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渝二中法民终字第00097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市万州水电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万州区鸡公岭26号，组织机构代码20791296-3。
法定代表人：颜静宁，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向明清，重庆市万州水电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瑞明，重庆益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颜文坤，男，1975年7月4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开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永端，重庆四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雷志江，重庆四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重庆市万州水电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水电建司）因与被上诉人颜文坤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开州区人民法院（2014）开法民初字第019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水电建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颜文坤的诉讼请求；2、上诉费用由颜文坤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双方成立买卖合同关系错误。一是按照业主与水电建司签订的合同，颜文坤所述设备属临时设施，业主已经以一般项目款支付，所有权属于业主；二是颜文坤没有证据证明双方就本案设备达成了买卖的合意。2、颜文坤的诉请超过诉讼时效，应予驳回。根据颜文坤与水电建司之间发生的事实，双方不是买卖合同关系，而是返还财产法律关系。颜文坤认为水电建司无偿收走其财产，从收走之时颜文坤就知道其权利被侵害，应在二年内提起诉讼，但颜文坤在设备收走后七年才提起诉讼，已经超过诉讼时效。
颜文坤辩称，从一审查明事实和证据可以认定本案双方在2007年6月中旬颜文坤退场时对往来账目和设备进行了清算，并由双方人员在清单上签名。这一事实有清单及水电建司的法定代表人在以前与蔡凯等人案件中的自认予以证实。水电建司称本案所涉设备不属于颜文坤，但其依据的是该公司与业主的约定，此与颜文坤无关。案涉设备是颜文坤购买用于工程施工的。本案并没有超过诉讼时效，双方从2010年开始诉讼，对本案设备也多次涉及。双方签订的清单只明确了金额，没有约定给付时间，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的规定，颜文坤可以随时主张。因此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水电建司的上诉请求应予驳回。
颜文坤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由水电建司给付颜文坤设备款1098933元，并按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自2007年6月18日起至付清之日止的资金利息；2.诉讼费由水电建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4年2月25日，水电建司与重庆市鲤鱼塘水库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鲤鱼塘公司）签订《重庆市鲤鱼塘水库总干渠工程（第V标段）施工合同》。2005年4月19日陈少寒以水电建司“重庆市鲤鱼塘水库总干渠工程第V标段”项目部的名义将“第五标段引水隧道工程”转包给廖加兴，2005年5月13日，廖加兴以水电建司“重庆市鲤鱼塘水库总干渠工程第V标段”项目部的名义与颜文坤签订《重庆市万州水电建筑公司工程项目管理承包合同协议》，将该工程转包给颜文坤。协议签订后，颜文坤筹集资金、购买施工设备、原材料，组织工人进场施工。施工过程中，颜文坤与水电建司就工程进度等方面产生分歧，水电建司将未完成工程收回由自己完成。2007年6月中旬，水电建司与颜文坤就已完成的工程、施工设备和材料进行清理移交，双方对账务往来进行了初步核对，形成了对材料、设备等的结算清单，颜文坤将风机、空压机、凿岩机、喷浆机、装载机、切割机、电焊机、沙轮机、打胎机、搅拌机等设备作价1098933元转让给水电建司。2011年，颜文坤曾起诉要求廖加兴和水电建司连带给付工程款及资金利息，并要求水电建司给付设备款及资金利息。一审法院于2013年8月25日作出（2011）开法民初字第1562号民事判决，认为颜文坤主张的与水电建司之间的设备转让不是该案调整范围，可另案主张。水电建司上诉后，本院于2013年12月10日作出（2013）渝二中法民终字第01612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两个方面：一是颜文坤与水电建司之间关于设备转让的买卖合同是否成立？二是本案是否已过诉讼时效？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颜文坤与水电建司之间关于设备转让的买卖合同是否成立？颜文坤主张退场时将设备转让给水电建司，水电建司在本案中虽然表示否认，但是在颜文坤与水电建司、廖加兴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庭审中，水电建司对颜文坤将设备转给其公司的事实表示认可，在蔡凯与水电建司、颜文坤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二审审理过程中，水电建司的法定代表人颜静宁认可颜文坤退场时，设备作价用于抵偿的事实，且（2010）渝二中法民终字第01228号民事判决书的事实部分也确认颜文坤退场时水电建司以多付了工程款等因素为由收走了颜文坤的设备。综上可以说明，颜文坤退场时将设备作价转让给了水电建司。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之规定，颜文坤将机器设备的所有权转移给水电建司，且双方经过结算将设备作价1098933元，符合买卖合同的法律特征，故一审法院认为颜文坤与水电建司之间关于标的物为设备的买卖合同成立，对水电建司辩称颜文坤主张的设备属一般工程项目的抗辩理由不予采信。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案是否已过诉讼时效？从颜文坤与水电建司关于设备的结算清单可以看出双方只约定了设备名称、数量及转让价款，无履行期限的相关内容，说明双方对履行期限并未作出约定，根据合同法第六十二条“当事人就有关合同内容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适用下列规定：……（四）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之规定，颜文坤可以随时要求水电建司支付设备价款，故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并未过诉讼时效。
综上，颜文坤与水电建司之间关于以设备为标的的买卖合同成立，且并未过诉讼时效。颜文坤已于2007年6月将设备的所有权转移给水电建司，现颜文坤已起诉要求水电建司支付设备款，而水电建司并未提交证据证明该款项已经支付的相关证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之规定，水电建司应承担举证不力的不利后果。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二款“债权人有权要求债务人按照合同的约定或者依照法律的规定履行义务”和第一百六十八条“债务应当清偿。……”之规定，一审法院对颜文坤要求水电建司支付设备款1098933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此外，对于颜文坤要求水电建司从2007年6月18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按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资金利息的诉讼请求，实质上是对水电建司未及时支付设备款的逾期违约金的主张，本案当事人双方并未约定设备款的履行期限，根据合同法第六十二条之规定，颜文坤可以随时要求水电建司支付设备款，但应当给水电建司必要的准备时间，故一审法院支持由水电建司从2014年5月13日（本案起诉之日）起至付清之日止对设备款1098933元按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利息给颜文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二款、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一百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水电建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颜文坤设备款1098933元；（二）水电建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对设备款1098933元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2014年5月13日起至付清之日止的利息给颜文坤；（三）驳回颜文坤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5500元，由颜文坤负担646元，水电建司负担14854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质证。本院认定事实：
1.2004年2月25日，水电建司与鲤鱼塘公司签订《重庆市鲤鱼塘水库总干渠工程（第V标段）施工合同》，由水电建司承建重庆市鲤鱼塘水库总干渠工程（第V标段）工程（以下简称第V标段工程）。2005年4月19日，案外人陈少寒以水电建司“重庆市鲤鱼塘水库总干渠第V标段工程项目部”之名与案外人廖加兴签订《工程建设施工合同》，约定将前述工程按总价承包方式承包给廖加兴。2005年5月13日，案外人廖加兴以水电建司“重庆市鲤鱼塘水库总干渠第V标段项目部”之名与颜文坤签订《重庆市万州水电建筑公司工程项目管理承包合同协议》，约定将前述工程按包工、包料、包质量、包税收、包进度及一切杂支的方式承包给颜文坤（工程以2850元/米计价，增加工程提取15%）。
2.2005年8月28日，第V标段工程监理部（重庆市江河工程建设监理有限公司）根据水电建司开工申请发出开工令。重庆市鲤鱼塘水库总干渠第V标段工程开工后，案外人廖加兴实际完成了少量工程，后由颜文坤施工至2007年6月。由于种种原因颜文坤退场，剩余工程由水电建司施工完成。2007年6月中旬，颜文坤与水电建司工作人员潘炯等对颜文坤施工部分进行了初步核对。根据颜文坤提供的结算清单，颜文坤、潘炯等在标示“工程量”、“材料”部分签名，但标示“设备”、“扣款”、“一般项目清单”部分无任何人签名。颜文坤称前述标示“设备”的单证载明的是本案讼争设备的品种、数量以及价款总额等。
3.2011年5月，重庆市开州区人民法院受理颜文坤诉水电建司、廖加兴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颜文坤在该案诉请：1、水电建司、廖加兴与颜文坤进行工程结算后连带给付应付颜文坤的工程款及资金利息；2、由水电建司给付颜文坤设备款109.8933万元及资金利息（注：该诉请中的“设备”就是本案讼争之设备）；3、由廖加兴退还颜文坤履约保证金27万元。重庆市开州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8月25日作出（2011）开法民初字第1562号民事判决，判决：1、廖加兴退还颜文坤履约保证金172990.40元；2、鉴定费6000元，颜文坤负担3000元，廖加兴负担3000元；3、驳回颜文坤的其他诉讼请求。重庆市开州区人民法院对颜文坤在该案中提出的第二项诉讼请求，即“由万州水电建司给付颜文坤设备款109.8933万元及资金利息”，评述认为“原告主张的与被告水电建司之间的设备转让以及被告水电建司主张支付的工伤赔偿的追偿均不是本案调整的范围，可以另案主张”。水电建司不服该判决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2月10日作出（2013）渝二中法民初字第01612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4.本案二审期间，经本院院长提交审判委员会讨论，认为本院（2013）渝二中法民终字第01612号民事判决确有错误，应予再审，并于于2015年11月26日作出（2015）渝二中法民监字第00003号民事裁定，裁定对本院（2013）渝二中法民终字第01612号案件进行再审。该案经本院再审，于2016年5月26日作出（2016）渝02民再8号民事判决。本院再审另查明，2004年2月25日，水电建司与鲤鱼塘公司签订《重庆市鲤鱼塘石水库总干渠工程（第V标段）施工合同》，约定“……本协议合同总价款金额预计为人民币13006410元，由《工程量清单》中总价发包项目合同金额与单价发包项目合同金额两部分组成，详见协议所附本标段《合同金额项目表》”。附件一《重庆市鲤鱼塘水库总干渠工程（第V标段）施工合同金额项目表》中记载一般项目系总价发包，合同金额共计1114696元；总干渠工程系单价发包，合同金额为11891724元。其中一般项目包含进场、退场、临时设施、场内施工交通、场外交通维护、隧洞内轻轨铺设（481211元）、施工供电（118560元）、施工供水（143154元）、施工照明、施工通信、砂石料系统（38000元）、混凝土拌合系统（114000元）、附属加工车间、仓库、临时办公及生活福利房等。2005年4月19日陈少寒以水电公司“重庆鲤鱼塘水库总干渠工程第V标段”项目的名义将“第五标段饮水隧道工程”转告给廖加兴。约定“……工程实行包工、包料、包质量、包税收承包给乙方……包料：除项目业主提供的材料外，工程所需一切合格材料及相关机具设备由乙方自行负责……除业主提供材料外，其余的工程施工设备由乙方自行采购并承担相关费用……”。2005年5月13日，廖加兴以水电建司“重庆鲤鱼塘水库总干渠工程第V标段”项目部的名义与颜文坤签订《重庆市万州水电建筑公司工程项目管理承包合同协议》，将该工程转包给颜文坤。约定“……甲方将该工程实行包工、包料、包质量、包安全、包税收、包进度及一切杂支承包给乙方……包料：除项目业主提供的材料外，工程所需一切合格材料及相关机具设备由乙方自行负责……其余的工程施工设备及合格材料概由乙方自行采购并承担相关费用……”。2007年6月，颜文坤与万州水电建司就已完成的工程量进行清理移交时，已经将相关设备移交给水电建司，水电建司也对前述设备予以了接收。该案再审争议的焦点是施工设备是否系一般项目费用专款购买，以及设备应否纳入本案一并处理。本院再审认为，水电建司在本案中所提供的证据尚不足以证实设备系一般项目费用专款购买。对于设备款能否纳入本案一并处理。本院再审认为，在民事诉讼中，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自由处分自己的民事实体权利和民事诉讼权利。该案原一审诉讼过程中，颜文坤选择的起诉案由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而对设备款自愿选择另案进行主张，且其在再审中亦明确表示选择另案主张设备款，该处分行为并未损害国家、集体及第三人的利益，故应当尊重当事人的处分权。虽然水电建司在再审中抗辩设备系一般项目费用专款购买，应当纳入本案一并处理，但此辩解意见并无证据予以支持。对水电建司主张的设备款应纳入本案一并处理的意见，本院再审不予支持。本院再审判决：维持本院（2013）渝二中法民终字第01612号民事判决。
本院认为，颜文坤以双方成立买卖合同为由提起本案诉讼，其主张双方成立买卖合同关系的依据是：一是称在2007年6月颜文坤退场时，双方移交的设备价值进行了签字确认；二是水电建司负责人颜静宁在以前相关诉讼中自认双方移交了设备；三是本院（2010）渝二中法民终字第1228号民事判决和开州区人民法院（2011）开法民初字第1562号民事判决对其主张事实的认定。对于颜文坤主张的第一个依据，本院二审时责成颜文坤提交了原件。颜文坤就其主张双方已经结算，提供了两份依据，一份形成于2007年6月13日，一份形成于2007年6月18日。颜文坤称其主要依据2007年6月18日的结算依据。经查，颜文坤提交的该份书证共7页A4纸张，其中一页无内容，在标注有“第一页工程量”、“第二页材料”的尾部，有颜文坤与潘炯、胡兴的签名，但在颜文坤主张本案讼争设备的“第三页设备”和其他纸张上，无任何人签名。因此，颜文坤主张双方对“设备”签字认可无证据证实。
关于水电建司自认的问题。在案外人蔡凯诉颜文坤、水电建司一案二审中，水电建司法定代表人在回答审判人员询问时称，颜文坤的设备是因该公司拨付的工程款超过了颜文坤应得的而被该公司扣下，否认水电建司与颜文坤达成设备买卖合意。在颜文坤诉万州水电建司、廖加兴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中，水电建司抗辩“原告超领了100余万元，其承诺以其65万余元的设备相抵”，水电建司也未认可双方就设备达成了合意。
关于生效裁判对本案所涉设备的认定问题。本院（2010）渝二中法民终字第1228号民事判决对本案所涉设备系认定“上诉人万州水电建司进场时以多付了工程款等因素收走了被上诉人颜文坤为本案所涉借款做抵押的设备”，并未认定双方就设备达成买卖的合意。重庆市开州区人民法院（2011）开法民初字第1562号民事判决引导颜文坤对本案所涉设备另行主张，也仅是认为“原告主张的与被告水电建司之间的设备转让以及……均不是本案调整范围”，并非就直接认定双方就设备转让系因买卖而发生。
综上所述，颜文坤主张与水电建司就本案所涉设备成立买卖合同关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其以买卖合同之诉主张权利不符合法律规定，其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项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开州区人民法院（2014）开法民初字第0197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颜文坤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5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5500元，合计31000元，由颜文坤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先华
审判员 李洪武
审判员 龙江莉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张 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