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川民提字第430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成都大进缝纫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蓉北商贸大道一段21号B2栋2号。
法定代表人：童国彬，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志国，四川博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四川花派制衣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自贡市沿滩区金川路15号附19号。
法定代表人：张弛，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杨义彬，四川品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成都大进缝纫设备有限公司（简称大进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四川花派制衣有限公司（简称花派公司）分期付款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自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自民三终字第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2月26日作出(2014)川民申字第29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大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童国彬及委托代理人张志国，花派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杨义彬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2月28日，一审原告大进公司起诉至自贡市自流井区人民法院称，2011年11月16日，大进公司与一审被告花派公司签订了销售合同。合同生效后，大进公司按约履行，但花派公司未按合同约定付款，经大进公司多次催收，花派公司现尚欠大进公司货款318550元，花派公司已构成违约，故请求判令花派公司向大进公司支付所欠货款318550元及违约金83455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自贡市自流井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花派公司因生产需要，向大进公司购买一批缝纫设备。2011年8月25日，大进公司向花派公司提供重机(中国)投资有限公司武汉分公司（简称重机公司）生产的型号分别为DDL-8700A-7电脑平缝机和DDL-8100e普通机械平缝机各一台作为样机试用。2011年11月16日，双方经协商正式签订销售合同，合同第一条就花派公司所购设备名称以表格方式进行了约定，其中第1项所列设备名称为重机电脑平车，品牌及型号DDL-8100e，数量110台，单价为4900元，备注栏注明220V固高电控。合同总价为834550元。同时约定大进公司在收到提货款后7日内将全部设备送达花派公司工厂，并负责安装调试，完成调试后交花派公司进行验收，若与样品不一致，可以退货。货款在2012年12月30日前全部付清。违约责任为支付合同金额10%的违约金。合同生效后，大进公司按约履行供货、安装调试等义务，所供缝纫机为重机公司生产的DDL-8100e普通机械平缝机，并加装了固高电控部分。2011年12月31日，花派公司对全部设备进行验收，并支付了部分货款，2012年11月22日花派公司确认尚欠货款315000元。之后花派公司以大进公司所供设备与合同约定不符为由未再支付剩余货款，并要求退货。
自贡市自流井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双方于2011年11月16日签订的销售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因花派公司是在试用大进公司提供的样机后才与大进公司签订合同，双方争议焦点为大进公司所供缝纫机设备是否符合合同约定，故本案案由应为凭样品买卖合同纠纷，立案审查确定的分期付款买卖合同纠纷案由不当，应予变更。对于双方争议焦点问题，首先，花派公司因生产所需购买的缝纫机设备，系重机公司生产的产品，其中型号为DDL-8100e的产品系普通机械平缝机，型号为DDL-8700A-7系列、DDL-8100B-7系列、DDL-9000B系列为电脑平缝机。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在签订合同前，大进公司于2011年8月25日向花派公司提供了型号为DDL-8100e、DDL-8700A-7样机各一台交其试用，结合花派公司已知样机图文资料，这两种不同型号样机在外观、性能、操作、体积、价格等方面均存在明显差异，二者最大区别是DDL-8100e属机械平缝机，自身不带电脑控制部分，DDL-8700A-7属电脑平缝机，自身带有电脑控制部分，无需再加装电控部分，花派公司通过试用后对二台样机存在差异应当清楚、明确，由此可以确定花派公司选择购买的是DDL-8100e机械平缝机。其次，根据合同约定，所供设备若与样品不一致，花派公司可以要求退货，但从设备安装、调试、验收情况看，缝纫机电控部分属加装，花派公司在此过程中并未表示任何异议，并进行验收，且支付大部分货款，确认所欠货款金额，由此可以更进一步确定大进公司所供设备符合双方合同约定。因此，花派公司的辩解理由与合同约定、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不符，不予采纳。花派公司借口大进公司提供的设备不符合合同约定而拒绝支付剩余货款的行为已构成违约，大进公司主张花派公司支付其所欠货款以及违约金的请求符合合同约定和相关法律规定，应予支持。自贡市自流井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6月6日作出（2013）自流民初字第1003号民事判决:花派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大进公司设备款315000元，并支付违约金83455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减半收取3665元，诉讼保全费2520元，由花派公司负担。
花派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四川省自贡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一审判决认定“花派公司选择购买的就是DDL-8100e机械平缝机”依据不足。因为在销售合同中明确约定：设备名称为重机电脑平车，也就是重机品牌的电脑平车，而不是加装电控部分冒充的重机电脑平车。如果合同约定的内容不一致，应以产品名称为准。大进公司加装固高电控部分的行为系违法加装，大进公司并无资质。2.一审判决认定双方争议的法律关系为凭样品买卖法律关系，依据不足。大进公司没有主张本案为凭样品买卖法律关系，虽有交付样品的事实，但合同中并无约定，双方没有共同的意思表示。3.由于大进公司提供的货物不符合约定，花派公司有权主张减少价款。因此，请求驳回大进公司的诉讼请求，由大进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被上诉人大进公司答辩称，花派公司上诉意见中的事实理由与实际不符。合同中已约定了凭样品买卖，花派公司验收货物时确认了货物与合同约定的一致，同时，花派公司对所欠货款也进行了对账并予以确认。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在二审中，花派公司向法院提供了一份重机公司致自贡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的协助调查回复函，该证据来源于自贡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欲证明大进公司卖给花派公司的设备为机械平缝机而非电脑平缝机，该机械平缝机进价为1250元，加装电脑后卖给花派公司为4900元，明显不符合常理。大进公司发表质证意见认为，该证据为复印件，也没有自贡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的说明，不符合证据规则，不予质证。四川省自贡市中级人民法院根据花派公司的申请，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进行了核实，确认了该证据真实性。
四川省自贡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另查明，重机公司销售给大进公司DDL-8100e机械平缝机单价为1250元，宁波市鄞州固高节能科技有限公司（简称固高节能公司）销售给大进公司的SD1103固高电控单价为2400元。
四川省自贡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双方争议的法律关系为凭样品买卖法律关系还是分期付款买卖法律关系；2.大进公司向花派公司交付的缝纫设备是否符合合同约定；3.若大进公司违约，应当如何承担违约责任。
关于双方争议的法律关系为凭样品买卖法律关系还是分期付款买卖法律关系的问题。凭样品买卖是指以约定货物样品决定标的物质量的买卖，出卖人应交付与所保留样品有同一质量标的物的买卖。凭样品买卖应当有以样品来确定标的物的品质或凭样品买卖的意思表示。本案中双方当事人明确约定标的物为重机公司生产的电脑平缝机，该电脑有其自有技术指标与参数。虽然有大进公司向花派公司提示样品的事实，但不足以说明双方有凭样品买卖意思表示，不能确认本案为凭样品买卖纠纷。一审判决认定本案为凭样品买卖合同纠纷不当，应予纠正。花派公司认为本案为分期付款买卖合同纠纷的上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
关于大进公司向花派公司交付的缝纫设备是否符合合同约定的问题。花派公司认为其购买的为重机公司生产的带有电脑功能的平缝机，大进公司认为花派公司欲购买的设备为加装固高电控的重机公司生产的平缝机。从双方签订的销售合同第一条看，花派公司购买产品名称为重机电脑平车，从字义理解应为重机公司生产的自带电脑功能的平缝机；但在合同型号处标明为DDL-8100e，同时在备注栏注明220V固高电控，DDL-8100e本身并不带电控部分，属重机公司生产的机械平缝机，当另行加装固高节能公司生产的固高电控之后组成电脑平缝机，该组装形成的平缝机并非重机公司生产的正规产品，其实质也不是重机电脑平车，所以，合同对购买产品的约定前后矛盾。在合同履行中，不论是大进公司提供样机还是交付设备，虽然型号为重机公司生产的DDL-8100e机械平缝机，但已经加装了电控部分，花派公司收到的货物为整体设备，大进公司作为平缝机销售代理商，对于重机公司生产的平缝机品牌以及配件明知，应就加装内容进行明确约定，大进公司在合同中以表格、备注、简称形式对重要部件进行说明不足以让用户知晓和理解。花派公司作为用户，在合同中已明确约定购买设备为重机电脑平车，其本身无法分辨是重机公司生产的电脑平缝机还是将机械平缝机加装固高电控从而组成电脑平缝机，尽管花派公司在合同签订后接收货物，并支付部分货款，但并不能证明其对大进公司加装产品认可。从销售价格来看，重机公司生产的电脑平缝机市场价格均在4000元以上，机械平缝机加装固高电控组成的电脑平缝机按当时的市场价格为3650余元，本案所涉平缝机单价为4900元，所以，从日常经验、逻辑推理来判断，花派公司购买产品应为重机公司生产的电脑平车。总之，双方约定购买产品应为重机公司生产的电脑平缝机，而非本案所交付的重机公司生产的机械平缝机通过加装其他品牌的电控组成的电脑平缝机，大进公司交付产品不符合双方约定，属于违约。
关于大进公司违约，应如何承担责任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三条“标的物质量不符合约定，买受人依照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一条的规定要求减少价款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当事人主张以符合约定的标的物和实际交付的标的物按交付时的市场价值计算差价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大进公司交付产品不符合约定，属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花派公司有要求减少货款权利，由于花派公司没有要求退货，仅要求减少货款，应予支持。大进公司在本案纠纷中不应获利，酌定以每台平缝机成本价3650元作为减少货款的依据，合同约定每台重机电脑平缝机价格为4900元，每台设备应减少货款1250元，110台共计应减少货款137500元，但花派公司要求减少货款324500元的请求应不予支持。双方对已支付货款并无异议，故花派公司尚欠大进公司设备款177500元。综上，花派公司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由于二审中出现新证据，导致原判认定事实部分不清，处理不当，应予改判。四川省自贡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9月26日作出（2013）自民三终字第78号民事判决：一、撤销自贡市自流井区人民法院（2013）自流民初字第1003号民事判决；二、花派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大进公司设备款177500元；三、驳回大进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665元，诉讼保全费2520元，由花派公司负担2474元，大进公司负担371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330元，由花派公司负担2932元，大进公司负担4398元。
大进公司申请再审称，二审法院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大进公司交付缝纫设备符合合同的约定。花派公司作为资深服装加工厂家，对缝纫机主要技术指标、产品结构特点应该有相当程度的认识，在选择产品上并不存在误解。2.型号为DDL-8100e的机械平缝机只是机头部分，还需另行配备机板、机架、电机、显示板等配套设备才能正常使用，二审法院仅以产品成本价格来推断事实缺乏证据证明。3.二审判决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未经质证。花派公司提交的协助调查回复函系复印件，也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对“新的证据”的规定，不能作为定案依据。4.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一条的规定，质量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按照当事人的约定承担违约责任；对违约责任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受损害方才可以选择要求对方承担减少价款等违约责任。大进公司并未违约，即使违约也应优先适用当事人约定的支付合同金额10%的违约金的违约责任承担方式。大进公司请求支持其诉讼请求。
被申请人花派公司答辩称，没有证据证明本案是凭样品买卖合同法律关系，双方也无凭样品买卖的意思表示，在销售合同中也未明确予以约定。大进公司供货不符合合同约定，花派公司要求减少价款并非缺乏法律依据。签订合同时，花派公司需购买的是重机电脑平缝机。缝纫机是特殊行业设备，需要加一些配件是事实，但加配件不能改变重机公司产品的性质，本案中配件价格却高于了重机公司产品的价格。花派公司虽是专业制衣公司，但大进公司是专业销售商，相对而言大进公司对缝纫机的认知水平远高于花派公司。
本院再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二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另查明，2011年12月31日的验收单以表格方式列明了花派公司验收产品的信息，其中第一条载明设备名称为重机电脑平车，品牌及型号DDL-8100e，数量110台，单价为4900元，金额为539000元，备注栏注明220V固高电控，花派公司在验收单上也加盖了公司印章。花派公司在大进公司对账单收货单位栏注明截至2012年11月22日止欠大进公司315000元，并加盖了公司印章。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大进公司向花派公司交付的缝纫设备是否符合合同约定。2011年11月16日,大进公司与花派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根据销售合同第一条的约定，花派公司购买的产品名称为重机电脑平车，型号为DDL-8100e，同时备注栏注明220V固高电控。由于2011年8月25日，大进公司已向花派公司提供重机公司生产的型号分别为DDL-8700A-7、DDL-8100e的平缝机各一台作为样机试用，二者最大区别是DDL-8100e型号属机械平缝机，自身不带电脑控制部分，而DDL-8700A-7型号属电脑平缝机，自身带有电脑控制部分，无需再加装电控部分；虽然花派公司收到的货物为整体设备，但是花派公司试用样机近三个月，其对于已加装固高电控的DDL-8100e型号平缝机与DDL-8700A-7型号电脑平缝机的性能、差异应当清楚，且其与大进公司签订销售合同时明确注明了DDL-8100e、220V固高电控。因此，双方合同所约定的缝纫设备对于双方当事人来说是明确具体的，就是指加装了固高电控的重机公司生产的平缝机，而非重机公司生产的自带电脑功能的平缝机，即并非DDL-8700A-7型号或其他型号的电脑平缝机。验收单载明了花派公司所验收设备的名称、品牌及型号并注明了220V固高电控，能够证明花派公司实际收到的设备与销售合同中双方约定的机型完全一致。销售合同还约定，大进公司所供设备若与样品不一致，花派公司可以退货，而花派公司在验收设备后并未提出异议，继续支付了2次货款，并于2012年11月22日在大进公司对账单上盖章确认所欠货款金额。花派公司认为大进公司交付的缝纫设备不符合合同约定，但该主张与其试用了DDL-8700A-7、DDL-8100e型号的样机以及合同明确注明了型号DDL-8100e、220V固高电控等本院查明的事实不符，其主张应当不予支持。对于大进公司出售加装了固高电控的重机公司生产的机械平缝机是否侵害了重机公司的注册商标专用权与大进公司向花派公司主张履行合同义务并没有直接关系，对本案处理结果也没有直接影响。根据销售合同的约定，花派公司应当在2012年12月30日前全部付清货款，违约责任为支付合同金额10%的违约金，花派公司在使用大进公司所供的设备近一年后提出设备与合同约定不符，拒绝支付剩余货款，其行为已构成违约，应当按约向大进公司支付相应的违约金。大进公司的申请再审理由成立，应予支持。
综上，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有误，应予纠正。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自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自民三终字第78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自贡市自流井区人民法院（2013）自流民初字第1003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3665元、诉讼保全费25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330元，均由四川花派制衣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廖 新
代理审判员 何 雪
代理审判员 秦 谊
二〇一五年六月九日
书 记 员 刘琴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