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晋08民终2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五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太原市小店区太堡街13号。
法定代表人：冯翠珍，系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俊明，山西汇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克俭，男，1967年3月8日生，汉族，农民，住临猗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崔皓，山西郇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五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克俭建设工程分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西省临猗县人民法院（2016）晋0821民初9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五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俊明，被上诉人杨克俭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崔皓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五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临猗县人民法院（2016）晋0821民初991号民事判决书并依法改判；2、判令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仅凭一张白条就得出被上诉人不仅参与了临猗县鑫东方市场的施工建设并进行了具体结算的结论是不妥当的。首先。被上诉人向法庭提交的签有“李霆”字样的白条与建设施工合同上签有“李霆”字样的签名笔体明显不符，分明就不是一人所签，同时，被上诉人的证人当庭也表示没有亲眼看到李霆书写该白条的全过程，而且李霆也没有出庭证明该条据系李霆亲笔书写，所以，该白条本身的真实性就值得怀疑；其次，被上诉人除了白条外，并不能提供与上诉人签订的工程施工合同，更不能提供具体的工程量清单，无法证明原告与五峰公司之间存在合同关系，也不能说明具体干了哪些工程，因此，一审法院在上述事实并未查清的情况下让上诉人承担责任明显是不妥的。二、一审法院认定本案的审理不需要李霆涉嫌犯罪刑事案件审理的结果为依据的做法是错误的。上诉人仅承建了临猗县鑫东方市场E、F座，并未承建G1、H1座，出具的授权也是E、F座的授权而非G1、H1的授权，G1、H1座是李霆等人私刻上诉人公章，冒充上诉人签订的合同，已经涉嫌诈骗，是违法犯罪行为。对此，上诉人已向太原市公安小店分局报案公安机关已对涉案的公司印章进行鉴定，已明确为伪造。公安机关已正式立案侦查。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行为人盗窃、盗用单位的公章、业务介绍信、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或者私刻单位的公章签订经济合同，骗取财物归个人占有、使用、处分或者进行其他犯罪活动构成犯罪的单位对行为人该犯罪行为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不承担民事责任。”所以如果该案经过公安机关侦查确定，G1、H1座的经济损失是由于李霆等人私刻公章，冒充上诉人进行诈骗的违法行为导致，那么，上诉人就对李霆在G1、H1座给被上诉人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不承担民事责任，因此，该刑事案件的审理结果将直接影响本案的定性，而本案的审理必须要以刑事案件审理的结果为依据。鉴于此，一审法院以本案的审理不需要李霆涉嫌犯罪刑事案件审理的结果为依据的做法明显是错误的。依据《民事诉讼法》一百五十条，一审法院应当中止审理临猗县人民法院（2016）晋991号民事案件。综上，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该判决严重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请二审法院在查清案件事实的前提下，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杨克俭辩称：一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正确，应依法维护原判。一、一审法院依据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项目工程负责人李霆给被上诉人出具的结算条据，判令上诉人给付被上诉人40.8万元工程款及利息，是完全正确的。运城市鑫大恒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大恒公司）开发临猗县鑫东方市场，李霆作为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与鑫大恒公司签订了两份工程施工合同，承建了鑫大恒公司在临猗开发的鑫东方市场中的E、F、G1、Hl楼的土建安装工程。李霆同时作为上诉人公司在鑫东方市场的项目负责人，将其公司承建工程中的部分工程交由被上诉人施工，给被上诉人提供了其公司与鑫大恒公司签订的两份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合同中加盖有上诉人的公司印章。被上诉人基于对上诉人公司的合理信赖，便承接了上诉人项目负责人交给的工程，如约完成了施工。后李霆与被上诉人就被上诉人所完成的工程进行了结算，所完成工程量为40.8万元，李霆给被上诉出具了结算单。鑫大恒公司的副总经理ＸＸ出庭作证，也证实了“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的项目负责人李霆商谈，李霆将其公司承建的部分工程交由被上诉施工及完工后双方结算的工程量为40.8万元”这一事实，现上诉人对李霆出具的结算条据真实性提出质疑，而李霆是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和项目负责人，上诉人完全有条件、也有可能提供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来证实该结算条据的不真实性，但上诉人迄今为止，没有提供任何证据来证实该条据的不真实性，仅仅是口头所述，故其主张不能成立。二、李霆是否涉嫌刑事犯罪，不影响本案的审理，本案不应中止审理。1、李霆作为上诉人在临猗县鑫东方市场的项目负责人、委托代理人，将其公司承揽的鑫大恒公司工程中的部分工程交由被上诉人施工，并将上诉人公司与鑫大恒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合同交由被上诉人，被上诉人完全有理由相信上诉人公司承揽了鑫大恒公司E、F、G1、H1楼的土建安装工程；被上诉人完全有理由相信李霆的行为就是代表上诉人的行为。姑且按上诉人的说法，即使李霆有私刻公司印章的行为，但李霆在与鑫大恒公司签订合同中及在税务部门均使用了私刻的公章，该公章已为发包方单位和相关政府职能部门确认，使被上诉人对该公章形成了合理信赖，故李霆的行为后果应当由上诉人单位承担。李霆作为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项目工程负责人，其身份就是上诉人在临猗鑫东方市场工程中的直接责任人和主管人员，即使其有私刻公章、以上诉人名义对外签订合同的行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以该单位的名义对外签订经济合同，将取得的财物部分或全部占为己有，构成犯罪的，除依法追究行为的刑事责任外，该单位对行为人因签订履行该经济合同造成的后果，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之规定，李霆的行为后果应由上诉人公司承担。即使李霆的行为涉嫌犯罪，本案也不应中止审理。上诉人向公安部门报案材料的内容是：李霆私刻公司印章、财务专用章、开具相关假证明、假授权，从鑫大恒公司帐户转走公司工程款225万元之多。从上诉人公司的报案内容可以看出，李霆即使有私刻上诉人公司印章的行为，其直接后果也仅是李霆从鑫大恒公司领取了上诉人公司的工程款，至于该款应由上诉公司领取还是李霆领取，是李霆和上诉人内部之间的事情，属于李霆和上诉人之间的内部法律关系，和被上诉人完成施工，上诉人应给付报酬本身没有关联。被上诉人向上诉人索要工程款项，和上诉人报案称李霆私刻印章，领取公司工程款项的涉嫌犯罪行为是不同的法律事实和法律关系，也就是说即使李霆侵占或者骗取上诉人公司的款项，涉嫌犯罪，也不影响上诉人给给付答辩人工程款。本案的民事纠纷审理，并不需要依上诉人公司报案李霆涉嫌犯罪审理案件的结果为依据。故上诉人所提出的本案应中止审理的主张不能成立。综上，上诉人所提出的观点不能成立，请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杨克俭向一审法院起诉称：2013年6月20日、2014年1月27日被告与运城市鑫大恒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大恒公司)签订了2份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由被告承建临猗县鑫东方市场E座、F座和G1座、H1座的土建、安装工程施工。被告在施工过程中将部分工程交由原告施工，原告如约完成了施工。2015年12月7日双方结算，被告下欠原告40.8万元工程款没有支付，由其负责该项目的委托代理人李霆给原告出具了结算单。后经原告催要，被告对所欠工程款推托不付，现诉请法院依法判令被告立即支付原告40.8万元及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6月30日，被告五峰公司和鑫大恒公司签订了一份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由被告承建鑫大恒公司位于临猗县鑫东方市场E座、F座施工范围内的土建、安装工程。被告在该项目中的委托代理人和具体实施负责人是李霆，公司给李霆的授权委托书内容为：授权李霆以五峰公司的名义参加鑫东方市场E座、F座工程，李霆在投标、开标、评标、合同谈判过程中所签署的一切文件和处理与之有关的一切事务，其单位均予承认。合同签订后，李霆在项目工地组织施工，经手工程款项的领取。2014年1月27日被告和鑫大恒公司又签订了一份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由被告承建鑫大恒公司位于临猗县鑫东方市场G1座、H1座的土建、安装工程。仍然由李霆负责项目的具体实施工作。自2013年9月份至2015年8月份，鑫大恒公司陆续支付了1063万元工程款，李霆经手给鑫大恒公司出具了三张发票，票面总额为1010万元。详细情况是2014年7月22日一张发票，款额350万元，该发票中加盖了被告的公章和发票专用章；7月24日两张发票，款额分别为310万元和350万元，两张发票均加盖了被告的发票专用章。经本院核实，三张发票均系临猗县地方税务局代开，代开的依据是被告出具的并地税直五外证（2014）2248号外管证。
李霆在临猗县鑫东方市场施工期间，经鑫大恒公司工作人员ＸＸ介绍和原告相识。2014年11月份李霆在项目工程部办公室向原告提供了被告和鑫大恒公司签订的两份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和原告商议后将部分工程活计交由原告杨克俭完成。原告如约完成了李霆要求的工程。双方结算后，李霆给原告出具了一份结算单，载明“杨克俭工程量计算结果杨克俭在五峰建设集团李霆工地共完成肆拾万捌仟元整工程量（40.8）李霆2015.12.7”。原告索款未果，于2016年4月27日诉至本院，请求依法判令被告立即支付工程款及利息。
2016年7月2日，被告向太原市公安局小店分局报案，主要内容是：李霆私刻五峰公司印章、财务专用章，开具相关假证明、假授权从运城市鑫大恒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帐户直接或间接转走五峰公司工程款金额达到225万元之多，给五峰公司造成严重损失。
一审法院认为，被告在临猗县鑫东方市场的项目实施负责人李霆和原告相识后，将项目建设中的部分工程交由原告完成，给原告提供了2013年6月20日、2014年1月27日被告和鑫大恒公司的两份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两份合同中均加盖有被告公司的印章。原告基于对被告建设集团公司的信赖，便承接了被告项目负责人交给的部分工程，并按要求完成了施工任务。后被告的项目负责人李霆与原告就实际完成的工程量进行了结算，并出具了结算单，载明了原告完成工程量应当获得劳动报酬的对价。原、被告之间交往的法律性质符合建设工程分包合同的法律关系，本案案由确定为建设工程分包合同纠纷更为确切。
审理中，被告对结算单的真实性提出异议。对此，原告提供了鑫大恒公司的工作人员ＸＸ出庭作证，证实了原告承做部分工程以及工程结束后李霆经手和原告结算的事实，现在原告提交了结算单，已经完成了自己举证。李霆属于被告的委托代理人和项目实施负责人，被告有条件也有可能对自己的主张提供相应的证据，而被告未能提供任何证据证实结算单不具有真实性，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所以本院对原告提供的结算单作为有效证据予以确认。
原、被告之间的关键问题是原告所完成的工程量款项应当如何支付。被告对2013年6月30日其与鑫大恒公司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没有异议，特别是在该项目建设中对李霆的授权内容没有异议，该合同是双方在平等自愿基础上达成的协议，内容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为合法有效合同。现被告对2014年1月27日和鑫大恒公司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提出异议，但在同一个项目中，同样的委托代理人员，同样的合同内容，同样的合同形式，原告完全有理由相信两份合同均是真实合法有效的合同。另外，按照合同约定，鑫大恒公司给被告支付工程款的过程中，被告的委托代理人李霆依据被告公司出具的税务外管证在项目所在地的税务部门代开了三张发票。被告对2014年7月24日款额为310万元的发票没有异议，却对同一天同一时间同一部门开具的另外一张发票中的印章提出异议，明显不符合常理。基于李霆是被告委托代理人及项目实施负责人身份，以及被告的印章在相关职能部门和建设工程招投标资料中使用的情况，应当认定李霆的行为完全代表了被告，其行为后果应当由被告承受。现在原告如约完成了李霆代表被告公司要求承做的工程，相应的款项理应由被告支付。另外，被告出具结算单的行为表明其实际接收了原告完成的工作，相应的价款就应当立即支付，而被告至今没有支付，应当按照法律规定从出具结算单之日起按照中国人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利息。
被告在向公安部门报案材料内容是“李霆私刻我公司印章、财务专用章，开具相关假证明、假授权从运城市鑫大恒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帐户直接或间接转走我公司工程款金额达到225万元之多”。李霆是否私刻被告公司的印章不属于民事案件的审理范畴，本院不作评价。从被告公司的报案内容可以很明确地看出，李霆即使有私刻被告公司印章的行为，后果也仅是李霆从鑫大恒公司领取了被告公司的款项，该款项如何处理是李霆作为被告委托代理人和被告之间的事情，属于委托代理人和被代理人之间的内部法律关系，和原告完成施工，获得相应的报酬这一行为本身没有关联，且原告付出劳动获得报酬合理合法，所以被告向公安机关报案的行为并不影响其应当支付原告在项目建设中完成工程的劳动报酬。原告向被告追索工程款项和被告举报的李霆涉嫌犯罪行为是基于不同的法律事实，本案的民事纠纷审理并不需要以被告公司举报李霆涉嫌犯罪刑事案件审理的结果为依据，本院对被告提出的“先刑事后民事”、本案应当中止审理等主张不予采信。判决：被告五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支付原告杨克俭408000元及利息（利率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自2015年12月7日起算至履行完毕）。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五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当庭向法庭递交了太原市公安局小店分局的受案回执、立案告知书、报案材料各一份，以及两份鉴定文书，证明关于李霆私刻公章一事，其公司已向太原小店分局报案，该局已正式立案。鉴定文书证明李霆所用公章系伪造，说明该案已经涉嫌刑事犯罪。G1、H1工程并非其公司承建，是李霆等人违法犯罪行为所导致的，因此将其公司作为该工程主体是错误的。五峰公司同时提交一份中止审理申请书，请求中止审理该案。被上诉人杨克俭对以上证据质证认为，上诉人对李霆涉嫌私刻公章虽然进行了报案，但太原市小店公安分局的立案告知书并没有对李霆涉嫌犯罪的行为进行立案；对两份鉴定文书的真实性有异议。鉴定机构鉴定公章时，被上诉人未到场，无法确定鉴定的样本来源。故上诉人要求中止审理的申请不能成立。
本院认为，五峰公司上诉的主要观点是其公司员工（其公司临猗县鑫东方市场E座、F座项目土建和安装工程负责人）李霆涉嫌私刻伪造公章犯罪，本案应中止审理；同时主张被诉人杨克俭据以主张债权的结算单不真实，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关于结算单是否真实的问题，被上诉人主张系上诉人的项目负责人李霆所出具，并在一审期间提供了工程发包方的副总ＸＸ的书面证词及当庭证言，同时提供其他证据证明了本案所涉工程为五峰公司承建，李霆为涉案工程建设方即五峰公司的项目的负责人。上诉人五峰公司否认该结算单的真实性，即应提供相应的反驳证据证明其主张，但上诉人在一二审中均未提供出相反的足以反驳的证据。同时以常理判断，作为李霆的任职公司，相比被上诉人而言，上诉人有更优势的资源和渠道确定结算单的真实与否。但目前的状况是李霆躲避不现身，上诉人亦没有提供充分的证据能够否定该结算单的真实性，故一审对结算单予以确认并无不当，本院对一审认定的该事实予以确认；关于本案应否中止审理的问题。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三条、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可以看出，首先，李霆给被上诉人出具结算单欠付被上诉人工程款与上诉人报请立案的李霆私刻公章对外私自签订合同侵占上诉人公司工程款的犯罪行为是两个不同的法律事实，应该分开审理。亦即李霆的犯罪行为不影响被上诉人主张工程款的权利。其次，上诉人确实曾经给予李霆负责临猗鑫东方市场相关工程项目的相应授权，至于李霆之后提供的授权委托书及签订合同公章的真假，作为相对方的被上诉人甚至发包方，没有审查的义务，亦没有相应的能力去辨别。被上诉人有理由相信李霆对其公司的代理资格，故上诉人应对李霆代表公司的民事行为承担相应民事责任。基上理由，本院对上诉人提出的中止审理等上诉主张不予采信。
综上，上诉人五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理据不足，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820元，由上诉人五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玉林
审判员 王晓明
审判员 高军武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李 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