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肇庆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12民终155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封开县罗董镇思念村思念经济合作社。地址：封开县罗董镇思念村委会思念村。
负责人：陈敬培。
委托诉讼代理人：龙诗华，广东光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黎树深，男，汉族，1988年10月29日出生，住广东省封开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黎锐良，男，1966年8月4日出生，汉族，广东省封开县人，住广东省封开县。
上诉人封开县罗董镇思念村思念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罗董镇思念经济社）因与被上诉人黎锐良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封开县人民法院（2018）粤1225民初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罗董镇思念经济社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支持罗董镇思念经济社的一审诉讼请求；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黎锐良承担。
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更缺乏充分的证据支持，且其认定之间自相矛盾。一审法院认定黎锐良承包案涉土地方式为其他方式承包经营时，没有任何证据支持。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第二款“农村土地承包采取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家庭承包方式，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可以采取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的规定，采取其他方式承包经营时，其承包对象必须是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四荒地”，但在本案中，没有任何证据显示案涉土地为“四荒地”。因此，一审法院在认定案涉土地的属性及允许采取的承包方式时，完全都是一审法院的主观臆断，毫无证据支持。其二，即使按照一审法院的认定，案涉土地的土地属性为“四荒地”，应采取其他承包方式，但即使采取其他方式承包，也应当采取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公开的方式告知及征求广大村民的承包意见，了解村民承包的意愿。但在本案中，罗董镇思念经济社的村民对发包案涉土地却是毫不知情。罗董镇思念经济社在起诉时已提交《不知情群众签名表》来证实村民对签订案涉合同不知情，该证据的效力是被一审法院采信的。既然法院认可村民对发包案涉土地签订案涉合同不知情，那么，在村民毫不知情的情况来认定案涉土地是采取公开投标这种方式承包的，显然是自相矛盾的认定，经不起推敲。其三，一审法院的认定也明显偏袒黎锐良。对于黎锐良提供的证据，一审法院一概采纳。对于卢创标出具的证明，根据法庭调查的结果可知，该证明是黎锐良为应诉要求卢创标出具的，因此，该证据不具备合法性。且，卢创标所谓公开投标的证明，也只是卢创标个人的单方面陈述，缺乏其他客观证据证实，根本不足以证实案涉土地为公开投标。且在法庭调查阶段，根据黎锐良的陈述，足已证实卢创标收取了黎锐良所支付的款项8000元。该款项是由黎锐良直接交付给卢创标的，但在罗董镇思念经济社的历年的财务账本中，对该款项并无记载。显然，黎锐良的自我陈述，足可证明黎锐良与卢创标恶意串通，签订了案涉合同。黎锐良与卢创标恶意串通，损害村集体利益的行为，依法也应当认定案涉合同为无效合同。一审法院无视黎锐良不利的自我陈述，以强加的举证责任来偏袒黎锐良，显然有违于法律的公平公正。综合以上三方面，一审法院对于案件事实的认定，缺乏证据支持，且自相矛盾，更偏袒黎锐良，本案事实认定严重不清，依法应予以撤销。二、因本案没有证据案涉土地为“四荒地”，故应当认定案涉土地采取家庭承包的方式承包。而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黎锐良未能举证证实承包案涉土地经过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讨论通过，违反了《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的规定，故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规定，应认定案涉合同为无效合同。同时，因黎锐良与罗董镇思念经济社的原负责人卢创标之间有恶意串通，损害集体利益的行为，故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规定，也应认定案涉合同为无效合同。而且，在2002年2月20日签订案涉合同之时，案涉土地的西至并无固定。“秀文松山”是在2002年11月15日才由罗董镇思念经济社发包，是在签订案涉合同之后。在未固定“秀文松山”的四至范围之前，也无法划定案涉土地的四至。据此，案涉合同有虚假的嫌疑。综上，因案涉合同违反了《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有关规定，且有虚假的嫌疑，应依法认定为无效合同，且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的规定，黎锐良应具有返还义务。罗董镇思念经济社的一审诉讼请求具有充足的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错误判决，并依法改判。
黎锐良辩称：1.双方于2002年2月20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书》是合法有效的。（1）该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任何欺诈、胁迫、利诱和乘人之危等违法行为。（2）罗董镇思念经济社发包崩冲山给黎锐良承包之前，曾经召开村民大会讨论通过。随后才签订该《土地承包合同书》。（3）罗董镇思念经济社已经一次收取了黎锐良支付的三十年承包款捌仟元。同时，罗董镇思念经济社并将发包的山地交付给黎锐良支配、使用。也就是说，双方已经履行了各自义务。合同早已实际履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为此，黎锐良与罗董镇思念经济社于2002年2月20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书》是合法有效的。2.罗董镇思念经济社的起诉，依法已经过了法定诉讼时效。从2002年2月20日黎锐良与罗董镇思念经济社签订《土地承包合同书》至今已经十五周年以上，近十六周年，黎锐良承包崩冲山山地后，即投入了大量资金种植麻竹，并进行相应管理。十多年来，罗董镇思念经济社一直以来没有对双方签订的承包合同提出过任何的异议。现在，在签订合同书并且实际履行近十六年后，才提出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罗董镇思念经济社的起诉，依法已经过了法定的诉讼时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二条规定：“发包方所属的半数以上村民，以签订承包合同时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等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原则，或者其所签合同内容违背多数村民意志，损害集体和村民利益为由，以发包方为被告，要求确认承包合同的效力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并可通知承包方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及二十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依本规定第二条所起诉的案件中，对发包方违背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大会或者成员代表大会决议，越权发包的，应当认定该承包合同为无效合同，并根据当事人的过错，确定其应承担的相应责任。属本条前款规定的情形，自承包合同签订之日起超过一年，或者虽未超过一年，但承包人已实际做了大量的投入的，对原告方要求确认该承包合同无效或者要求终止该承包合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可根据实际情况，依照公平原则，对该承包合同的有关内容进行适当调整。”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188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由此可见，罗董镇思念经济社的起诉早已过法定的诉讼时效。3.罗董镇思念经济社以自己前任社长卢创标收取黎锐良支付的三十年承包款8000元未有办理公家财务入账为由，认为黎锐良与卢创标是恶意串通，损害集体利益，罗董镇思念经济社的主张没有依据。因为罗董镇思念经济社的前任社长卢创标收取黎锐良支付的承包款是否入账，与黎锐良没有任何关系，它是另外一个法律关系。如果确有足够的证据足以证实罗董镇思念经济社的前任社长卢创标收取承包款8000元占为己有，则罗董镇思念经济社应当通过合法途径向相关职能部门投诉或控告，罗董镇思念经济社时至今日并没有任何有力证据证明黎锐良与罗董镇思念经济社的前任社长卢创标有恶意串通损害集体的行为。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判决结果正确，罗董镇思念经济社的上诉缺乏足够的事实证据和法律依据，望二审法院驳回罗董镇思念经济社的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罗董镇思念经济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双方于2002年2月20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书》为无效合同；2.判令黎锐良将案涉土地返还给罗董镇思念经济社；3.本案诉讼费由黎锐良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黎锐良为罗董镇思念经济社集体经济组织成员。2002年2月20日，罗董镇思念经济社与黎锐良自愿签订《土地承包合同书》，将崩冲山发包给黎锐良种植麻竹，四至：东至界顶，西至秀文松山，南至崩冲山嵋，北至可花大阳光松山。承包款捌仟元，由黎锐良按一次付款交清给原告。承包期限从2002年2月20日起至2032年2月20日止，即叁拾年。黎锐良在签订《土地承包合同书》后，经营承包地至今。黎锐良亦未能举证证实承包崩冲山山地经过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讨论通过。经审理查明，黎锐良承包崩冲山山地的承包方式为其他方式承包经营，并非家庭承包经营。
对罗董镇思念经济社提交的证据及证明的事实，一审法院作如下认定：1.原告的组织机构代码证证明原告的主体资格，一审法院予以采信；2.《土地承包合同书》证明该合同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合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关于以其他方式承包农村土地的规定，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因黎锐良属于原告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其承包崩冲山山地的承包方式为其他方式承包经营，并非家庭承包经营，故无需经过民主议定程序。对该份证据证实的事项，一审法院不予采信；3.《不知情群众签名表》证明案涉合同是原告原负责人在已签名村民毫不知情的情况签订的，一审法院予以采信。
对黎锐良提交的证据及证明的事实，一审法院作如下认定：卢创标出具的证明证实黎锐良承包崩冲山土地经过公开招标（实际是以公开协商方式进行）即签订按涉合同不存在违法情形，虽然原告称卢创标与黎锐良存有恶意串通损害集体利益的行为，但未能举证证实，而卢创标作为原思念经济合作社负责人必然要处理涉及该经济合作社公共事宜，不能因此否认其证言的证明力，故对该份证据及证明的事实，一审法院予以采信。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本案的焦点问题为2002年2月20日罗董镇思念经济社与黎锐良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书》是否因违反民主议定原则而无效的问题。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关于以其他方式承包经营农村土地的规定，只有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才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黎锐良属于罗董镇思念经济社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其承包崩冲山山地的承包方式为其他方式承包经营，并非家庭承包经营，无需经过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案涉合同并未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属合法有效合同，黎锐良对其承包的崩冲山土地依法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罗董镇思念经济社的诉请，于法无据，应驳回其诉讼请求。
确认合同效力纠纷案件，依法不适用诉讼时效有关规定，对黎锐良辩称的本案超过诉讼时效应不予受理的理由，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第五条、第四十五条、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的规定，判决：驳回罗董镇思念经济社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由罗董镇思念经济社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罗董镇思念经济社提交了该社于2006年、2009年分别与其他案外人签订的《承包山地合同书》，2002年11月15日与植秀文签订的《合同书》，该社的财务收支结算资料等证据，以证实签订案涉合同存在虚假情形，并损害集体利益。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质证。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是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根据当事人的上诉和答辩以及查明的事实，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案涉《土地承包合同书》是否有效的问题。因本案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案件，依法不适用诉讼时效的有关规定，黎锐良提出诉讼时效抗辩的主张应不予支持。案涉《封开县罗董镇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书》签订于2002年，对于该合同效力的认定应当适用2002年生效施行的法律规定。因《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于2003年3月1日才施行，根据法不溯及既往的适用原则，本案不适用该法评判案涉《土地承包合同书》的效力。根据签订案涉《土地承包合同书》时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对于发包土地必须经过村集体民主议定程序的情形进行了规定，包括承包期内个别承包经营者之间承包土地的调整必须经民主议定程序讨论同意和将集体所有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个人的须经民主议定程序讨论同意。罗董镇思念经济社无证据证实案涉土地属于上述必须经集体民主议定程序发包的情况，故罗董镇思念经济社上诉认为案涉《土地承包合同书》未经村集体民主议定程序而无效的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罗董镇思念经济社上诉认为黎锐良与罗董镇思念经济社原负责人恶意串通签订案涉《土地承包合同书》，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罗董镇思念经济社无法证实上述恶意串通的事实，且对于罗董镇思念经济社提出其账册无显示黎锐良交付承包款的记录问题，因该事宜是罗董镇思念经济社内部管理问题，不能证实上述恶意串通的事实，且合同款项的支付是合同履行过程中的问题，不是合同效力审查范畴事项，故本院对罗董镇思念经济社该主张不予采信。对于罗董镇思念经济社提出黎锐良将案涉土地转包给其他人的问题，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该情况是另一法律关系范畴事宜，本案不作审查。对于罗董镇思念经济社提交案外人植秀文与村集体签订的《合同书》认为案涉《土地承包合同书》存在虚假的问题。虽案涉《土地承包合同书》签订时间在前，植秀文与村集体签订的《合同书》时间在后，但根据该两份合同证明事实的逻辑判断，在植秀文的合同中的土地四至记载“山东至黎锐良种竹”可反映在签订该份合同时黎锐良已在案涉土地进行了种竹的经营行为；而案涉《土地承包合同书》记载的土地四至反映植文秀承包地的情况只能证实签订案涉《土地承包合同书》时该土地四至已明确或确信明确，但无法由此推定案涉《土地承包合同书》必然存在虚假的情形，故对于罗董镇思念经济社认为案涉《土地承包合同书》存在虚假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现罗董镇思念经济社提出请求确认案涉《土地承包合同书》为无效合同，其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对于当事人没有提出上诉和请求的其他问题，本院不作审查和处理。
综上所述，罗董镇思念经济社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处理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封开县罗董镇思念村思念经济合作社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 文
审 判 员 梁碧媛
审 判 员 梁达明
二〇一八年八月十日
法官助理 陈卓杰
书 记 员 陆贤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