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8)苏02民申8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刘长民，男，1977年3月23日生,住常州市新北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华更生，国浩律师（南京）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李娜,女，1978年8月18日生,住常州市新北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华更生，国浩律师（南京）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张馨扬，女，1979年12月22日生，住无锡市崇安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章玲洁，江苏开炫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无锡民联汽车零部件有限公司,住所地无锡惠山经济开发区智慧路18号216室，实际经营地无锡惠山经济开发区工业园标准厂房B10。
法定代表人：张馨扬，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锋、张建云，北京大成（无锡）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刘长民、李娜因与被申请人张馨扬、原审第三人无锡民联汽车零部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民联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7）苏02民终32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刘长民、李娜申请再审称：一、《股权转让合同》没有约定合同解除的具体条件，本案一、二审判决认为刘长民、李娜逾期履行“其他应付款”构成违约，并判定被申请人有权行使合同解除权的认定，与相关事实不符，且适用法律错误，申请人即使存在逾期付款的轻微违约行为，也不构成根本违约。并且，在合同履行过程中，被申请人采取欺诈手段诱骗申请人签订为自己免责的《补充协议》，真正的根本违约方是被申请人。1、2016年6月16日股权转让合同签订后，张馨扬应在2016年9月30日前办理完毕外资转内资审批手续，但直至2016年9月26日，张馨扬未向相关部门递交任何审批手续。反而诱骗刘长民同意将约定的期限顺延2个月，张馨扬的行为属于恶意违约，刘长民、李娜原应在2016年9月30日前履行的支付其他应付款的义务也应当相应顺延。2、关于其他应付款，刘长民已在2016年7月5日、7月22日支付了800万元、300万元，11月12日支付了826481.14元。仅剩余108088.04元未支付。即使不按公平原则刘长民有权顺延支付其他应付款，刘长民的逾期付款违约行为也是特别轻微的。3、合同约定，本合同所有条款未按约定履行的，均属于违约情形，守约方有继续履行合同或者终止合同的选择权，违约方应承担违约责任。该约定无法判断合同终止或解除的具体条件，属于约定不明，应视为没有约定。合同能否解除应适用法定解除的标准。刘长民、李娜不构成根本违约的情况下，张馨扬无权解除合同。二、原一、二审法院认为股权转让导致借款提前到期不应归责于张馨扬的观点是完全错误的，借款提前到期是张馨扬（张某）的恶意所为。根据借款合同的约定，在借款人发生合并、分立、减资、股权转让等重大事件时，须事先征得贷款人的书面同意。张馨扬（张某）作为贷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股东，完全知晓该规定。但其在签订股权转让合同时不仅未事先取得银行同意，并且在资产交割前一天又向银行贷款300万元用于其他关联公司。致使银行提前收贷。一、二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法院再审本案，依法改判。
被申请人张馨扬辩称，一、原一、二审判决认定申请人刘长民、李娜逾期履行“其他应付款”构成违约，并判定被申请人有权行使合同解除权，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本案被申请人行使的是合同约定的解除权，而非法定的解除权，无需审查是否存在根本性违约的问题。申请人作为完全民事行为人且经营企业多年，对协议的性质和内容完全理解，不存在诱骗问题。１、逾期支付其他应付款构成违约，是刘长民自己在二审庭审中认可的，再审申请人推翻了自己在一审二审中的陈述。被申请人已经按照约定到外资管理部门办理申请，申请人刘长民在《补充协议》第二条确认被申请人已经开始办理申请手续，只是因为客观情况中止，对此刘长民完全知晓。２、《补充协议》是双方当事人在自愿基础上对《股权转让合同》未尽事宜的补充，是主合同的进一步说明，不存在诱骗情况，且在一、二审中从未提及这个说法。在二审期间，刘长民陈述“我说还有80万元随时可以支付给你，我们就共同约定过了国庆节再说，所以按照约定没有支付80万元，是我违约的”。再审又提出诱骗的说法，缺乏诚信，不应予以采信。二、申请人作为银行贷款的归还主体，对股权转让可能导致提前还贷的结果完全有能力预判，有义务有条件去了解银行借款合同及条款，导致提前收贷是申请人自身原因导致。刘长民个人在江阴经营企业且有银行借款，因其个人征信问题，导致银行提前收贷。可见，本案的实际情况是刘长民资金链断裂，不具备归还贷款、支付其他应付款和股权转让款的能力，是造成违约的根本原因。请求驳回其再审申请。
原审第三人民联公司述称，一、关于其他应付款的支付问题，2016年7月22日申请人所支付的300万元其他应付款并不是其本人资金支付，而是挪用了民联公司的资金，该款属于应当由其本人支付的应付款。2016年11月12日所支付的826481.14元则是在被申请人解除通知到达之后支付的，故申请人在其他应付款的支付违约方面不是轻微违约，而是非常严重的违约行为。根据股权转让协议所约定的任何合同违约均可以适用解除权的规定，因申请人在履行主要义务方面存在严重违约，故被申请人行使约定解除权具备事实和法律依据。二、关于银行贷款问题，根据股权转让协议的约定，在股权转让协议签订之后，民联公司的经营权已经由申请人行使，相应的借款合同和财务账册也随之移交，申请人对于相关银行借款协议的内容也是明知的，其在接手民联公司之后，并没有按照借款协议中所要求发生股权转让事由向发放借款的银行进行报告。而在银行提前收贷前，银行的工作人员和申请人刘长民进行过联系，并邀请刘长民到银行和行长协商该事宜，说明银行也不是一发生股权转让的事宜就一定要提前收贷，而是在跟刘长民面谈、并对其征信进行了解的情况下才作出的判断。由于银行对刘长民个人的征信产生了怀疑，故在银行提前收贷事宜上，申请人本身有重大过错，张某作为担保人主动承担了保证责任。说张某是恶意导致银行提前收贷，显然没有事实依据，也与情理不符。三、关于2016年6月29日所发生的300万元借款，该部分借款的发生时间是在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基准日之前，而在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相应的借款合同和财务账册也移交给了申请人，申请人对此也应当是明知的。而且申请人也正是利用了该300万元用于支付之前所提到的应当由申请人本人承担的其他应付款，说明该300万元新发生的借款不仅对申请人没有产生实际影响，反而为其所用从中获益。四、在申请人实际经营民联公司期间，其管理不善，拖欠供应商的货款，造成大量产品质量索赔事件，随意开除员工，员工联名呼吁要求申请人离开民联公司。这些证据在二审中都已经提交。在二审判决生效后，目前民联公司在张某负责经营下，员工人心安定，公司经营效益稳步增长，因此，一、二审的判决也产生了良好的社会效果。五、申请人在控制民联公司期间存在挪用公司资金尚未归还的情况，包括挪用民联公司资金30万元用于支付应当由其个人承担的案件律师费，其手下也挪用民联公司承兑汇票115万元至今未还。对于上述行为，民联公司将保留采取相应的法律手段进行制裁和追索的权利。综上，请求法院驳回申请人的再审请求。
本院审查期间查明，民联公司在2016年6月30日前向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无锡惠山支行的贷款情况如下：2016年5月9日借款300万；2016年5月13日借款350万；2016年5月20日借款350万；2016年6月29日借款300万，借款期限均为12个月。上述四笔借款共计1300万元。期间，发生2016年6月16日的股权转让。
另查明，2016年10月25日，中国银行惠山支行向民联公司及保证人发出《提前收贷通知书》载明：2016年5月6日，借款人与我行签订《授信额度协议》，和我行申请自协议之日起至2017年３月30日期间使用1300万元授信额度。前述协议签订后，2016年5月9日、2016年5月13日、2016年5月20日、2016年6月29日，借款人民联公司分别与我行签订《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四份，共计向我行借款人民币1300万元，借款期限均为12个月……我行已根据借款合同之约定向借款发放借款人民币1300万元，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民联公司在收到我行发放的贷款后仅一个月即发生了股权转让的重大事件，且借款人同时为股权受让人的股权转让款支付事宜向转让人提供担保，而借款人并未就前述重大变更事宜及担保事宜征得我行同意，甚至根本未通知我行。借款人的行为已构成严重违约，根据《流动资金借款合同》之约定，我行特宣布前述四份《流动资金借款合同》项下的全部借款立即提前到期，请借款人收到本通知后，务必于2016年10月30日前向我行归还借款本金1300万元及相应利息，保证人、抵押人、共同债务人亦应根据合同承担相应的担保及还款责任。
上述事实，由《流动资金借款合同》、《提前收贷通知书》、《授信额度协议》等在卷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刘长民、李娜是否构成违约。
（一）关于民联公司的银行贷款。１、根据《流动资金借款合同》、《授信额度协议》等证据材料，民联公司在股权转让前即与中国银行惠山支行确定了总额为1300万元的授信额度，并分别于2016年5月9日、2016年5月13日、2016年5月20日、2016年6月29日与银行签订《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四份，向银行借款人民币1300万元。期间，张馨扬的委托人张某与刘长民、李娜签订《股权转让合同》，确定刘长民、李娜应承担的民联公司银行借款金额以交割基准日即6月30日账面记载为准。民联公司于2016年6月29日向银行贷款300万元，未超过原约定的授信额度，日期亦在6月30日之前，不存在恶意贷款的故意。２、根据《提前收贷通知书》的内容，银行提前收贷的原因是借款人民联公司发生股权转让及担保的重大事项，既未通知银行，也未征得该行同意。此二大变更事项，均与双方当事人关联，而在股权转让协议中，双方当事人并未约定与银行进行协调对接的义务主体。再审申请人刘长民、李娜认为，借款提前到期是张馨扬（张某）的恶意所为，本院对此观点不予支持。理由是：首先，如前所述，民联公司于2016年6月29日向银行贷款300万元，未超过原约定的授信额度，并不是银行提前收贷的原因。其次，民联公司于2016年7月1日进行了经营权、公章、办公用品、土地厂房的交接；2016年8月15日、16日，双方对应付款、应收款、外库对账明细、科目余额、设备设施清单等财务资料进行了确认和交接。刘长民、李娜在2016年7月1日以后已实现对公司的经营和掌控。而《提前收贷通知书》的落款日期为2016年10月25日，即在刘长民对民联公司经营近四个月以后，银行作出了提前收贷的决定。如果说张馨扬在股权协议签订的6月16日至6月30日半个月之间没有履行通知义务，那么在7月1日至10月24日近四个月的阶段内，刘长民、李娜也未履行书面告知银行的义务，且银行出于对刘长民、李娜经营的民联公司偿债能力的担忧，导致银行提前收回贷款。因为银行在6月29日还在向民联公司发放新的贷款，二天后即由刘长民、李娜接手，经营三个多月后银行决定提前收贷。刘长民、李娜作为贷款偿还义务人，对于银行借款协议的内容应是明知的，银行的工作人员也曾和刘长民联系，但刘长民均未能妥善处理。其三，民联公司为刘长民支付股权转让款等进行担保，增加了2500万左右的担保债务，是银行提前收贷的重要原因。而被担保人即股权受让人是刘长民。所以民联公司因为刘长民的关系增加了担保债务，刘长民作为民联公司的负责人和被担保人未处理好银行的后续还款，导致银行提前收贷，其本身是最主要原因。最后，《股权转让协议》明确，刘长民应负责归还民联公司的银行贷款。即使扣除最后一笔由关联公司使用的300万元，刘长民应归还1000万元的银行贷款。而事实上，刘长民（民联公司）在收到《提前收贷通知书》后未按银行要求在10月30日前归还贷款，而是由担保人张某于2016年11月16日归还了上述贷款本息。３、刘长民、李娜违反《股权转让协议》中由其支付银行贷款的约定，未归还银行贷款，在张某代付后也未履行还款义务，金额高达1000万以上，已构成根本性违约。
（二）关于其他应付款和股权转让款
１、双方确认的“其他应付款”应为11934569.18元。刘长民、李娜分别于2016年7月5日、7月22日向张某指定的收款方支付“其他应付款”800万元、300万元；余款934569.18元刘长民、李娜未按约定在9月30日之前支付，而是在张馨扬向刘长民、李娜邮寄解除《股权转让合同》通知函后，逾期至2016年11月12日支付826481.14元，剩余108088.04元一直未付。“其他应付款”的支付也构成违约。
２、关于股权转让款1170万元，按协议约定应于2016年6月20日之前付20万元，2017年3月、6月、９月、12月、2018年3月底前各支付200万元，2018年6月30日支付余款150万元。刘长民、李娜除支付20万元定金外，其余均未支付。虽然双方的纠纷于2016年11月诉至法院，但一审法院至2017年6月才判决双方解除合同，刘长民、李娜经营民联公司直至2017年7月，期间应支付的股权转让款400万元未支付，构成违约。
二、张馨扬是否有权行使合同解除权
本院认为，合同解除是对合同关系的根本否定，只有当合同符合解除的要件时，才能产生解除合同的效力，在本案中，张馨扬提出解除合同既符合合同约定，亦符合法律规定。１、《股权转让合同》第八条第3项约定：本合同所有条款未按约定履行的，均属于违约情形，守约方有继续履行合同或者终止合同的选择权，违约方应承担违约责任。刘长民、李娜在其主要付款义务履行过程中，对于银行贷款分文未付，对于股权转让款及其他应付款仅支付部分，存在根本性违约。因合同的约定解除权优于法定解除权，张馨扬选择按照《股权转让合同》的约定行使合同解除权，本院应予支持。２、张馨扬实施了解除合同的行为。张馨扬于2016年11月6日向刘长民、李娜发出解约通知，刘长民、李娜于2016年11月8日收到该通知，张馨扬已履行通知义务。３、张馨扬行使合同解除权在合理期限内。刘长民未按银行要求在2016年10月30日前归还贷款后，张馨扬即于2016年11月6日向刘长民、李娜发出解约通知，及时履行了告知义务，并随即由担保人张某于2016年11月16日归还银行贷款本息，避免了民联公司因银行追债陷入困境。４、关于刘长民、李娜提出张馨扬存在违约行为的主张。鉴于2016年9月26日，双方就财税资料的交接、报批变更登记等事宜签订了《补充协议》，确认：张馨扬已向外资管理部门报告有关变更事宜，但因涉及对外投资等的处理直接影响报批及变更，因此双方同意将约定期限顺延2个月，即从2016年9月30日延期至2016年11月30日。在此日期之前，张馨扬已提出解除合同，故无须办理报批变更登记，亦不存在违约。因而，一、二审判决确认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付款协议》、《补充协议》于当日解除，合法有据。
此外，一审判决生效后，民联公司重新由张馨扬、张某经营，公司发展平稳，员工人心安定，达到了较好的社会效果。
综上，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刘长民、李娜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法律规定的再审条件。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刘长民、李娜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羊 羚
审判员 施美华
审判员 张天浪
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九日
书记员 汤燕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