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1民终194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尉汝亿（曾用名尉浣桑），女，1999年1月28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临安区。
委托代理人洪华根，浙江科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市临安区锦北街道回龙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杭州市临安区锦北街道回龙村环北路468号。
法定代表人孙士平，主任。
委托代理人厉学军，浙江天目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蒋美琴，女，1967年10月5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临安区。
上诉人尉汝亿因与被上诉人杭州市临安区锦北街道回龙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回龙村委会）、蒋美琴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临安区人民法院（2017）浙0185民初38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蒋美琴出生、成长在回龙村，户籍也一直在回龙村。尉汝忆是蒋美琴的女儿，出生于1999年1月28日，其户口随同父亲申报在原三口镇上钱村，尉汝忆曾用名尉浣桑。2005年蒋美琴与尉汝忆父亲尉林祥离婚，约定尉汝忆随同母亲蒋美琴生活。尉汝忆一直在回龙村就近上幼儿园和小学，其户口仍在上钱村；因尉汝忆即将上初中，考虑到初中按户口就学，为了便于女儿就近上学，蒋美琴于2011年6月30日向回龙村委会申请，要求将尉汝忆的户口迁入回龙村，承诺同意按回龙村的户籍政策，签订合同执行。同日蒋美琴作为尉汝忆的监护人，以尉汝忆的名义与回龙村委会签订协议一份。协议约定：一、经乙方（尉汝忆）要求，甲方（回龙村委会）同意乙方建立户口挂靠关系；三、甲、乙双方之间的经济关系依锦北街道回龙村户籍管理制度的规定执行；五、本协议生效之日起，乙方已作出承诺：乙方及其子女非回龙村集体经济组织正式成员，不享有回龙村集体经济组织正式成员现在或将来所能享受的一切待遇（包括但不限于：土地及山林承包权、宅基地申批权、土地征用款分配权等）。尉汝忆及蒋美琴均在协议上签字。协议签订后尉汝忆的户口于2011年11月21日从板桥镇（原三口镇）上钱村迁入回龙村。现尉汝忆成年。2017年7月18日尉汝忆以回龙村委会的管理制度违法，回龙村委会签订协议侵害其合法权益为由，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确认回龙村委会、蒋美琴签订的《协议》第一、三、五条条款无效。
原审法院认为，2011年6月30日尉汝忆、回龙村委会、蒋美琴之间签订协议的事实清楚，协议内容明确、真实。本案争议问题是协议的内容是否有效。协议的内容主要是尉汝忆户口挂靠在回龙村，不享受回龙村村民资格待遇。有关户口挂靠问题：为了某种利益户口挂靠这一形式确有客观存在，且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并且为地方规范性文件《浙江省常住户口登记管理规定（试行）》认可。有关村民资格待遇问题：一、由于尉汝忆原户口申报地是板桥镇上钱村，自其户口申报起应自然取得相应村民资格及相应的待遇；回龙村是尉汝忆户口迁入地，也就是尉汝忆并非原始取得回龙村村民资格。二、为了方便尉汝忆就学，蒋美琴明知挂靠户口并不能完全取得相应村民资格待遇，并可能丧失原有的村民待遇的情况下，权衡利益得失，而选择签订协议将尉汝忆户口迁入回龙村予以挂靠，也就是蒋美琴作为尉汝忆监护人对尉汝忆的部分权利予以处分，从而能享受到其他权利。三、尉汝忆未提供证据证明，协议的签订时存在欺诈、胁迫手段等民事行为应予以撤销的情形，或协议的内容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有关民事行为无效的情形。尉汝忆、回龙村委会、蒋美琴于2011年6月30日签订的协议意思表示真实，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该民事行为合法有效。双方签订协议时，尉汝忆尚未成年，由作为其监护人的蒋美琴行使监护权，如果存在滥用监护权损害被监护人利益的，与本案系非同一法律关系，应另行主张。尉汝忆主张回龙村委会存在侵害蒋美琴的合法权益的事实，由于该事实与本案系不同法律关系，本案不作审查。尉汝忆在本案中主张回龙村委会的户籍管理制度内容存在违法的意见，由于该户籍管理制度有关涉及尉汝忆利益部分的内容并不存在违法情节，故原审法院对该制度其他内容是否违法在本案中不予审查。尉汝忆的诉讼请求缺乏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尉汝忆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计40元，由尉汝忆负担。
宣判后，尉汝忆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第一、《协议》第一、第三、第五条以及村规民约户籍管理制度中的内容违反我国男女平等的基本原则，应确认无效，而一审法院却认定为有效。首先，回龙村委会制定的村规民约户籍管理制度第l项规定：“家庭有儿子是农业户口的，其女儿出嫁后，虽户口未迁出，但女儿及女儿的子女不能取得本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不得享受本村村民的待遇。若女儿的子女因就学等原因需在本村落户，则必须与村签订放弃分配权等经济利益的书面挂靠协议或承诺书后方可落户本村”。上述规定显然已经违反了我国男女平等的基本原则，属严重歧视妇女的条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二条、第三十二条规定：“实行男女平等是国家的基本国策……，消除对妇女一切形式的歧视”，“妇女在农村土地承包经营、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土地征收或者征用补偿费使用以及宅基地使用等方面，享有与男子平等的权利”。故回龙村委会的上述制度是对妇女的公然歧视，其擅自规定女儿出嫁后，女儿及女儿的子女不得享受本村村民的待遇，若要将女儿的子女迁入本村则必须签订承诺书，这样的规定违反了我国的宪法原则，与法律的强行规定相悖。其次，《协议》第四条中要求上诉人自觉服从管理，并执行计划生育的政策、环境卫生整治、及遵守村民的其他相关政策制度。上诉人应约履行了相应的义务，但该《协议》只有义务没有相应的权利(读书的权利并非回龙村委会赐予)，即只要求上诉人承担村民所有的义务，却不给予上诉人的村民资格，权利义务不对等，违反了民法的权利义务对等原则。第二、一审法院对(2008)临民一初字第788号判决书就回龙村委会户籍管理制度中侵犯公民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被确认无效的证据不予认定，上诉人表示不服。蒋美琴的村民资格待遇曾在2000年起至2008年2月就因为男女不平等的对待被回龙村委会侵害，为此，原审法院在(2008)临民一初字第788号判决书中认定“蒋美琴出生后即一直在生活，户籍登记地为，在二轮土地承包中作为户内承包方一员也已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回龙村委会的村规民约“户籍管理制度和土地征用分配政策内容中有侵犯村民合法财产权利的部分应为无效”。但是，回龙村委会在若干年后的2011年，继续沿用被法院认定为无效的歧视妇女条款再一次限制蒋美琴的村民权利，让蒋美琴毫无选择地出具挂靠《申请》，从而达到回龙村委会规避法律的目的。其实，蒋美琴早在2005年与丈夫离婚后就一直连续向回龙村委会请求将上诉人的户口迁入蒋美琴的户籍内，但回龙村委会始终凭借所谓的“户籍管理制度”予以拒绝。至2011年，蒋美琴实在无奈才不得已而为之，实质上并非读书的原因。回龙村委会借读书放大挂靠户口的理由，其实质才是歧视妇女，其根本原因就是这个“制度”在作怪。然而，回龙村委会在一审的庭审中对已被法院裁判定性的“户籍管理制度”却认为“判决书仅在二被告之间作出，对原告的证明对象不具有证明力”，一审法院便采信了这样的观点，上诉人认为(2008)临民一初字第788号判决书就回龙村委会户籍管理制度中侵犯公民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被确认无效的证据具有证据的三性，应当认定其证据效力。综上，上诉人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一、重新审查《协议》并确认《协议》第一、第三、第五条内容无效。二、请求二审法院认定（2008）临民一初字第788号判决书就被上诉人“户籍管理制度中侵犯公民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无效”具有证据效力。
被上诉人回龙村委会答辩称：上诉人就本案所提出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其理由不能成立。1、回龙村委会制定的户籍管理制度，涉及上诉人的内容并不存在任何违反我国法律强制性规定的情形。回龙村户籍管理制度第1条规定：“家庭有儿子是农业户口的，其女儿出嫁后，虽户口未迁出，但女儿及女儿的子女不能取得本村集体经济组织人员资格，不得享受本村村民的待遇，若女儿的子女因就学等原因需在本村落户，则必须与村签订放弃分配权等经济利益的书面挂靠协议或承诺书后方可落户本村。”本条规定，若就女儿本人的权利而言，提出因违法而无效，也许尚可得到法律的支持，但若案涉女儿子女的利益，现有的司法制度及司法实践均支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自治权，认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管理权，对此，原审法院就案涉同一村民小组村民尉红的土地征用款分配案（2014）杭临民初字第1963号、（2015）浙杭民终字第3215号的生效判决，即可完全得以印证。该案中，尉红的女儿朱芷萱即便是户籍初始登记在临安区，在土地征用款的分配中，尉红与其女儿朱芷萱两人也仅能享受一人份的土地征用补偿款，生效判决支持女儿的子女并不当然依出生享有独立的土地征用补偿分配权，生效判决也足以证明，回龙村委会作为基层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对女儿的子女的户籍及由此延伸的财产权具有充分的自治权和管理权。2、案涉户口挂靠关系的协议，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本案上诉人与上述案中尉红女儿朱芷萱，具有明显的区别是，尉红女儿朱芷萱的户口出生申报，在回龙村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申报登记在临安区，而上诉人的户口申报地是在临安区，根据我国现行的户籍管理制度，户口一经申报，即应自然取得户籍申报地的村民资格及相应待遇，村民或居民要迁移户口，则需依法律事实或国家相关政策许可，特别是需户口接收地许可。本案中，上诉人的法定监护人蒋丽琴，因上诉人的利益之需，遵照回龙存制定的户籍管理制度的相关规定，签订《协议》将上诉人的户口挂靠在回龙村，完全是自愿，合法有效的民法行为，同时，户口挂靠关系也为地方规范性文件《浙江省常住户口登记管理规定（试行）》所认可，根本不存在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情形，现上诉人是以《协议》侵犯其合法权益为由，要求确认协议内容无效，明显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蒋美琴答辩称：协议是蒋美琴自愿签的，但也是出于无奈。在2005年蒋美琴与前夫离婚，女儿由蒋美琴抚养，蒋美琴要求村里将女儿的户口迁到村里，但是村里不同意。2011年因为女儿要读书，村里同意把户口迁过来，但是要蒋美琴签一个挂靠协议。蒋美琴作为一个母亲，是不愿意去害自己的孩子的。
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无新证据提供。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据此，属于上述情形之一订立的合同依法应认定无效。本案中，2011年6月30日尉汝忆及其监护人蒋美琴与回龙村委会之间的协议系各方当事人自愿签订的，意思表示真实。尉汝忆认为村规民约户籍管理制度中的内容违反我国男女平等的基本原则，应确认无效，但村规民约户籍管理制度是否违法与本案无关，不在本案的审查范围，尉汝忆并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案涉协议的内容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故对其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2008）临民一初字第788号民事判决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作评述。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尉汝忆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亮
审判员 李国标
审判员 韩圣超
二〇一八年五月八日
书记员 徐亚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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