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赣民再8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德安县邹桥乡木胶板制品厂。住所地：江西省德安县邹桥乡。
经营者：吴宗兰，女，汉族，1965年1月8日出生，住江西省德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简武，江西柴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帆，江西柴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陈文耀，男，汉族，1962年3月17日出生，住江西省德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樊红林，江西林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细兰，江西林涛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德安县邹桥乡木胶板制品厂（以下简称胶板厂）因与被申请人陈文耀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九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赣04民终9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4月18日作出（2018）赣民申11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7月1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胶板厂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简武、杨帆，被申请人陈文耀及委托诉讼代理人樊红林、黄细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胶板厂申请再审称，再审诉讼请求：要求法院判令陈文耀向其支付拖欠的货款339200元。1.二审判决认定本案中仅有欠条可以证明双方债权债务关系的存在而否定收条的效力，违背了双方的交易习惯。案涉收条和欠条系各自独立的债权凭证，不存在包含关系。本案中如收条所列货物不被欠条所涵盖，同时，若收条所载货物可通过数量与单价的结合计算出货款，则收条和欠条均能成为债权凭证。2.二审判决认定因为欠条载明的模板数量大于收条载明的数量，所以收条不能成为结算凭证，不符合逻辑，也完全违背案件事实。通过科学分析本案书证，足以证实陈文耀与汪某,4出具的欠条和收条均反映了彼此独立的连续买卖事实。陈文耀出具的欠条均有“仅欠到”字样，证实每张欠条上注明的欠款金额系出具欠条时当天新发生的欠款额，而非截止到出具欠条当天的累计欠款金额。2014年某月27日的欠条，抬头是“收（欠条）”字样，尽管“收”字有涂改痕迹，但能都一定程度反映出具时有打收条的意思表示。将胶板厂出具给陈文耀的290000元收款凭证条注明的收款时间及金额与陈文耀出具收、欠条数量及价款进行比对分析，可清楚证实双方从未办理过阶段性的中间结算。汪某,4出具5200张模板的收条后，货款为270400元，扣除2013年9月17日陈文耀首次支付的货款10000元，还欠货款260400元，但2013年11月6日的欠条载明的货款仅为182000元，明显证明第一张欠条并非对此前5200张模板的货款的计算，而为单独的买卖所出具的独立的债权凭证。3.胶板厂通过大量的书证完成了举证责任，法庭应当从事实、证据及逻辑推理、生活习惯等方面查明案件事实，即双方买卖手续时一次买卖一次手续，彼此独立不重合。4.二审判决认定陈文耀仅须支付78800元货款缺乏依据。一审查明陈文耀已支付款项系290000元，但二审却认定陈文耀已支付款项系280000元。二审判决查明事实却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未改变，却认定应归还78800元货款系计算错误。胶板厂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陈文耀辩称，1.二审判决认定仅有欠条可以作为证明双方债权债务关系的存在是正确的。孤立的收条本身不能单独作为一种债权凭证，胶板厂认为收条和欠条均具有结算效力没有法律依据。双方的交易习惯是由两个老板之间进行结算，且是随时进行的。2.二审判决认定在欠条载明的模板数量大于收条载明的数量的情况下，收条不能当然的成为陈文耀欠胶板厂模板款的结算凭证是正确的。双方当事人均是个体经营者，是不可能按照规范的方式进行交易和结算的。即便双方没有进行过结算，也不能改变收条不能独立作为结算凭证的特性。3.二审判决认定胶板厂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符合法律规定。故请求驳回胶板厂的再审申请，维持二审判决。
胶板厂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陈文耀支付拖欠的货款33920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陈文耀因承揽德安县龙立铂金公馆、德安县新广场朝阳村活动中心等工程需安装模板，自2013年8月至2014年4月在胶板厂处购买模板。原、被告双方未签订书面买卖合同，原、被告双方口头约定每张模板的单价为52元，模板由原告负责运送。被告以电话形式通知原告购货数量、运送目的地。2013年8月13日、8月26日、9月1日、9月17日，被告雇佣的工地管理员汪某,4分四次向原告出具了收到1000张、1000张、1000张、2200张共计5200张模板的收条共计四份。陈文耀对汪某,4出具收条的行为知情。陈文耀分别于2013年11月6日、2013年11月19日、2014年某月27日向原告经营者吴宗兰出具了三份欠条，三份欠条上分别注明被告所欠原告的货款金额为182000元、150800元、26000元共计358800元，该三份欠条的模板数量分别为3500张（182000元/52元每张）、2900张（150800元/52元每张）、500张（26000元/52元每张）共计6900张。此后被告陈文耀于2013年9月17日、2014年4月27日、2014年8月2日、2014年9月9日、2014年12月27日、2015年1月15日、2015年2月17日向原告支付了10000元、50000元、120000元、20000元、30000元、10000元、50000元共计290000元的货款。
一审法院认为，胶板厂与陈文耀虽未签订书面买卖合同，但结合收货单、被告向原告出具的欠条，及被告已向原告偿付部分货款的事实，原被告双方的买卖合同关系成立，原被告的买卖合同合法有效。本案在庭审过程中查明，在2013年8月13日至9月17日的该段期间内，被告雇佣的工地管理员汪某,4分四次共向原告出具了5200张模板的收条四份且陈文耀对汪某,4出具收条的行为知情。陈文耀于2013年11月6日第一次向原告经营者吴宗兰出具的欠条载明的货款金额为182000元、模板数量为3500张。结合被告于2013年11月6日之前的付款情况（于2013年9月17日支付了10000元），通过对比上述事实，按日常生活经验和一般的交易习惯推理，如果被告将四份收条中5200张的模板数量包含在了6900张模板中，应在与原告第一次结算时即2013年11月6日将5200张模板的欠款金额载入欠条中并将四份收条收回，但事实上，被告在第一次向原告出具欠条时，欠条的模板数量为3500张，该数量小于5200张，收条被告亦未收回，故被告的该行为不符合日常生活经验和一般交易习惯。另被告提供证人汪某,4、袁某,4、姜某,4、黄某,4、陈传忠等的证言、江西省德安县第一建筑工程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江西省德安县第一建筑工程公司及江西省德安县第一建筑工程公司龙立铂金公馆项目部出具的证明、江西省德安县第一建筑工程公司派往龙立铂金公馆的总工程师及主管吴某,4的情况说明、南昌市东达建材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等证据均不能直接证明本案被告在原告处购买模板的具体数量为多少。故被告辩称其实际只从原告处购买了6900张模板，5200张模板是包含在6900张模板里面，仅欠原告货款68800元的辩解观点，证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被告另辩称孤立的收条不能单独作为债权凭证，工地管理员汪某,4未经被告授权对外出具的收条，不具有作为债务凭证的效力。汪某,4出具收条的行为是履行职务的行为，对外具有法律效力，故被告的该辩解观点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采纳。原被告对支付价款的时间未作约定，被告应当在收到货物的同时支付，故原告要求被告支付货款339200元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陈文耀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胶板厂支付货款339200元。案件受理费7000元（原告已预交3500元），由陈文耀承担，被告于支付货款同时支付给原告3500元并向本院缴纳3500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上诉人陈文耀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胶板厂负担。理由：1.将收条作为结算凭证是错误的。收条与欠条是两种不同性质的凭证，欠条可以独立证明债权债务关系的存在，而收条能否作为结算凭证，须依据当事人之间的约定。本案同时出现了上诉人出具的欠条和工地代表出具的收条，工地代表出具的收条并不是双方当事人约定的结算凭证，也不是被上诉人作为结算凭证要求工地代表出具的，该收条产生是送货司机为回复雇主货已送到而自行要求工地代表书写的，而另一送货司机却从不需要收条。2.一审判决所谓的日常生活经验和一般交易习惯推理根本不符合本案基本事实。本案的真实交易习惯是双方凭各自要货、送货的记录进行不定期的随机结算，上诉人前期出具的欠条上的模板数量是按照被上诉人告知的数量出具的，与实际送货数量并不一一对应，在最后一张欠条上才注明了所有的模板数量，在上诉人前期支付的货款中没有一笔是依据收条给付的。3.上诉人为帮助法院公正审理此案，搜集了大量证据，但一审法院忽视本案大量证据存在，故意偏袒被上诉人。
被上诉人胶板厂答辩称：1.收条与欠条系彼此独立的债权凭证，没有包含关系。上诉人对工地代表收货出具收条是知晓的，工地代表仅对货物数量负责，清点验收后出具收条，而雇主知晓价格，收货后出具欠条，这是常理。如后续欠条包含了之前的收条数量，按交易和结算习惯，上诉人欠条时应注明包含收条或收回收条。星答辩人同时持有收条和欠条，证实两者均具有结算效力。2.通过全面审查双方模板买卖的经济往来书证足以证实：上诉人本人及工地代表出具的收条、欠条均反映了彼此独立的连续买卖事实，双方从未办理过阶段性的中间结算和总结算，收条和欠条之间不存在彼此包含关系，应分别计价，累计计算出总货款额，减去已付款后，得出欠付货款为39200元的唯一结论。上诉人出具的收条和欠条是一次买卖出具一次手续的凭证，彼此独立不重合，每一张收条、欠条都是独立的交易凭证，代表了独立的债权债务。3.在一审重审阶段，答辩人对上诉人所举关联证据的三性均有异议，其主张依法不能成立。答辩人雇请的司机均已出庭作证，证实累计送货12000余张的事实，上诉人并无反证推翻两位司机的证言的效力。综上，一审判决综合分析、采信证据得当，认定符合法律逻辑、交易习惯，法律适用正确，应予维持。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欠条是日常生活中常见的为证明一方欠另一方财物而立下的字据，收条是收到别人或单位送到的钱物时写给对方的一种凭条（字据），两者的属性和作用不同。就本案而言，陈文耀出具的欠条可以证明双方债权债务关系的存在，但陈文耀的雇员出具的收条本身只是证明陈文耀收到一定数量的模板，在陈文耀与胶板厂进行结算并出具欠条，且欠条载明的模板数量大于收条载明的数量的情况下，该收条不能当然的成为陈文耀欠胶板厂模板款的结算凭证。胶板厂以陈文耀的雇员在工地现场出具的模板收条所载明的模板数量向陈文耀主张模板欠款，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胶板厂应举证证明涉案收条所载明的模板数量不包含在陈文耀出具的欠条之中，但胶板厂未能举证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一审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处理不当，应予纠正。根据一、二审查明的事实可知，陈文耀于2013年11月6日起分三次向胶板厂出具欠条，确认欠模板款358800元，之后分六次支付模板款280000元，故陈文耀尚欠胶板厂模板款78800元。胶板厂要求陈文耀支付货款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予以部分支持。综上所述，上诉人陈文耀提出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西省德安县人民法院（2016）赣0426民初867号民事判决；二、上诉人陈文耀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被上诉人德安县邹桥乡木胶板制品厂支付货款78800元。一审案件受理费7000元，由上诉人陈文耀负担1500元，被上诉人德安县邹桥乡木胶板制品厂负担5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356元，由被上诉人德安县邹桥乡木胶板制品厂负担。
再审审理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一、二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再审庭审中被申请人陈文耀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中关于“陈文耀对汪某,4出具的收条行为知情”提出异议，认为陈文耀对汪某,4出具收条的行为并不知情。申请人胶板厂庭审中则认可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同时认为汪某,4作为陈文耀雇请的职员，已将收到模板数量的情况告知了陈文耀，收条作为更为重要的事情应该按照常理更会报告给老板。经查阅一审案卷庭审笔录中及陈文耀的上诉状及陈文耀一、二审举证情况，可知一、二审判决查明“陈文耀对汪某,4出具的收条行为知情”的事实并无不当。故陈文耀提出该异议内容不予支持。本院再审确认一、二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另查明，汪某,4在重审时到庭作证（详见一审重审正卷第71页）陈述：司机让我打我就打，打条子这个事情被告是知道，是确认供货到工地，但不作为算账凭证”。
本院认为，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是：陈文耀是否应支付胶板厂主张的木工模板剩余货款339200元。依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和相关法律规定，评判分析如下：
胶板厂提交的四张收条和三张欠条来主张12100张模板所涉货款，扣减陈文耀已支付的29万元货款，请求法院判令陈文耀仍应支付剩余货款339200元。经查，案涉四张收条系陈文耀的雇员汪某,4根据送货司机的要求出具的，仅能反映当时交接的模板数量，并不能反映货款结算的情况。胶板厂以所持收条主张陈文耀还欠付收条所涉模板货款，但其未能对欠条中所对应的模板交接情况、时间、地点、对账等事实作出详细说明，吴宗兰作为胶板厂的经营者，对自己的主张负有举证证明责任，但其作出的陈述前后不一，且与送货的倪姓司机的证言相矛盾，均不能合理解释涉案欠条内容所反映的事实。再审审理过程中，胶板厂的经营者吴宗兰没有到庭说明情况，经陈文耀委托诉讼代理人申请，当庭用电话与吴宗兰进行了沟通，吴宗兰在电话中以时间久不清楚作为其解释。在卷证据表明，胶板厂申请出庭作证的周姓司机的证言和陈文耀申请的出庭作证的汪某,4的证言，能够充分说明收条的由来及其作用，但不足以证明收条和欠条系各自独立的债权凭证，而陈文耀已对欠条与收条之间的关系进行了合理解释，并能与王金滚的证言及其他相关证据相吻合。据上，胶板厂诉讼提出收条和欠条系各自独立的债权凭证、不存在包含关系的主张，证据不足，理由不能成立，其主张难以支持。因此，二审判决认为胶板厂应举证证明案涉收条所载明的模板数量不包含在陈文耀出具的欠条之中，但胶板厂未能举证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并无不当。另，一审判决查明陈文耀至起诉时已支付模板货款为29万元，二审判决在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情况下，对陈文耀应支付的剩余工程款按照28万元进行扣减，导致陈文耀应支付的货款多认定了1万元，应属笔误。再审不宜以此对原判决予以改判或变更。二审法院可裁定补正，或在执行中予以扣减。
综上所述，胶板厂的再审请求不能成立。二审判决举证责任分配适当，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江西省九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赣04民终934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蔡世军
审 判 员 陈银发
审 判 员 黄声敏
二〇一八年九月十七日
代书记员 吴 军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三条：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但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有特殊情况或者双方当事人已经通过其他方式充分表达意见，且书面同意不开庭审理的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