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青民一终字第147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乐。
委托代理人杨国辉，山东新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金昇，青岛市北海润德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辉。
委托代理人唐甲辰，山东元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乐因与被上诉人黄辉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2014）北民初字第8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乐在一审中诉称，李乐与黄辉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并非真实意思，合同内容违反公平原则。当时的情况是李乐因对外欠款被追究责任，李乐在国外学习，黄辉欺骗李乐称将该房屋过户至黄辉名下，债务人无法拍卖。合同约定价格5万元黄辉未实际支付。双方无办理该房屋交易的其他任何行为，房屋至今由李乐父母居住。李乐债务已经偿还，李乐要求黄辉将房屋过户回来，黄辉拒不同意。现要求依法撤销双方于2013年2月26日签订的青岛市四方区宁化路×号×号楼×户房屋买卖合同；诉讼费黄辉承担。
黄辉在一审中辩称，李乐原系黄辉之女婿。2003年李乐与黄辉之女赵梦建立恋爱关系，2012年7月28日两人结婚。自相识后，李乐为购买房屋、装修房屋、出国、结婚、为李乐母亲补缴养老保险等原因，李乐先后向黄辉家借款50余万元，一直没有偿还，后李乐自愿将青岛市四方区宁化路×号×号楼×户房屋给黄辉用于抵偿债务。李乐所述受黄辉欺骗将房屋过户不属实。请求法院查明案件事实，驳回李乐的诉求。
结合双方当事人陈述及证据质证，一审法院查明以下事实：1、案外人赵梦（系黄辉之女）于2012年7月6日与李乐登记结婚。2013年9月25日赵梦向一审法院提起离婚之诉，要求判决：赵梦与李乐离婚；李乐婚前、婚后全部债务由李乐承担；李乐支付赵梦精神损失费、婚前所欠赵梦款项10万元等。后赵梦向一审法院申请撤诉。一审法院于2013年11月25日作出（2013）北民初字第2951号民事裁定书，准予赵梦撤回对李乐的起诉。2014年5月28日，赵梦再次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与李乐离婚。一审法院2014年8月6日作出（2014）北民初字第3012号民事调解书，准予赵梦与李乐离婚。
2、2013年8月29日，案外人杨磊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李乐、赵梦支付借款本金及违约金。一审法院于2013年10月14日作出（2013）北民初字第2449号民事调解书，调解协议如下：李乐共欠杨磊借款本金人民币20万元，违约金4万元，以上款项于2013年12月15日前一次性偿还，双方本案债权债务结清；若李乐未按上述期限还款，应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逾期还款利息；杨磊自愿放弃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保全费合计4420元由李乐承担。同年11月6日李乐向一审法院交纳上述款项计244420元。
3、2012年11月20日，李乐、黄辉在原青岛市四方区公证处办理委托公证，委托人李乐委托黄辉代为办理青岛市宁化路22号5号楼306户房屋的拆迁事宜，包括签订拆迁协议、领取拆迁费用等。公证处于2012年11月23日出具（2012）鲁青四方证民字第1183号《公证书》。
2013年2月26日，出卖人（甲方）李乐与买受人（乙方）黄辉签订《青岛市存量房买卖合同》，约定甲方将位于四方区宁化路22号5号楼306户非成套住宅房屋，建筑面积32.92平方米出售给乙方，转让价格人民币5万元。甲方于2013年2月26日前腾出房屋。同年4月26日前甲乙双方到产权部门申请办理转让过户手续等。该合同由甲方李乐签名捺印、乙方黄辉签名捺印。同年2月27日，黄辉以计税金额162998.97元实缴税款4889.97元。3月12日黄辉、其夫赵希俊共同领取涉案房屋产权证书，产权证号码：青房地权市字第201315808号，其上记载：房产证权利人黄辉，房屋坐落于四方区宁化路22号5号楼306户，建筑面积32.92平方米，房屋买卖转移登记，共有人黄辉、赵希俊。
李乐、黄辉对签订合同的目的各持己见。李乐陈述，黄辉欺骗李乐说，杨磊已起诉李乐，避免房屋被拍卖可将李乐名下的房屋过户至黄辉名下，房屋无法拍卖，等拆迁领取拆迁款后还债，双方同意后办理了委托公证，授权黄辉代领拆迁款，黄辉承诺代李乐筹借该笔欠款，李乐同意将房屋过户至黄辉名下。李乐对受欺骗的陈述未提交证据予以证实。黄辉陈述，因李乐欠黄辉钱，委托公证无法办理产权变更，双方才到房地产登记中心办理产权变更手续，李乐自愿将房屋过户给黄辉。黄辉确认合同约定的购房款5万元没有支付，因此前李乐向其借款总金额45万元，李乐同意用该房屋抵偿借款。
4、李乐曾出具《借条》（拍摄照片）“自2009年以来，因还华宇大厦、宁化路房屋贷款、后装修房屋及结婚花费、出国等共累积从黄辉家中借款人民币肆拾伍万元，欠款明细已经核实过，确认无误。如以后无能力偿还，本人愿用四方区宁化路22号5号楼306户房屋交换所欠黄辉家中肆拾伍万元全额费用。李乐签名捺印2012年11月21日。”
李乐对证据形式及内容均不予认可，否认李乐向黄辉借款事实存在。李乐向一审法院陈述，李乐曾经给黄辉打过一份20万元借条，当时黄辉答应代李乐向朋友偿还借款20万元，后因黄辉未还款，李乐将事先书写的借条从赵梦处要了回来撕掉了。
黄辉陈述该证据的来源，办理完公证书的次日，双方到房产部门办理过户手续，工作人员答复用公证书不能办理产权变更手续，李乐给黄辉书写该份借条。2013年2月23日李乐、黄辉到麦德龙附近的原四方区房屋登记中心办理了房屋过户手续。2013年9月1日李乐让赵梦将借条要回去，因已用房屋抵债过户，但黄辉仍有些担心，在将借条还给李乐前用数码相机拍摄照片留底。
案件审理期间，黄辉要求对《借条》是否为李乐所写及《借条》上手印是否为李乐所捺印进行司法鉴定。本院依法委托青岛联科司法鉴定所进行鉴定。该所于2014年9月8日出具青岛联科司法鉴定所[2014]文鉴字第71号鉴定意见书，“检材落款时间2012年11月21日《借条》中'李乐'签名字迹与提供的样本李乐签名字迹是同一人书写形成。”“检材落款时间2012年11月21日《借条》中'李乐'签名上的指印与样本（2012）鲁青四方证民字第1183号《公证书》中第二页《委托书》委托人：李乐签名上的指印是同一手指捺印形成。”
5、一审庭审中，李乐称2012年11月20日办理公证书期间，其本人在美国，赵梦嫁给他的原因系其在美国打工收入较高。经一审法院调取青岛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局出入境记录显示，自2004年1月1日至2014年3月12日期间，李乐出入境情况：李乐2012年9月12日出境赴往日本，9月17日入境；2012年10月26日出境赴往美国，11月8日入境；2012年11月22日出境赴往美国，2013年1月28日入境；2013年3月14日出境赴往美国，5月4日入境。
李乐称，李乐购置房屋及花费均为李乐小姨从美国的汇款支付与李乐在美国打工所得收入。李乐对其陈述未向法院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李乐至今也未向法院提交其名下有存款以及现金收入的证据。
李乐认为，所有证据及李乐、黄辉当庭陈述均证明双方买卖意思不真实，合同约定购房款5万元显示公平，买卖合同应予以撤销。
6、涉案房屋现由李乐母亲居住使用。
一审法院认为，在李乐与赵梦婚姻存续期间，基于李乐与黄辉的特殊身份关系及相互之间的信任，李乐与黄辉之间有资金往来借款符合人之常情。李乐本人陈述曾向黄辉借款20万元出具过收条，但事后黄辉未代其偿还债务，李乐将借条收回。黄辉提交的资金往来凭证和家庭财产状况显示，黄辉家庭有对外支付借款的履行能力。根据《物权法》第5条关于物权法定原则的规定，物权的种类和内容，由法律规定，当事人不得自由创设。李乐、黄辉以签订买卖合同方式办理了涉案房屋产权变更登记，现房屋登记在黄辉名下。黄辉认可双方间无真实的买卖交易行为，但因李乐向黄辉借款无偿还能力，同意以此房抵债。黄辉出具的《借条》经一审法院委托青岛联科司法鉴定所作出的鉴定结论，程序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确认。该《借条》明确记载，李乐向黄辉家借款45万元，在无能力偿还情况下，同意用涉案房屋偿还所欠45万元。李乐称其一直在美国打工有较高的收入，经一审法院调取的李乐出入境材料显示，李乐所述与事实不符。诉讼期间，李乐未能提交证据证实其名下有存款或通过其他途径获得收入证明的任何证据。另李乐陈述，受黄辉欺骗双方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以逃避案外人杨磊申请执行，法院拍卖涉案房屋。经一审法院审查，双方签订买卖合同在前，案外人杨磊起诉在后，李乐以上所述与事实不符。《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法释[2001]33号第71条“人民法院对当事人的陈述，应当结合本案的其他证据，审查确定能否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第73条“双方当事人对同一事实分别举出相反的证据，但都没有足够的依据否定对方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情况，判断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是否明显大于另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并对证明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根据以上规定，结合双方提交证据的证明效力，一审法院认为黄辉提交证据本身构成的证据链可以证明李乐向黄辉借款的事实客观存在。在李乐无履行还款能力之下，经双方协商签订“以房抵债”买卖合同，不存在合同法第54条约定“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可予以撤销的情形。故，李乐要求撤销2013年2月26日签订的关于青岛市四方区宁化路×号×号楼×户房屋买卖合同的诉求，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五条之规定，一审判决：驳回李乐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500元，由李乐负担。
宣判后，李乐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
李乐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撤销双方之间的房屋买卖合同；诉讼费由被上诉人黄辉承担。其主要事实理由为：上诉人李乐原系被上诉人黄辉的女婿，2013年2月26日，被上诉人期骗上诉人以5万元的价格将上诉人父亲赠与的涉案房屋过户到被上诉人名下。上诉人将该房屋过户后，被上诉人立即让其女儿起诉上诉人离婚。涉案房屋价值60多万元，买卖合同仅签了5万元，而该5万元被上诉人也没有支付，该房屋现仍由上诉人母亲居住。一审诉讼期间，被上诉人承认双方之间没有真实的房屋买卖关系，既然房屋买卖不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就应当撤销买卖合同。但是一审仅凭被上诉人提供的欠条照片就认定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借款45万元，从而认定双方是以房折抵借款的关系，判决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按照被上诉人的答辩意见，双方之间的关系由房屋买卖关系变成了借款关系，那么被上诉人第一要有借条原件，而非借条照片，第二，被上诉人要证明向上诉人支付过借款，被上诉人提交了部分银行存单及利息清单，证明其从银行取过钱，但是这些存单都是存款到期提取，到期提取后是借给了上诉人还是转存了没有证据，不能证明其履行了借款义务。
被上诉人黄辉答辩称，一、上诉人主张其将涉案房屋过户到被上诉人名下是受到被上诉人的欺骗，但其在一审中并未提交受到欺骗的证据，该主张没有事实依据。二、一审查明双方自愿以房屋买卖的方式办理了涉案房屋的转移登记手续，实际履行的是双方约定的债务折抵房款，实质也是买卖合同，不违反法律规定。抵顶的数额是45万元，远高于买卖合同约定的5万元，没有损害上诉人的利益，也不存在合同法规定的“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可予撤销的情形。三、被上诉人有借条的照片，没有借条的原件，符合日常交易习惯。通常情况下，借款时借款人向出借人出具借条，在借款人没有偿还借款以前，出借方保存借条；还款后，出借人将借条还给借款人，债权债务消灭，这时债权人就没有了借条原件。本案中，上诉人在借条中约定了用房屋偿还被上诉人的45万元借款，双方按照约定履行完毕，被上诉人自然就将借条还给了上诉人，双方的债权债务消灭。因此，上诉人提出被上诉人应该提交借条原件的主张，不符合日常交易习惯。重要的是，上诉人自己也承认向被上诉人借款的事实，一审法院依法委托鉴定机构对借条上“李乐”签名及指印的鉴定意见也证实了是上诉人本人的签字和指印，进一步证实了被上诉人的主张。四、双方办理房屋转移登记手续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2013年2月26日双方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共同到房屋交易中心办理房屋转移登记手续，该过程均有双方的签字捺印，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上诉人是完全行为能力人，有辨别自己行为的性质和后果的能力和责任。涉案房屋原属上诉人所有，其依法也有处分该房屋财产的权利。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程序合法，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且违背了交易应遵循的诚实信用原则，请求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案经调解，双方当事人未能达成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上诉人李乐与被上诉人黄辉之间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是否存在其所主张的显失公平、受到欺骗等导致合同可撤销的情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上诉人李乐主张双方之间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中房价款为5万元，系显失公平；被上诉人黄辉则主张李乐向其借款后无偿还能力，故以涉案房屋抵顶借款，并提交《借条》（照片）及储蓄存单等证据予以证明。该《借条》经一审法院依法委托鉴定，确认李乐的签名及捺印系其本人所为，而《借条》中明确记载，李乐向黄辉家借款45万元，在无能力偿还情况下，同意用涉案房屋偿还所欠45万元。李乐虽对黄辉提交的上述证据不予认可，但是未提交相反的证据予以反驳，故应承担对其不利的法律后果。根据双方提交的证据证明效力，结合李乐、黄辉已将涉案房屋产权变更登记至黄辉名下的事实，本院认定李乐向黄辉借款的事实客观存在，在李乐无还款能力的情况下，双方签订了涉案房屋买卖合同并以欠款抵顶房款，双方之间的行为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合同可撤销情形。此外，李乐主张其系受黄辉欺骗并与其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以逃避案外人杨磊的执行申请，但经一审法院审查，双方签订买卖合同在前，案外人杨磊起诉在后，故李乐的该项主张亦与事实不符。综上，双方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不符合《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合同可撤销情形，一审驳回李乐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上诉人李乐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0元，由上诉人李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龙 骞
审 判 员 秦 明
代理审判员 王 蕾
二〇一六年六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王庆光
书 记 员 李珊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