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渝高法民提字第0020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谭荣泰。
委托代理人：夏平初。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谭保书。
委托代理人：谭良成。
一审第三人：重庆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垫江支行。住所地重庆市垫江县桂溪镇人民东路**号。
法定代表人：冉华龙，该支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瞿正宪，重庆君知奇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谭荣泰与被申请人谭保书、一审第三人重庆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垫江支行（以下简称农商行）排除妨害纠纷一案，重庆市垫江县人民法院审理后于2014年10月17日作出（2014）垫法民初字第02749号民事判决。谭保书不服该判决，向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审理后于2015年4月29日作出（2015）渝三中法民终字第00224号民事判决，该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谭荣泰不服该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审查后于2015年9月18日作出(2015)渝高法民申字第01087号民事裁定，本案由本院提审。本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3月1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谭荣泰及其委托代理人夏平初，被申请人谭保书的委托代理人谭良成、一审第三人农商行的委托代理人瞿正宪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重庆市垫江县人民法院审理查明：2006年9月28日，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对农商行与重庆市垫江县蓬垫制鞋厂借款合同纠纷一案经审理后作出（2006）渝三中民初字第42号民事判决，判决内容为：1.由重庆市垫江县蓬垫制鞋厂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垫江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坪山信用社借款本金3936000元及利息（截止2006年9月26日欠息额为1574243.99元，2006年9月20日至付清时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逾期罚息计算标准计付）；2.垫江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坪山信用社对重庆市垫江县蓬垫制鞋厂提供抵押的机械设备及谭保书所有的提供抵押的房屋884.6平方米享有抵押权，有权就上述抵押财产拍卖或变卖后在本判决第一项规定的债权范围内优先受偿；3.谭保书、夏川芳、谭良云、谭良成对第一项确定的债务额在本判决第二项抵押物不能清偿的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
2006年11月25日，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在执行农商行与重庆市垫江县蓬垫制鞋厂、谭保书等人借款合同纠纷一案过程中，农商行与谭保书签订以资抵债合同约定：重庆市垫江县蓬垫制鞋厂与谭保书自愿将自己所有的坐落于垫江县坪山镇重庆市垫江县蓬垫制鞋厂厂房、全部机器设备、垫江县坪山镇新街37号砖木结构房屋、垫江县坪山镇新街71号砖木结构房屋及其占用范围内的土地使用权和附属设施用于抵偿农商行贷款本息1178000元。
2006年11月28日，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以（2006）渝三中民执第71号民事裁定书确认，将以资抵债合同书中被执行人的资产交付给农商行所有，用以抵偿被执行人所欠农商行贷款本息1178000元。该院（2006）渝三中民执第71号案中的和解协议另载明：垫江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坪山信用社与谭保书同意自行移交。
2007年4月26日，农商行与谭荣泰签订《房屋机器设备处置合同书》约定：农商行将上述抵贷资产以90万元的价格变卖给谭荣泰。
2009年1月9日，农商行与谭荣泰签订《<房屋及机器设备处置合同书>变更协议》约定：将原合同价格90万元变更为35万元。同年1月13日，农商行与谭荣泰将该变更协议在重庆市垫江县公证处进行公证。
2011年5月31日，农商行在重庆市垫江县国土和房屋管理局办理了房屋产权登记手续，取得了涉案房屋的所有权。
2011年6月20日，谭荣泰在重庆市垫江县国土和房屋管理局办理了房屋产权登记手续，取得了涉案房屋的所有权。涉案房屋的所有权虽经两次变更登记，但谭保书至今仍在该房屋内居住。
2011年7月，谭荣泰以垫江县坪山镇新街37号房屋被谭保书占有为由向重庆市垫江县人民法院提起排除妨害之诉。2011年8月1日，该院（2011）垫法民初字第01502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责令谭保书立即停止对谭荣泰所有的垫江县坪山镇新街37号房屋的侵害，限谭保书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搬出谭荣泰所有的垫江县坪山镇新街37号房屋。谭保书不服，向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该院以该案漏列必要的诉讼参加人为由发回重审。重审过程中，谭荣泰申请撤诉。
2013年8月，谭荣泰以农商行为被告，以谭保书为第三人，向重庆市垫江县人民法院提起买卖合同之诉，请求判令农商行交付位于垫江县坪山镇新街37号房屋。垫江县人民法院以（2013）垫法民初字第0247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了谭荣泰的诉讼请求，谭荣泰不服，向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该院以（2014）渝三中民终字第00134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谭荣泰仍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立案受理后，谭荣泰申请撤回再审。
2014年7月30日，谭荣泰以谭保书为被告，以农商行为第三人再次向重庆市垫江县人民法院提起排除妨害的诉讼，请求判令谭保书从垫江县坪山镇新街37号房屋内搬出。谭保书辩称：其与谭荣泰之间无买卖合同关系，没有交付房屋的义务。其占有房屋系合法占有。而且根据法律规定，应保留该房屋作为其生活住房。农商行称：其系合法取得涉案房屋，故其将该房屋出卖给谭荣泰并不违法。
重庆市垫江县人民法院认为，农商行与谭保书签订的以资抵贷合同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并未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谭保书未按合同约定将涉案房屋交付给农商行已违约。农商行将属自己所有的财产以变卖方式处置给谭荣泰，双方签订的《房屋及其设备处置合同》以及《<房屋及其设备处置合同>变更协议》合法有效。谭荣泰于2011年6月20日依法取得了垫江县坪山镇新街37号房屋的所有权，后谭保书拒不将该房交付给谭荣泰，妨害了谭荣泰对自己房屋所有权的行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谭荣泰要求谭保书从垫江县坪山镇新街37号房屋内搬出的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谭保书的抗辩理由于法无据，不予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第三十五条、第六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限谭保书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立即从谭荣泰所有的座落于垫江县坪山镇新街37号房屋内搬出。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谭保书承担。
谭保书不服一审判决，向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查明：1.该院在执行（2006）渝三中民初第42号民事判决时，谭保书虽在与农商行签订的《以资抵债合同书》中约定，谭保书自愿将包括其所有的垫江县坪山镇新街37号砖木结构房屋等在内的资产抵偿农商行的贷款债务。但在具体实施执行时，为保障谭保书的基本生活，仅将涉案房屋之产权过户给了农商行，并未进行实物交付，而仍由谭保书作为基本生活用房继续居住，农商行与谭保书为此签订了和解协议双方同意自行移交。该案执行终结。2.农商行与谭荣泰签订的《房产及机器设备处置合同书》中约定“乙方（谭荣泰）在签订本合同书前，已对标的物进行了现场查看，对处置标的的范围、现状已完全清楚”。双方签订的《房产及机器设备处置合同书变更协议》第三条第（二）项约定“甲方（农商行）不负责移交，乙方（谭荣泰）自行负责与抵债资产的原所有权人协商移交”。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相同。
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认为，该院在执行（2006）渝三中民初第42号民事判决时，谭保书与农商行签订了《以资抵债合同书》，农商行依据该协议取得了包括诉争房屋在内的原属谭保书的相关资产。但因谭保书无其他房屋居住，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四条第一款“被执行人未按执行通知履行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人民法院有权查封、扣押、冻结、拍卖、变卖被执行人应当履行义务部分的财产，但应当保留被执行人及其所扶养家属的生活必需品”的规定，为保障谭保书的基本生活，农商行与谭保书达成了执行和解协议，同意与谭保书自行移交。因此，谭保书依据该和解协议继续占有使用该房屋不属非法占有。谭荣泰虽然依据其与农商行签订的《房屋机器设备处置合同书》取得了该房屋的所有权证，但该合同书中明确载明“乙方（谭荣泰）在签订本合同书前，已对标的物进行了现场查看，对处置标的的范围、现状已完全清楚”，双方并同时约定农商行不负责移交，由谭荣泰自行与原所有权人协商移交。2009年1月9日，谭荣泰又与农商行签订《<房屋及机器设备处置合同书>变更协议》，双方约定将原合同价格90万元变更为35万元。该变更协议再次约定农商行不负责移交，谭荣泰自行与原财产权利人谭保书协商移交。可见，谭荣泰在购买房屋时对农商行并未占有使用该房屋，该房的产权人与实际占有使用权人相分离的事实是明知的。谭荣泰明知该房屋产权存在瑕疵而予以购买并约定由其自行与谭保书协商移交，应当承担该房不能实际交付的风险。如前所述，谭保书系依据其与农商行的和解协议继续占有使用诉争房屋，其不属非法占有，谭荣泰无充分的证据证明谭保书现在有其他房屋居住，原约定的居住情形已发生变化，故其请求谭保书搬出房屋的理由不成立。谭保书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对其上诉请求该院予以支持。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依法予以改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经该院审判委员会研究决定，判决如下：一、撤销重庆市垫江县人民法院(2014)垫法民初字第02749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谭荣泰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谭荣泰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谭荣泰负担。
谭荣泰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故意枉法裁判，请求予以撤销并维持一审判决，具体事实和理由如下：1.涉案房屋是谭保书在执行中通过以资抵债方式抵偿给了农商行，在此基础上，其从农商行受让了涉案房屋，且办理了过户登记，取得了涉案房屋的所有权。因此，谭保书应当搬出涉案房屋；2.谭保书并非无房屋居住，其本身另有房屋，为了逃债，其于本案判决时将房屋转让给了其子；3.其已合法取得了涉案房屋的所有权，该权利受到法律保护，任何人不得擅自占用房屋，谭保书不应继续占有该房屋。
谭保书辩称：1.其确实无房居住，因此不应交付房屋；2.其与谭荣泰并无买卖合同关系，没有义务向谭荣泰交付房屋；3.农商行以低价将涉案房屋出卖给谭荣泰，而不向其出让，没有道理。
农商行认为：1.根据其与谭荣泰之间的协议，其不负责实物交付，其已将涉案房屋的所有权过户给了谭荣泰，已经履行了合同义务；2.保留必须生活品的法律规定指向并不明确；3.二审判决在适用法律上存在不当之处。
本院再审查明：谭保书在将涉案房屋抵偿给农商行之后，又将其另外的住房转移给其子。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二审相同。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谭荣泰要求谭保书从涉案房屋中搬出以排除妨害的诉讼请求是否应当得到支持。
根据谭荣泰在一审中提出的“判决谭保书从涉案房屋搬出的”诉讼请求可见，谭荣泰提起的诉为排除妨害之诉，该诉涉及的法律依据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九条规定：“所有权人对自己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以及该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妨害物权或者可能妨害物权的，权利人可以请求排除妨害或者消除危险。”该法第三十九条规定中的“占有”是指权利人对标的物在事实上的管领，它是权利人对标的物进行现实支配的前提和基础。本案中，谭荣泰根据其与农商行的转让合同受让了涉案房屋，且以此为基础于2011年6月20日办理了所有权转移登记手续，取得了涉案房屋的所有权。自此，谭荣泰属于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人，依法对该房屋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而谭保书在农商行取得涉案房屋的所有权时（2011年5月31日）就丧失了对该房屋的所有权，不属于该房屋的所有权人。故，谭保书继续占有该房屋缺乏法律依据，在谭荣泰要求其搬出该房屋的情况下，其拒绝搬出该房屋的行为，构成了谭荣泰对该房屋行使物权的妨害。故，谭荣泰要求谭保书从涉案房屋内搬出的理由成立，其请求，本院依法予以支持。
谭保书以其对涉案房屋的占有属于合法占有而不同意搬出的理由不能成立。因为其与农商行达成了以资抵债和解协议，农商行于2011年5月31日办理了产权转移登记手续，该以资抵债协议具有法律效力。自此，谭保书对涉案房屋不再享有所有权。同年6月20日，涉案房屋再次通过所有权转移登记而为谭荣泰所有，谭荣泰系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人，有权要求谭保书从涉案房屋中搬出，且自其向谭保书提出该请求之日起，谭保书就应当从涉案房屋迁出，其要求继续占有涉案房屋缺乏法律依据，不属于合法占有。
谭保书以其并未向农商行交付房屋，因此其对涉案房屋的占有始终属于合法占有的理由不能成立，理由如下：根据谭保书与农商行于2006年11月25日签订的以资抵债合同以及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06）渝三中民执第71号案和解协议中“自行移交”的约定，农商行对谭保书享有移交涉案房屋之请求权。此后，农商行与谭荣泰签订《房屋机器设备处置合同书》，该合同当然包含农商行享有的涉案房屋交付请求权的转让。可见，自谭荣泰向谭保书提出搬出涉案房屋之日起，谭保书对该房屋丧失了继续占有的合法性，谭保书以其与谭荣泰并无买卖合同关系而拒绝移交涉案房屋的理由不能成立。
谭保书以谭荣泰明知其与农商行“自行协商移交”的约定进行抗辩的理由不能成立。因为“自行协商移交”的约定不等于不移交，更不等于农商行放弃了对涉案房屋的实物交付请求权。谭保书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四条第一款“应当保留被执行人及其所扶养家属的生活必需品”的规定进行抗辩的理由不能成立。因为谭保书本来另有房屋居住，但其将涉案房屋抵偿给农商行之后，又将其另外的住房转让给其子。更何况，该条法律规范系针对人民法院执行工作方面的规定，调整的是人民法院的执行行为。
综上所述，谭荣泰在再审中的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谭保书在再审中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明显错误，本院依法予以改判。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九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5）渝三中法民终字第00224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重庆市垫江县人民法院（2014）垫法民初字第02749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谭保书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超
代理审判员 邹玉辉
代理审判员 马艳艳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日
书 记 员 张 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