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湘07民终190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桃源县宇智砂石场，住所地湖南省桃源县漳江镇楚旺村*组。
经营者：杨宇红，男，1957年5月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赞，湖南劲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警，男，1986年6月6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桃源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龚筱桃，湖南南天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桃源县宇智砂石场(以下简称宇智砂石场)与被上诉人李警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桃源县人民法院(2016)湘0725民初11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2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宇智砂石场的法定代表人杨宇红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彭赞，被上诉人李警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龚筱桃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宇智砂石场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撤销宇智砂石场与李警签订的《终止毛砾石供应协议》(以下简称《终止协议》)，并判令李警向宇智砂石场返还不当得利102.32万元。事实与理由：《终止协议》显失公平，应予撤销，李警依合同所获取的利益应当返还。1.《终止协议》和《承诺书》是宇智砂石场意思不自由的情形下签订的，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砂石销售合同》约定价格2元/吨是枯水期的价格，李警须在枯水期内提货，李警利用其是本地人及其父亲是桃源县公安局住桃源县砂石办维持沅江河道采砂经营秩序的唯一民警的优势地位，故意在枯水期不提货，而在丰水期价格上涨至5元/吨时对自提的毛砾石要求按枯水期的价格2元/吨计价，对砂石场的客户按4元/吨强行收取货款，与此同时，还采取限制杨宇红人身自由的手段，致使砂石场无法经营。为了维护正常的经营秩序，宇智砂石场被迫签订《终止协议》和《承诺书》。事后，杨宇红多次向砂管办、所在居委会和公安机关报案，均未得到妥善处理。2、《终止协议》所约定的权利义务不对等，造成双方利益明显失衡。2014年9月29日宇智砂石场以2元/吨的价格将毛砾石卖给李警，却在2015年7月22日在《终止协议》中约定以4元/吨的价格回收。宇智砂石场收取李警150万元的货款，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却要支付300万元回购款，其损失高达150万元。《终止协议》明显违反了等价有偿、公平的原则。
李警辩称，《终止协议》不构成显失公平，宇智砂石场理应按约支付货款。1.《终止协议》是杨宇红自己起草的，且是在桃源县公安局附近的茶楼签订，协议签订后，杨宇红并没有以该协议受胁迫而报案，而是按协议履行了部分付款义务。宇智砂石场称该协议是李警利用其为本地人，且其父亲是砂管办工作人员身份优势采取了威逼、胁迫等方式签订，但没有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应认定该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2、《终止协议》没有导致双方利益失衡。《砂石销售合同》签订后6个月不是李警怠于履行提货义务，而是由于河道受枯水季节影响，李警的船舶不能进入河道，无法提货，砂石厂也没有按约安排船只为其送货，且当时的毛砾石仅能满足宇智砂石场自身开办的碎石厂的需要，不能保证足够提货货源，导致《砂石销售合同》约定的宇智砂石场在6个月内交付砂石的客观条件无法成就。根据情势变更和公平原则，双方的合同履行期间自动顺延。李警在2015年3月至4月间到宇智砂石场提货和在码头收取砂石款是对合同权利的正当行使。《终止协议》签订时，砂石场对外销售价为5元/吨，为了解决与李警在履行《砂石销售合同》过程中产生的纠纷及获取更多利益，宇智砂石场自愿与李警签订《终止协议》。宇智砂石场以4元/吨的价格回收毛砾石所获得的利益明显大于《砂石销售合同》继续履行的利益，该合同并没有违反等价有偿、公平原则。2015年9月进入枯水期，市场价格有所回落，是正常的经营风险。宇智砂石场把双方签订《终止协议》后市场回调的价格当做签订《终止协议》时市场价格的参照系数，并据此衡量公平与否，明显混淆视听。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宇智砂石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撤销宇智砂石场和李警签订的《终止协议》，要求李警返还不当得利70.5万元。诉讼过程中，宇智砂石场要求李警返还不当得利变更为102.32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9月29日，宇智砂石场(甲方)与李警(乙方)签订《砂石销售协议》，约定“1.乙方在2014年9月30日前预付甲方货款150万元。甲方随后供应乙方石料；2.签协收款后6个月内，甲方按废砾石每吨2元供给乙方，到期满未提完的部分按当时外销价优惠1元每吨供给乙方；…4.一年后未提完的部分按当时销价优惠30%…。如乙方运输有困难，甲方可派船送到陬市，单价(含货款)每吨9元，二标送达(含货价)每吨7元。”销售协议签订后，李警按照约定预付了货款150万元。2015年4月至7月期间，李警在宇智砂石场自提毛砾石和向客户收取货款的毛砾石共计5.2万吨。双方因协议履行问题发生争议，2015年7月22日，宇智砂石场(甲方)与李警(乙方)签订了《终止协议》，其内容为“甲、乙双方经充分协商后，决定终止原签订毛砾石供应协议，现就有关事项达成下列条款：1.甲方未供部分按每吨4元计算付款给乙方(市价变化结账单价不变)；2.未供部分截止至2015年7月22日为止为吨；3.付款方式为8月15日付100万元，10月15日付100万元，2016年3月15日付清余款；4.在约定的付款期限内，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在采区内接运毛砾石。…。”该《终止协议》签订后至2015年11月2日前，宇智砂石场向李警支付了87万元。2015年11月5日，宇智砂石场出具了《承诺书》，载明“…承诺人收购李警所有毛砾石：698000吨，每吨以4元结账，尚欠李警现金1922000元(698000吨×4元=2792000元-已付款870000元=1922000元)，此款于2016年6月30日前还清，还款计划为枯水期每月还20万元，丰水期每月还60万元，逾期还款，承诺人每月除向李警还款基数本金外，另支付违约金每月1万元。承诺人另特别承诺还款：1.胜利号挖砾船银行贷款担保优先偿还100万元；2.大坝施工项目疏通河道款200万元作为对李警的债权担保。”该承诺书出具之后至2016年7月1日止，宇智砂石场又向李警支付了145万元，以上共计付款232万元。另认定，《砂石销售协议》签订时，宇智砂石场销售毛砾石的价格为2-3元／吨，《终止协议》签订时，毛砾石的销售价格为5元／吨。庭审中，宇智砂石场陈述《终止协议》中未供毛砾石部分及其款项是按照75万吨计算，但对于《砂石销售协议》签订后6个月内，是李警不提货还是宇智砂石场不能保证供货，双方互不认可，且均未提供充分的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终止协议》是否显失公平，应否予以撤销。宇智砂石场认为，《终止协议》显失公平，是李警利用自身是本地人且其父为砂石办人员主管该事的优势，逼迫宇智砂石场签订该协议，双方权利义务不平等，该协议依法应予撤销；而李警认为，自己及父亲并没有能力来牵制宇智砂石场，杨宇红是通过招标且花费上千万元来桃源投资的浙商，有巨大的背景，而李警只是一个普通桃源人，宇智砂石场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父亲干涉此事；《终止协议》中李警没有提货的数量，宇智砂石场以4元／吨的价格自愿收购，然后以5元／吨价格卖出，并在协议中限制李警进入该市场，该协议应为宇智砂石场的真实意思表示；之后宇智砂石场又作出了书面的还款承诺，并实际还款125万元，上述书面承诺和还款行为表示了其真实意思。故宇智砂石场的诉讼请求依法应予驳回。
一审法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由此可见，在显失公平的构成要件上，必须遵循“合同订立时”双方的利益明显失衡和一方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的认定原则。本案中，宇智砂石场是专门从事砂石开采、加工和销售的厂家，不存在缺乏市场交易经验的问题；根据《终止协议》载明的内容，该协议是根据《砂石销售协议》的履行情况而订立的，约定了“市价变化结账单价不变”和“乙方(李警)不得以任何理由在采区内接送毛砾石”，之后宇智砂石场按照协议约定已向李警实际付款共计232万元。诉讼中，宇智砂石场称李警利用其父亲为砂石办人员的优势地位，以及受逼迫签署《终止协议》、承诺书，但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对宇智砂石场的该项诉讼主张不予采纳。另外，从双方权利义务的角度来看，《砂石销售协议》签订时，宇智砂石场销售毛砾石的价格为2-3元／吨，因此双方约定按照2元／吨交易，未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诉讼中，宇智砂石场称《砂石销售协议》签订后6个月内李警不提货，但未提交充分的证据。《终止协议》签订时，毛砾石的市场价格为5元／吨，宇智砂石场就未供应的毛砾石与李警按照4元／吨结算，从而终止双方的买卖关系，既符合《砂石销售协议》“到期满未提完的部分按当时外销价优惠1元／吨”的约定，亦未造成双方利益明显失衡。因此，宇智砂石场关于《终止协议》显失公平的诉讼主张，依据不足，不予采纳。综上所述，宇智砂石场的诉讼请求，依据不足，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遂判决：驳回宇智砂石场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850元，由宇智砂石场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双方当事人对对方所提交的证据均提出异议，对双方当事人有争议的证据，本院认定如下：宇智砂石场提交的《情况说明》是宇智砂石场自述材料，该材料虽加盖了桃源县漳江镇楚旺社区居委会的公章，但没有单位负责人及制作证明材料的人员签名，不符合证据的形式要件，对其真实性、合法性不予采信。《宇智砂石场工程船采挖毛砾石外销明细表》、《宇智砂石场直销单》及证人李某、肖某、陈某的证言与李警提供的证人张某、瞿某的陈述基本吻合，对其真实性予以采信，但上述证据只能证明宇智砂石场在《砂石销售合同》签订后6个月内对外销售了砂砾石，且李警采取了派人在宇智砂石场收取客户的部分货款、并在2015年9月的一天派人24小时跟踪过杨宇红、堵过宇智砂石场的门的过激行为，但并不能证明签订《终止协议》时杨宇红的意思表示不自由，该协议明显利益失衡。故对上述证据的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信。李警提交的杨宇红船只2014年7月中旬发生《事故调查资料及赔偿协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曾拥兵的证言与本案查明的事实相一致，能证实李警的父亲没有参与合同的签订与洽谈，《终止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对该证据本院予以采信。
本院查明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另查明，1、杨宇红当庭认可《砂石销售合同》是其真实意思表示；签订《终止协议》时双方各有两名代表参加；签订《终止协议》的目的是因当时李警低价卖出导致市场混乱，且马上进入枯水期，签订该合同对其有利，其想涨价出卖。
2、桃源县每年的河水的枯水期为当年9月至次年4月。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双方所签订的《终止协议》是否属于显失公平的可撤销合同。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规定，显失公平的合同是指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对方缺乏经验，在订立合同时致使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合同。考量合同是否显失公平应以双方在订立合同时，一方是否利用其经济上、政治上、人身关系上的优势或对方无经验，致使对方签约时意思不自由，且合同约定的双方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利益严重失衡为主要要件。就本案而言，首先，关于《终止协议》签订时是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的问题。第一，从双方的身份地位来看，杨宇红是桃源县政府招商引资的浙商，而李警仅是一名当地普通公民，其父亲李昌华也只是桃源县砂石管理办的普通干警，桃源县砂管办主任曾拥军也证实杨宇红认可李昌华没有参与合同的洽谈和签订。相比之下，杨宇红更具有经济上、政治上、人身关系的优势地位。第二，从经验来看，杨宇红系专营砂石开采、加工、销售的个体工商户，对砂石的市场行情具有较为丰富的经验，并不存在经验缺乏。第三，从合同签订及履行来看，签订合同的地点即为桃源县公安局附近的一茶楼，当时参加合同的洽谈双方各有两名代表参加，协议签订后一段时间内，杨宇红也没有以该协议存在胁迫行为而向当地公安机关报案，而且在8月-10月间分21次向李警转款87万元。李警虽然在履行《砂石销售合同》及催讨货款时采取了堵车、限制其人身自由的过激行为，但宇智砂石场未提供证据证明《终止协议》是在其过激行为的胁迫之下签订的，其也没有主张该合同是李警采用胁迫手段订立而要求撤销，结合杨宇红当庭陈述其签订《终止协议》是因当时李警低价卖出导致市场混乱，且马上进入枯水期，签订该合同对其有利，其想涨价出卖的合同目的，应认定签订《终止协议》是宇智砂石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次，关于《终止协议》的内容是否存在双方权利义务不对等，利益严重失衡的问题。本案的合同的标的物是采挖的毛砾石，双方均认可毛砾石的价格受枯水期和丰水期的影响，枯水期一般为9月到次年的4月，枯水期毛砂石的价格一般为每吨2元左右，枯水期的价格与丰水期的价格相差2-3元/吨。本案中，杨宇红认可《砂石销售合同》的签订是其真实意思表示，该合同仅约定李警在六个月提货内提货和六个月外提货的价格，并没有约定李警须在六个月履行全部的提货义务。签订《砂石销售合同》时正值枯水期，而签订《终止协议》时为丰水期，前后合同价格相差2元/吨符合市场行情。宇智砂石场对外销售的价格为5元/吨，合同约定4元/吨亦与《砂石销售合同》约定的“到期满未提完的部分按当时外销价优惠1元/吨”相符，且不久就进入价格回落的枯水期，杨宇红亦认可签订该合同对砂石场有利可图。宇智砂石场支付高出一倍的价格回收毛砾石主要是因市场供应周期性变化影响供求关系等因素所导致，属于市场的固有商业风险。《终止协议》并没有造成双方利益严重失衡，不能单纯的因结果不符合订立协议时的预期而撤销。宇智砂石场认为《终止协议》显失公平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宇智砂石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009元，由桃源县宇智砂石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蒋晓玲
审 判 员 刘爱华
代理审判员 盛 辉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张秀静
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