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民终字第96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邢正堂，男。
上诉人（原审原告）祁桂香，女。
上诉人（原审原告）邢宇，男。
法定代理人龚志纯，女。
上述三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周铁岩，广东君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宝安区沙井人民医院。
法定代表人林晓生，院长。
委托代理人吕健，该医院员工。
委托代理人何平，广东鹏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邢正堂、祁桂香、邢宇与上诉人深圳市宝安区沙井人民医院（以下简称沙井医院）侵权责任纠纷一案，双方均不服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3）深宝法沙民初字第12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查明：2013年1月27日，邢平清在沙井医院内大楼楼顶高坠死亡。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出具法医学死亡证明书，载明死亡原因为高坠。
2013年2月1日，邢平清尸体被火化。
死者邢平清基本情况：邢平清，男，1972年5月16日出生，非农业家庭户口，育有一子邢宇，其婚姻状态为离异。
邢平清的被扶养人情况：原告邢正堂，1939年7月20日出生，系邢平清父亲，非农业家庭户口，被扶养年限为6.5年；原告祁桂香，1938年8月28日出生，系邢平清母亲，农业家庭户口，被扶养年限为5.58年，原告主张计算为5.41年，予以采纳；邢平清父母生育包括邢平清在内共4名子女。原告邢宇，1997年4月20日出生，系邢平清儿子，非农业家庭户口，被抚养年限为2.25年。
原告起诉称邢平清发生事故当天系到被告处就诊，经查，邢平清发生事故当天并未有在被告处的就诊记录。
另外，经过原审法院组织双方当事人在被告处事故发生的大楼楼顶进行实地取证，被告该大楼楼顶外围墙与地面垂直高度为1.40米，楼顶地面存在消防管与水管，与外围墙相近，外围墙顶到消防管垂直高度为1.20米，外围墙顶到水管垂直高度为0.90米；另外，在外围墙顶面上，部分地方另有细钢管形成护栏。庭审中，双方确认事故发生当天，被告因进行清洁工作而未封锁通向顶楼楼面的通道及门户。事故发生的大楼共11层，其1至10层用于门诊、住院、宿舍，11层须步行到达。
原审判决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被告对于邢平清的死亡是否承担民事责任。首先，从事住宿、餐饮、娱乐等经营活动或者其他社会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未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致使他人遭受人身损害，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被告作为医院，面向社会公众，亦应尽其合理的安全保障注意义务。其次，涉案事故发生当天，被告进行清洁工作而未封锁顶楼楼面的门户，其应对安全隐患设立警示标牌告知、或配备专门人员进行管理和救助，但是本案中，被告未有任何证据证明其已进行相应的管理措施防止非工作人员进入其楼顶。再次，事故发生的楼顶虽然有围墙及细管护栏，但是部分围墙墙根有消防管、水管，且也出现细管护栏的空缺，造成围墙护栏顶面与水管之间的垂直距离不足1.20米，存在安全隐患，而被告未能及时实施防范措施，是其未尽合理安全保障的义务。虽然被告主张原告可能存在抑郁症，但并不能因此推断邢平清必然自杀，也不能免除被告的合理安保义务。因此，综上所述，被告对于原告高坠死亡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本案中，事故发生当天邢平清到作为医院的被告处，却未有就诊记录，也未作相应的挂号，而出现在须步行到达的楼层、被告当时进行保洁的地方，该楼层也并非就诊场所，其坠落的楼顶被告也已采取一定的防护措施，邢平清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应对自身的行为负责，也应对其自身人身安全、生命安全尽最大注意义务，因此，邢平清对其自身坠楼死亡亦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综合衡量双方过错程度和原因力的大小，原审法院酌定被告承担因邢平清死亡造成的三原告损失的10%之赔偿责任。
本案中，根据原告起诉的请求，原审法院确定原告的损失构成情况：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伙食补助费、住宿费、误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被抚养人生活费。被告对上述费用均承担10%的赔偿责任。1、死亡赔偿金73010.08元（36505.04元／年×20年×10%）。2、丧葬费3986.70元（79734元／年×0.5年×10%）。3、交通费300元（3000元×10%）。交通费酌定办理丧葬事宜人员1000元／人，按3人计算，为3000元。4、伙食补助费，没有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5、住宿费270元（2，700元×10%）。办理丧葬事宜人员住宿费共计为2700元（150元／人／天×3人×6天）。6、误工费96元（960元×10%）。因原告未提供误工人员的误工收入情况，故按每人1600元／月计算至邢平清火化之日，为960元（1600元／月÷30×3人×6天）。7、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8、被抚养人生活费6478.89元（64788.88元×10%）。被抚养人生活费共计为64788.88元（6725.60元／年×5.41年÷4人＋20251.82元／年×6.5年÷4人＋20251.82元／年×2.25年÷2人）。经核算，原告损失共计94141.67元。对于原告请求超过原审法院认定的部分，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深圳市宝安区沙井人民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赔偿原告邢正堂、祁桂香、邢宇损失共计94141.67元；二、驳回原告邢正堂、祁桂香、邢宇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426元，应由原告邢正堂、祁桂香、邢宇共同负担8944元，被告深圳市宝安区沙井人民医院负担1482元。
宣判后，邢正堂、祁桂香、邢宇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沙井医院向邢正堂、祁桂香、邢宇支付赔偿款人民币662589.68元；3、由沙井医院负担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为：2013年1月27日早晨，受害人邢平清前往沙井医院看病，约八时许在该院顶楼坠亡。经一审法院勘查案发现场，发现受害人坠点对应的顶楼地面有多根与围墙平行而逐级升高的水管，水管最高点距离顶楼围墙最高处仅85厘米。另庭审时沙井医院承认，当时正组织清洁人员清洗医院大楼外墙，顶楼铁门处于打开状态。因沙井医院的顶楼设施违反了国家强制建筑标准，而沙井医院作为医院大楼的管理人，应负安全保障义务，应对造成受害人坠亡负较大的侵权责任。根据现有法律规定及司法判例精神，沙井医院应向邢正堂、祁桂香、邢宇承担主要或同等责任，一审法院仅判决沙井医院承担10%的责任过低。
沙井医院亦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依法改判沙井医院无需承担邢正堂、祁桂香、邢宇的损害赔偿费任；3、本案的上诉费由邢正堂、祁桂香、邢宇承担。上诉理由为：一、一审法院在认定邢平清的死亡原因时，认为不能推定其为必然自杀，沙井医院认为与事实完全不相符合。一审法院认为，公安部门认定邢平清的死因为“高坠”，因此不能推断邢平清为跳楼自杀身亡，沙井医院认为这完全是牵强附会，所有的高处坠下死亡的案例，公安部门出具的死亡证明书均为“高坠”身亡，对于分析其如何高坠的原因时，应当根据其情节予以合理的推断。就本案来说，邢平清早上八点到沙井医院处，沙井医院为医疗机构，众所周知，到医院来的目的不是看病就是陪家人朋友来看病，邢平清一早来到医院不挂号不去看医生，反而走到医院大楼的楼顶，邢平清到医院不在诊疗场所就医，而去往医院顶楼，本身就不符合常理。并且邢平清随身携带的深圳市康宁医院就诊的病历显示其患有抑郁症，有自杀倾向，结合其行为及公安机关出具的死亡原因为高坠的法医学死亡证明书，根据高度盖然性原则，完全可以认定邢平清系跳楼自杀身亡。因此，一审法院认为不能推定邢平自高处坠下身亡系自杀行为，是对普通人都能推理得出的事实视而不见。二、一审法院认定沙井医院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与邢平清的高坠自杀身亡有一定的因果关系，系对事实的认定不清，导致法律适用错误。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对于本案，沙井医院作为面向社会公众的医疗机构，在诊疗场所内负有相应的安全保障注意义务。沙井医院的顶楼并非诊疗场所，邢平清作为一个完全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到医院来就诊，不去挂号就诊，而走到医院的顶楼，本身就具有不合理性，并且邢平清的高坠身亡为其自己放弃生命的行为，而非由于沙井医院的设施存在缺陷造成其高坠身亡。因此一审法院认为沙井医院未封锁顶楼楼面的门户，顶楼的设施存在安全隐患，依次判定沙井医院承担邢平清跳楼自杀的10%的赔偿责任，完全是过分加重了沙井医院作为一家普通医疗机构的安全保障义务，而忽视了邢平清在到医院楼顶的本意就是跳楼自杀而非就诊的事实。因此，沙井医院的顶楼设施状况不论是怎样，也无法阻挡邢平清跳楼自杀的意志，这不是一个由于沙井医院的设施存在缺陷导致到医院来的患者出现意外的事件，而是邢平清到医院来，就是要跳楼自杀故意放弃自己生命的事件，其死亡不是沙井医院的设施缺陷导致的，因此一审法院适用安全保障义务来审理此案完全是方向性的错误。如果每一个跳楼自杀的人死亡后，都要审查他跳楼自杀的地点设施是不是存在缺陷，如果有就要设施所有人承担其跳楼自杀的赔偿责任，是明显不合理的。三、邢平清死亡的损害结果是其故意造成的，沙井医院不应承担责任。邢平清跳楼死亡，是其故意造成的结果。事发时，沙井医院对院楼进行正常的清洁行为，亦非造成邢平清死亡的原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的规定，沙井医院对邢平清的死亡不承担责任。综上所述，邢平清高坠死亡系其自身自杀行为所致，而非沙井医院造成，沙井医院对此没有任何过错或过失，沙井医院无需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原审法院认定沙井医院对于邢平清的死亡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是违背客观事实，缺乏法律依据的。
针对沙井医院的上诉，邢正堂、祁桂香、邢宇答辩称：本案邢平清死亡原因为高坠死亡，沙井医院认为邢平清死亡原因为自杀，没有证据支持，不符合事实。沙井医院建筑设施未尽安全保障义务，与邢平清高坠死亡存在因果关系，因此，沙井医院应承担相应的侵权后果。
针对邢正堂、祁桂香、邢宇的上诉，沙井医院答辩称：上诉人在一审及二审时未提交所谓的国家强制标准证明医院顶楼的建筑违反这个标准，也没有任何规定要求医院的顶楼门是必须关闭的，因此，沙井医院不存在任何过错。邢平清当天早上到医院时是直接上电梯，直接走到楼顶，然后从楼顶跳下来死亡，没有在医院有任何挂号就诊记录，而且其从楼上坠楼时手上还有一本病历，其在深圳市康宁医院看过病，有抑郁症，有自杀倾向。因此，邢平清从高处坠亡是其故意放弃生命的行为，邢平清应当自行承担其死亡后果。
经本院二审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被上诉人邢正堂、祁桂香、邢宇的一审诉讼请求为：1、死亡赔偿金511070.56元；2、丧葬费27906.90元；3、交通费1750元；4、伙食补助费2100元；5、住宿费1890元；6、误工费2520元；7、精神损害抚慰金70000元；8、被抚养人生活费45352.22元；9、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沙井医院是否应对死者邢平清从医院顶楼坠亡的后果承担赔偿责任。沙井医院主张本案死者邢平清系自杀身亡，虽然事发当天沙井医院未查到死者邢平清的就诊记录，邢平清亦可能存在抑郁症，但上述事实不足以推断邢平清必然自杀，沙井医院该项主张没有充分证据证明，本院无法采信。因此，邢正堂、祁桂香、邢宇依据安全保障义务的相关法律规定请求沙井医院承担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沙井医院大楼楼顶外围墙与地面垂直高度为1.40米，但楼顶地面存在消防管与水管，与外围墙相近，外围墙顶到消防管垂直高度为1.20米，外围墙顶到水管垂直高度为0.90米，由此可见，沙井医院大楼楼顶的外围墙总体高度虽符合民用建筑设计规则，但该大楼外围墙存在部分位置绝对高度不足1.2米的情形，确实存在安全隐患，考虑到医院顶楼并非就诊场所，沙井医院的顶楼亦已经采取一定防护措施，而邢平清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对自身安全尽最大注意义务，故原审法院综合衡量双方过错程度和原因力大小，酌定沙井医院承担邢平清死亡造成损失的1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妥。综上，邢正堂、祁桂香、邢宇和沙井医院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及处理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07元，由深圳市宝安区沙井人民医院负担2153.5元，邢正堂、祁桂香、邢宇负担2153.5元，邢正堂、祁桂香、邢宇负担部分本院已予以免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翟 墨
代理审判员 李 东 慧
代理审判员 谢 佳
二〇一四年五月六日
书 记 员 付璐奇（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