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20民终8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山市第一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石岐悦来中路5号。
法定代表人：李志文，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满，广东励而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晓凌，广东励而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东佳兴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新塘街新园大街5号701房。
法定代表人：黄贺容，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定波，广东穗卫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伍浠露，广东穗卫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山市第一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山一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东佳兴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东佳兴公司）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5）中一法民二初字第14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山一建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广东佳兴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中山一建公司不存在“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情况。二、一审判决遗漏案件当事人，真正过错方没有承担责任。三、涉案债务属改制剥离资产，中山一建公司无须承担责任。四、一审判决人为的扩大了股东的有限责任，是错误的。五、广东佳兴公司的起诉已逾诉讼时效。
广东佳兴公司辩称，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司法解释，企业改制的，企业债务由改制后的企业承担。二、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在承担清偿责任时，彼此之间是连带责任，广东佳兴公司有权向某个股东主张权利，也可以向其他股东主张权利。三、中山华迪铝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山华迪公司）首次被证明无法清算是（2014）中中法民二清算字第1号民事裁定书，广东佳兴公司首次知道中山华迪公司无法清算是在2015年1��21日，故广东佳兴公司的起诉未逾诉讼时效。
广东佳兴公司于2015年5月14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中山一建公司对原中山市人民法院（1998）中经初字第860号民事判决所确定的中山华迪公司的债务（包括借款本金80万元及相应利息、案件受理费16020元和迟延履行期间的利息，以下简称涉案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中山华迪公司成立于1993年12月30日，注册资本2000万元，企业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经营截止时间为2005年12月29日，股东分别为澳门创渔置业发展有限公司、中山市兴达铝制品厂、中山市华侨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中山市中贸（集团）有限公司、中山市中旅富华贸易总公司与中山一建公司。2000年12月21日，中山华迪公司因不参加年检被吊销营业执照。
中山市第一建筑工程公司（后更名为中山市第一建筑工程总公司）成立于1989年7月17日，注册资本6112.3万元，企业类型为全民所有制，股东为中山市裕中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山裕中公司）。2005年6月30日，中山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向中山裕中公司发出《关于中山市第一建筑工程总公司整体实施改革方案的复函》（中府办函[2005]287号），内容包括：同意将中山市第一建筑工程总公司及其分公司部分市属产权以承担债务方式转让给内部员工，并改组为新的有限责任公司；中山市第一建筑工程总公司整体的债权债务问题，要与有关方面协商并妥善落实好处置方案，不得悬空债务。2007年11月1日，中山裕中公司作为甲方，李绍雄作为乙方签订产权转让合同，约定根据中府办函[2005]287号文批复，就产权转让事宜达成以下主要内容：一、中山裕中公司根据中府办函[2005]287号文所列示的内容，将中山裕中公司属下的中山市第一建筑工程总公司及���分公司的部分市属产权，以承担相应债权债务的方式转让给该公司的内部员工。二、中山市第一建筑工程总公司（合并）经评估确认的净资产为68199270.84元（详见中山市科兴资产与土地评估有限公司评报字[2007]第Z013号）。核定转让价为54559416.67元转让给李绍雄。李绍雄付清该转让款后即合法取得中山市第一建筑工程总公司相应的企业产权，并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制定新的有限公司章程及组建新的有限公司。三、评估报告中已剥离出来的债权债务及未有列示的资产仍属市属资产。四、除已调整出来的负债外，原中山市第一建筑工程总公司及其分公司的负债（包括未有列示的负债和或有负债）均由李绍雄承担。2007年12月12日，中山市第一建筑工程总公司办理核准变更登记，变更项目包括经营范围、企业名称、营业期限、注册号、企业类型，其中企业名称由中山市第一建筑工程总公司变更为中山一建公司，新注册号为442000000067880，核准成立日期沿用原中山市第一建筑工程总公司的成立日期即1989年7月17日，股东由中山裕中公司变更为李绍雄，法定代表人仍为李志文。之后，中山一建公司的股东再次变更为雷添好（持股100%）。
1999年1月19日，原中山市人民法院作出（1998）中经初字第860号民事判决，判决债务人中山华迪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债权人中国建设银行中山市城区支行（以下简称建行城区支行）偿还借款本金80万元及相应利息（从1996年1月17日起至1997年1月16日止按月利率12.06‰计付，之后至还款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逾期贷款利率计付）；案件受理费16020元由中山华迪公司承担，该款已由建行城区支行垫付，中山华迪公司清偿欠款时一并返还给建行城区支行。2002年5月8日，原中山市人民法院���出（2002）中执字第22号民事裁定，以中山华迪公司自有的土地、厂房已抵押他人，无其他财产可供执行为由，裁定原中山市人民法院作出的（1998）中经初字第860号民事判决终结执行。2006年9月26日，广东佳兴公司经债权转让承受了上述债权。2012年1月19日，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作出（2012）中一法执变字第12号执行裁定，变更广东佳兴公司为原中山市人民法院作出（1998）中经初字第860号案件的申请执行人。
2011年9月8日，广东佳兴公司向本院申请对中山华迪公司进行强制清算。2014年3月28日，本院作出（2012）中中法民清（预）字第1号民事裁定，受理广东佳兴公司对中山华迪公司的强制清算申请。2015年1月21日，本院作出（2014）中中法民二清（算）字第1号民事裁定，以中山华迪公司已无财产，其账册、重要文件等材料下落不明，无法进行清算为由，裁定终结对��山华迪公司的强制清算程序。
一审诉讼中，中山一建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申请，请求追加中山华迪公司除中山一建公司以外的其他股东以及原中山市第一建筑工程总公司国有资产管理部门中山裕中公司、中山市建设企业资产经营有限公司为共同被告参加诉讼。广东佳兴公司不同意中山一建公司追加共同被告的申请。一审法院于2015年8月28日作出（2015）中一法民二初字第1475-1民事裁定，驳回中山一建公司上述追加被告申请。
一审庭审中，中山一建公司还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以下简称公司法解释（二）]于2008年5月19日才生效施行，但该司法解释并没有规定是否适用于施行前的公司纠纷行为，且如无特别规定法律没有溯及既往效力。中山华迪公司于2000年12月21日因不参加年检被吊销营业执���，按照当时公司法律的规定，股东应当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但当时的法律法规并没有规定股东要对不清算的行为承担赔偿责任。故本案不应适用现行的公司法司法解释，而适用当时的公司法律法规处理。广东佳兴公司则认为公司法律法规一直都有规定股东对公司负有清算义务，现行的公司法及司法解释只是对该规定进行细化，故本案依法可以适用现行公司法及司法解释处理。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广东佳兴公司起诉的事实、理由和诉讼请求，其是以中山一建公司作为中山华迪公司的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导致无法清算，致使其债权未获清偿，损害其利益为由提起诉讼，其所主张的法律关系为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的法律关系，本案案由属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结合当事人的诉辩主张以及庭审查明的事实，具体分析如下：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公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本案中，中山华迪公司对广东佳兴公司负有未清偿的债务，该债务经由已生效的法律文书予以确认，予以认定。在广东佳兴公司请求人民法院对中山华迪公司强制清算程序中，中山华迪公司、包括中山市第一建筑工程总公司在内的各股东均未能提交中山华迪公司与清算有关的主要财产、账册及重要文件，导致人民法院无法对中山华迪公司进行强制清算并���定终结了强制清算程序。依上述情形，可以认定中山华迪公司的股东怠于履行义务，导致中山华迪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根据上引法律规定，包括中山市第一建筑工程总公司在内的中山华迪公司所有股东应对中山华迪公司以原中山市人民法院（1998）中经初字第860号民事判决确定的给付债务内容为限对广东佳兴公司尚欠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二、中山市第一建筑工程总公司因企业转制更名为中山一建公司，中山市第一建筑工程总公司所受的权利义务由更名后的中山一建公司承受。中山一建公司称中山华迪公司并非由中山市第一建筑工程总公司实际控制，其不掌握中山华迪公司的经营状况，且已全额出资，不存在如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等实施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行为，加之转制后的中山一建公司并未延续中山华迪公司的股东资格���故不应承担涉案的民事责任。对此，根据公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时，不区分某个股东对内是否实际掌控公司、是否存在如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等实施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行为以及转制后更名的股东是否延续其股东资格，债权人可以要求任何一个股东对外承担公司债务的连带清偿责任。中山一建公司该主张理由不成立。中山一建公司在清偿了中山华迪公司对广东佳兴公司的债务后，可以要求其他股东偿付其应承担的份额。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七条规定，负有连带清偿责任的每个债务人，都负有清偿全部债务的义务。中山市第一建筑工程总公司与澳门创渔置业发展有限公司、中山市兴达铝制品厂、中山市华侨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中山市中贸（集团）有限公司、中山市中旅富华贸��总公司作为中山华迪公司的股东，均对此负有连带清偿的责任，以及每个股东都负有清偿全部债务的义务。中山一建公司前身为中山市第一建筑工程公司及后来更名的中山市第一建筑工程总公司，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关于“企业通过增资扩股或者转让部分产权，实现他人对企业的参股，将企业整体改造为有限责任公司或者股份有限公司的，原企业债务由改造后的新设公司承担”的规定，应承担原中山市第一建筑工程总公司（即中山市第一建筑工程公司）改制前的企业债务。广东佳兴公司通过债权转让方式受让该债权，并根据前述法律规定仅主张中山一建公司先行承担连带清偿全部债务，为其诉讼权利的选择，并无不当。中山一建公司关于追加共同被告参加诉讼的申请理据不成立，不予采纳（已另行裁定予以驳回）。四、关于中山一建公司称中山华迪公司尚有财产可以执行，应通过恢复执行程序来解决涉案债务的问题。由于中山一建公司承担的是以原生效判决确定的债务范围为限的连带清偿责任，故中山华迪公司是否尚有财产可供执行，应否恢复原生效判决的执行，并不影响其连带清偿责任的承担，但其承担该连带清偿责任后，原债务相应减少，反之，原债务减少，其承担的连带清偿责任也相应减少。此外，关于中山华迪公司于2000年12月21日因不参加年检被吊销营业执照，本案处理应否适用2006年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及2008年公司法解释（二）的问题。虽然当时未有法律法规对股东未及时清算公司的责任作出具体的规定，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二条规定，因公司法实施前有关民事行为或事件发生纠纷起诉到人民法院的，如当时的法律法规和司法解释没有明确规定时，可参照适用公司法的有关规定。而对于公司法司法解释是否具有溯及力的问题，司法解释是对如何正确理解和适用法律的具体规定，其内容是法律应有之义，可追溯适用于新公司法施行之日。故本案可适用新公司法及司法解释解决新公司法施行前公司吊销营业执照未按时清算给债权人造成损失的赔偿问题。中山一建公司上述主张不成立，亦不予采纳。综上，广东佳兴公司诉请有理，予以支持。中山一建公司辩称理据不足，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十八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之规定，判决：中山一建公司对原中山市人民法院（1998）中经初字第860号民事判决所确定的中山华迪公司负担的全部付款债务[中山华迪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建行城区支行偿还借款本金80万元及相应利息（从1996年1月17日起至1997年1月16日止按月利率12.06‰计付，之后至还款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逾期贷款利率计付）；案件受理费16020元由中山华迪公司承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356元，由中山一建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是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结合双方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广东佳兴公司于2015年5月14日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是否已过诉讼时效；二、中山一建公司应否涉案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关于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本案中，广东佳兴公司是在一审法院2015年1月21日作出（2014）中中法民二清（算）字第1号民事裁定书，终结中山华迪公司强制清算程序时，才知道中山华迪公司无法进行清算。也就是说，广东佳兴公司届时才知道其合法权利被侵害，因此，广东佳兴公司于2015年5月14日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没有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焦点二。广东佳兴公司主张中山一建公司对涉案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其援引的法律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06年1月1日施行，2013年12月28日第三次修正）第二十条第三款的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以及公司法解释（二）（2008年5月19日施行）第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投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本院认为，中山华迪公司于1993年12月30日成立，于2000年12月21日被吊销营业执照，出现清算事由，当时的旧公司法（1994年7月1日施行，1999年12月25日第一次修正）尚未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须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因此，中山一建公司无须因其怠于履行清算义务���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此后2006年、2008年新公司法及司法解释才陆续颁布施行，规范了公司股东的清算责任，但新法原则上不溯及既往，广东佳兴公司不能以事后颁布施行的新公司法及司法解释约束中山一建公司在新公司法及司法解释生效前发生的行为。因此，广东佳兴公司请求中山一建公司对涉案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缺乏理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中山一建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百一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5）中一法民二初字第147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广东佳兴投资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335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356元，均由被上诉人广东佳兴投资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亦和
代理审判员 刘运充
代理审判员 尹四娇
二〇一七年一月三日
书 记 员 刘晓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