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07民终218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海存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青森路1号。
法定代表人：唐仁海，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纪猛，四川洪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省建筑机械化工程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二仙桥西一巷7号。
法定代表人：曹向东，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又生，住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东，四川衡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袁培均。
委托诉讼代理人：覃江敏，南充市法源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成术，四川智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四川海存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简称海存建筑公司）、四川省建筑机械化工程公司（简称省机械公司）因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三台县人民法院（2016）川0722民初8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海存建筑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罗纪猛，上诉人省机械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又生、陈东，被上诉人袁培均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覃江敏、任成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海存建筑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海存建筑公司不承担责任；本案诉讼费由袁培均、省机械公司承担。其主要上诉理由为：一、一审法院仅凭来源不明的加盖印章的分包合同认定海存建筑公司承担责任，证据不充分，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应予以纠正。省机械公司不能证明海存建筑公司授权或者委托他人与自己签订分包合同，没有审查和核实使用海存建筑公司印章签订合同的人是否是海存建筑公司的人，不能证明袁培均系为海存建筑公司提供劳务。虽然海存建筑公司没有在一审中申请印章鉴定，但本案无鉴定印章的必要性。综合本案证据，法院能够确定接受劳务者不是海存建筑公司。在一审审理过程中，海存建筑公司已经举证证明袁培均不是海存建筑公司的员工，也举出了电子数据书证明海存建筑公司没有在事发地从事建筑业务，客观上不可能与袁培均形成劳务关系。二、本案的法律性质存在多种可能性，法律责任的承担也大相径庭，而本案现有证据不能确定法律关系的性质，一审法院认定劳务关系缺乏证据。三、袁培均主张按照七级伤残赔偿无合法依据，本案应由司法鉴定机构确定伤残等级。
上诉人省机械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省机械公司不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其主要上诉理由为：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袁培均与海存建筑公司存在劳动关系。2011年5月31日，省机械公司与海存建筑公司签订了《植筋工程分包合同书》，省机械公司将三台县人民医院灾后重建内科住院楼项目植筋工程分包给了海存建筑公司。海存建筑公司聘用了袁培均为其提供劳动，二者之间形成了劳动关系。袁培均在起诉状中亦陈述其与海存建筑公司之间系劳动关系。袁培均在为海存建筑公司提供劳动的过程中受伤，系工伤，其在起诉状中亦陈述其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地点发生伤害，应当认定为工伤。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判决省机械公司承担民事责任的法律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但该条规定适用的条件是个人之间形成的劳务关系，而本案所涉主体，除袁培均外，均为法人单位。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三款规定“属于《工伤保险条例》调整的劳动关系和工伤保险范围的，不适用本条规定”，袁培均与海存建筑公司之间系劳动关系，而非劳务关系。
被上诉人袁培均答辩称：一审法院根据海存建筑公司的印章认定其与省机械公司签订了《植筋工程分包合同》，证据充分。根据法律规定及交易习惯，应当根据公司印章或者法定代表人的签字认定合同的主体，《植筋工程分包合同》上有海存建筑公司的印章，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法院依法作出的认定是正确的。《植筋工程分包合同》证明了该工程由海存建筑公司承包，植筋工人由承包人提供，可以认定袁培均系海存建筑公司的工作人员，双方之间形成劳动关系还是劳务关系，对本案无影响。袁培均从未间断过主张自己的权利，工伤认定方面并非由于袁培均自身的原因而导致无法认定，根据法律规定，袁培均有权提起人身损害赔偿之诉。海存建筑公司在上诉前，从未对袁培均的伤残等级提出异议，现在提出，应不予支持。
针对海存建筑公司的上诉理由，省机械公司答辩称：本案所涉及的三方法律关系，通过一审法院的调查，足以证明省机械公司与海存建筑公司存在合同关系，海存建筑公司与袁培均之间系劳动关系，而省机械公司与袁培均之间无直接的法律关系。
针对省机械公司的上诉理由，海存建筑公司答辩称：省机械公司上诉称其将三台县人民医院灾后重建内科住院楼项目植筋分项工程分包给了海存建筑公司，与事实不符。海存建筑公司并未承接该工程，也未聘用袁培均。虽然省机械公司提交了一份真伪不明的分包合同，但没有海存建筑公司人员的签字，仅凭合同上真伪不明的印章不能证明海存建筑公司承包了该工程，省机械公司应当进行举证证明，否则其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袁培均在省机械公司承包的工地上受伤，法院应当直接判决省机械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另案处理分包事宜。在本案与海存建筑公司无关的情况下，海存建筑公司为了节省诉讼成本，认为在一审中无必要申请印章鉴定，但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申请印章鉴定。
原审原告袁培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决海存建筑公司赔偿其各项损失共计334972元，省机械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二、本案诉讼费由海存建筑公司、省机械公司承担。其起诉的事实和理由为：2011年5月31日，省机械公司将自己承包的三台县人民医院灾后重建内科住院楼项目植筋部分转包给海存建筑公司，袁培均作为海存建筑公司的工人，参与该项目植筋工作。2011年6月22日12时，袁培均在植筋时，因施工方安全防护欠缺，从五楼摔至四楼致伤。2011年11月14日，经三台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为工伤。2014年10月23日，经绵阳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袁培均的伤残等级为工伤七级。2015年9月7日，海存建筑公司因不服上述工伤认定向三台县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三台县人民法院因三台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系超越职权的行政行为撤销了工伤认定。2016年1月20日，三台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因此认为不应当受理该案，遂对袁培均工伤赔偿一案作撤销案件处理。袁培均认为其与海存建筑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地点发生伤害，理应认定为工伤，省机械公司违法转包，理应承担连带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案件事实：2011年5月31日，作为发包方的省机械公司（甲方）与作为承包方（乙方）的海存建筑公司（原成都海存建筑加固工程有限公司）签订了《植筋工程分包合同书》，载明：“第一条一、工程名称：三台县人民医院灾后重建内科住院楼项目二、工程内容：植筋三、工程地点：三台县人民医院内第二条工程造价……四、该工程植筋数量以图数量为依据，以实际发生量为准，在每层完工后由乙方主动找甲方核实，双方有关人员签单立据（甲方由左大军为现场负责人，乙方由吴辉为现场负责人，该二人分别代表甲、乙双方签字有效），完工后一周内完成结算手续……第五条施工准备及双方职责二、甲方提供施工作业中的脚手架（如有高空作业）六、乙方负责施工工程地文明施工和安全措施，并按操作规程施工注：乙方进场人员必须接受项目部三级安全教育，服从项目管理制度，严禁私拉乱接电源，使用电源线必须为合格产品，并加强劳动安全防护措施……甲方：四川省建筑机械化工程公司盖章（三台县人民医院项目部）委托代理人：左大军签字乙方：成都海存建筑加固工程有限公司盖章代表：吴辉签字2011年5月31日”。
2011年6月，袁培均到三台县人民医院灾后重建内科住院楼工地从事植筋工作，同年6月22日12时，袁培均在植筋时从五楼摔至四楼致伤。2011年8月17日，袁培均的父亲袁清德申请工伤认定，2011年11月14日三台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原告属因工受伤。2014年10月23日，经绵阳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袁培均的伤残等级为工伤七级。2015年9月2日，海存建筑公司因不服上述工伤认定向本院提起行政诉讼，本院因三台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系超越职权的行政行为依法作出（2015）三行初字第52号行政判决书撤销了工伤认定，该行政判决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2016年1月20日，三台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三劳人仲字（2015）第205号]仲裁决定书，认为袁培均请求海存建筑公司支付工伤赔偿待遇没有事实依据，遂对袁培均与海存建筑公司工伤赔偿一案作撤销案件处理。
庭审中，海存建筑公司辩称其未与省机械公司签订《植筋工程分包合同书》，但经本院询问其是否申请对海存建筑公司所盖印章真实性进行鉴定时，海存建筑公司称不申请鉴定。
另查明：1、袁培均受伤后先在三台县人民医院住院77天，后在四川大学华西医院住院64天，省机械公司共向袁培均支付医疗费84807元及其他费用8500元，合计93307元；2、2013年10月24日，成都海存建筑加固工程有限公司被准予变更为本案的海存建筑公司；3、2009年，袁培均住所地由于城镇规划更名为南充市嘉陵区××街道办事处××居民委员会，袁培均之母党永清生于1956年1月23日、其父亲袁清德去世，袁培均只有一个姐姐袁财英；4、2011年10月28日，吴辉出具证明一份，载明：“袁培均在三台县修医院由四川机械工程公司安全未做受伤，现医药费等开支由四川机械化工程公司付84807元（捌万肆仟捌佰零柒元）属实，以上款项各方费用承担项目，按法院最终为准成都海存加固工程有限公司吴辉时间2011年10月28日”。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陈述，袁培均的身份证复印件、被告公司的基本信息查询单、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工伤认定申请表、《植筋工程分包合同书》、工伤认定决定书、三劳人仲字（2015）第205号仲裁决定书、绵阳市劳动能力鉴定结论书、（2015）三行初字第52号行政判决书、三台县人民医院住院病历资料、四川大学华西医院住院病历资料、南充市嘉陵区××街道办事处××社区居民委员会证明、吴辉出具的证明等证据在卷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庭审中，虽然海存建筑公司辩称其未与省机械公司签订《植筋工程分包合同书》，但又不申请对海存建筑公司所盖印章真实性进行鉴定，故本院依据查明的事实，认定海存建筑公司与省机械公司签订了《植筋工程分包合同书》属实。袁培均在修建该住院楼工程即提供劳务时受伤，作为接受劳务的省机械公司与海存建筑公司理应根据各自的过错承担民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故本案中接受劳务的一方省机械公司与海存建筑公司理应根据各自的过错承担民事责任。袁培均在提供劳务时也应该有必要的注意义务，故本院认为袁培均自己承担10%的责任为宜。袁培均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本院依据袁培均的残疾等级依法调整为8000元。袁培均主张误工费45697元及护理费12519元，本院依据查明的事实，认为袁培均的误工费及护理费时间均为在三台县人民医院住院77天+华西康复治疗64天，每天80元。袁培均主张其母亲的被抚养人生活费按照城镇标准计算，因袁培均提供了证明其住所地由于城镇规划更名为南充市嘉陵区××街道办事处××居民委员会的证据，故本院对袁培均的该项诉讼请求予以支持。综上，依据本院查明的事实，对袁培均的诉讼请求，合理部分予以支持，不合理部分不予支持，袁培均的损失确定如下：1、医疗费：84807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住院141天×30元=4230元；3、护理费：住院141天×80元=11280元；4、误工费：住院141天×80元=11280元；5、残疾赔偿金：24381元×20年×40%=195048元；6、被抚养人生活费：18027元×20年×40%÷2人=72108元；7、精神抚慰金：8000元；8、交通费：1000元，合计387753元，该损失应由接受劳务人海存建筑公司赔偿，但省机械公司作为该工程的发包人，应对袁培均的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省机械公司共垫付的费用93307元应予扣除，故应赔偿袁培均的损失为387753元×90%-93307元=255670.7元。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百六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由四川海存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向袁培均赔偿其因提供劳务受害的损失合计255670.7元，由四川省建筑机械化工程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二、驳回袁培均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6324元，减半收取3162元，由袁培均负担562元（已交），由被告四川海存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担2600元（在执行时一并给付）。
一审庭审中，袁培均提交了绵劳鉴字[2014G]539号《绵阳市劳动能力鉴定结论书》，用以证明其伤残情况为七级伤残。海存建筑公司质证认为鉴定机构存在不符合法律规定的情况，伤残鉴定应当由法定的司法鉴定机构进行。海存建筑公司在二审庭审中表示虽然对袁培均的伤残鉴定等级有异议，但不提出重新鉴定申请。
海存建筑公司的营业执照载明其经营范围为：房屋建筑工程施工、建筑加固工程施工、建筑装饰装修工程施工、市政公用工程施工、水利水电工程施工、公路工程施工、环保工程施工、防腐保温工程施工、堤防工程施工、建筑幕墙工程施工、体育场地设施工程施工、土石方工程施工、地基与基础工程施工、机电设备安装工程施工、钢结构工程施工、城市及道路照明工程施工、隧道工程施工，（依法须经批准的项目，经相关部门批准后方可开展经营活动）。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海存建筑公司表示对《植筋工程分包合同书》有异议，其并未签订过《植筋工程分包合同书》；对于其他案件事实，本院认定与一审法院认定案件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二审诉辩理由，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海存建筑公司、省机械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袁培均诉称其作为海存建筑公司的工人，参与案涉项目植筋工作。省机械公司称其将案涉工程中的植筋工程分包给了海存建筑公司，并提交了一份《植筋工程分包合同书》予以证实；海存建筑公司对该合同书的真实性提出异议，称其并未签订过该合同；一审法院询问其是否对印章申请鉴定时，其并未表示要申请鉴定；海存建筑公司提交的其公司法定代表人的情况说明、管理人员的证言及数字认证中心认证书并不足以证明《植筋工程分包合同书》并非该公司所签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之规定，对《植筋工程分包合同书》应予以采信，对其在二审中提出的印章鉴定申请不予准许。
根据海存建筑公司的营业执照载明的经营范围，海存建筑公司具有分包植筋工程的资质，省机械公司不具有选任上的过错，故，省机械公司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袁培均的伤残等级的问题，一审庭审中，袁培均举出了绵劳鉴字[2014G]539号《绵阳市劳动能力鉴定结论书》，用以证明其伤残情况为七级伤残。海存建筑公司在二审庭审中表示虽然对袁培均的伤残鉴定等级有异议，但未提出重新鉴定申请。本院对绵劳鉴字[2014G]539号《绵阳市劳动能力鉴定结论书》予以采信，对袁培均的伤残等级为七级的事实予以确认。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认定袁培均因此次受伤所产生的损失387753元（医疗费84807元、住院伙食补助费及营养费4230元、护理费11280元、残疾赔偿金195048元、被扶养人生活费72108元、精神抚慰金8000元、交通费1000元）未提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根据责任比例和损失填补原则，扣减袁培军已经收到的垫付费用后，海存建筑公司应向袁培均支付赔偿款人民币255670.7元。
综上，原判决适用法律及实体处理存在不当，应予变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款“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四川省三台县人民法院（2016）川0722民初89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袁培均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变更四川省三台县人民法院（2016）川0722民初89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四川海存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向袁培均支付其因提供劳务受害所产生的损失人民币255670.7元”；
如未能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324元，减半收取3162元，由袁培均负担316元，由四川海存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担284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270元，由四川海存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谦
审判员 吴莹迪
审判员 陈 江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三日
书记员 谭雅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