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三中民初字第04463号
原告艺谈艾弗艾慈株式会社，住所地韩国京畿道高阳市一山东区鼎钵山路43-20608号（獐项洞中心广场）。
法定代表人金兑泳，代表理事。
委托代理人崔玉姬，北京市嘉润道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崔容远，艺谈艾弗艾慈株式会社员工。
被告北京工业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朝阳区九龙山平乐园100号。
法定代表人郝勇，社长。
委托代理人姚婧，辽宁申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艺谈艾弗艾慈株式会社诉被告北京工业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北工大出版社公司）著作权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4年3月1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艺谈艾弗艾慈株式会社委托代理人崔玉姬、崔容远，被告北工大出版社公司委托代理人姚婧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艺谈艾弗艾慈株式会社起诉称：2003年11月13日，原告与被告签订了《版权许可使用合同》。版权合同中约定，被告授权原告对作品《一生要做的99件事》（作者：覃卓颖、王晶编著，版次：第1版（2003年8月））（以下称为本案中文书籍），使用韩语，以书面形式在韩国境内出版发行的专有权利，作为其代价原告向被告一次性支付不返还版税1500美元，其中不扣除任何税费，税金和有关费用由原告负担。版权合同中被告保证其拥有本合约中给予原告使用韩语翻译、出版的合法权利，以及拥有接受版税和其他各项报酬的权利。版权合同有效期限5年，到2008年11月13日合同项下的原告的权利将自动归还被告。版权合同签订之后，原告将本案中文书籍中的99件故事中筛选出45件，翻译成了韩语，并添加了本文中文书籍中没有的4件故事，每件故事后添加了简短的感想和插图后，于2004年12月20日以《一生要做的49件事》为标题，发行了第1版（以下称为本案翻译书籍）。本案翻译书籍出版后，广受读者的好评，被www.yes24.com等评为2005年度畅销书籍，原告于2007年2月20日出版了本案翻译书籍第2版，本案翻译书籍在韩国的销售数量达100万册以上。之后，2007年本案中文书籍的著作财产权人-
沈阳市远流书刊发行有限公司（以下称为沈阳远流公司）针对原告向韩国首尔中央地方法院提起了著作权侵权诉讼（以下称为韩国诉讼）。沈阳远流公司主张，本案中文书籍的作者系中国籍公民覃卓颖和王晶。2003年5月20日，沈阳远流公司与本案中文书籍的作者覃卓颖和王晶签署了著作权转让合同，根据该合同的约定，覃卓颖和王晶将对本案中文书籍的全球范围内的复制权、发行权、出租权、展览权、表演权、放映权、广播权、信息网络传播权、摄制权、改编权、翻译权、汇编权以及由覃卓颖和王晶享有的其他权利全部转让给沈阳远流公司，合同的有效期限为20年，自2004年5月20日起至2023年5月19日（第十三条）。沈阳远流公司作为本案中文书籍的著作财产权人，原告未经其许可在韩国用韩语翻译并出版本案韩文书籍，原告的行为已构成对其的著作财产权的侵权，要求原告停止对其著作财产权的侵权行为，并要求原告向其赔偿人民币3977404.05元（韩币700987672元）。韩国诉讼历经一审、二审、三审（判决发回重审）、二审、三审等过程于2013年7月12日由韩国大法院做出了终审判决(2013DA22775判决)。韩国大法院的判决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人民币1134800元（韩币2亿元）。其中，对人民币1106430元（韩币1.95亿元）自2007年6月8日起至2013年1月23日按年5%的比例，自次日起全额偿还日止按年20%的比例计算款项并支付；对人民币28370元（韩币500万元）自2009年10月9日起至2013年5月23日按年5%的比例，自次日起全额偿还日止按20%的比例计算款项并支付。原告已向沈阳远流公司支付上述损害赔偿金。并且，原告为韩国诉讼聘请律师支付了律师费共计人民币611657.2元（韩币107800000元）。其中，根据首尔高等法院2012NA24622判决由原告承担承担20%，即人民币122331.44元（韩币21560000元）；以及原告在韩国诉讼过程中向韩国法院支付了印花税送达费用人民币33456.74元（韩币5896500元）。版权合同项下，被告作为许可权利人其具有保证原告作为被许可人其行使版权合同项下的权利不受任何著作权侵权控告的义务。版权合同中被告亦保证了其拥有本合约中给予原告使用韩语翻译、出版的合法权利，以及拥有接受版税和其他各项报酬的权利。但是，原告行使版权合同项下由被告赋予其的版权，却造成了本案中文书籍的著作财产权人沈阳远流公司的权利，并因此向沈阳远流公司进行了巨额的损害赔偿。被告的行为，已构成其作为版权合同项下许可权利人的主要义务的违反，根据《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的规定，应赔偿因其违约行为给原告造成的损失。故请求法院判令：一、被告向原告支付因其违约行为给原告造成的损失人民币1466198.48元（韩币258406499元，适用国家外汇管理局2014年第2期韩元对美元的折算率（1韩元=0.000929美元）以及2014年2月12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人民币对美元的汇率（1美元=人民币6.1078元）折算人民币，下同）。其中，根据韩国首尔高等法院2012NA24622判决、韩国大法院2013DA22775判决等原告向沈阳市远流书刊发行有限公司支付的赔偿金额人民币1310410.29元（韩币230949999元）；原告在韩国诉讼过程中聘请律师发生的，韩国法院判令原告承担的律师费用人民币122331.44元（韩币21560000元）；原告在韩国诉讼过程中向法院支付的印花税送达费人民币33456.74元（韩币5896500元）。二、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被告北工大出版社公司答辩称：被告与沈阳远流公司签订过协议书一份，在协议书中沈阳远流公司许可被告在新华书店的范围内出版发行图书，没有许可被告对作品在外国出版和发行。被告与原告签订涉案版权合同是授权原告使用韩文在韩国境内出版发行《一生要做的99件事》这本书，被告在签订该合同时没有取得著作权人的许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二十七条，许可使用合同和转让合同中著作权人未明确许可、转让的权利，未经著作权人同意，另一方当事人不得行使。因此，涉案版权合同的签订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行规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涉案版权合同的签订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属于无效合同。无效合同是自始无效，故该涉案版权合同约定各项权利义务亦不发生效力。原告强调其在韩国境内用韩文发行的《一生要做的49件事》一书，侵犯了著作权人的权利，导致其有所损失，原告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韩文判决书中，表述了《一生要做的49件事》，书籍的总销售额，韩币11142471428元，判决中认定其赔偿著作权人2亿韩元，人民币130万余元。根据图书销售和发行的情况，图书的利润在销售额的20%，原告基于其出版发行的《一生要做的49件事》获取纯收益达2227843403韩元，合人民币1300多万元，扣除赔偿的2亿韩元，其收益在20亿韩元以上，不存在任何的实际损失，相反还获得了近千万元人民币的利益。因此，无从谈起被告对其损失进行赔偿，被告没有赔偿的任何理由和法律依据。此外，涉案版权合同中明确约定保障的各种权利仅适用于合同限定的作品版本，但原告未经被告同意，擅自更改出版内容，对此造成的后果，原告应当自行承担。综上，请求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2003年5月20日，沈阳市远流书刊发行有限公司（简称沈阳远流公司）与《一生要做的99件事》（简称涉案作品）的作者覃卓颖和王晶签署了著作权转让合同，根据该合同的约定，覃卓颖和王晶将对涉案作品的全球范围内的复制权、发行权、出租权、展览权、表演权、放映权、广播权、信息网络传播权、摄制权、改编权、翻译权、汇编权以及由覃卓颖和王晶享有的其他权利全部转让给沈阳远流公司，合同的有效期限为20年，自2004年5月20日起至2023年5月19日。
2003年7月21日，北京工业大学出版社（甲方）与沈阳远流公司（乙方）签署了《协议书》，约定北京工业大学出版社对涉案作品享有五年专有出版权。该协议中并未约定北京工业大学出版社就涉案作品享有转授权等其他权利。
2003年11月13日，北京工业大学出版社（权利人）与艺谈出版社（出版人）签署了《版权许可使用合同》（简称涉案合同），该合同共有12条，其中第1-3、5、7条约定：1、权利人授权出版人使用下列作品：《一生要做的99件事》，作者：覃卓颖王晶编著，版次：第1版（2003年8月），使用韩语，以书面形式，在韩国境内出版发行的专有权利；2、权利人保证拥有本合约中给予出版人使用上述语言翻译、出版该作品的合法权利，以及拥有接受版税和其他各项报酬的权利；3、本合约中保障的各种权利只适用于合约中限定的作品版本，不适用于任何其他形式及修订本。权利人授予出版人对该作品其他形式及修订本自其出版日起6个月的优先购买权；5、出版人同意支付权利人下列款项：一次性支付不返还版税1500美元，其中不扣除任何税费，税金和有关费用由出版人负担；7、出版人如对该作品内容进行增删或修改，需经权利人同意。如果事先取得权利人的书面同意，出版人将有权对本作品的邻接权进行协商。
2004年12月20日，艺谈出版社将本案中文书籍中的99件故事中筛选出45件，翻译成了韩语，并添加了本文中文书籍中没有的4件故事，每件故事后添加了简短的感想和插图后，以《一生要做的49件事》为标题，发行了第1版。
2007年2月20日，艺谈出版社出版了涉案图书第2版，在韩国的销售数量达100万册以上。
2007年，沈阳远流公司作为《一生要做的99件事》之著作财产权人，针对艺谈出版社向韩国首尔中央地方法院提起了著作权侵权诉讼（以下简称涉案韩国诉讼）。
2008年，艺谈出版社更名为艺谈艾弗艾慈株式会社。
2009年，北京工业大学出版社转制为北工大出版社公司。
2013年7月12日，涉案韩国诉讼历经一审、二审、三审（判决发回重审）、二审、三审等过程，最终由韩国大法院做出了终审判决(2013DA22775判决)，判令：艺谈艾弗艾慈株式会社向沈阳远流公司支付韩币2亿元。后艺谈艾弗艾慈株式会社向沈阳远流公司支付了上述判决中认定的损害赔偿金。艺谈艾弗艾慈株式会社在韩国诉讼中因聘请律师支付了律师费共计韩币21560000元，支付印花税送达费用韩币5896500元。
艺谈艾弗艾慈株式会社主张前述韩币应适用国家外汇管理局2014年第2期韩元对美元的折算率（1韩元=0.000929美元）以及2014年2月12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人民币对美元的汇率（1美元=人民币6.1078元）折算人民币。
诉讼中，北工大出版社公司明确表示，其在涉案合同中对艺谈艾弗艾慈株式会社所授之权利，并未得到涉案作品著作权人沈阳远流公司的授权或追认。艺谈艾弗艾慈株式会社明确表示，出于信任，并未审查北工大出版社公司是否具有沈阳远流公司之授权。
上述事实，有经庭审质证的《版权许可使用合同》、大韩民国首尔高等法院判决书、《委托代理合同》、印花税送达费凭证、艺谈艾弗艾慈株式会社《全部登记事项证明书》、《协议书》等证据及当事人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以下简称《著作权法》）第二十七条规定，许可使用合同和转让合同中著作权人未明确许可、转让的权利，未经著作权人同意，另一方当事人不得行使。《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为无效合同。北工大出版社公司主张，因其并未取得涉案作品著作权人之授权，故其授权艺谈艾弗艾慈株式会社使用韩文在韩国境内出版发行涉案作品违反了《著作权法》第二十七条，属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之情形，涉案合同应予无效。对此本院认为，合同效力的认定关系到市场交易的安全和稳定，对确认合同无效应严格把握。《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强制性规定系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即法律、行政法规明确规定违反该类规定将导致合同无效的规范，或虽未明确规定违反之后将导致合同无效，但若使合同继续有效将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的规范。本案中，《著作权法》第二十七条指在规范著作权许可使用和转让行为以保护著作权人合法权益，并未明确规定无权或越权签订著作权合同即应无效，亦不存在若使合同继续有效将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的情况。因此，该条规定应为管理性规定，而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北工大出版社公司关于涉案合同无效之抗辩，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涉案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义务。根据查明事实可知，艺谈艾弗艾慈株式会社依据涉案合同第一条，行使了北工大出版社公司赋予其的权利，在韩国境内以韩文出版发行了涉案作品。然而，由于北工大出版社公司并未从涉案作品著作权人处获得翻译、出版该作品的授权，更无权将上述权利进行转授权，致使艺谈艾弗艾慈株式会社前述翻译、出版行为侵犯了著作权人的相关权利，并因此向著作权人作出了赔偿，造成了实际损失。北工大出版社公司的行为，违反了涉案合同第二条，即权利人（北工大出版社公司）保证拥有本合约中给予出版人使用上述语言翻译、出版该作品的合法权利，以及拥有接受版税和其他各项报酬的权利。据此，本院对于艺谈艾弗艾慈株式会社关于因北工大出版社公司违约致其损失之主张，予以采信。北工大出版社公司主张，艺谈艾弗艾慈株式会社出版时更改涉案作品版本的行为亦违反了涉案合同的约定，对此造成的后果，其应自行承担。对此本院认为，艺谈艾弗艾慈株式会社的损失系因北工大出版社公司不具有翻译、出版涉案作品的权利所导致，与其是否更改涉案作品版本无关。北工大出版社公司以此为由拒绝承担违约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故其该项抗辩理由，本院不予采信。综上，因北工大出版社公司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其应当为此承担赔偿艺谈艾弗艾慈株式会社经济损失的法律责任。
《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本案中，涉案合同标的仅为1500美元，与艺谈艾弗艾慈株式会社所主张的赔偿数额相距悬殊，故本院对其诉讼请求，无法全额予以支持。本院将依据本案的具体情况，综合考虑涉案合同标的、涉案作品在韩国出版发行的形式、销量、获利、由此导致的损失及违约方主观过错程度等因素，酌情确定北工大出版社公司应赔偿艺谈艾弗艾慈株式会社经济损失的数额。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七）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北京工业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艺谈艾弗艾慈株式会社经济损失人民币五万元；
二、驳回艺谈艾弗艾慈株式会社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7996元，由艺谈艾弗艾慈株式会社负担人民币7996元（已交纳），由北京工业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负担人民币1000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艺谈艾弗艾慈株式会社可在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三十日内，北京工业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可在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提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张岚岚
代理审判员 宋 晖
代理审判员 刘晓蕾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武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