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东中法民二终字第81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苏成海，男。
委托代理人：陆庆一，广东汉章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东莞市合邦精技玩具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中堂镇凤冲村牌坊路东边。
法定代表人：林灵考，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萧雪贤，广东莞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淑娴，广东莞泰律师事务所辅助人员。
上诉人苏成海因与被上诉人东莞市合邦精技玩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合邦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2014）东一法堂民二初字第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苏成海向原审法院起诉称：苏成海与合邦公司于2013年4月1日签订企业用工劳动协议，协议约定苏成海为合邦公司输送40名临时工，协议有效期2013年4月至2013年12月30日止。协议第三条第3项约定，合邦公司应于每月15日将上月的员工工资支付给苏成海，然后由苏成海发放给工人。2013年12月和2014年1月1日至1月10日的工资合邦公司未支付给苏成海。工资经苏成海垫付后，经多次催促，合邦公司拒不支付。2014年1月14日，经双方结算，合邦公司尚欠苏成海垫付工资93920元。苏成海据此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合邦公司支付苏成海为其垫付的工资93920元；2.合邦公司负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合邦公司向原审法院答辩称：对苏成海起诉要求合邦公司支付垫付的93920元。合邦公司不清楚苏成海垫付了多少工人工资。苏成海2014年1月14日向合邦公司借款20000元，借款单上注明上这笔借款在工资里扣。在宋小英的事故中，在凤冲村人民调解委员会下调解的，合邦公司为苏成海垫付了70000元赔偿款。扣除这些款项，合邦公司同意支付苏成海剩余的工资款3920元。请求法院只判决合邦公司支付苏成海垫付工资款3920元。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4月1日，苏成海与合邦公司双方签订企业用工劳动协议书，约定苏成海向合邦公司组织输送临时工40名，期限自2013年4月1日至2013年12月30日止，合邦公司于每月15日发放上月的薪水给苏成海。2013年11月18日，苏成海输送给合邦公司的临时工宋小英发生交通事故。2014年1月14日，合邦公司出具发工资结算单给苏成海，确认还有工资款93920元未付，但注明需在宋小英家属处理完相关事宜以及赔偿清后才付清余款。同日，苏成海向合邦公司借款20000元。2014年1月17日，合邦公司以苏成海的名义在东莞市中堂镇凤冲村人民调解委员会见证下与宋小英家属代表达成协议，苏成海一次性支付宋小英家属人道主义补助金70000元。2014年3月18日，苏成海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合邦公司支付垫付工资93920元。
以上事实，有苏成海提供证据企业用工劳动协议书、临时工出勤明细、发工资结算单，合邦公司提供证据借款单、授权委托书、语音清单等复印件，以及原审法院庭审笔录等附卷为证。
原审法院认为：苏成海与合邦公司双方对合邦公司未付苏成海工资款93920元的事实不持异议。双方同意苏成海借款20000元在该工资款内抵扣。
合邦公司主张，由于宋小英发生事故后，苏成海不积极协商处理，所以合邦公司以苏成海的名义与宋小英家属代表达成协议，苏成海一次性支付宋小英家属人道主义补助金70000元，并提供证据调解协议书、收据、宋小英家属的授权委托书、语音清单等复印件加以证明。苏成海承认宋小英是其输送到合邦公司处工作的临时工之一，但主张宋小英发生事故后家属没有找苏成海要求处理，苏成海向合邦公司借款后回家过年。原审法院认为，虽然苏成海不确认调解协议书和收据的真实性，但没有提供反驳证据。调解协议书和收据是在第三方东莞市中堂镇凤冲村人民调解委员会见证下签订，其证明力较强。因此原审法院确认调解协议书、收据的证明力，认定合邦公司于2014年1月17日以苏成海的名义在东莞市中堂镇凤冲村人民调解委员会见证下与宋小英家属代表达成协议，苏成海一次性支付宋小英家属人道主义补助金70000元。
苏成海举证发工资结算单证明合邦公司欠苏成海工资款的事实，但否认“以上款项需在宋小英家属处理完相关事宜以及赔偿清后才将实际余款一次清付清给苏成海”的记录是双方合意。原审法院认为，发工资结算单是双方签订，苏成海如对付款事项记录不同意应该提出异议，可在结算单上书写不同意见，双方重新协商处理，但苏成海并未就付款事项记录提出书面的异议。因此原审法院认定付款事项记录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对苏成海具有约束力。根据付款事项记录，合邦公司应支付苏成海工资款余款为93920元-20000元-70000元=3920元。对苏成海要求合邦公司支付工资款超出原审法院认定金额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限合邦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日内向苏成海支付工资款3920元；二、驳回苏成海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74元，由苏成海负担1029元，合邦公司负担45元。
上诉人苏成海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一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64条、第142条的程序法为依据判决当事人的实体权利，属适用法律错误。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且认定事实错误。1.合邦公司实际经营者项冬莉自己书写的待处理完宋小英事故赔偿事宜后才将所余款项一次性付清给苏成海的文字，一审判决对此错误认定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从字条形式看，其中并未冠有协议名。从内容看，完全是项冬莉个人的表述且苏成海并没有签字认可。从本质看，苏成海不同意该单方表述的结算方式才提起诉讼，一审判决却以苏成海未在字条上签字表示不同意为由认定苏成海与项冬莉达成赔偿款抵偿垫付工资的协议，与事实不符。从法理看，对他人提出的涉及本案实体权益的处理方式是否同意，只能以本人用明示的法律行为来表示和判断，苏成海未在字条上签字就是说明其不同意该字条内容。2.一审判决认定苏成海委托合邦公司与宋小英家属谈判处理宋小英死亡赔偿事宜缺乏依据。没有苏成海的书面授权，合邦公司提交的录音含糊不清，没有其他相关证据印证。案涉赔偿调解书亦无苏成海签字，苏成海直至一审开庭时才知道调解协议，未得到其签字追认。相反，苏成海多次找合邦公司结算工资而合邦公司却避而不见。因此，苏成海并未委托合邦公司与宋小英家属谈判赔偿事宜。宋小英因交通事故死亡属于非因公死亡，即使补偿也只能按非因公死亡进行。退一步说，如果宋小英是苏成海聘用并派遣到合邦公司的员工，宋小英非因公死亡要补偿也只能在法定的十五个月社会平均工资限额内，而合邦公司超出法定限额作出的补偿不应由苏成海承担。3.一审判决认定宋小英是苏成海派遣至合邦公司的员工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苏成海不是依法办理注册登记的劳务派遣公司，苏成海与宋小英等并无签订劳动合同。由此可见，宋小英等人并不是苏成海聘用后派遣的员工，而是苏成海介绍进入合邦公司的员工，属于合邦公司的工人。合邦公司为规避劳动法律责任而与劳动介绍人苏成海签订用用工协议，该协议严重损害苏成海及被聘用员工的合法权益，应无效。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合邦公司返还苏成海为其垫付的工资93920元。
被上诉人合邦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苏成海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上诉。一、由苏成海承担对宋小英家属的赔偿、补助责任，公平合理，与事实、法律相符。1.案涉《企业用工劳动协议书》已明确包括宋小英在内的由苏成海输送的40名临时工人（以下简称为该等工人）均是苏成海的员工，且该等工人的保险费用以及相应事故责任均由苏成海承担及负责。2.苏成海与合邦公司之间的关系是事实上的劳务派遣关系，合邦公司按与苏成海约定的标准支付劳务费用，苏成海按其与该等工人约定的标准支付工资并享有该等工人按苏成海的派遣提供的劳动的相应利润，苏成海承担该等工人的保险费用以及相应事故责任也符合常理和公平原则。3.合邦公司是按苏成海的授权委托而代苏成海对宋小英家属进行赔偿、补助，合邦公司一审提交的证据可予证实。案涉《调解协议书》反映另一方当事人是苏成海而合邦公司是且仅是苏成海的代理人，也充分有效地印证合邦公司是受苏成海委托代苏成海对宋小英家属的赔偿、补助。因此，相应赔偿、补助款理应由苏成海实际最终承担。二、苏成海提交的包含了“以上款项需在宋小英和家属处理完相关事宜以及赔偿清后才将实际余款一次清付给苏成海”等内容的《工资结算单》，也可证明对宋小英家属的赔偿、补助款也均由苏成海实际最终承担。1.该结算单是由苏成海作为证据提交，且苏成海对其提交的证据的内容的真实性、合法性应不持异议。2.结算单的内容是双方本着平等自愿等原则对各自权益处分的结果，真实合法，对当事人双方均具有约束力。三、苏成海企图以其超范围经营、违反相应行政法规为借口而推卸应承担的民事责任，缺乏依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苏成海的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本院经审理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1.一审期间，苏成海同意在案涉款项中扣除20000元借款。2.合邦公司一审期间提交录音资料一份，拟证明苏成海委托合邦公司代理苏成海处理与宋小英家属赔偿事宜。案涉录音资料的内容摘要如下：谢文华：你写一份快递过来。苏成海：这么麻烦。谢文华：我们去谈，有什么问题我们做不了主。苏成海：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们去谈。谢文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苏成海对此发表意见称：确认通话中苏成海系其本人，但录音与本案没有关联，不能明确证明苏成海授权合邦公司，苏成海也没有说要委托合邦公司处理任何事情。3.二审期间，苏成海提交证人唐某某的证言一份，并申请证人唐某某出庭作证。唐某某作证称：唐某某系死者宋小英的女儿，其母亲发生事故后，唐某某与其父亲、大姑去到合邦公司办公室谈赔偿事宜，因双方就赔偿数额存在争议，进行了多次协商，后来唐某某一方聘请了律师并发了律师函给合邦公司要求赔偿100000元，后来谈成70000元，唐某某一方一直是与合邦公司谈判的，是合邦公司同意赔偿，唐某某一方没有与苏成海协商过任何赔偿事宜。签订协议时并未对协议的每个字都核对清楚，虽然协议写的是苏成海是赔偿义务人，但唐某某一方的目的是确认拿到赔偿款，合邦公司并未明确该款是替苏成海赔偿的，苏成海没有参加过调解的过程。苏成海对此主张其未参与谈判过程，且宋小英家属也从未找苏成海协调赔偿事宜，案涉70000元款项是合邦公司给的，当时也未明确是替苏成海赔付。合邦公司对上述证人证言发表意见称：该证言不是新证据，不同意质证。证言与事实不符，调解协议与收据明确了赔偿义务人是苏成海，合邦公司是代垫付。合邦公司一审期间提交的录音资料反映是关于苏成海委托合邦公司去调解，故合邦公司是取得苏成海授权代理的。
以上另查事实，有录音资料、证人证言、原审法院庭审笔录及本院调查笔录附卷为证。
本院认为，本案为合同纠纷。苏成海与合邦公司签订的《企业用工劳动协议书》涉及苏成海向合邦公司派遣输送工人的相关内容，苏成海并未举证证明其取得相应的经营劳务派遣业务的许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五十七条第二款：“经营劳务派遣业务，应当向劳动行政部门依法申请行政许可；经许可的，依法办理相应的公司登记。未经许可，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经营劳务派遣业务”的规定，案涉合同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的折价补偿。合邦公司确认尚需支付苏成海款项93920元，扣除苏成海向合邦公司借款20000元，合邦公司还应支付苏成海73920元，双方对此均无异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的规定，归纳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合邦公司主张扣除为苏成海垫付的70000元款项能否成立。本院对此分析如下：
首先，合邦公司主张其系受苏成海委托代苏成海处理宋小英家属相关事宜，并提交了录音资料拟予证实。录音资料的内容中没有苏成海确认委托合邦公司处理相关事项的陈述，苏成海亦否认其有授权合邦公司处理任何事项的意思表示，合邦公司据此主张其系受苏成海委托处理相关事宜缺乏充分的依据，本院对此不予采纳。其次，苏成海提交的工资结算单系合邦公司单方出具的，并未经苏成海签字确认，苏成海据此主张具体的工资款项，但并不确认合邦公司在结算单上单方注明的条件，合邦公司主张双方就结算单上注明的“以上款项需在宋小英家属处理相关事宜及赔偿后才将实际余款一次付清苏成海”内容达成合意缺乏依据，本院对此不予采纳。合邦公司以此为由主张应当扣除70000元款项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再次，案涉调解协议书虽然载明赔偿义务人为苏成海，但苏成海并未参与任何调解过程，事实上是合邦公司参与调解，合邦公司主张系受苏成海委托亦缺乏充分的依据，据此，该调解协议书不能约束苏成海。最后，调解协议书载明支付宋小英家属人道主义补助金，合邦公司并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支付该笔款项系属于苏成海的法定义务或约定义务，合邦公司要求苏成海承担该笔款项义务缺乏充分的法律依据。综合上述分析，合邦公司主张扣除为苏成海垫付的70000元款项缺乏充分的依据，本院对此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对此认定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苏成海诉请合邦公司支付73920元合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超出部分，予以驳回。
综上所述，上诉人苏成海的上诉理由基本成立，其上诉请求合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其他部分，本院予以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五十七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广东省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2014）东一法堂民二初字第3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限东莞市合邦精技玩具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苏成海支付73920元；
二、撤销广东省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2014）东一法堂民二初字第3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驳回苏成海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受理费1074元，由苏成海负担229元，由东莞市合邦精技玩具有限公司负担845元；二审受理费2148元，由宋小英负担478元，由东莞市合邦精技玩具有限公司负担167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祁晓娜
代理审判员 殷莉利
代理审判员 田永健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李慧英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
第五十七条经营劳务派遣业务应当具备下列条件：
（一）注册资本不得少于人民币二百万元；
（二）有与开展业务相适应的固定的经营场所和设施；
（三）有符合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劳务派遣管理制度；
（四）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条件。
经营劳务派遣业务，应当向劳动行政部门依法申请行政许可；经许可的，依法办理相应的公司登记。未经许可，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经营劳务派遣业务。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