至超维公司，4月27日到货，其他内容同前述合同。2012年5月18日，亚兰德公司与超维公司签订《销售合同》一份，约定数量为6000kg，单价为188元／kg，总价为112.8万元，汽运至超维公司，5月26前日到货3吨，5月30日前全部到货，其他内容同前述合同。亚兰德公司依据上述合同发送货物，超维公司支付了部分货款。2012年5月31日，双方对账确认超维公司尚欠亚兰德公司货款362.25万元，其中超期139.2万元。原审庭审中双方确认超维公司尚欠货款3472024元。双方就支付货款和质量问题进行了多次商谈，但未达成一致意见。2013年12月31日，一审法院作出（2013）芜中民二初字第126号民事判决：超维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亚兰德公司3472024元和利息（自2012年11月13日起至判决生效后确定的支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5743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40743元，由超维公司负担。
超维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亚兰德公司承担因钴酸锂质量不合格给其造成的230万元损失。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双方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的产品质量标准及验收期限是否有效；亚兰德公司提供的钴酸锂是否存在质量问题。2、一审法院是否违反法定的诉讼程序。关于焦点一，涉案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按照亚兰德公司的企业标准验收，如有质量问题，应在7个工作日内书面通知换货或退货，否则视为接受货物。超维公司在双方约定的7个工作日内未提出过质量异议，故应认定亚兰德公司供应的钴酸锂质量符合合同约定的质量标准。超维公司上诉称亚兰德公司供应的钴酸锂存在质量问题，但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上述主张，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超维公司生产的电芯系由多种材料加工而成，其中主要材料为石墨、电解液和钴酸锂，且生产加工工艺流程、配方等因素也可能对电芯的质量产生影响，因此，超维公司以电芯平台低推定是亚兰德公司提供的钴酸锂质量存在问题不具有高度盖然性。故对超维公司关于亚兰德公司提供的钴酸锂质量不合格，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的上诉理由，该院不予采信。关于焦点二，首先，关于本案在一审诉讼中一审法院向超维公司送达的应诉通知书和诉讼保全裁定书出现两个不同案号的问题，该院于2013年12月2日对上述保全裁定书中案号的笔误，作出了（2013）芜中民二初字第00126－1号民事裁定予以补正。其次，一审法院虽然没有在法律规定的时间内向超维公司送达亚兰德公司的起诉书副本，程序上存在一定瑕疵，但该瑕疵并未影响超维公司在本案中诉讼权利的行使，亦未影响案件的实体审理。第三，关于超维公司提出一审法院未在对其进行财产保全前送达保全裁定的问题，根据民诉法的相关规定，诉讼保全的裁定。可在进行诉讼保全的同时，向被保全人送达。综上，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6月20日作出（2014）皖民二终字第215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3600元，由超维公司负担。
本院经审理查明：自2012年6月开始，亚兰德公司与超维公司就钴酸锂的质量问题进行过共同测试，双方之间也曾就由此造成的损失如何处理进行过协商，但未能最终就损失的分担金额达成一致意见。除前述事实外，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一、超维公司未在合同约定的7天检验期间内提出质量异议的法律后果；二、亚兰德公司应当承担的违约责任范围。
关于超维公司未在合同约定的7天检验期间内提出质量异议的法律后果。《合同法》第一百五十八条规定：当事人约定检验期间的，买受人应当在检验期间内将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不符合约定的情形通知出卖人。买受人怠于通知的，视为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符合约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的规定，买卖合同双方当事人约定的检验期间过短，依照标的物的性质和交易习惯，买受人在检验期内难以完成全面检验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期间为买受人对外观瑕疵提出异议的期间，并根据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性质、交易目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标的物的种类、数量、性质、安装和使用情况、瑕疵的性质、买受人应尽的合理注意义务、检验方法和难易程度、买受人或者检验人所处的具体环境、自身技能以及其他合理因素，依据诚实信用原则确定买受人对隐蔽瑕疵提出异议的合理期间。根据钴酸锂国家标准（GB/T20252-2006，2006年5月8日发布）第5条的规定，对钴酸锂的检验分为外观（产品外观用目视检查）、化学成分、晶体结构（产品的晶体结构用X射线粉末衍射仪检查）、物理性能（振实密度、粒度分布、比表面积）、PH值、电化学性能（首次放电比容量、首次充放电效率、平台容量比率、循环寿命）等多个项目。该标准第6条规定，对钴酸锂的产品检验分为逐批检验和周期检验两种方式，周期检验在正常生产情况下，每个月应进行一次。当原材料或生产工艺发生重大变化或长期停产后恢复生产时也应进行周期检验。对产品外观、化学成分、晶体结构、物理性能（振实密度、粒度分布、比表面积）、PH值等项目采用逐批检验，对电化学性能（首次放电比容量、首次充放电效率、平台容量比率、循环寿命）项目采用周期检验的方法。该标准第7条同时规定，产品的保质期为2年。本案中，双方订购合同虽然约定如有质量问题，超维公司需在货到之日起7个工作日内书面通知亚兰德公司换货或者退货，否则视为接受货物，但这一约定显然违背了前述国家标准的规定。据此，双方合同中关于7个工作日完成检验的约定，应当视为外观检验期间。关于对案涉钴酸锂的化学成分、晶体结构、物理性能、PH值、电化学性能等隐蔽瑕疵进行检验的合理期间，从本案中的情况来看，双方当事人自2011年7月11日至2012年5月18日期间存在连续性的供货合同关系，亚兰德公司与超维公司签订数份《销售合同》，超维公司自2012年6月起开始向亚兰德公司提出质量异议，其提出质量异议的时间并未超出国家标准规定的2年保质期，故应当认定超维公司的质量异议并未超出合理期间。一、二审判决关于超维公司未在约定期间内提出异议，应当视为质量合格的认定，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亚兰德公司应当承担的违约责任范围。《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一条规定：“质量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按照当事人的约定承担违约责任。对违约责任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受损害方根据标的的性质以及损失的大小，可以合理选择要求对方承担修理、更换、重作、退货、减少价款或者报酬等违约责任”。本案中，双方合同中并未就质量问题的违约责任进行约定，超维公司在本案中所提的抗辩，是要求亚兰德公司承担其因不合格产品降价销售的损失，并以此冲减其应当向亚兰德公司支付的货款，应当认定为系要求亚兰德公司承担减少价款的违约责任。本案中，虽然亚兰德公司所供应的钴酸锂存在质量问题，但考虑到超维公司未严格按照国家标准对案涉钴酸锂进行检验即投入生产，已经实际使用了讼争货物，故本院酌定亚兰德公司应当承担的违约责任为减少价款1736012元。因超维公司共积欠亚兰德公司货款3472024元，折抵后，超维公司应向亚兰德公司支付1736012元。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导致实体处理结果不当。超维公司的再审申请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一条、第一百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江西超维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安徽亚兰德新能源材料股份有限公司1736012元和利息（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自2012年11月13日起至计算至实际清偿日止）。
二、驳回安徽亚兰德新能源材料股份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5743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40743元，由江西超维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负担20371.5元；安徽亚兰德新能源材料股份有限公司公司负担20371.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0743元，由江西超维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负担20371.5元；安徽亚兰德新能源材料股份有限公司公司负担20371.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 伦 军
代理审判员 张 颖
代理审判员 郑 勇
二〇一六年九月××日
书 记 员 乌宁于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