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06民终31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阳市分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德阳市旌阳区岷江西路2段1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10600905107283F。
负责人：骆晓鹏，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左杰，公司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良清，男，1967年4月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什邡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兴嘉，四川宏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文安，四川宏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阳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德阳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良清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德阳市旌阳区人民法院（2017）川0603民初46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保德阳分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德阳市旌阳区人民法院（2017）川0603民初4685号民事判决书的第一项判决；2.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依法予以纠正。本案中，涉案车辆未向相关部门办理使用登记，未取得登记证书；使用起重机的司机未牢固可靠地打好支腿，未在撑脚板下垫方木；两名操作人员均无国家颁发的有效操作证书，均属于第三者责任保险合同约定的责任免除范围。《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规定：投保人是指与保险人订立保险合同，并按照合同约定负有支付保险费义务的人；第十七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本案中，上诉人已经举证证明向投保人交付了保险单、保险条款和免责情形告知书，尽到了说明义务。保险法并未对于保险人应当审查投保人的自然人身份信息或者与被保险人的关系作出相关规定。相反，上诉人在本案中已经尽到了说明义务，但至于投保人与被保险人之间的关系，被保险人是否收到保险单、保险条款和免责情形告知书，应当由被保险人负举证责任，而不应当由保险人负举证责任。保险人在投保人投保时，没有责任和义务就投保人与被保险人之间的关系作任何调查或说明。故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加重了上诉人的举证责任，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陈良清辩称：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请求维持原判；2、上诉人在陈良清投保时没有审查涉案车辆是否办理使用登记并取得登记证书而是直接接受投保，而且操作人员郑学军已经取得国家颁发的有效操作证书，故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与事实不符；3、绵竹市安监局不是法定的鉴定机构，其出具的调查报告中认定使用起重机的司机未牢固可靠地打好支腿和未在撑脚板下垫方木等情况不具有法律效力；4、上诉人及其保险代理经办人员均未将涉案免责条款告知陈良清，该免责条款对陈良清不发生法律效力。综上，请求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原告陈良清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在所承保的交强险及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赔偿原告损失704690.97元，并赔偿原告因被告拒赔而另一案所承担的诉讼费4267元，本案及另案律师费55000元，合计763957.99元；2.本案诉讼费由人保德阳分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川Ｆ×××××号重型专项作业车为原告所有，该车在被告处投保了交强险（责任限额为122000元，其中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0000元、医疗费用赔偿限额为10000元、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为2000元）及第三者责任险（责任限额为1000000元，不计免赔），保险期限均自2016年8月11日0时起至2017年8月10日止，原告持有的交强险保单及商业险保单中载明的被保险人为陈良清,保单中并无投保人一栏。原告陈述，未收到第三者责任险保险条款。
被告持有的投保单中载明：川Ｆ×××××号重型专项作业车的投保人为“聂晓敏”，投保人声明、免责条款告知、送达条款签收等均为“聂晓敏”。原、被告均表示不认识“聂晓敏”，因原告通过保险代理机构即成都徐重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徐重科技）投保，“聂晓敏”可能是成都徐重科技有限公司的工作人员，但对于其具体身份信息，原、被告均未予确认。
《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特种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中第二章特种车第三者责任保险主要内容为：第二十二条保险期间，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或操作人员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致使第三者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直接损毁，依法应对第三者承担的损坏赔偿责任，且不属于免除保险人责任的范围，保险人依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对超过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各分项赔偿限额的部分负责赔偿；责任免除第二十四条在上述保险责任范围内，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二）驾驶人或操作人员有下列情形之一者：……6、使用被保险机动车无国家有关部门核发的有效操作证、许可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第二十六条下列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七）在作业中由于震动、移动或减弱支撑造成的财产、土地、建筑物的损毁及由此造成的人身伤亡。上述条款中，均用黑体字对于责任免除部分予以加粗。
2017年4月10日下午3时许，郑兴军（持有特种设备作业人员证）在操作投保车辆时，起重机发生侧翻，导致郑某、邓某受伤，郑某经绵竹市人民医院抢救无效，于当日死亡；邓某已治疗完毕。
经绵竹市人民政府授权，由绵竹市安监局牵头，绵竹市监察局等部门抽调人员组成了个体工商户张福建“2017.4.10”事故联合调查组，调查组于2017年5月22日作出《个体工商户张福建“2017.4.10”一般起重伤害死亡事故调查报告》，调查报告中对责任认定为：郑某对事故承担重要直接责任，鉴于其已在此次事故中死亡，建议不再追究其责任；张福建对此次事故承担主要管理责任；陈良清对此次事故承担重要管理责任，郑兴军对此次事故承担主要直接责任。事故直接原因主要为：1、人的不安全行为：（1）郑某、邓某挂好起重机钢绳后站在皮带运输机上，未撤离至起重臂回旋半径之外；（2）起重机司机郑兴军未牢固可靠地打好支腿，未在撑脚板下垫方木，且在起重机周围有人的情况下进行起吊操作。2、物的不安全状态：（1）起重机处于沙质地基，未在撑脚板下垫方木，未牢固可靠地打好支腿；（2）皮带运输机处于起重机回旋半径之内。……川Ｆ×××××号重型专项作业车未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安全法》第三十三条、三十五条的规定，向负责特种设备安全监督管理的部门办理使用登记，取得使用登记证书、建立特种设备安全技术档案。
2017年6月5日，绵竹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印发了竹安监[2017]134号《关于<个体工商户张福建“2017.4.10”一般起重伤害死亡事故调查报告>的批复》，同意事故调查报告对事故原因的分析和事故性质的认定，同意事故调查报告对事故责任的划分。
2017年7月17日，死者郑某的近亲属以生命权为由向绵竹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郑兴军、陈良清等赔偿因郑某死亡造成的各项损失共计1094348.20元。绵竹市人民法院于2017年9月20日作出（2017）川0683民初2096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陈良清向郑某的近亲属赔偿因事故产生的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误工损失、交通费等共计704690.97元，并由其承担案件受理费4267元。该法律文书已经生效。
陈良清为处理本次事故，委托了四川宏剑律师事务所律师参与诉讼活动，并签订了两份《委托代理合同》，约定陈良清应支付四川宏剑律师事务所因处理与郑某近亲属生命权纠纷案律师费5000元，处理与保险公司的保险合同纠纷律师费5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川Ｆ×××××号重型专项作业车在被告处投保了交强险、第三者责任保险，原告作为该车的实际车主在该车发生保险事故时，对车辆具有保险利益，有权向被告请求保险金。本案争议的焦点主要为：一、被告是否应对原告主张的损失予以赔偿；二、赔偿金额是多少。
一、关于被告是否应当赔偿。
1、交强险部分。一审法院认为，交强险部分应予赔偿。理由：因交强险系一种强制性险种，具有保障性功能，对于从事专业作业的特种车辆而言，除道路行驶外，还具有作业过程的动态性，作业过程中发生事故也较为常见。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四十四条关于“机动车在道路以外的地方通行时发生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赔偿，比照适用本条例”的规定及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于2008年12月5日作出的《关于交强险条例适用问题的复函》【保监厅函[2008]345】载明的“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43条（现44条）的立法精神，用于起重的特种机动车辆在进行作业时发生的责任事故，可以比照适用该条例”，虽然本案事故并非发生在道路上，但造成了与道路交通事故受害人无区别的人身损害，应给予受害人同样的救济保障，本案所涉事故情况可以比照适用，被告应在交强险赔偿限额内承担保险责任，因生效法律文书中确认的损失未涉及财产损失和医疗费用，故赔偿限额为110000元。
2、第三者责任保险部分。一审法院认为，第三者责任保险部分也应予赔偿。理由：首先，本案所涉保险事故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责任范畴，但根据事故调查报告，涉案车辆具有未向负责特种设备安全监督管理的部门办理使用登记，未取得登记证书以及起重机司机未牢固可靠地打好支腿，未在撑脚板下垫方木的情况，属于合同约定的责任免除范围，第三者责任保险部分赔偿与否的关键在于免责条款是否生效；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关于“保险合同是投保人与保险人约定保险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三条第一款关于“保险人对其履行了说明义务负举证责任”的规定，与被告建立保险合同关系的合同相对方为投保人，被告履行说明义务的对象也为投保人，投保人应当真实、明确且特定。本案中，被告所持证据虽显示已向投保人就免责条款进行了提示说明，但是却无法证明投保人究竟为何人，被告不仅应证明对免责条款进行了提示说明，还应当证明其履行提示、说明义务的对象明确、特定，在仅有签名但无证据证明签名者身份的情况下，被告的举证责任尚未完成。最后，被告抗辩涉案保险合同的投保人系接受原告的委托与之建立保险合同关系，但原告对此予以否认，被告也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委托代理关系存在的依据，故其主张代理人的行为及于被代理人的意见，不能成立。故一审法院认为，被告所举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已经对免责条款进行了提示说明，免责条款不生效，被告不能据此免责。
二、赔偿金额。涉案保险事故的赔偿金额704690.97元已由另案生效判决所确定，被告虽然提出异议，但却无证据予以反驳，一审法院对原告主张的704690.97元予以支持，被告应先在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110000元范围内赔偿，不足部分594690.97元，由第三者责任保险赔偿。关于（2017）川0683民初2096号生命权纠纷案件诉讼费及律师费，诉讼费已由生效判决确定，被告并非该案诉讼当事人，且生命权纠纷与本案保险合同纠纷无法律上的直接关系，原告的该项主张，无合同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律师费，律师费并非因保险事故所产生的直接损失，保险合同中的保险范围未涉及律师费，一审法院对原告的该项诉讼请求也不予支持。综上，被告应在交强险中向原告赔偿110000元、在第三者责任保险中赔偿594690.97元，合计704690.97元，对原告超过该部分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十四条、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三条第一款、《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四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阳市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陈良清赔偿保险金704690.97元；二、驳回原告陈良清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440元，由陈良清负担594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阳市分公司负担10846元。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另查明：2014年7月31日，徐重科技依法取得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四川监管局颁发的保险兼业代理业务许可证，代理险种为机动车辆保险，有效期从2014年7月31日起至2017年8月19日止。2015年3月11日，人保德阳分公司与徐重科技签订《保险兼业代理委托合同》，约定人保德阳分公司委托徐重科技代理销售保险产品业务，保险业务范围为车辆保险中的交强险和商车险，责任范围为徐重科技在人保德阳分公司的授权范围内代理保险业务所产生的保险责任由人保德阳分公司承担，合同有效期从2015年3月12日至2017年8月19日止，该合同已经双方签字盖章生效。聂晓敏系徐重科技的工作人员同时也系人保德阳分公司的保险代理经办人员，其自行在投保人声明、免责条款告知书上签字。涉案川Ｆ×××××号重型专项作业车属陈良清所有，涉案保险缴费发票上载明的缴纳人为陈良清，其未在投保人声明、免责条款告知书上签字，人保德阳分公司未举证证明已将免责条款告知陈良清。
二审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涉案保险的真正投保人是谁；二、人保德阳分公司是否尽到明确提示和说明义务，将保险合同中约定的涉案免责条款告知投保人陈良清。
一、涉案保险的真正投保人是谁。
本院认为，陈良清系涉案川Ｆ×××××号重型专项作业车的真正车主，人保德阳分公司开具的保险缴费发票上载明的缴纳人为陈良清，人保德阳分公司出具的保险单上亦载明陈良清为被保险人。因人保德阳分公司与徐重科技签订《保险兼业代理委托合同》，聂晓敏作为徐重科技的工作人员同时也系人保德阳分公司的保险代理经办人员，接受人保德阳分公司委托代理销售交强险和商车险，聂晓敏在投保人声明、免责条款告知书上签字的行为应当视为代理人保德阳分公司销售保险行为，而不是代理陈良清购买保险行为，聂晓敏不是涉案保险的真正投保人。故本院确认涉案保险的真正投保人是陈良清。
二、人保德阳分公司是否尽到明确提示和说明义务，将保险合同中约定的涉案免责条款告知投保人陈良清。
本案中，根据事故调查报告，涉案车辆具有未向负责特种设备安全监督管理的部门办理使用登记，未取得登记证书以及起重机司机未牢固可靠地打好支腿，未在撑脚板下垫方木的情况，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责任免除范围，亦与免责条款约定相符合。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关于“保险合同是投保人与保险人约定保险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第十七条关于“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三条第一款关于“保险人对其履行了说明义务负举证责任”的规定可知，人保德阳分公司欲免责，其应当充分举证证明就涉案免责条款向投保人履行了明确提示和说明义务。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人保德阳分公司明知聂晓敏系其保险代理经办人员，不是真正投保人陈良清的委托投保人。基于本案的特殊情况，人保德阳分公司在接受投保时，应当直接或者委托聂晓敏将涉案免责条款向陈良清履行明确提示和说明义务，但人保德阳分公司所举证据只能证明仅将涉案免责条款告知聂晓敏，而不能证明已经告知陈良清。故涉案免责条款对陈良清不发生法律效力，人保德阳分公司不能因此免责。综上，人保德阳分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440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德阳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大杰
审判员 费元汉
审判员 毛文婷
二〇一八年四月八日
书记员 魏诚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