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济民终字第151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赵方银，农民。
委托代理人安崇登，山东缗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计中，农民。
委托代理人李娟，山东文思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杨纪良，农民。
上诉人赵方银因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金乡县人民法院（2013）金民重字第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赵方银的委托代理人安崇登，被上诉人张计中的委托代理人李娟，原审第三人杨纪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原告张计中系被告赵方银的客户，2009年7月，原告张计中通过被告赵方银向案外人王岐林借款20万元收购大蒜，于当月14日将所购1904袋大蒜储存于金乡县银昌冷藏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银昌冷库）。银昌冷库库主为赵方春（与赵方银同村）。2009年9月底，原告张计中通过案外人赵志猛（与赵方银同村），与第三人杨纪良商议好以2.73元∕斤的价格将该批大蒜出售给杨纪良，杨纪良在交付了5万元定金给中间人赵志猛后，按约定时间于当月的28日下午前往银昌冷库出库大蒜。据原告张计中、第三人杨纪良陈述，当时准备出库时，被被告赵方银以其为原告张计中担保借款20万元尚未偿还及原告尚未支付库存费为由予以阻止。原告张计中和被告赵方银发生争吵，后原告张计中离开出库现场。经第三人杨纪良与被告赵方银协商，被告赵方银同意杨纪良给其30万元才让出库，杨纪良通过电话和原告张计中商定后将30万元货款交付给了被告赵方银。至傍晚时分，杨纪良才得以顺利出库。通过称重计算，总货款为441823元。至晚上12点左右出完库后，杨纪良将剩余部分货款交给中间人赵志猛，中间人赵志猛连同先前收到的定金5万元，合计141823元，于次日转交给原告张计中14万元（张计中自愿放弃零头）。因被告赵方银不承认其收到杨纪良交付的30万元，因而拒不返还原告张计中剩余部分货款。2010年6月9日，原告张计中以仓储合同纠纷为由第一次诉讼来院，要求被告杨纪良、赵方银返还其剩余货款79000元（扣除209000元借款及12000元库存费后）及相应损失，本院以（2010）金商初字第133号判决书判决被告金乡县银昌冷藏有限公司（追加被告）赔偿原告损失，被告赵方银不承担赔偿责任，同时驳回原告对被告杨纪良的诉讼请求。被告金乡县银昌冷藏有限公司不服，向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以该案事实不清为由发回我院重审。在重审过程中，原告变更案由为买卖合同纠纷。2012年2月18日，我院以（2011）金商重字第1号判决书（已生效），判决驳回原告张计中对被告金乡县银昌冷藏有限公司、被告杨纪良及被告赵方银的诉讼请求。2012年3月19日，原告张计中以不当得利纠纷为由，第二次向我院提起诉讼，要求被告赵方银返还其大蒜款91000元及返还其向王岐林出具的20万元的借条。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另查明，被告赵方银承认其已将原告张计中通过自己向案外人王岐林的借款20万元及利息9000元偿还完毕，该借条在他自己手中，但表示自己替原告偿还王岐林的借款是用自己的钱和向亲戚朋友借的钱偿还的，原告不还给自己钱，自己也不返还给原告借条。
原审法院认为，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本案中，原告张计中委托案外人赵志猛销售给第三人杨纪良的货款总额为44万余元，原告已收到赵志猛转交的14万元，第三人杨纪良经原告同意将其余30万元货款交给了被告赵方银，对此，原告张计中、第三人杨纪良均已予以证实。被告赵方银承认其已将原告张计中通过自己向案外人王岐林的借款20万元及利息9000元偿还完毕。在作为借款人的原告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告不可能自己筹钱为原告偿还巨额借款，这有违事实和情理。据此可以认定，被告赵方银是用原告的30万元货款中的209000元为原告偿还了其向案外人王岐林的借款。原告主张的被告截留其30万元货款的观点，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应予支持。被告赵方银无故占有原告货款，属于不当得利，应当予以返还。但原告通过被告向案外人王岐林所借且被告已替原告偿还的借款本息209000元应当从中扣除。被告赵方银主张的原告张计中、杨纪良没有交给被告30万元大蒜款，被告用自己的钱和向亲戚朋友借的钱替原告偿还借款本息209000元的观点，有违事实和情理，本院不予采信。关于原告主张的被告应当返还其向案外人王岐林出具的借条的观点，因该借条是否确实在被告处并未得到债权人王岐林的证实，原告的该项主张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赵方银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原告张计中大蒜款91000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第三人杨纪良不承担还款责任；三、驳回原告张计中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075元，由被告赵方银负担。
宣判后，赵方银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一、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截留张计中30万元货款是错误的。第一，从（2010）金商初字第133号案到（2011）金商重字第1号案，再到本案的一审、二审、重审，根本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上诉人收到该30万元。否则，张计中及杨纪良是不可能不让上诉人履行相关手续的。第二，原审判决以“原告张计中、第三人杨纪良均予以证实”认定上诉人收到货款是错误的，因为其二人不是证人，是当事人，其二人在法庭的发言为当事人陈述，需要证据来加以证明。第三，杨纪良不可能将30万元交给上诉人。张计中认可只收取了大蒜款44万元，零头不要了，其中的14万元通过赵志猛交给了张计中。张计中与金乡县银昌冷藏有限公司在（2011）金商重初字第1号案开庭时共同认可张计中向金乡县银昌冷藏有限公司交了18000元的仓储费，并认可该仓储费是杨纪良从44万元的大蒜款中交付的，因此不可能再交给上诉人30万元，因为在杨纪良手中已经不可能再有30万元货款了。在张计中与杨纪良发生本次大蒜买卖合同前，杨纪良与上诉人不认识，其不可能向上诉人交付30万元而不履行任何手续。第四，张计中不可能让杨纪良交给上诉人30万元。张计中起诉的原因是因为其向王歧林借款20万，并由上诉人担保，才硬说是交给上诉人30万元。但是有一个违背常理的事实，既然是借款20万，不可能还30万。二、原审判决以上诉人承认已将张计中通过上诉人向案外人王歧林的借款20万元及利息9000元偿还完毕，在张计中不知情的情况下，上诉人不可能自己筹钱为张计中偿还巨额借款为由，推定上诉人用张计中的30万元货款中的209000元偿还了张计中欠王歧林的借款，是错误的。原审法院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上诉人是该笔借款的担保人。张计中在2010年6月9日的诉状中已经明确认可其向王歧林借款20万元，由上诉人提供担保，因此，王歧林向上诉人主张权利的时候，上诉人是没有理由推却的。三、即便按照原审判决的错误认定，也不存在判决91000远的问题。张计中在2010年6月9日的诉状中已经明确承认从其应得的44万元大蒜款中扣除仓储费12000元，而且在（2011）金商重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书第7页第二自然段也明确认定“后原告张计中、被告金乡县银昌冷藏有限责任公司均认可仓储费为18000元，并认可已从被告杨纪良交付的总货款中由中间人赵志猛付清”。另外，在（2011）金商重初字第1号案件中，金乡县银昌冷藏有限责任公司一再提到应缴税款也从44万元大蒜款中扣除，因此根本不存在91000远的问题，最多仅剩7万多元。四、本案上诉人是否构成不当得利，应当由杨纪良向上诉人主张权利，张计中无权主张。张计中与杨纪良是买卖合同关系，该买卖合同关系与上诉人无关，至于张计中的钱款没有得到，可直接向杨纪良主张。而30万元是否由杨纪良交给上诉人，上诉人与杨纪良之间是否存在不当得利关系，应当由杨纪良举出必要的书面证据向上诉人主张权利，而不是张计中出面主张。
被上诉人张计中辩称，原审判决认定杨纪良将30万元大蒜款交给上诉人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依法应予维持。一、杨纪良将30万元大蒜款交给上诉人是客观事实。在被上诉人提交的几份电话录音中，上诉人虽然没有直接正面陈述杨纪良将30万元大蒜款交给了自己，但在杨纪良质问其“为啥收人家钱不给人家钱？”时，上诉人并没有否认自己收到30万元大蒜款，只是辩称自己没有不给张计中钱的意思表示。在被上诉人与杨纪良多次提到要与上诉人算账时，上诉人也没有否认欠被上诉人钱，反而询问被上诉人及杨纪良“29万块钱对不？”这些录音已经能够充分证明杨纪良将30万元大蒜款交给上诉人的事实。证人王某甲和王某乙的证言也可以证明被上诉人委托二人找上诉人要账时，上诉人没有否认欠被上诉人钱，而是以钱被自己借出去没收回为由拒绝偿还，这与录音中被上诉人要求与上诉人算账时上诉人的理由一致，也证明上诉人收到被上诉人大蒜款的事实。证人王在平、杨某、杨银柱均能证实杨纪良将30万元货款交给上诉人。（2011）金商重字第1号民事判决书及该案的庭审笔录均能证实杨纪良已将30万元货款交付上诉人，上诉人一再以没有自己书写的手续为由否认这一客观事实，只是想推卸自己的责任！二、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及杨纪良的电话录音中，上诉人明确陈述：“谁叫你出的库？反正是我叫你出的库哎，你得把钱给我。”证明在大蒜出库时，上诉人以阻止大蒜出库的方式让杨纪良将30万元大蒜款交给自己，之所以要30万元，是因为上诉人称除20万本金外还有利息及库存费要支付。（2011）金商重字第1号民事判决书在审理查明部分对该事实也已经认定：“张计中、杨纪良准备出库，赵方银阻止（赵方银曾为张计中提供担保借款20万元），后张计中离开出库现场。”“原告张计中在被告杨纪良出库时其开始不同意将30万货款交给被告赵方银，因被告赵方银不让出库，经被告杨纪良与原告张计中电话联系，原告张计中后又同意将30万元货款交付给被告赵方银。”由此可见，将30万元交给上诉人并不是杨纪良和被上诉人的本意，而是在上诉人阻止出库、被上诉人无奈的情况下被迫同意的。其次，（2011）金商重初字第1号判决书认定的是被上诉人与银昌冷库均认可仓储费从总货款中由赵志猛付清，是赵志猛从14万余元的货款中支付，而不是杨纪良支付完仓储费后将剩余货款交付上诉人！因此，仓储费的支付与杨纪良交付给上诉人的30万元没有任何关系！三、上诉人认可已将被上诉人向王歧林的借款还清，可以认定其手中掌握有30万元的大蒜款。被上诉人向王歧林书写的借条中并没有上诉人的签字，上诉人并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担保人，在案外人向其主张权利时完全可以拒绝。退一步讲，即便是上诉人自己筹钱替被上诉人履行了还款义务，上诉人不可能在长达4年之久的时间里不向被上诉人追偿！事实上，上诉人在代被上诉人偿还借款前未通知过被上诉人还款、偿还借款后未向被上诉人主张过任何权利，上诉人称自己筹钱还款显然不能成立！四、被上诉人是本案不当得利的受损失人，有权向上诉人主张权利。上诉人没有合法根据，取得被上诉人的货款，造成被上诉人损失，杨纪良并没有受损。
原审第三人杨纪良述称，我能证实这30万元交给赵方银了。张计中委托赵志猛卖给我的大蒜，出库的时候张计中、赵志猛和我一起去的。我交给赵志猛定金，数额忘了。到冷库后，张计中叫人开门，装了半车时赵方银去了，说张计中欠他钱，必须将钱还清大蒜才能出库。赵方银和张计中两个人吵架，之后张计中离开了。我又通过别人认识的赵方银，我去赵方银家中找他问为什么不让出库，赵方银说张计中欠他20万元的借款，这20万元赵方银是中间担保人，借的别人的钱，还有利息没交，不可能让我出库，赵方银让我交给他30万元才能出库。我说张计中欠20万元为什么给我要30万元，赵方银说有利息，交给他30万元，剩余的钱他再去找张计中算账。我就给张计中联系，张计中为了顺利出库，让给了赵方银一万元的好处费，这个好处费是张计中让我从30万元中扣除一万元给赵方银的。赵方银同意给他30万元，必须是要现金。我和赵方银就去冷库，同时我让朋友给我送去了30万元的现金，赵方银点清钱后开门让我出的库。出库后大约夜里11点左右，赵志猛和赵方银的儿子，在我算完账后，大约44万元，我交给了赵方银30万元，剩余的14万元是用定金条和现金补齐的。算完账我就走了，货款两清。过了几天，赵方银又向我要一万元的好处费，我不给他，我说这一万元是从30万元中出，是张计中出这一万元，不是我出，我和张计中已经说好了。赵方银不同意，非让我出这一万元，赵方银因此找人追我和我打架。我又找的人，在一家冷库上进行交涉，赵方银找的人和我找的人中间都认识，他们中间协商让我交给赵方银3500元，这个事就算完了，以后张计中不可能在赵方银那里收货了，我就赔给赵方银3500元。过了春节后，张计中又去鱼山法庭告赵方银。开庭前一天，赵方银找他孩子的舅舅（他孩子的舅舅和我是邻居），让他孩子的舅舅告诉我到了法庭就说将钱给张计中了，如果这么说就将3500元退给我。到了鱼山法庭，我没有说钱给张计中了，也没有说将钱给赵方银了，我说的是赵方银让我给谁就给谁了，赵方银最清楚。第二次到法庭上，张计中说这个钱他不给我，我觉得理亏，我就在法庭上说这个钱我给赵方银了，有电话录音，可以听到我说你就给张计中29万元，后来张计中非要30万元，不同意给29万元，法庭上我也有证人证实我给赵方银30万元。从一审中我如果不给赵方银30万元，张计中肯定告我，不会告赵方银。如果我欠他钱，第二天就会给我要不会让我的车走。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张计中在金乡县人民法院（2010）金商初字第133号案件审理过程中，提供的上诉人赵方银与被上诉人张计中、原审第三人杨纪良的电话录音显示，原审第三人杨纪良告知被上诉人张计中上诉人赵方银手里有其货款29万元时，上诉人赵方银当场询问原审第三人杨纪良“29万对不”，由此可以认定上诉人赵方银至少认可其手中有被上诉人张计中29万元货款。结合该案中李建奇、杨银柱出庭作证时的证言以及被上诉人张计中、原审第三人杨纪良的陈述，能够认定原审第三人杨纪良将被上诉人张计中应得的货款30万元交付给了上诉人赵方银，其中的1万元为许诺给上诉人赵方银的信息费，所以在录音中上诉人赵方银及原审第三人杨纪良一致认可应付被上诉人张计中的货款为29万元。关于被上诉人张计中应付的仓储费，另案中仓储方认可该费用已经由案外人赵志猛从原审第三人杨纪良交付的总货款44万余元中扣除付清，由此可以认定该费用与本案争议的款项没有关联性。因此，原审判决认定原审第三人杨纪良将应付被上诉人张计中的货款30万元交给了上诉人赵方银，并无不当。但是，被上诉人张计中、杨纪良均认可该30万元中有1万元系许诺给上诉人赵方银的信息费，且上诉人赵方银代被上诉人张计中偿还了欠付案外人王歧林的借款本息209000元，所以上诉人赵方银对占有该219000元具有合法根据，不构成不当得利。但是，对于超出其合法占有的部分81000元（30万元-219000元），上诉人赵方银占有该款项没有合法根据，属于不当利益，应当予以返还。被上诉人张计中及原审第三人杨纪良均认可上诉人赵方银占有的款项属于被上诉人张计中的应得货款，所以被上诉人张计中属于遭受损失的人，具有要求上诉人赵方银返还的权利。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金乡县人民法院（2013）金民重字第2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
二、变更金乡县人民法院（2013）金民重字第2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上诉人赵方银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被上诉人张计中货款8100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三、驳回上诉人赵方银的其他上诉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075元，由上诉人赵方银负担1847元，由被上诉人张计中负担22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075元，由上诉人赵方银负担1847元，由被上诉人张计中负担22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艳真
代理审判员 宋汝庆
代理审判员 史海洋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刘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