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粤04行终13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珠海市金湾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法定代表人：刘瑞庆，局长。
应诉负责人：黄少宏，副局长。
委托代理人：何灿，北京德恒（珠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珠海市人民政府。
法定代表人：姚奕生，市长。
委托代理人：张露，珠海市法制局工作人员。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王桂华。
委托代理人：陈华，广东运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江紫媚，广东运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珠海陆达生物细胞治疗技术研发中心。
法定代表人：石永贵，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马芳萍，人和启邦（横琴）联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琼，广东星石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珠海市金湾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金湾区人社局”）、珠海市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市政府”）、王桂华与被上诉人珠海陆达生物细胞治疗技术研发中心（以下简称“陆达研发中心”）工伤确认一案，不服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6)粤0402行初11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15年1月31日，陆达研发中心与王桂华签订《工地保安员聘用合同》，约定陆达研发中心聘用王桂华负责工程项目建筑工地的安保工作，合同期为半年，自2015年2月1日至2015年8月31日。
2015年7月11日16时10分许，在陆达研发中心工地，因陆达研发中心员工陈某与包工头刘某发生争吵并打架，王桂华在关闭工地大门的过程中不慎被推撞到门上。后王桂华到遵义五院就诊。当天18时51分的遵义五院门诊初诊病历记载：“主诉：摔倒致腰痛外伤、疼痛、行走不便1小时”；“现病史：于1小时前被人推倒，摔倒时腰部撞到硬物，即致腰部、左膝疼痛，未作处理”；“既往史、个人史、家庭史：左下侧肢体外伤并行手术治疗病史”；“体格检查：神志清，生命征平稳……左上肢、左下肢见手术疤痕，活动尚好”；“诊断：1.腰部外伤；2.胃炎”。
2015年7月19日，王桂华再次到遵义五院就诊。遵义五院门诊初诊病历记载：“主诉：摔倒致左足及足趾背伸无力约9日”；“现病史：患者于11/7被人推倒致腰部撞到硬物，即致腰部、左膝疼痛。现觉左足麻木，并左足及各趾背伸无力。腰痛明显减轻”；“既往史、个人史、家庭史：未诉特殊病史，未诉食物药物过敏”；“体格检查：左足背麻木，痛觉减弱，左足背伸肌力及趾伸肌力、腓骨长短肌肌力减弱，趾伸肌肌力约1级，胫前肌及腓骨长短肌肌力约3级”；“辅助检验检查：建议行左膝MRI检查，患者不同意”；“诊断：1.左腓总神经损伤；2.全身多处皮肤软组织挫伤”。当天，遵义五院向王桂华出具疾病证明书，疾病证明书载明：“诊断：1.左腓总神经损伤；2.全身多处皮肤软组织挫伤”。
2015年9月14日，王桂华又到遵义五院就诊。遵义五院门诊初诊病历记载：“主诉：摔倒致左足及足趾背伸无力约2月复查”；“现病史：患者于11/7被人推倒致腰部撞到硬物，即致腰部、左膝疼痛。现觉左足麻木，并左足及各趾背伸无力。腰痛明显减轻”；“既往史、个人史、家庭史：未诉特殊病史，未诉食物药物过敏”；“体格检查：左足背麻木，痛觉减弱，左足背伸肌力及趾伸肌力、腓骨长短肌肌力减弱，趾伸肌肌力约1级，胫前肌及腓骨长短肌肌力约3级”；“诊断：1.左腓总神经损伤”。当天，遵义五院向王桂华出具疾病证明书，疾病证明书载明：“诊断：1.左腓总神经损伤”。
2015年9月21日，王桂华向金湾区人社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报称2015年7月11日其在关门的过程中被包工头推倒撞到门上，致多处受伤，申请将“左腓总神经损伤”“全身多处皮肤软组织挫伤”认定为工伤。当天，金湾区人社局向王桂华发出工伤认定申请补正材料通知书，通知其尽快补齐以下证明材料：事发现场目击证人的书面证明材料，证人身份证和工卡（厂牌）；事发当月的考勤记录或其它可说明在工作时间的有效证明；迟报说明。2015年9月28日，在王桂华补充提交材料后，金湾区人社局作出并送达工伤认定申请受理通知书。
2015年9月28日，金湾区人社局向陆达研发中心发出调查（举证）询问通知书，通知其于2015年10月13日9时前到金湾区人社局接受调查询问，同时提供有关认为王桂华不是工伤的情况说明和相关证据材料。当天，金湾区人社局向王桂华发出《职工伤病情况会诊告知书》，告知其伤病情况需进行专家会诊，具体时间和地点安排由工作人员另行电话通知。2015年10月9日，王桂华到珠海市人民医院进行肌电图检查，《肌电图/诱发电位报告单》显示的检查结果为“左腓总神经损伤”。
2015年10月，陆达研发中心在收到调查（举证）询问通知书后，向金湾区人社局提交了一份《关于王桂华与我研究所纠纷的情况说明》，称王桂华在入职前已经下肢有残疾（三级伤残），事发当天的纠纷没有导致其腰部和下肢受伤，也没有对身体其他部位造成伤害，仅仅只是胳膊擦破皮。王桂华主张的工伤不能成立，其在下肢已经有三级伤残的情况下，提供的同样部位的疾病诊断证明无法证明是7月11日的纠纷导致。陆达研发中心同时还提交了新建医院疾病证明书、住院病案首页、入院记录、手术记录单、出院记录、普通X线检查报告书、《残疾评定表》、残疾证等材料。其中，新建医院入院记录显示：王桂华于2010年4月16日10点钟左右在煤矿工作时被巨石砸伤左下肢。出院记录显示：入院日期2010年4月16日，出院日期2010年8月10日，住院116天；入院情况：王桂华外伤致左下肢出血畸形，活动障碍约3小时……；出院诊断：1.失血性休克；2.左股骨髁上粉碎性开放性骨折；3.左膑骨粉碎性骨折；4.左下肢血管挫伤；5.左大腿皮肤挫裂伤；6.左膝关节内侧副韧带断裂；7.左膝关节外侧副韧带断裂；8.左腓骨下端粉碎性骨折；出院时情况：患者诉下地行走时左膝、左踝关节疼痛，不能受力……活动受限，左膝关节屈曲约30o，伸直约170o，左踝关节背伸约10o，内翻10o，外翻10o……。《残疾评定表》、残疾证显示：王桂华为肢体残疾三级。
2015年10月13日，金湾区人社局在珠海市人民医院就王桂华“左腓总神经损伤”是否与外伤有直接关联组织专家会诊。当天专家出具的《职工伤病情况会诊意见表》记载：2015年7月11日外伤致腰痛、左膝疼痛、左足麻木、左足及左趾背伸无力，目前仍感左小腿足背外侧麻，左足2-4趾背伸无力；诊断：“1.左腓神经损害；2.腰椎间盘突出？建议腰椎MRI或CTM”。2015年10月30日，金湾区人社局再次组织专家会诊。当天专家出具的《职工伤病情况会诊意见表》记载：“患者有外伤史；根据病历资料、左足趾背伸无力，左足、外趾外侧麻木，肌电图，左腓总神经损害。既往提供左下肢外伤之神经损害症状。意见：左腓总神经与本次外伤有关。”
2015年11月20日，金湾区人社局作出金人社工决字[2015]0800号工伤认定决定，决定如下：当事人王桂华在陆达研发中心工作，未参加社会保险。2015年7月11日16时10分许，王桂华在陆达研发中心工地，因陈工与消防包工头发生争吵并打架，在关门过程中不慎被消防包工头推倒撞到门上。遵义五院诊断其受伤情况为：1.“左腓总神经损伤”；2.全身多处皮肤软组织挫伤。经调查，并结合病史资料，组织专家会诊，专家意见为“左腓总神经损伤”与本次外伤有关。王桂华的受伤情况符合工伤认定范围，根据《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九条第三项的规定，认定王桂华于2015年7月11日所受的“左腓总神经损伤”、全身多处皮肤软组织挫伤为工伤。2015年11月25日、11月26日，金湾区人社局分别将金人社工决字[2015]0800号《工伤认定决定书》送达王桂华和陆达研发中心。
陆达研发中心收到上述工伤认定决定书后不服，于2015年12月25日向市政府申请行政复议。市政府受理该申请，并于2015年12月29日向金湾区人社局送达提出答复通知书。金湾区人社局提交了行政复议答复书及相关证据材料。鉴于王桂华与案件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市政府于2016年1月16日向王桂华送达第三人参加行政复议通知书、申请人申请书、被申请人答复书等材料，通知其为第三人参加复议案件审理。2016年2月19日，市政府作出珠府行复〔2015〕397号行政复议决定，维持金湾区人社局作出的金人社工决字[2015]0800号《工伤认定决定书》。2016年3月1日、3月2日、3月21日，市政府分别将珠府行复〔2015〕397号《行政复议决定书》送达金湾区人社局、王桂华和陆达研发中心。陆达研发中心仍不服，向一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被诉工伤认定及复议决定。
一审法院在诉讼期间，根据陆达研发中心的申请，委托广东华生司法鉴定中心对王桂华的“左腓总神经损伤”与2015年7月11日的受伤是否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进行鉴定。广东华生司法鉴定中心接受委托后，于2016年12月13日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2015年7月11日当天被鉴定人王桂华仅腰部撞伤并明确诊断为腰部外伤，而第九天被诊断为“左腓总神经损伤”，但缺乏临床辅助检查支持，故王桂华“左腓总神经损伤”与2015年7月11日的受伤（腰部撞伤）无从依据认定存在因果关系。广东华生司法鉴定中心主任法医师肖某出庭接受质询时称：神经损伤就像电线一样，马上就会出现症状；腰部外伤不会传导最终的膝部损伤；神经损伤不存在潜伏期，神经损伤症状马上就会出现，只要不是植物人就可以感觉到；被鉴定人王桂华7月11日的受伤已经很明确，根据7月11日的门诊病历，没有证据证明与“左腓总神经损伤”有直接因果关系。对广东华生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陆达研发中心表示认可。金湾区人社局则认为，鉴定意见没有提到病历记载的左膝疼痛情况，除了7月11日的病历外，没有把其他病历作为考虑的依据。鉴定意见与事实不符，不能采信。市政府、王桂华同意金湾区人社局的意见。
一审法院判决理由及结果
对王桂华于2015年7月11日在陆达研发中心工地因履行工作职责，在关门过程中遭受外力伤害的事实，陆达研发中心与金湾区人社局、王桂华均无异议，双方争议的焦点在于遵义五院所诊断的“左腓总神经损伤”“全身多处皮肤软组织挫伤”是否与本次外伤有关。
对于“左腓总神经损伤”，经查，第一，根据新建医院入院记录、出院记录等病历资料，王桂华曾因2010年4月16日在煤矿工作时被巨石砸伤左下肢而进行过手术治疗。根据2015年7月11日王桂华第一次就诊时的门诊初诊病历记载，王桂华的体格检查情况为“左上肢、左下肢见手术疤痕，活动尚好”。遵义五院在结合王桂华主诉“摔倒时腰部撞到硬物”的现病史，和“左下侧肢体外伤并行手术治疗病史”的既往史，以及进行了相应检查的基础上，作出了“腰部外伤、胃炎”的诊断，内容较为真实、可信。第二，在事隔八天后，2015年7月19日王桂华第二次就诊时首次被遵义五院诊断出“左腓总神经损伤”。据门诊初诊病历有关“未诉特殊病史”的记载，王桂华此次就诊时未陈述自己有过左下肢外伤治疗的既往病史。2015年9月14日王桂华第三次就诊时的情况也是如此。不论是否存在刻意隐瞒既往病史的情况，仅就王桂华就诊时主诉的“摔倒致左足及足趾背伸无力约9日”而言，这种“未诉特殊病史”可能影响到医生对新发疾病的诊断。第三，根据广东华生司法鉴定中心法医师出庭陈述的专业意见，神经损伤不存在潜伏期，神经损伤后马上就会出现症状，而本案王桂华在第一次就诊时未陈述左腿神经损伤症状，也未被诊断出“左腓总神经损伤”。第四，经陆达研发中心申请，一审法院委托广东华生司法鉴定中心进行司法鉴定。根据广东华生司法鉴定中心所作出的《司法鉴定意见书》，王桂华“左腓总神经损伤”与2015年7月11日的受伤（腰部撞伤）无从依据认定存在因果关系。该鉴定意见分析得当，市政府、金湾区人社局及王桂华并未对此提出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和理由，一审法院确认其证明力。故此，陆达研发中心就其主张的“左腓总神经损伤”不构成工伤，已完成了其作为用人单位的举证责任。金湾区人社局在金人社工决字[2015]0800号工伤认定决定中认定王桂华所受“左腓总神经损伤”为工伤，该部分工伤认定决定主要证据不足，应予撤销。
对于“全身多处皮肤软组织挫伤”，经查，虽然王桂华在受伤后第一次就诊时未被明确诊断出全身多处皮肤软组织挫伤，但已诊断出腰部外伤。根据王桂华的陈述和证人侯某的证言，王桂华在事发当天被推撞到门上后身体出现了流血症状。而“挫伤”，是身体因碰撞或突然压挤而形成的皮肤下面呈青紫色的伤，自有其形成和显现的过程，第一次腰部外伤的诊断和事发后第九天关于全身多处皮肤软组织挫伤的诊断之间并无明显的矛盾之处。对此，陆达研发中心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王桂华全身多处皮肤软组织挫伤是非工作原因造成。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的规定，金湾区人社局在金人社工决字[2015]0800号工伤认定决定中认定王桂华所受全身多处皮肤软组织挫伤为工伤，该部分工伤认定决定证据确凿，适用法规正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关于市政府作出复议决定的程序合法性问题。经查，市政府在收到陆达研发中心的行政复议申请后依法予以受理，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规定的期限内，将行政复议申请书副本、提出答复通知书送达被申请人金湾区人社局，并通知王桂华为第三人参加复议案件审理。市政府经审理后在法定期限内作出行政复议决定，在作出复议决定后依法将行政复议决定书送达各方，并告知各方不服复议决定的救济权利，复议程序合法。
金湾区人社局作出的金人社工决字[2015]0800号工伤认定决定部分内容主要证据不足，应予部分撤销。市政府作为复议机关，作出珠府行复〔2015〕397号行政复议决定，维持金湾区人社局作出的金人社工决字[2015]0800号工伤认定决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九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一款的规定，在原行政行为被判决部分撤销的情况下，对该复议决定依法也应一并判决部分撤销。陆达研发中心提出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部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第七十条第一项、第七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一款规定，一审法院判决：撤销金湾区人社局作出的金人社工决字[2015]0800号工伤认定决定中关于认定王桂华所受“左腓总神经损伤”为工伤的决定部分；撤销市政府作出的珠府行复〔2015〕397号行政复议决定中关于维持金人社工决字[2015]0800号工伤认定决定认定王桂华所受“左腓总神经损伤”为工伤的决定部分；驳回陆达研发中心关于撤销金人社工决字[2015]0800号工伤认定决定中认定王桂华所受全身多处皮肤软组织挫伤为工伤部分的诉讼请求；驳回陆达研发中心关于撤销珠府行复〔2015〕397号行政复议决定中维持金人社工决字[2015]0800号工伤认定决定认定王桂华所受全身多处皮肤软组织挫伤为工伤部分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鉴定费人民币4380元，由金湾区人社局负担。
当事人二审诉辩主张
金湾区人社局上诉请求：撤销原判，认定王桂华所受“左腓总神经损伤”为工伤。具体理由如下：
一、一审判决认定王桂华所受“左腓总神经损伤”不构成工伤，事实不清，应当予以纠正。
第一，在工伤认定程序中，金湾区人社局已就王桂华所受“左腓总神经损伤”是否与2015年7月11日外伤有直接关联等问题组织两次专家会诊，会诊专家系从珠海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的专家库中随机抽取，均为相关领域的专业人士，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和专业背景，最终专家结合王桂华的病历资料，诊断王桂华所受“左腓总神经损伤”与2015年7月11日外伤有关，该意见与王桂华相关病历资料相互映证，真实可信，意见形成的程序合法，包括金湾区人社局在内的珠海地区工伤认定部门事实上也一直是按此方式调查核实工伤伤情关联性的。没有任何证据显示王桂华在7月11日受伤前已出现“左腓总神经损伤”的症状，该意见应当被采信。
第二，一审法院认定王桂华所受“左腓总神经损伤”不构成工伤的四项理由均不能成立，且部分理由之间的逻辑前后矛盾。其一，《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的方式、过程和判断逻辑，均不严谨，相关鉴定结论明显片面，一审法院仍采信该《司法鉴定意见书》显然错误。“王桂华左腓总神经损伤与2015年7月11日的受伤（腰部受伤）无从依据认定存在直接因果关系”的结论不属于对专业问题的客观事实判断，与一审法院所委托的鉴定“王桂华的左腓总神经损伤与2015年7月11日受伤是否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鉴定事项不一致，不能客观、全面地反映出两者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等问题。在一审庭审活动中，金湾区人社局曾要求鉴定人肖某作出“无从依据认定存在直接因果关系”的依据和理由，以及能否明确排除王桂华“左腓总神经损伤”与2015年7月11日受伤存在因果关系。但肖某答非所问，回答“能不能排除存在因果关系不在委托范围之内”，还表示鉴定方之所以认为“无从依据认定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仅是因为2015年7月11日的病历中没有关于左膝的诊断，甚至还表示当时若有左膝诊断就没办法了。鉴定方如果无法判断是否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应当出具无法对有关专业问题进行鉴定的客观意见，而不是出具“无从依据认定存在直接因果关系”的事实判断，误导一审法院裁判。从鉴定书第1页“鉴定材料”所载内容看，该鉴定未分析王桂华2015年10月9日《肌电图/诱发电位报告单》，也未对王桂华2015年9月14日在遵义医学院第五附属（珠海）医院的门诊病历进行分析。鉴定方对王桂华的病历资料视而不见，没有任何说明就直接将王桂华的受伤局限为腰部外伤，显然错误。就此问题，金湾区人社局在一审庭审中亦曾询问肖某，但肖某一方面答称鉴定有明确的委托事项，另一方面又称给予的证据显示王桂华没有其他损伤，相关陈述与事实不符。金湾区人社局还要求肖某系如何分析2015年7月11日病历以外的其他鉴定材料，但肖某径直回复“没有委托，不予回答”。当一审审判长询问肖某能否确认王桂华有“左腓总神经损伤”这一直接影响司法鉴定结果的关键问题时，肖某表示不属于委托事项，拒绝回答。可见，鉴定方自身不清楚《司法鉴定意见书》的具体内容和依据，相关鉴定结论不能被采信。其二，一审法院根据肖某“神经损伤不存在潜伏期，神经损伤症状马上就会出现”的不当说法，论证王桂华的“左腓总神经损伤”不构成工伤，逻辑错误。如按肖某“神经损伤不存在潜伏期”的说法，恰恰说明王桂华在2010年4月16日治疗左下肢时完全没有“左腓总神经损伤”症状，这意味着王桂华的既往病史不会影响医生对新发生的“左腓总神经损伤”的诊断。一审法院在同意肖某前述观点的基础上，又以王桂华是否陈述2010年4月“既往病史”为依据，来界定、判断遵义五院2015年7月11日和19日相关诊断的真实性、可信性，是自相矛盾的。王桂华2015年7月11日的就诊病历明确记载其已出现左膝疼痛等受伤情况，但一审判决却忽略相关内容，仍认为王桂华在第一次就诊时未出现相关症状，与事实不符。
二、按照我国劳动和社会保障法系中有关优先保护劳动者的本位理念及《工伤保险条例》、最高人民法院有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在没有明确证据认定劳动者不属于工伤的情形下，应作出有利于劳动者的决定，认定相关伤情属于工伤。
从各方当事人在工伤认定阶段向金湾区人社局提交的资料和金湾区人社局调查掌握的证据来看，没有任何证据显示王桂华过去存在“左腓总神经损伤”的症状，王桂华在2015年7月11日因工受伤后方被诊断为“左腓总神经损伤”，陆达研发中心没有证据可直接证明王桂华所受“左腓总神经损伤”不构成工伤。陆达研发中心在王桂华受伤后没有及时支付医疗费用也没有购买工伤保险，导致王桂华没有进行MRI检查无法判断因果关系，这个不利的后果应当由陆达研发中心承担。《司法鉴定意见书》的结论也只是表示从现有证据来看无从认定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但并未确认王桂华的“左腓总神经损伤”与2015年7月11日受伤不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金湾区人社局认为应当认定王桂华所受“左腓总神经损伤”为工伤，方能符合我国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精神。
市政府上诉请求：撤销原判，驳回陆达研发中心的诉讼请求并由陆达研发中心承担一、二审的诉讼费用和相关鉴定费。具体理由与金湾区人社局基本一致。
王桂华上诉请求：撤销(2016)粤0402行初11号行政判决第一项，认定王桂华所受“左腓总神经损伤”为工伤，诉讼费、鉴定费由陆达研发中心承担。具体理由如下：
一、专家会诊意见依据充分、程序合法、结论正确，《司法鉴定意见书》错误，一审法院不应采信。其一，社保行政部门依法对事故伤害进行了调查，分别于2015年10月13日和2015年10月30日两次组织专家对王桂华伤情进行会诊，专家会诊意见为：“左腓总神经损伤”与本次外伤有关。根据调查并结合专家会诊意见及病史资料，认定“左腓总神经损伤”为工伤。专家会诊意见充分考虑了劳动者的伤情及过往病史，一审法院在没有证据认定该专家意见程序错误结论违法的情况下，应当采信专家意见。其二，《司法鉴定意见书》不是工伤认定的法律依据，专家会诊的结论是工伤认定的专业性结论。《司法鉴定意见书》仅考虑了2015年7月11日病历上的腰部撞伤，未考虑全身多处皮肤软组织挫伤，也未考虑初诊时的左膝疼痛。根据王桂华的门诊初诊病历“于1小时前被人推到，摔倒时腰部撞到硬物，即致腰部、左膝疼痛，未作处理”，而在检查中并未进行针对神经方面的检查，《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22条规定：“职工发生工伤时，用人单位应当采取措施及时救治工伤职员”。用人单位应当对王桂华左膝疼痛进行检查，未进行检查，违反救治义务，应当由用人单位承担当时左膝疼痛没有导致“左腓总神经损伤”的举证责任。
二、王桂华受工伤之前没有“左腓总神经损伤”，受工伤之后才有，现在行走不便，无法正常生活。其一，王桂华一开始没有进行MRI检查是因为费用高，经济负担不起，在刘某赔偿3000元后才进行了肌电图检查。其二，王桂华在受工伤之前能正常工作，履行单位保安职务。因为单位的原因导致王桂华没有及时进行检查和治疗，导致现在无法正常工作，生活困难无依无靠。
陆达研发中心辩称：一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正确，应依法予以维持。具体理由如下：
一、《司法鉴定意见书》认定“王桂华左腓总神经损伤与2015年7月11日的受伤无从依据认定存在因果关系”是本案的核心证据，没有瑕疵，足以支持一审判决结果。其一，鉴定结论意思明确，即没有证据证明王桂华的“左腓总神经损伤”与2015年7月11日的受伤有直接因果关系。医学专业分析意见并不要求当事人接受，而是独立于当事人意见供法院参考的法定证据。其二，司法鉴定所需材料完整，足以认定委托鉴定事项，理应得到法院的采信。王桂华首次就诊的主诉是判断王桂华当时因肢体冲突被推倒时客观情况的基础，是判断王桂华就诊时是否存在神经损伤的关键。当日王桂华主诉“摔倒时腰部撞到硬物”、“体格检查：……左上肢、左下肢见手术疤痕，活动尚好”，经过检查并没有发现明显异于平常的左下肢神经损伤症状。根据鉴定人肖某“神经损伤不存在潜伏期，损伤后马上就会出现症状”的专业观点，已经足以判断王桂华“左腓总神经损伤”与2015年7月11日的受伤没有因果关系。鉴定人还分析了王桂华第二次就诊时被检查出“左腓总神经损伤”时的病历资料，因为该次就诊王桂华拒绝MRI检查，无法推翻鉴定人根据首诊病历得出的结论，结合王桂华既往左下肢严重外伤的病史，可以更加确定王桂华“左腓总神经损伤”与腰部撞伤没有直接因果关系。
二、一审法院正确分配举证责任，上诉人金湾区人社局应依法承担不能证明司法鉴定结论错误的不利后果。金湾区人社局认定王桂华“左腓总神经损伤”属于工伤依据的是其自行组织的专家会诊意见，但在专家会诊程序中均未告知陆达研发中心会诊专家的名字、资质、专家产生的方式，陆达研发中心既无法向会诊专家提出质询，也无从知晓会诊专家是否与本案存在其他利益关系需要回避。在一审诉讼过程中陆达研发中心以该意见依据的事实不清、理据不足为由申请一审法院组织司法鉴定，一审法院依法予以准许，并经司法程序委托具有鉴定资质的第三方进行司法鉴定，得出《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人出庭接受了质询，程序完全符合证据规则，足以反驳金湾区人社局的专家会诊意见。根据证据规则，上诉人如果对一审法院委托鉴定部门作出的鉴定结论有异议，有权在符合法定条件的情况下依法申请重新鉴定或补充鉴定，上诉人没有提出申请，没有足以反驳《司法鉴定意见书》的证据，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于法有据。
三、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可以判断王桂华的“左腓总神经损伤”属于旧伤。其一，王桂华2010年4月16日在煤矿工作时被巨石砸伤左下肢，诊断为：左腓骨下端粉碎性骨折、左股骨下段、左髌骨骨折、左外踝骨折、左下肢血管挫伤、左下肢皮肤挫裂伤、左膝关节内侧副韧带断裂、左膝关节外侧副韧带断裂……经手术治疗后于2010年8月10日出院时病历记载仍存在如下症状：“下地行走时左膝、左踝关节疼痛，不能受力……活动受限，左膝关节屈曲约30度，伸直约170度，左踝关节背伸约10度，内翻10度，外翻10度……”该症状与王桂华在2015年7月11日就诊时所述左膝疼痛的症状是完全相符的。结合2015年7月11日就诊时王桂华没有自述左下肢撞伤的客观情况，可判断王桂华所述的左膝疼痛是旧伤，2010年王桂华的“左腓总神经损伤”被漏诊。其二，王桂华入职前持有2011年9月25日评定的左下肢三级残疾证，如果王桂华现在的左下肢症状是2015年7月11日撞伤所致，那肢体三级伤残从何而来？其三，神经损伤影响的是感觉功能和运动功能，王桂华首次就诊时主诉左膝疼痛而非神经损伤，说明左膝的神经能正常感知疼痛症状，可见左膝疼痛与后诊断出的“左腓总神经损伤”没有医学上的关系。其四，王桂华首次就诊时未主诉左足麻木及各趾背伸无力，八天之后才提出，被诊断为“左腓总神经损伤”，病历同时记载“建议行左膝MRI（核磁共振）检查，患者不同意”，且两次就诊均“未诉特殊病史”。王桂华拒绝做相关辅助检查、隐瞒左下肢严重外伤的病史，具有将左足旧伤转嫁于2015年7月11日的受伤，同时又担心被医学辅助检查识破才拒绝核磁共振检查、隐瞒严重外伤史的心理活动。王桂华拒不配合检查导致“左腓总神经损伤”是新伤的主张无法获得支持，其本人应当对此承担不利后果。其五，王桂华在被诊断为“左腓总神经损伤”的情况下，以接受补偿3000元的条件与刘某达成调解，放弃追究刘某的一切责任，如果“左腓总神经损伤”是新伤，王桂华不可能会轻易放弃追究责任人的赔偿责任。其六，王桂华在劳动合同终止前后行为悬殊太大，令人质疑。其七，刘某的证言可证实王桂华当时受伤的情况，以及王桂华在续约无果后申请工伤，企图通过转嫁旧伤为工伤谋取利益。其八，在王桂华提起工伤认定后，其独自一人时，行走、骑车动作自如，没有发现明显异常的下肢功能障碍。
二审查明事实
《司法鉴定意见书》中的“分析说明”记载：（一）根据送鉴材料、临床症状、体征及辅助检查，诊断：腰部外伤，左腓总神经损伤等。（二）被鉴定人曾于2010年4月16日，因巨石砸伤左下肢，住院手术治疗116天；本次当天（2015-7-11）摔倒时腰部撞到硬物，诊断为腰部外伤；伤后第九天（2015-7-19）诊断为左腓总神经损伤，但未能进行MRI(磁共振)检查，随后门诊两次诊断为左腓总神经损伤；因此可以分析说明，当天仅腰部撞伤并明确诊断为腰部外伤，而第九天被诊断为左腓总神经损伤，但缺乏临床辅助检查支持，故无从依据认定左腓总神经损伤与2015年7月11日的受伤（腰部撞伤）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二审法庭调查中，被上诉人陆达研发中心提交了四份补充材料。材料1、下肢神经分布情况解剖图，供合议庭了解涉案神经的位置。材料2、请假条，证明王桂华7月30、31日请假。材料3、报销单据及交通银行存取款记录，证明陆达研发中心该给王桂华的相关费用已经结清。材料4、报销单据，证明陆达研发中心给王桂华提供了相应的医疗保障。
金湾区人社局认为，被上诉人陆达研发中心提交的四份材料不属于新证据，法庭应当不予采纳。如不作为证据而是供法庭参考的意见，金湾区人社局方对这些材料进行回应。对于材料1，结合病历材料，可以得知王桂华左膝的损伤因外伤所致。对材料2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
市政府对这四份材料的意见与金湾区人社局一致。
王桂华认为这四份材料不是证据，只是参考材料，并主张受伤后没有请过假，其他的材料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
本院认为，前述四份材料与本案核心问题缺乏关联性。
经二审审查，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判案理由及结果
结合二审诉辩意见，本案焦点与核心问题在于，《司法鉴定意见书》是否应当被采信。本院认为，原审法院予以采信，并无不当。其一，《司法鉴定意见书》相关鉴定资质与相关程序符合法律规定。在一审中，陆达研发中心以专家意见依据的事实不清、理据不足为由申请一审法院组织司法鉴定，一审法院委托具有鉴定资质的第三方予以司法鉴定，且《司法鉴定意见书》由具有鉴定资质的鉴定人作出，一审庭审时鉴定人出庭就《司法鉴定意见书》接受了质询，并就相关专业问题作了说明。其二，案涉司法鉴定所需材料、检验过程与分析说明均完整。前述三事项，在《司法鉴定意见书》均有明确叙述。其三，《司法鉴定意见书》结论明确。该鉴定认定“王桂华左腓总神经损伤与2015年7月11的受伤无从依据认定存在因果关系”，亦即没有证据证明王桂华的“左腓总神经损伤”与2015年7月11的受伤有直接因果关系。王桂华在第一次就诊时未陈述左腿神经损伤症状，也未被诊断出“左腓总神经损伤”；故从鉴定人肖某“神经损伤不存在潜伏期，损伤后马上就会出现症状”的专业观点出发，也可判断王桂华“左腓总神经损伤”与2015年7月11的受伤没有因果关系。其四，市政府、金湾区人社局及王桂华不认同鉴定结论，但未就《司法鉴定意见书》之分析说明提出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和理由。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三上诉人上诉请求缺乏理据，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50元，由三上诉人各负担人民币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唐 文
审判员 涂远国
审判员 陈 伟
二〇一八年一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李 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