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闽民终字第41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温修峰（峯），台湾地区居民，大陆。
委托代理人郭承恩，福建元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郭承思，福建元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仲生。
委托代理人柯志恒，福建中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振顺。
上诉人温修峰因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榕民初字第14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温修峰及其委托代理人郭承恩、被上诉人黄仲生及其委托代理人柯志恒、黄振顺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仲生原审诉请判令：1、温修峰立即偿还借款30万元及利息（利息按月利率2%计算，从借款之日起计算至还款日止）；2、本案诉讼费用由温修峰承担。
原审查明：2011年2月13日，温修峰向黄仲生出具一份《借条》，内容载明：“兹证明温修峰先生向黄仲生先生借人民币叁拾万元整300000.00元。借款时间至2011年12月30日止还清所有借款及利息。”温修峰在借款人一栏签名并按手印。温修峰持有的《台湾居民来往大陆通行证》中姓名为“温修峯”。
原审认为：本案为民商事纠纷，温修峰为台湾地区居民，现住福州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涉外民商事案件诉讼管辖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二）项、第三条第（一）项及第五条的规定，本案适用集中管辖，故该院依法对本案具有管辖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台民商事案件法律适用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一）款的规定，本案适用大陆法律。
温修峰向黄仲生借款30万元的事实，有其于2011年2月13日向黄仲生亲笔出具并按手印的《借条》为据，双方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明确、合法。双方约定借款期限至2011年12月30日止，现温修峰逾期未还款，黄仲生要求温修峰偿还借款30万元的诉请合法，该院予以支持。根据涉案《借条》内容载明的温修峰应向黄仲生“还清所有借款及利息”，说明双方当事人有约定利息，但《借条》未载明双方约定的利率。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8条规定，本案借贷双方对有无约定利率发生争议，又不能证明，本案借款月利率可自借款之日2011年2月13日起按银行同类贷款利率计算。黄仲生诉请利息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部分，该院不予支持。温修峰对其以“温修峰”之名出具《借条》的事实不持异议，其向法庭提交的《台湾居民来往大陆通行证》中姓名为“温修峯”，经查，辞海中“峯”为“峰”的繁体字，故该院认定“温修峰”与“温修峯”为同一人，温修峰以其名字为“峯”而非“峰”为由，主张主体错误，该院不予采信。黄仲生主张以现金形式当场交付借款30万元，温修峰抗辩称黄仲生无能力支付且未实际支付，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温修峰应知晓出具《借条》应承担的法律后果，其抗辩不足以推翻亲笔书写并按手印的《借条》，故该院对温修峰该抗辩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8条的规定，原审判决：一、温修峰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黄仲生偿付借款本金人民币30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11年2月13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至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二、驳回黄仲生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确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770元，由黄仲生负担770元，温修峰负担8000元。
一审宣判后，温修峰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仅以被上诉人提交的《借条》，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存在民间借贷关系，且被上诉人已经将借款支付给上诉人属事实认定错误。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规定，被上诉人应当举证证明其已经提供借款给上诉人，只有证明实际已经支付借款给上诉人，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才生效，否则证明不了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关系，更不能证明上诉人需要承担还款义务。另外，一审法院仅凭《借条》这唯一的证据，而忽略了双方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关系及交易细节的综合判断，作出了错误的判决。为此，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黄仲生答辩称：一、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之间存在借贷关系，事实清楚，关系明确。温修峰向被上诉人借款30万元，有亲笔出具的借条并加按手印，这些行为事实上就是对该借款交付事实的确认。退一万步说温修峰作为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不会在没有收到被上诉人借款款项情况下亲笔出具《借条》和《借条内容证明》并交付给被上诉人，且温修峰不会在明知自己没有收到借款款项至今也不主张权利，这显然不符合常理。二、原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本案不存在《借条》未生效的情形，原审认定案件证据是确实充分的，原审已经依法全面、客观地审核了双方当事人提交的全部证据，温修峰向被上诉人借款的事实清楚，该《借条》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双方属于合法的借贷关系，根本不存在瑕疵，更不存在虚假诉讼，所以不能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促进经济发展维护社会稳定的通知》第七条的规定。为此，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上诉人温修峰提交如下证据：证据一、魏中的《证词》一份，拟证明黄仲生的儿子黄麟请温修峰以其名义出具案涉《借条》给黄仲生，请黄仲生帮忙融资，用于同温修峰合作生意。证据二、温修峰《台湾居民来往大陆通行证》，拟证明温修峰于2010年4月9日才获准入境，被上诉人所诉时间，温修峰还在台湾，不可能接受其现金。证据三、永泰县人民法院传票，拟证明被上诉人的儿子欠款被起诉。证据四、建设银行转账凭证，拟证明被上诉人的儿子在外欠款。
被上诉人黄仲生质证认为：不认识魏中这个人，魏中是案外人，对该《证词》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与本案无关。对《台湾居民来往大陆通行证》的真实性和关联性都有异议，通行证上明确写明签发次数为02，这说明证件是第二次签发的，另从魏中的《证词》显示，温修峰已来大陆多年。对永泰县人民法院传票的真实性、关联性及证明对象均有异议，该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对建设银行转账凭证关联性有异议，该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
本院认为，魏中到庭陈述其《证词》的内容系从黄仲生的儿子黄麟处听来，并非其亲眼所见，故对该证词的真实性不予认定。温修峰提交的《台湾居民来往大陆通行证》显示签注日期为2010年4月9日，入境时间是2012年4月2日，但因该证存在补（换）发，且温修峰本人此后当庭陈述至少2003年时就已在大陆，故对该证据不予采信。证据三永泰县人民法院传票、证据四建设银行转账凭证系用以证明案外人欠款情况，与本案无关，不予认定。
被上诉人黄仲生提交如下证据：证据一、单位《证明》，拟证明被上诉人退休前担任中石化永泰分公司副经理职务。证据二、《结婚证》，证据三、《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拟证明被上诉人和林玉芳系夫妻，共同经营永泰县城关龙峰园旅社。证据四、中国邮政储蓄存折，拟证明被上诉人退休后的工资情况。证据五、建设银行历史流水账明细，拟证明被上诉人之子黄骅与温修峰有借贷关系，反驳上诉人关于与黄骅没有经济往来的说法。证据六、《个体工商户登记基本信息》，拟证明被上诉人在借款前有经营冰块生意，用以驳斥上诉人关于被上诉人没有经济来源的陈述。
上诉人温修峰质证认为：无法从《证明》中看出黄仲生在中石化永泰分公司工作的时间以及工作期间的具体职务、工资待遇。营业执照的签发时间是2010年3月31日，而且也不能证明营业额，应当有纳税凭证证明。邮政储蓄存折的取款时间都在2012年之后，也都是本案借款时间之后，与本案无关，且里面的交易金额都是小额的，并不存在大额交易，也就说明了黄仲生根本不具备出借资金的能力。建设银行流水账明细与本案无关，黄骅给温修峰的款项大都是承兑，并非转账。
本院认为，上述证据均有原件以供核对，对其真实性可予以确认。黄仲生提交以上证据意在证明其具有出借30万元的经济实力，至于能否证明该主张，本院将在下文中结合争议焦点予以分析认定。
双方当事人对于原审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因温修峰系台湾地区居民，属涉台民商事纠纷案件，适用集中管辖的有关规定。双方当事人在原审均选择中华人民共和国大陆法律作为本案的准据法，本院依法予以照准。
本院认为，黄仲生依据有温修峰签字并捺印确认的《借条》起诉并主张款项在出具《借条》当天已现金交付完成了出借义务，温修峰对《借条》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否认借款已实际交付。因此，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是否真实存在。由于温修峰否认借款事实的存在，则黄仲生应当对其与温修峰之间存在借贷合意及实际交付款项承担举证责任。黄仲生持有温修峰出具的《借条》，根据日常生活经验判断，如果双方之间不存在事实上的借贷关系，借款人不会随便向他人出具借条，即便出具也应及时收回或销毁，在借款人没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借条》效力的前提下，可以初步证明双方之间形成了借贷的合意。在双方对于款项是否实际支付有争议的情况下，本案应综合借款金额大小、出借人的经济能力、当事人的亲疏关系以及当事人陈述的细节等因素加以判断。
首先，从借款金额与出借人的经济能力看，结合我省经济发展水平，30万元在2011年《借条》形成时并非数额巨大之款项，个人现金出借30万元也并非不可能。为了进一步查明黄仲生的出借能力，本院要求黄仲生提供2011年前后的收入情况证明，其提供了退休前担任中石化永泰分公司副经理的职务证明及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个体工商户登记基本信息，以上证据表明黄仲生退休后曾从事个体经营。对于一个有稳定收入并从事个体经营的人而言，积累30万元自有流动资金并非不合理，黄仲生提供的证据足以让人相信其具备出借30万元现金的经济能力。其次，从双方之间的亲疏关系看，黄仲生陈述曾经为温修峰经营的奶茶店供给过冰块，温修峰对此未明确否认，并自认与黄仲生的儿子黄麟曾经有过合作关系，从黄仲生提供的银行转账凭证来看，温修峰与黄仲生的另一个儿子黄骅之间也有密切的经济往来。由此可知温修峰与黄仲生在出具《借条》时是较为熟悉的，本案不排除熟人之间使用现金出借的可能。最后，从温修峰的陈述看，存在诸多前后不一之处。其先是在一审中以主体错误为由否认《借条》的真实性，后又承认《借条》系其本人出具。对《借条》的成因其在一审时陈述是为了与黄仲生之子黄麟合作生意，帮助其融资而出具，至二审庭审时则改称出具《借条》是为了商量转让公司股权之用，前后陈述完全不同、语焉不详，且均非合乎常理的解释。温修峰在二审期间又主张《借条》并非2011年2月13日当天出具，而是事后补写并倒签，但其既未对此申请鉴定，也无法合理解释事后倒签的时间及原因。二审期间其还主张在《借条》出具时不在大陆境内，并提交了《台湾居民来往大陆通行证》以证明其首次入境的时间在2012年4月2日，但在二审庭审中其本人当庭承认前来大陆的时间为2003年，前后陈述亦不一致。二审审理过程中，为查明案件事实，本院通知证人魏中出庭接受质询，魏中为温修峰所作的证言也存在诸多矛盾、有违常理之处，特别是对于《借条》的形成魏中当庭作出了前后不一的混乱陈述。因此，根据双方当事人提供的证据及查明的事实，再结合双方对于《借条》形成与款项支付过程细节的陈述，被上诉人黄仲生的证据优势显然更为明显，可以认定温修峰与黄仲生之间存在真实有效的借贷关系，黄仲生依据《借条》主张权利依法应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温修峰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8000元，由上诉人温修峰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按原判决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果
代理审判员 林文勋
代理审判员 陈小霞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谢振麒
本案所适用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