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通中民终字第200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陆泽南。
委托代理人戴勇，江苏江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诸建鑫，江苏江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马红兵。
委托代理人徐海兵，江苏高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陆泽南因与被上诉人马红兵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3）通潮民初字第04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陆泽南及其委托代理人戴勇、被上诉人马红兵及其委托代理人徐海兵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经审理查明，马红兵与陆泽南系朋友关系。马红兵系南通市通州区平潮江海大酒店个体工商户，陆泽南系江苏船谷重工有限公司董事长、法定代表人。2008年1月18日，经原通州市五接派出所协调，双方为以往的经济纠纷达成协议：由陆泽南及其公司一次性归还马红兵及江海大酒店借款1700万元及利息380万元，计2080万元。2009年3月8日，陆泽南向马红兵出具了借条一张。借条载明：“今借到马红兵人民币陆佰万元正现金，此款于二○○九年度归还，不计取利息”。期限届满后，陆泽南未能按约还款。2010年1月20日，陆泽南向马红兵开设在中国银行的账户内汇入30万元，并在马红兵保管的借条上注明。2010年2月9日，陆泽南向马红兵的中国银行账户汇入20万元，并于2010年3月8日在借条复印件上注明。2010年4月6日，陆泽南汇款350万元至马红兵经营的通州区平潮江海大酒店的账户，同时在该借条复印件上注明。余款陆泽南未能给付。为索要陆泽南尚未给付的200万元，马红兵至陆泽南处催款无果，马红兵为此曾于2012年9月诉至法院，后撤回起诉，法院裁定准许。现再次诉至法院，要求陆泽南归还借款200万元，支付逾期还款利息374486.50元（自2010年1月1日起至2012年9月7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以及自2012年9月8日至判决生效之日止200万元的银行同期贷款利息。陆泽南提起反诉，请求马红兵返还400万元。
审理中，陆泽南向法院申请对涉案借条的形成时间进行司法鉴定，法院委托无锡江南司法鉴定所对涉案借条进行了鉴定，该所于2013年3月28日作出文书鉴定意见书。意见书认为：借条上的标题、内容、签名“陆泽南”和落款日期以及2010年元.20日已付30万叁拾万，陆元.20.”不是原件，而是用扫描、彩色打印或彩色复印方法制作而成。借条左下方的“10.2.9.汇20万陆.3.8”及“10.4.6.350万汇款.陆10.4.6”笔迹是用黑色水笔书写形成。鉴于此，笔迹书写形成时间鉴定项目不能继续进行。陆泽南为此支付鉴定费16000元。马红兵对此陈述，其是在知晓鉴定结论后才知道提供的借条不是原件。陆泽南当时出具的借条原件由马红兵交财务保管，现借条原件已遗失，不能提供。
另查明，至本案成讼之日，陆泽南未对涉案借条提起撤销之诉。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马红兵与陆泽南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债权债务关系以及本案的诉讼时效是否中断。涉案借条能够证明马红兵与陆泽南之间存有债权债务关系。理由：1、因为涉案借条并非完全是复印件，其中还款内容部分为原件。在原审法院（2012）通潮民初字第0474号民事案件中，陆泽南质证时对借条的真实性并不持异议，已确认了该证据的客观真实性，虽然陆泽南认为该借条形成时间为2008年1月18日，而非2009年3月8日，但并未提供证据佐证，而陆泽南提出对借条形成时间进行鉴定的申请，又因借条为非原件而无法进行，现陆泽南在本案中解释为系当时认知错误，法院难以采信。陆泽南抗辩系受到马红兵胁迫出具借条，亦无证据证明，且在法定期间内未向法院提起撤销之诉，对陆泽南该抗辩意见，法院不予采纳。2、陆泽南依据该借条的后两次还款均在该复印件上注明还款时间及金额，证明陆泽南认同了该复印件等同于原件的效力。3、借款凭证形成后，陆泽南分三次自愿向马红兵偿还借款共计400万元，并亲笔注明还款时间和数额，且数额巨大，已达借款总额的三分之二。陆泽南解释系法律意识淡薄且慑于马红兵淫威而为，未能提供证据。如陆泽南确实受到马红兵胁迫，也应向公安部门报警或向其他职能部门反映情况，而陆泽南不但没有报警，反而却分三次向马红兵还款，有悖常情。故对陆泽南该抗辩意见，法院难以采信。
关于本案诉讼时效是否中断的问题。马红兵庭审中已申请两位证人到庭作证，证明马红兵在2011年除夕曾到陆泽南工作单位向陆泽南催要过涉案借款，证人证言可以证明本案诉讼时效中断。
综上，结合借款借据的形成及三次还款记录，法院认定马红兵与陆泽南之间存在600万元的借贷关系，且在借款关系发生后，陆泽南已偿还400万元的事实客观存在。陆泽南已偿还400万元，余款200万元未能偿还，依法应予偿还。故对马红兵要求陆泽南偿还借款200万元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马红兵要求陆泽南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有据可依，亦应支持。陆泽南反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为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判决：一、陆泽南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马红兵200万元。二、陆泽南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马红兵利息507166.97元（自2010年1月1日至2013年10月25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分段计算）。三、驳回陆泽南的反诉请求。案件受理费29717元，反诉费减半收取19400元，鉴定费16000元，合计65117元，由陆泽南负担。
宣判后，陆泽南不服提出上诉称：1、本人住所地在南通市崇川区，依照法律规定，本案应由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即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管辖，原审法院对本案没有管辖权。2、原审对进账单和情况说明没有认证，导致案件事实认定错误。本人在原审申请对双方进行心理测试，原审对此也未提及。3、双方之间就涉案借条载明的借贷关系并不真实。本人曾向马红兵借款1700万元，口头约定利息为年息19%。本人名下公司使用该笔借款约三个月后，马红兵向本人索要本金及高额利息。在马红兵及其姐夫孟兵的威胁恐吓之下，本人于2008年1月18日被迫以借条和调解协议的形式承诺向马红兵归还1700万元借款和760万元利息，但马红兵仍要求本人除前述760万元利息外再给付600万元利息。本人在被逼无奈下按照马红兵提供的草稿誊写了一份材料，由于当时精神恍惚，已记不清书写的内容，可能就是涉案借条。后本人以为马红兵提供的借条真实，方陆续给付400万元。现原审鉴定借条确系马红兵伪造。马红兵通过与其妻子银行账户中的资金反复转入转出，伪造了涉案巨额现金的资金来源。4、涉案借条还款日期是2009年度，自本人2010年7月5日还款后马红兵从未主张过借款，其于2012年9月起诉超过了诉讼时效。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马红兵答辩称：1、陆泽南在原审中从未对管辖权提出异议，其在二审中不能再对管辖权提出异议。根据陆泽南原审中的陈述和二审上诉状中列明的联系地址，原审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2、陆泽南所称1700万元、760万元等情况与本案没有关联，本案双方争议的是600万元借款。3、陆泽南在原审庭审中承认借条的真实性并陈述借条形成的过程，没有否认借条系其本人书写。4、出具借条后，陆泽南陆续以转账或者出具票据的形式向本人偿还400万元。5、本人起诉没有超过法定时效。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马红兵提供其本人及其妻子周如玉的农村信用社取款凭证，证明马红兵向陆泽南出借的部分资金来源以及马红兵有出借600万元资金的能力。根据陆泽南的申请，法院调取了马红兵、周如玉的银行卡往来明细，调查结果显示：2009年2月26日马红兵的账户进账89.1万元，出账40万元。同年2月27日进账40万元，出账88.7万元。2月28日进账88.7万元。3月1日出账90万元。3月3日进账600万元，出账600万元。3月4日出账93万元。3月5日进账53万元及40万元，出账93万。2009年3月2日，周如玉的银行账户进账90万元，同日出账90万元。同年3月3日进账9万元及81万元，同日出账90万。3月4日进账93万元。3月5日出账53万元及40万元。
本院还查明，2010年7月5日，马红兵以及江海大酒店以经营之用为由向陆泽南的江苏船谷重工有限公司借款200万元，并出具借条一张。载明“今借到江苏船谷重工有限公司人民币贰佰万整，此款不计息，今借人马红兵”。借条上同时写有汇款账号开户行，盖有江海大酒店的印章。同日，江苏船谷重工有限公司汇款200万元至江海大酒店账户。法院审理后判令马红兵偿还江苏船谷重工有限公司借款200万元。判决后，双方未上诉，该判决书已生效。
二审中，陆泽南向本院申请心理测试，马红兵同意作心理测试。在本院司法鉴定处主持下，双方摇号选定东南司法鉴定所进行心理测试。后因东南司法鉴定所暂停心理测试业务，经司法鉴定处多方联系，中国政法大学司法鉴定所同意委派工作人员到南通为当事人作心理测试，但此时，马红兵不再同意作心理测试。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陆泽南与马红兵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关系。
出借人基于借贷关系主张返还借款的，应当对借贷合意和款项交付等要件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出借人仅提供借据主张借贷关系成立，借款人提出反驳证据足以对借款关系真实性产生合理怀疑的，人民法院应当要求出借人进一步提供证据。出借人不能证明款项交付事实的，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
本案中，马红兵提交借条主张双方存在借贷关系，陆泽南虽认可借条系其本人书写，但以借条的实际书写日期为双方签订协调协议当日、双方无资金交付事实、涉案款项实为高额利息为由抗辩称双方借贷关系不真实。对此本院分析如下：1、从借条本身来看，马红兵提交借条主张双方存在借贷关系，但经鉴定该借条并非原件，马红兵对此解释是担心借条丢失，出差时彩色复印借条。首先，其并非在陆泽南出具借条时复印，而是在陆泽南还款一次后复印，复印时间有悖于常情。其次，借条系彩色复印件，足以达到混淆程度，复印方式不符合常理。最后，马红兵起诉称该借条为原件，直至鉴定后才承认是复印件，其行为有违于诚信。故马红兵以复印的借条来主张权利本身存在严重瑕疵，且对其所称借条原件交财务人员保管后丢失不能作出合理解释，本院难以采信。2、从资金来源的情况来看，马红兵提交其本人及其妻子周如玉的取款凭证作为所涉借款的主要资金来源。但本院审查发现，马红兵的银行卡往来明细显示，对于每份大额取款凭证，与当日的出账记录相对应，在次日或隔日基本上都有等额的进账记录。周如玉的银行卡往来明细显示，对于每份取款凭证，与当日的出账记录相对应，当天都有等额的进账记录。根据以上银行卡明细显示情况，马红兵所提交的取款凭证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即款项有无实际交付的事实，本院难以确认。3、从款项交付的方式来看，本案所涉款项为600万元，属于较大数额款项。根据马红兵陈述涉案款项为同一用途，马红兵主张现金交付、分次交付均不符合常情，亦有违双方的交易习惯。4、从双方的交易情况来看，双方此前的借款通过陆泽南所在的江苏船谷重工有限公司进行往来，如陆泽南尚欠马红兵200万元借款未还，马红兵不要求陆泽南还款却另行向其公司无息借款200万元，有违常情，对此马红兵亦未能作出合理解释。5、从鉴定的情况来看，陆泽南抗辩称该借条形成于双方签订协调协议当日，并就借条的形成时间申请鉴定。由于马红兵未能提供原件，导致无法确定借条的实际书写时间。本案存在着上述疑点，足以使本院对双方借款关系的真实性、合法性产生合理怀疑。本院为进一步查清事实，组织双方进行心理测试，但马红兵最终不同意心理测试，加深了本院对本案所涉借款真实性、合法性的合理怀疑。虽然陆泽南多次还款并在借条中予以载明，但这并不能直接证明本案所涉款项的性质，马红兵仍应当就资金来源、款项交付、借条的形成时间、借款的原因等事实进一步举证。由于马红兵对此未能充分举证，不能认定其与陆泽南之间存在真实、合法的借贷关系，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
关于陆泽南的反诉请求，虽然双方在此之前确实存在巨额款项的借贷行为，本院亦认定双方就涉案款项不存在借贷关系，但据此尚无法判断涉案款项的性质。由于陆泽南的主动给付行为，致使本处于自身控制之下的财产发生变动，陆泽南应当就涉案款项系高额利息负举证责任。陆泽南就此未能充分举证，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退一步说，即使本案所涉款项属高额利息，因系当事人自愿，可视为对自然债务的履行，其主张返还，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至于陆泽南提及的管辖问题，原审中，陆泽南未在法律规定的答辩期限内对法院的管辖权提出异议，并进行应诉答辩。原审法院审理本案，并无不当。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判决不当，应予纠正。陆泽南部分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3）通潮民初字第0415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即陆泽南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马红兵200万元及利息507166.97元。
二、维持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3）通潮民初字第0415号民事判决第三项，即驳回陆泽南的反诉请求。
三、驳回马红兵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9717元，反诉费减半收取19400元，鉴定费16000元，由陆泽南负担19400元，马红兵负担4571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9117元，由陆泽南负担19400元，马红兵负担2971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罗 勇
代理审判员 丁净玉
代理审判员 高 雁
二〇一四年八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张晓光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