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青民终14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青海宝松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住所地:青海省西宁市城中区。
法定代表人:余湘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生海,青海松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青海省奥凯煤业发展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青海省西宁市经济技术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邱俊峰,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裕华,江苏锡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庞瑞雪,江苏锡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余湘军,住青海省共和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生海,青海松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青海宝松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宝松公司)与被上诉人青海省奥凯煤业发展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奥凯公司)、原审被告余湘军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西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青01民初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宝松公司、原审被告余湘军共同的委托代理人马生海,被上诉人奥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赵裕华、庞瑞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宝松公司上诉请求:撤销西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青01民初61号民事判决,确认《股权转让协议书》无效,依法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是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未经批准。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业和信息化部、中华人民共和国财政部、中华人民共和国商务部、中国人民银行、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令(2010年第3号)《融资性担保公司管理暂行办法》第十二条规定:”融资性担保公司有下列变更事项之一的,应当经监管部门审查批准:(七)变更持有5%以上股权的股东。”第二款规定:”融资性担保公司变更事项涉及公司登记事项的,经监管部门审查批准后,按规定向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申请变更登记。”依据上述规定,本案所涉的《股权转让协议》应当先办理批准手续,否则该协议不发生法律效力,无法实现上诉人合同目的。由于海北州中小企业科技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北公司)依据本案《股权转让协议》变更股权时,省、州金融办至今没有批准,致使上诉人的股东身份无法确定。如果按照一审判决执行,上诉人无法实现合同目的,势必又要提起民事诉讼,要求返还股权转让金,如此给当事人增加诉累。《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九条规定:”依照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合同应当办理批准手续,或者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才生效,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当事人仍未办理批准手续的,或者仍未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合同未生效”。前述规定有两个方面:一是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合同应当办理批准手续;二是合同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才生效。本案所涉《股权转让协议》应当属第一种情况。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目的是要变更股东,如果变更股东的合同目的得不到监管部门批准,等于双方《股权转让协议》没得到监管部门批准。国家法律和行政法规对融资性企业的管理没有作出具体、明确的规定,只有上述七部委制定的《融资性担保公司管理暂行办法》,因此从法律、法规适用方面讲,如果法律、行政法规没有规定的,只能适用部门规章。依照上述规定,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当事人仍未办理批准手续,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合同未生效。二是双方对该股权转让的内容并未实际履行,不能产生股权转让的法律后果。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由于没有得到金融办的批准,客观上致使拟转让股权的效力被长时间搁置。上诉人只有根据与原告的股权转让合同,接受公司的股权让渡,并在金融办批准且办理工商过户登记手续之后,才最终取得股权,才能对公司要求行使股东的权利义务,以股东身份对抗其他第三人。因此,被上诉人、上诉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上诉人的股东身份并没有确立,而被上诉人也未丧失股东资格。因此,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不产生法律效力。三是被上诉人隐满涉案公司有重大债务的事实真相,具有欺诈行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被上诉人并未如实告知上诉人其股份公司的实际经营状况。后经上诉人考查,发现海北州中小企业科技融资担保有限公司有几千万代偿债务没有清理,如果上诉人接受被上诉人公司股权,会背负巨大的债务。
奥凯公司二审庭审前未提交答辩意见,庭审中口头答辩称:一、本案上诉人称《股权转让协议》不具有法律效力,一审判决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没有法律依据。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的法律效力应受合同法的调整,该协议内容并没有《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关于:”合同法实施以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的规定,确认该协议无效应以法律和行政法规为依据。现行的法律和行政法规并未规定股权转让应当先办理批准手续,否则该协议无效。而《融资性担保公司管理暂行办法》系部门规章,不能作为确认该协议无效的依据,况且《融资性担保公司管理暂行办法》并没有明确规定未经批准的股权转让协议为无效协议。其次,《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本案上诉人应按协议履行支付股权转让款,由海北州中小企业科技融资担保有限公司根据《融资性担保公司管理暂行办法》第十二条规定向监管部门申请,本案被上诉人按照协议的约定协助办理股权转让的相关过户登记注册手续。二、本案上诉人提出存在欺诈行为,要有证据证实。
原审被告余湘军未提交书面意见,庭审中口头述称:同意上诉人的意见。
奥凯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宝松公司向奥凯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12000000元,承担违约赔偿金7950000元。2.宝松公司承担奥凯公司为实现债权的保全担保费、律师代理费281500元及查档费。3.余湘军对宝松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偿还责任。4.本案的诉讼费、保全费由宝松公司及余湘军承担。一审庭审中,原告奥凯公司当庭明确保全担保费为40000元、查档费40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5年9月8日,奥凯公司和宝松公司签订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奥凯公司将其持有的海北州中小企业科技融资担保有限公司22.64%的股权共12000000元出资额转让给宝松公司,转让价款为12000000元,在7日内支付,在宝松公司全额支付股权转让价款后,奥凯公司协助宝松公司办理股权转让的相关过户登记注册手续。宝松公司如违反协议约定,则按海北州中小企业科技融资担保有限公司注册资本金53000000元的15%即7950000元承担赔偿金,任何一方违约致使守约方通过诉讼实现债权的,违约方应承担为此支付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保全费、保全担保费、律师代理费、差旅费等)及实现债权的其他一切费用。余湘军以担保人的身份在该份《股权转让协议》上签字,自愿对宝松公司履行《股权转让协议》提供连带保证责任担保,担保期限为两年。合同约定的付款期限届满后,宝松公司及余湘军未按合同约定履行付款义务,导致本案纠纷产生。
一审法院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确定争议的焦点为:(一)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问题。(二)原告奥凯公司的诉讼请求能否成立的问题。
(一)关于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问题
一审法院认为:确认合同无效,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情形。宝松公司所提交的中国银监会等7部委2010年第3号令《融资性担保公司管理暂行办法》系部门规章,而《青海省融资性担保机构管理暂行办法》、《青海省融资性担保机构设立、变更及注销工作指南》属行业规范性文件,上述暂行办法均不属于法律、行政法规。余湘军系宝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ＸＸ与余湘军系夫妻关系,ＸＸ作为海北州中小企业科技融资担保有限公司的股东,对于奥凯公司与宝松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事实应当是明知的,当时并未主张优先购买权,宝松公司在庭审中提出对ＸＸ签字的真实性进行司法鉴定,但在休庭后并未提交书面的鉴定申请,且经本院释明后其明确表示不申请司法鉴定,故宝松公司主张《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其抗辩理由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不能成立,不予采纳。
(二)关于原告奥凯公司的诉讼请求能否成立的问题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规定,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宝松公司理应按照该协议的约定履行向奥凯公司支付股权转让对价款12000000元的义务。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第五条明确约定:”宝松公司如违反协议约定,按海北州中小企业科技融资担保有限公司注册资本金的15%即7950000元承担赔偿金。”宝松公司未按照协议履行其义务,其行为已构成违约,应当承担违约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规定:”违约方对于违约金约定过高的主张承担举证责任,非违约方主张违约金约定合理的,亦应提供相应的证据。”本案中宝松公司主张未给奥凯公司造成损失且其主张的违约金过高,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奥凯公司亦未提交证明其主张的违约金合理的相关证据。结合本案实际,宝松公司违约给奥凯公司所造成的损失应视为银行利息的损失,其损失应参照银行同期贷款罚息利率的标准进行计算,违约金以不超过该损失的30%计算,违约金为1526850元【12000000元×9%×261天(2015年9月16日至2016年6月6日)×1.5倍×130%】,超出部分予以核减。因《股权转让协议》中对于实现债权的费用有明确约定,故宝松公司应承担保全担保费40000元、律师代理费281500元。查档费40元不属于实现债权的费用,该费用由奥凯公司自行承担。被告余湘军应按照该协议约定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综上,一审法院认为:原告奥凯公司的合理诉求合法有据,应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六十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七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第四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一十八条、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青海宝松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原告青海省奥凯煤业发展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12000000元,承担违约金1526850元、保全担保费40000元、律师代理费281500元。二、被告余湘军对被告青海宝松融资担保有限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三、驳回原告青海省奥凯煤业发展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2958元,由被告青海宝松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余湘军负担97211元,原告青海省奥凯煤业发展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45747元。保全费5000元由被告青海宝松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余湘军负担。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宝松公司提交证据一组,2013年至2015年青海省融资性担保机构年审公告。来源于青海省金融管理办公室公开信息。证明海北州中小企业科技融资担保有限公司没有年审,存在欺诈。奥凯公司质证认为,此份证据来源于网络,在一审庭审前已经公开,宝松公司未在一审中提交,故不属于新证据。且此证据没有金融办印章,不能作为新证据提供。本院认为,宝松公司在二审中提交的此份证据,并不能证明其受到欺诈的事实,此证据与其要证明的事实之间无关联性。故本院不予采信。
根据双方的诉辩主张,本院确定本案的争议焦点如下: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问题。
宝松公司在上诉状中主张合同无效,在法庭审理中又主张本案合同未生效。鉴于宝松公司对合同效力主张前后矛盾,本院分别就其合同效力的主张进行分析认定。
一、关于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是否无效的问题。宝松公司认为,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不具有法律效力。其理由是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未经批准。根据《融资性担保公司管理暂行办法》,本案所涉的《股权转让协议》应当先办理批准手续,否则不发生法律效力。奥凯公司认为,本案合同合法有效,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规定:合同法实施以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融资性担保公司管理暂行办法》非法律,也非行政法规,不能作为认定合同无效的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判断合同效力时,只有违反效力性规定,才会导致合同无效。本案中,宝松公司依据《融资性担保公司管理暂行办法》认为《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但《融资性担保公司管理暂行办法》并未明确说明违反此规定将导致民事行为的无效。且双方当事人依据《股权转让协议》履行,其结果并未损害国家和社会公共利益。《融资性担保公司管理暂行办法》的规定并不属效力性规定。违反此规定,并不导致《股权转让协议》无效。
二、关于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是否未生效的问题。二审庭审中,宝松公司主张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为未生效合同。奥凯公司认为合同无需批准,合同已经生效。
本院认为,《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九条明确:依照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合同应当办理批准手续,或者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才生效,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当事人仍未办理批准手续的,或者仍未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合同未生效;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合同应当办理登记手续,但未规定登记后生效的,当事人未办理登记手续不影响合同的效力,合同标的物所有权及其他物权不能转移。不符合法定形式要件的合同并非一概无效,只有在法律明文规定的情况下,批准、登记才能成为合同的生效要件,否则对于合同的效力将不产生影响。结合本案,《融资性担保公司管理暂行办法》第十二条只规定需审批,但并未明确合同需经批准后才发生法律效力。因此,本案案涉股权转让协议并非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批准生效的合同。综上,宝松公司上诉提出合同未生效的理由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根据《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案涉股权转让协议已成立并生效。宝松公司主张合同无效和不生效的意见均不予采信。但在宝松公司的上诉状中,又提出其他理由。为使双方当事人更明确认识其应承担的责任,本院认为需要对其他上诉理由进行分析评判。
宝松公司在上诉中提到的第二个理由,即双方对该股权转让的内容并未实际履行,不能产生股权转让的法律后果。本院认为,奥凯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是依据《股权转让协议》行使的债权请求权。债权与股权分属不同的权利,债权是否实现与股权是否取得并无必然联系。其提出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支持其上诉请求。
宝松公司在上诉中提到的第三个理由,即上诉人隐瞒涉案公司存在重大债务的事实真相,具有欺诈行为。奥凯公司认为,是否欺诈要有证据证实。其不认可存在欺诈事实。本院认为:首先,宝松公司提出的此项上诉主张,用于支持其确认股权转让协议无效或未生效的上诉请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欺诈属可撤销或可变更的民事行为。撤销权在实体权利类型中属形成权,在程序方面表现为形成之诉。如果当事人认为其受到欺诈,必须提起诉讼或申请仲裁。但本案宝松公司并未就此提出独立的诉讼请求,其主张的权利与其实现权利的方式不一,此上诉理由不能支持其上诉主张。其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以及对口头遗嘱或者赠与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的规定,宝松公司必须提供足以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据。但是,宝松公司未能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其存在”因受奥凯公司诱使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情况。本案双方当事人在平等的基础上,自愿约定各自的权利义务,双方的意思表示真实有效,不存在宝松公司受诱使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情形。同时,二审庭审中宝松公司认可对此上诉理由只作说明,并无证据。宝松公司的此项上诉理由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宝松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2958元,由青海宝松融资担保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慧宁
审判员 祝文甲
审判员 刘江静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四日
书记员 易淑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