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7民终207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永昌，男，1968年1月4日出生，汉族，住永康市。
上诉人（原审被告）：桑丽君，女，1969年5月28日出生，汉族，住永康市。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跃明，浙江律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永康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永康市九铃东路3259号。
法定代表人：刘国梁。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晶莹，浙江时效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施俊武，男，1963年4月29日出生，汉族，住永康市。
原审被告：董香娟，女，1965年4月24日出生，汉族，住永康市。
上诉人李永昌、桑丽君因与被上诉人浙江永康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康农商银行）及原审被告施俊武、董香娟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永康市人民法院（2015）金永商重字第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2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永昌、桑丽君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李永昌、桑丽君不承担民事责任，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施俊武承担。事实和理由：原审判决认为抵押借款合同有效，明显有误。一、150万元银行贷款在施俊武刑事判决认定的集资诈骗罪范围之内。其一，（2016）浙0784刑初1236号刑事判决书认定施俊武集资诈骗事实，包括永康农商银行150万元贷款，以及名义上李永昌、桑丽君出借的150万元借款。刑事判决书认定“2011年5月份，被告人施俊武以做钢材和资金放贷生意为名，以许诺按月支付利息3分的高额利息为回报，从李永昌处非法集资人民币30万元；2012年1月12日，被告人施俊武以许诺按月支付利息2分的高额利息为诱饵，假借购买钢材名义，用李永昌、桑丽君夫妇的房屋进行抵押担保贷款，从永康市农村商业合作银行江南支行西津分理处贷得150万元，该150万元贷款作为李永昌的借款，以按月利率2分的利息支付，贷款后被告人施俊武向李永昌书写了借款180万元借条，至案发仅支付回报15万余元，造成该贷款150万元人民币和借款20万元无法归还。”其二，150万元贷款是永康农商银行的，不是李永昌、桑丽君的，刑事判决已认定永康农商银行是集资诈骗案的受害人之一。原判认为施俊武集资诈骗案的受害人不包括银行，明显有误。其三，原判关于“施俊武刑事犯罪所处理的法律关系，应该指施俊武向李永昌借款180万元的行为”的观点，明显有误。原判将一笔150万元借款变成了二笔。刑事判决认定涉及本案的集资诈骗金额是150万元。原判对此理解为李永昌、桑丽君借给施俊武的150万元，等于确立了二个法律关系，一是银行出借给施俊武150万元，二是因李永昌、桑丽君提供房屋担保，施俊武出具了180万元借条。李永昌、桑丽君借给施俊武的150万元并不存在。如果原判的理解成立，则施俊武既要向银行归还150万元贷款，又要向李永昌、桑丽君归还150万元借款，显然与事实不符。刑事判决认定涉及本案的150万元集资诈骗金额就是150万元贷款。李永昌、桑丽君名义上出借的150万元借款，仅是集资诈骗过程的一个事实，并非新的借款。施俊武向李永昌、桑丽君出具180万元借条，仅是收取利差的借口，是基于二人为施俊武的150万元贷款提供了担保，实际不存在该借款事实。二、施俊武与永康农商银行的150万元贷款合同属非法合同，永康农商银行所诉属于追赃范围，不应作为民事案件受理。刑事判决已经确定施俊武构成集资诈骗罪，其向永康农商银行所借150万元属于集资诈骗行为之一，属于犯罪行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理解与适用，认为“为非法集资提供担保的，非法集资形成的借款合同为非法合同”、“对于非法合同，人民法院不能作为民事案件进行审理”。再根据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浙江省公安厅《关于当前办理集资类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会议纪要》（三）第八条规定的精神，施俊武向永康农商银行借款150万元，属于集资诈骗行为，其刑事判决已经生效，本案永康农商银行所谓的损失应通过追赃途径实现。三、退一步讲，如法院继续审理本案，则本案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无效。施俊武以许诺按月支付利息2分的高额利息为诱饵，骗取李永昌、桑丽君用房屋进行抵押担保，假借购买钢材名义，从银行贷得150万元，未按合同规定用途使用，而是由蔡飞燕提取现金交给施俊武，已经构成犯罪，应认定150万元贷款合同为无效合同。根据担保法规定，本案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亦无效。根据前述会议纪要规定，涉及非法集资类犯罪的借贷合同无效的，担保合同一般应认定为无效。施俊武的150万元贷款行为已被刑事判决认定为集资诈骗犯罪行为，故担保合同应认定无效。四、李永昌、桑丽君在担保合同中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本案150万元银行贷款是施俊武与永康农商银行联系，李永昌、桑丽君没有介绍或者促成借款合同成立的行为，也不知道施俊武的行为已经构成集资诈骗罪。李永昌、桑丽君虽为150万元借款提供抵押担保，但其作为担保人没有过错，对永康农商银行的损失，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五、原审违反法定程序。李永昌、桑丽君向原审申请从永康农商银行调取施俊武与蔡飞燕的采购钢材合同等证据，以进一步判明银行的过错责任。原审未予准许，有违法律规定。
被上诉人永康农商银行辩称，一、本案《个人最高额抵押借款合同》是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程序合法，依法应受法律保护。其一，（2016）浙0784刑初1236号刑事判决对施俊武以集资诈骗定罪处罚，未认定其构成骗取贷款罪。施俊武的犯罪行为不存牵连犯罪，如其诈骗对象是银行，刑事判决应认定其另行构成骗取贷款罪或贷款诈骗罪，与集资诈骗罪实行数罪并罚。现刑事判决仅认定其构成集资诈骗罪。其二，双方对刑事判决认定的施俊武对李永昌实施集资诈骗的事实，没有争议。刑事判决书就150万元贷款的相关表述，是施俊武与李永昌之间民间借贷行为的认定。该150万元贷款是作为李永昌的借款，即作为李永昌交付借款的途径，出借给施俊武并收取利息。同时，李永昌提交的公安局刑侦大队情况说明的内容更清晰、准确地表达贷款作为借款。故刑事判决认定的诈骗对象是李永昌，与银行无关联。如果诈骗对象是银行，基于已归还的本息，刑事判决应认定造成银行损失1200829元无法归还。在刑事案件中，永康农商银行未曾报案，侦查、起诉阶段亦未向永康农商银行调查取证，如是被诈骗的对象，则不可能不向其收集证据。另，李永昌、桑丽君自愿以其房产为借款提供抵押担保，在施俊武无力清偿的情况下，永康农商银行可以通过拍卖、变卖抵押物获得优先受偿。事实上，结合抵押物的市场价值，该笔贷款能够获得清偿。由此，施俊武不构成骗取贷款罪。此外，永康农商银行不存在与施俊武串通，欺骗李永昌夫妇提供担保的情形。二、李永昌、桑丽君在抵押借款过程中存在重大过错。李永昌事先与施俊武商量，串通以银行贷款作为李永昌的高利借款后向银行抵押贷款。依据李永昌报案笔录及公安局刑侦大队出具的情况说明，施俊武向李永昌借款180万元，实际只需交付150万元。因李永昌没有资金流，故以自有房产提供担保向银行借款，贷得款项作为李永昌的借款。该行为假使造成银行贷款无法收回，则构成共同骗取贷款罪。其二，李永昌为施俊武提供担保，额外增加30万元好处费，是以180万元为本金，按月利率2分收取利息为条件。该30万元及每月3.6万元是李永昌的收益。李永昌、桑丽君所称180万元包括前一次30万元借款，不属实。如李永昌仅为施俊武提供担保，无需另行出具180万元借条。即使本案金融借款合同被认定无效，因李永昌夫妇存在重大过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第十四条，亦应承担全部保证责任。三、本案金融借款不存在犯罪情形，永康农商银行所诉不属于追赃范围。现无裁判文书认定施俊武与银行之间构成犯罪，故不存在追赃。即使被认定为骗取贷款罪，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本案金融借款合同、抵押合同并不当然无效。李永昌、桑丽君主张的担保法理解与适用、会议纪要等规定，不得与最高人民法院的规定相抵触。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施俊武、董香娟未到庭参加诉讼，未作答辩。
永康农商银行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由施俊武、董香娟共同归还借款本金126.7万元及借期内利息、逾期利息、复利（借期内利息、逾期利息、复利按合同约定的计算方式计算，即从2012年6月21日起至2013年1月10日止按月利率8.22‰计算、逾期利息从2013年1月11日起按月利率12.33‰计算、复利每季以所欠利息总额为基数按月利率12.33‰计算至款清之日止）；2.由施俊武、董香娟共同承担诉讼代理费5.4万元；3.由施俊武、董香娟共同承担全部诉讼费用；4.确认永康农商银行对李永昌、桑丽君提供的坐落在永康市（第1-3层），土地证号为永国用（2009）第39**号，房权证号为江南字第××号，他项权证号为房他证字第××号的土地使用权、房产，在施俊武、董香娟上述应共同承担的债务范围内依法享有优先受偿权。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施俊武以购买钢材需要为由，由李永昌、桑丽君提供的共有房产作抵押担保向浙江永康农村合作银行借款，于2012年1月12日签订了《个人最高额抵押借款合同》。合同中约定：借款金额150万元，借款期限2012年1月12日至2013年1月10日，借款月利率8.22‰，还款方式为到期还本，按季结息。抵押担保的范围包括本金、利息（包括罚息、复息等）、违约金、损害赔偿金、保管抵押财产的费用和实现债权的费用（含诉讼费、律师代理费、催讨车旅费和其他合理费用）。合同签订后，浙江永康农村合作银行于2012年1月12日按约定发放了150万元贷款。李永昌、桑丽君以其所有的坐落在永康市，土地证号为永国用（2009）第39**号，房权证号为江南字第××号的土地使用权、房产为上述借款抵押担保，并已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他项权证号为房他证字第××号。借款后，施俊武未将借款向蔡飞燕购买钢材。施俊武仅支付了2012年6月20日前的利息66171元，归还了本金1.3万元，李永昌、桑丽君代偿了借款本金22万元。借款本金126.7万元及利息（2017年5月3日扣划利息961.89元）未有归还。施俊武、董香娟于2007年12月11日办理结婚登记手续。2016年12月28日，施俊武因犯集资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罚金30万元。现浙江永康农村合作银行改制为永康农商银行。永康农商银行支付律师代理费5.4万元。
原审法院认为，首先，（2016）浙0784刑初1236号刑事判决认定：2011年5月份，施俊武以做钢材和资金放贷生意为名，以许诺按月支付利息3分的高额利息为回报，从李永昌处非法集资人民币30万元；2012年1月12日，施俊武以许诺按月支付利息2分的高额利息为诱饵，假借购买钢材名义，用李永昌、桑丽君夫妇的房屋进行抵押担保贷款，从永康市农村商业合作银行江南支行西津分理处贷得150万元，该150万元贷款作为李永昌的借款，以按月利率2分的利息支付，贷款后施俊武向李永昌书写了借款180万元借条，至案发仅支付回报15万余元，造成该贷款150万元人民币和借款20万元无法归还。……施俊武在开庭审理过程中对上述基本犯罪事实亦无异议，并有施俊武的供述、被害人……李永昌的陈述等证据证实。据此，判决施俊武犯集资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十万元。由该生效刑事判决确认事实可知，施俊武集资诈骗案的受害人不包括银行在内，仅包括李永昌等个人；其次，正如永康农商银行所主张的，银行等金融机构不是集资诈骗罪的对象，施俊武刑事案件，如果永康农商银行是受害者，则施俊武应认定为骗取贷款罪。且上述刑事判决并未如李永昌、桑丽君答辩所称的，认定施俊武构成骗取贷款罪、集资诈骗罪，进而择一重罪处理。故施俊武刑事犯罪所处理的法律关系，应该指向施俊武向李永昌借款180万元的行为。再次，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永康农商银行在签订《个人最高额抵押借款合同》过程中，存在与永康农商银行串通，欺骗李永昌、桑丽君提供抵押。而抵押不动产已办理抵押登记，即使存在李永昌、桑丽君所主张的“主合同无效，抵押合同无效”之情形，永康农商银行也因善意取得而享有抵押权。最后，上述刑事判决认定事实表明，李永昌、桑丽君提供房产为施俊武贷款提供抵押，又以该贷款作为借款出借给施俊武并收取利息，即使存在李永昌、桑丽君所主张的“主合同无效，抵押合同无效”之情形，李永昌、桑丽君也存在过错。综上，施俊武犯集资诈骗罪并不影响本案《个人最高额抵押借款合同》的效力，故对永康农商银行的证据予以确认并存案佐证。永康农商银行与施俊武、李永昌、桑丽君签订的《个人最高额抵押借款合同》系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并不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之情形，依法确认有效。施俊武向永康农商银行借款后，未按约定的期限归还借款并支付利息，已构成违约，应按约定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双方约定永康农商银行实现债权的费用由施俊武、李永昌、桑丽君承担，且永康农商银行为本案支付的律师代理费属合理范围，故永康农商银行可以向施俊武、李永昌、桑丽君主张该项费用。施俊武、董香娟系夫妻关系，该借款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形成，因本案金融借款合同与施俊武集资诈骗罪亦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法律关系，且诉讼中，董香娟既未举证证明本案借款系施俊武个人债务，也未证明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之情形，故本案借款应视为施俊武、董香娟婚姻关系存在期间的共同债务。李永昌、桑丽君以其所有的不动产为上述借款进行抵押担保，并已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永康农商银行对抵押物享有优先受偿权。李永昌提出施俊武贷款的150万元已被认定为骗取贷款罪（为集资诈骗罪所吸收），故主合同无效，抵押合同也无效的抗辩，因生效刑事判决仅确认了施俊武犯集资诈骗罪，而未确认施俊武构成骗取贷款罪，故施俊武犯罪行为不影响本案《个人最高额抵押借款合同》的效力，故对李永昌、桑丽君的抗辩意见不予采信。综上，永康农商银行的诉讼请求合法有据，予以支持。根据审委会决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七，《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七十九条、第二百零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由施俊武、董香娟归还永康农商银行借款本金126.7万元及利息、罚息、复利（利息从2012年6月21日至2013年1月10日按月利率8.22‰计算、罚息从2013年1月11日起按月利率12.33‰计算至款清之日止，复利每季以所欠利息总额为基数按月利率12.33‰计算至款清之日止，扣除已划扣利息961.89元）；二、由施俊武、董香娟支付永康农商银行为本案支出的律师代理费5.4万元；上述款项限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履行完毕；三、永康农商银行就上述债权对李永昌、桑丽君所有的坐落于永康市的不动产（土地证号：永国用（2009）第39**号，房权证号：江南字第××号，他项权证号：房他证字第××号）享有优先受偿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0572元，由施俊武、董香娟负担。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案涉《个人最高额抵押借款合同》的效力。李永昌、桑丽君上诉主张《个人最高额抵押借款合同》所涉150万元贷款在施俊武刑事判决认定的集资诈骗犯罪范围之内，刑事判决已认定永康农商银行是集资诈骗案的受害人之一，该合同属非法合同，永康农商银行所诉属于追赃范围，不应作为民事案件审理。本院认为，依据（2016）浙0784刑初1236号刑事判决的认定，永康农商银行并非施俊武集资诈骗犯罪的受害人。关于合同的效力问题。李永昌、桑丽君对签订案涉抵押借款合同的事实没有异议，虽认为施俊武与永康农商银行串通骗取其提供担保，但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且现亦无证据证明案涉抵押借款合同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规定的无效情形。故原审认定合同有效并据此作出实体处理，并无不当。原审程序亦无不妥。综上，李永昌、桑丽君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572元，由上诉人李永昌、桑丽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 晋
审 判 员 金 莹
审 判 员 胡 照
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三日
代书记员 何亚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