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琼96民终67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丽美。
上诉人（原审原告）谭敦文。
上诉人（原审原告）谭敦章。
以上三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陶嘉乐。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屯昌县屯城镇屯昌村委会第三村民小组。
负责人谭么清。
原审被告屯昌县屯城镇屯昌村委会第一村民小组。
负责人谭德才。
原审被告屯昌县屯城镇屯昌村委会第二村民小组。
负责人王世日。
以上被上诉人及二原审被告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赵泽玮。
上诉人王丽美、谭敦文、谭敦章因其诉被上诉人屯昌县屯城镇屯昌村委会第三村民小组（以下简称第三村民小组）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一案，不服海南省屯昌县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作出的（2015）屯民初字第774号民事判决，通过一审法院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12日登记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5月10日在屯昌县人民法院第一法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丽美、谭敦文、谭敦章及其共同委托代理人陶嘉乐，被上诉人第三村民小组组长谭么清，原审被告屯昌县屯城镇屯昌村委会第一村民小组（以下简称第一村民小组）组长谭德才，原审被告屯昌县屯城镇屯昌村委会第二村民小组（以下简称第二村民小组）组长王世日及其共同委托代理人赵泽玮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认定：谭德香（已故）系王丽美的配偶，谭敦文、谭敦章是谭德香与王丽美的儿子。王丽美、谭敦文、谭敦章与谭德香均是第三村民小组的村民，均未曾与第三村民小组签订涉案土地承包合同，在第三村民小组“后埇岭”种植马占树、槟榔树、油茶树、荔枝树等作物,并办理了林权证。2015年国家征收的土地中含王丽美、谭敦文、谭敦章种植上述作物的土地，因此获得国家支付的地上附着物及青苗补偿款。2015年8月25日，第一村民小组、第二村民小组、第三村民小组共同召开村民会议，讨论通过征用“后埇坡”土地和水田获得的土地补偿款分配方案，即被征用的水田、旱田补偿款归个人所有，被征用的坡地补偿款归集体所有，以农户签名达到80%以上按现有人口进行分红。根据通过的该分配方案，第三村民小组未向王丽美、谭敦文、谭敦章、支付安置补助费。
一审法院认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村民委员会、村民小组可以按照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决定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分配已经收到的土地补偿费”规定，三个村民小组通过民主决议方式对土地补偿费进行分配，不违反相关法律、法规规定，未损害村民的合法权益，以集体讨论方式通过的“分红方案”合法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规定：“国家实行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制度。农村土地承包采取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家庭承包方式，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可以采取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家庭承包是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承包，是以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农户家庭为单位，按人口、劳动力平均分配的方法确定每个农户家庭的承包土地数量，具有社会保障功能；其他方式的承包可以是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成员承包，也可以是本集体经济组织外部成员承包，不具备社会保障功能。安置补助费是国家征收集体土地后，安置被征地单位由于征地造成损失的多余劳动力的补助费用，目的是保障以土地为主要生产资料和生活来源的失地农民的基本生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三条规定：“承包地被依法征收，放弃统一安置的家庭承包方，请求发包方给付已经收到的安置补助费的，应予支持。”根据上述规定，需要安置的对象是以家庭户承包而失去耕地的村民，其他方式承包的承包方并不存在因土地被征收而丧失基本生产资料和生活来源以及产生剩余劳动力的问题，也不需要进行相应的安置。本案中，王丽美、谭敦文、谭敦章虽然向法庭提供了林权证，但未能证明是通过家庭承包方式承包土地，因此，王丽美、谭敦文、谭敦章不是失地且需要安置的农户。另外，王丽美、谭敦文、谭敦章的委托代理人提出村集体没有就涉案土地签订承包合同是因为村集体对农户的实际承包耕作采取默认态度的代理意见，没有法律依据，且第一村民小组、第三村民小组均提供了分别与村民、公司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予以相反佐证，故对代理人提出的辩解意见不予采纳。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驳回王丽美、谭敦文、谭敦章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1128.43元，由王丽美、谭敦文、谭敦章共同负担。
王丽美、谭敦文、谭敦章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共同上诉称，一、上诉人起诉的被告主体是第三村民小组，故第三村民小组应列为第一被告，一审法院将追加的的第一村民小组列为第一被告不当。二、一审法院根据上诉人一审中提交的《土地征收地上附着物及青苗补偿清册》和《林权证》两份证据认可地上附着物及青苗、林木所有权属于上诉人，但又不认可上诉人提供的该两份证据主张的证明效力，逻辑混乱。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应当向承包方颁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或者林权证等证书，并登记造册，确认土地承包经营权”。足见林权证不仅是林木权属的证书，也是拥有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凭证，一审判决认定错误。三、第三村民小组具有法律规定的独立主体资格，有权独自制定分配方案，第一村民小组和第二村民小组无权参与第三村民小组的分配方案的制定，故应认定分配方案无效。上诉人使用的土地被征收，其他村民使用的土地未被征收，还在使用，却以大多数村民的名义来决定分配方案，瓜分上诉人的安置补助费，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一审判决却认定未损害村民的合法权益，违反客观事实。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规定：“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不得有侵犯村民的人事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物权法第六十三条第二款规定：“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委员会或者其负责人作出的决定侵害集体成员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集体成员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上诉人请求撤销分配方案于法有据，一审判决驳回上诉人的请求错误。四、尽管上诉人与村集体没有签订土地承包合同，但不能否认上诉人一直实际占有、使用和收益的事实。没有签订土地使用承包合同并非上诉人的过错，实际上村集体的很多农户都没有签订承包合同，一审法院未考虑农村土地承包使用的现状，否认上诉人的承包经营权，是与法律相悖的。上诉人的土地被征收后，既无耕地，又不能获得相应补偿，对上诉人不公平。请求撤销一审法院（2015）屯民初字第774号民事判决，并判决上诉人获得土地安置补助费732843.02元。
被上诉人第三村民小组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对上诉人上诉提出的观点反驳如下：1.被征收土地属于三个村民小组共同共有，一审法院据此将三个村民小组列为共同被告正确；2.无论土地使用是否合法，青苗补偿费必须归属所有权人；一审法院对证据的认定没有问题；3.分配方案是经过三个村民小组的全体村民的2/3以上村民表决通过，符合法律规定；4.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只有属于具有福利保障性质的家庭联产承包才有权获得土地被征收后的安置补助费，其他任何形式的承包都不能获得安置补助费。上诉人所造林使用的土地来源不是以家庭联产承包方式取得，而是私自占用集体土地，上诉人在村集体中与其他村民一样，都还有以家庭联产承包方式获得的其他土地使用权。上诉人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原判。
第一村民小组和第二村民小组陈述的意见与被上诉人第三村民小组的答辩意见一致。
上诉人在二审中共同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材料：1.《海南省集体林地家庭承包合同》；2.《林权登记申请受理意见书》；3.《林权登记申请初审表》；4.屯集有（2004）第040501001号《集体土地所有权证》；5.宗地图；6.《屯城镇屯昌村委会第三经济社集体林地林权登记申请统计表》；7.屯林权公字[2008]455号《林权登记公告》；8.《林权登记公告证明》9.《联合经营分配协议》。用以证明：上诉人所造林使用的土地来源是与村集体承包取得的，具备合法的承包经营权。
被上诉人第三村民小组在二审中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材料：1.《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七份），证明：上诉人二审中提供的承包合同是不具有福利性质的家庭承包；2.《农民负担手册》（二份），证明：在第二轮土地承包中同时办理农民负担手册并记载家庭人口的土地承包才是具有保障福利性质的土地承包；3.谭德清和谭德良的《海南省集体林地家庭承包合同》（二份），证明：不是每个村民家庭都有该样式的承包合同，只是个别有造林土地的村民才有，是为配合政府进行林权改革办理林权证的需要而补签的合同，并不是真实的承包关系；4.屯昌村委会出具的《证明》，证明：在2008年，为配合政府完善林权制度进行的林权改革，由村委会收集十三个村民小组的公章统一出具相关手续。
上述证据均在二审庭审中进行了举证和质证，合议庭并当庭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进行了认证。
被上诉人对上诉人二审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无异议，但不认可证据的证明效力，即不认可证明目的，认为不能证明上诉人使用的涉案土地来源是以家庭联产承包方式取得的承包，不具有福利保障性质功能。上诉人对被上诉人二审中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不认可证据的关联性，认为不能反证上诉人承包的土地不是家庭承包的事实。
经审查，本院认为，上诉人二审中提交的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可以确认，但不具有证明效力，即不能达到其举证的证明目的，上诉人举出这些证据的证明目的是证明造林使用的涉案土地是家庭承包地，但结合庭审审查的事实来看，因上诉人所使用的涉案林地在使用之前，没有合法的使用来源凭证，是先占用土地造林后因国家完善林权登记手续的需要补签的承包合同，且上诉人除涉案土地外，实际上在1997年农村开展第二轮土地承包经营权登记的土地当中，另有由村集体发包的以家庭联产承包方式承包经营的土地作为基本的生活来源保障，故上诉人二审中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涉案林地属于家庭承包的证明目的，对证据的证明力不予采信。被上诉人二审中提交的证据中，证据1、证据2和证据3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及证明效力予以确认；证据4的合法性不予确认，因该份证据是单位出具的书面证明，根据民事诉讼法及相关司法解释规定，单位出具的书面证明必须由出具书面证明的制作人和单位的法定代表人签名并加盖单位公章，该证据上没有制作人和单位法定代表人的签名，故应确认不具形式合法性。
二审经审理查明，2015年9月29日，被上诉人第三村民小组及原审被告第一村民小组、第二村民小组共同召开村民代表会议，以超过80％的村民代表表决的形式，通过了集体土地被征收后获得的各项补偿款分配方案。该分配方案规定：被征收的水田、旱田土地补偿款归个人所有，其他性质的土地补偿款及安置补助费除预留一部分作为村集体公益建设使用外，余下部分按现有人口人均分配。上诉人王丽美、谭敦文、谭敦章均是第三村民小组村民，依上述分配方案，王丽美、谭敦文、谭敦章均享有分配权。分配方案确定后，王丽美、谭敦文、谭敦章以政府本次征收的土地当中，有其承包造林的18.86亩林地被征收，要求第三村民小组按照屯昌人民县政府制定的每亩38857元的土地征收安置补助费标准支付总额为732843.02元安置补助费，因第三村民小组未同意而引起纠纷，王丽美、谭敦文、谭敦章遂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决撤销分配方案并判令第三村民小组向其支付18.86亩林地的安置补助费732843.02元。
另查明，王丽美与谭敦文、谭敦章系母子关系。王丽美的丈夫谭德香生前于2004年在位于村集体用地范围内的“后埇岭”土地上开荒造林，种植的主要树种为马占相思树。2008年，屯昌县林业局因试行林权登记改革的需要，要求各造林专业户完善土地承包手续，同年6月30日，谭德香与第三村民小组（原称为第三经济社）补签了一份《海南省集体林地家庭承包合同》，该合同约定的土地承包面积为16亩，承包期限为自2008年6月30日至2058年6月30日，按每年每亩10元支付承包金（承包人实际未缴交过承包金）。2008年9月6日，屯昌县人民政府向谭德香颁发了该块林地的《林权证》。2015年上半年，包括该块林地在内的村集体土地被政府征收。土地被征收后，该块林地的青苗及附着物补偿费已经直接支付给王丽美、谭敦文、谭敦章，安置补助费汇入三个村民小组的共管账户。
另查明，除了上述林地外，谭德香另有在1997年农村开展的第二轮土地承包经营权登记中，谭德香作为户主以家庭联产承包方式与第三村民小组承包有五块水田和旱田，登记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共有人中包括王丽美、谭敦文、谭敦章。
本院认为，根据查明的事实和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上诉人王丽美、谭敦文、谭敦章主张其承包的林地被征收后应获得土地安置补助费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七条第二款、《海南经济特区土地管理条例》第二十九条第一款、《海南省征地补偿费分配使用管理暂行办法》（以下简称《暂行办法》）第二条规定，征收集体土地支付的各项经济补偿费用包括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地上附着物及青苗补偿费。《暂行办法》第五条规定，地上附着物及青苗补偿费归地上附着物及青苗的所有者所有。根据上述规定，本案所涉集体土地被征收，因被征收的土地属于集体所有，故土地补偿费应属于村集体所有；地上附着物及青苗属于王丽美、谭敦文、谭敦章所有，故地上附着物及青苗补偿费应属于王丽美、谭敦文、谭敦章所有，对此，双方当事人没有异议。对于争议的安置补助费的归属，《暂行办法》第六条规定：“安置补助费必须专款专用于被征地集体经济组织劳动力安置，不得挪作他用。需要安置的人员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安置的，市、县、自治县土地行政管理部门应当将安置补助费直接支付给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和使用；由其他单位安置的，市、县、自治县土地行政管理部门应当将安置补助费直接支付给负责安置单位；不需要统一安置的，市、县、自治县土地行政管理部门应当将安置补助费直接支付给被安置人员个人或者征得被安置人员同意后用以支付被安置人员的社会保障费用”。从上述规定可看出，安置补助费支付给个人的前提条件，应当是具有保障家庭基本生活来源的家庭承包地被征收后需要对劳动力进行安置而未安置的情况，即需要安置的对象是失去基本生产资料和生活来源保障的农民。根据查明的事实，王丽美、谭敦文、谭敦章承包使用的涉案林地是先开荒使用、后因办理林权证的需要补签的承包合同，且从合同约定的内容来看，承办人需要支付承包金，故应认定该林地的承包使用属于具有商业性质的专业承包，并不是具有福利保障性质的家庭联产承包，且王丽美、谭敦文、谭敦章还另有以家庭联产承包方式与第三村民小组承包的五块水田和旱田，该承包方式才是保障其基本生产资料和生活来源的家庭承包，王丽美、谭敦文、谭敦章并不属于失去土地需要进行劳动力安置的对象，故王丽美、谭敦文、谭敦章造林使用的林地被征收，并不需要对劳动力进行安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三条规定：“承包地被依法征收，放弃统一安置的家庭承包方，请求发包方给付已经收到的安置补助费的，应予支持。”因王丽美、谭敦文、谭敦章不属于失去家庭承包地的安置对象，故三个村民小组共同制定并经村民代表会议2/3多数通过的各项征地补偿费分配方案，并未侵害到其应享有的财产权，其请求撤销村集体制定的分配方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驳回其诉求正确，二审应予维持；王丽美、谭敦文、谭敦章上诉提出的主张和诉求无理，不予支持，其上诉请求依法应予驳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1128.43元由上诉人王丽美、谭敦文、谭敦章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东史
审判员 林 敏
审判员 符 实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九日
书记员 闫海宁
附:本案适用的相关法律条文
《海南省征地补偿费分配使用管理暂行办法》
（海南省人民政府）
第六条安置补助费必须专款专用于被征地集体经济组织劳动力安置，不得挪作他用。
需要安置的人员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安置的，市、县、自治县土地行政管理部门应当将安置补助费直接支付给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和使用；由其他单位安置的，市、县、自治县土地行政管理部门应当将安置补助费直接支付给负责安置单位；不需要统一安置的，市、县、自治县土地行政管理部门应当将安置补助费直接支付给被安置人员个人或者征得被安置人员同意后用以支付被安置人员的社会保障费用。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
第二十三条承包地被依法征收，放弃统一安置的家庭承包方，请求发包方给付已经收到的安置补助费的，应予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