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海事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津72民初340号
原告:王华忠,女,汉族,1952年1月26日出生,住内蒙古自治区,农民。
被告:刘元库,男,汉族,1965年5月21日出生,住吉林省辉南县,农民。
委托代理人:卜春友,男,汉族,1960年3月23日出生,住吉林省辉南县。
原告王华忠与被告刘元库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一案,原告于2016年3月4日起诉来院,本院于同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院于2016年4月21日公开开庭审理此案,原告王华忠、被告刘元库、被告委托代理人卜春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诉称:原告系死者狄某之母。2015年,死者狄某受雇于被告刘元库从事海底捕捞工作。2015年10月7日,狄某在被告刘元库的渔船上工作并按其指示下海捕捞,作业过程中发生事故造成狄某溺水死亡。后双方对赔偿事宜未达成一致意见。原告认为,被告作为雇主应当承担狄某溺水死亡造成的一切损失。原告为保障合法权益诉至法院,请求法院依法判令:1、被告支付狄某死亡赔偿金人民币340280元、丧葬费人民币38459元、交通费人民币5000元、住宿费人民币50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人民币2944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70000元;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被告辩称:狄某系经别人介绍到被告船上,被告与狄某之间系合伙关系,而非原告主张的雇佣关系。被告与狄某之间达成口头的合伙协议,双方共同到黄骅海域捕捞海螺,被告负责提供渔船及船载打氧设备,并驾驶船舶,在船上掌控氧气管,狄某自备潜水衣、潜水镜等潜水设备,负责下海捕捞海螺。捕捞所得由狄某负责出售,双方按照四六比例分成,狄某占六成,被告占四成。2015年10月7日,狄某从被告渔船上下海摸海螺。作业过程中,有一条安徽船从被告船舶旁边经过,该船在起地笼的过程中导致狄某的氧气罩脱落,进而导致狄某溺水身亡事故。被告对事故的发生不应承担责任,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告为证明其主张提供了以下证据材料。证据1河北省公安边防总队海警支队三大队受案回执,证明被告因狄某溺水死亡向海警报案;证据2沧州市公安局渤海新区分局刑事科学技术室出具狄某尸检情况;证据3狄某身份证复印件,证明狄某身份情况;证据4河北省公安边防总队海警支队火化通知书,证明狄某死亡时间,死亡原因排除他杀,通知火化;证据5扎赉特旗好力保乡联丰村民委员会证明,证明原告丈夫狄少武已经去世,原告育有七个子女,死者狄某为其五子。
被告对原告证据的质证意见:被告对原告证据均没有异议。
被告为证明其主张向法院提供如下证据材料:证据1刘治斌证人证言,证明刘治斌接被告电话之后的事情经过;证据2闫桂滨证人证言,证明闫桂滨与案外人王玉峰之间为合作关系,双方没有书面协议,口头约定由王玉峰提供船舶、打氧设备并提供住处,闫桂滨自备潜水设备,下海捕捞海螺,捕捞利润按四六分成,闫桂滨占六成,没有约定风险分担事宜。死者狄某是闫桂滨介绍到被告船上工作,狄某与被告之间同样是合作关系,双方对捕捞利润亦按四六分成,狄某占六成,被告占四成;证据3柳克洋证人证言,证明柳克洋与案外人刘治斌之间为合作关系,双方约定由刘治斌提供船舶、打氧设备并提供住处,柳克洋自备潜水设备,下海捕捞海螺,捕捞利润按四六分成,柳克洋占六成,刘治斌占四成,船上其他摸海螺人员都是根据捕捞数量单独与刘治斌结算。
原告对被告证据的质证意见:原告对被告证据真实性及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
为查明案件事实,本院向河北省公安边防总队海警支队三大队调取如下证据:证据1刘元库询问笔录;证据2教春园询问笔录;证据3李万春询问笔录;证据4卢广玲询问笔录;证据5周跃武询问笔录;证据6桑莲莲询问笔录;证据7李朝南询问笔录;证据8狄青春询问笔录;证据9河北省公安边防总队海警支队勘验笔录;证据10狄青春尸检申请;证据11狄某尸检情况报告;证据12河北省公安边防总队海警支队火化通知书。
原告对法院调取证据的质证意见:原告对法院调取的证据不发表质证意见。
被告对法院调取证据的质证意见:被告对法院调取的证据1、2、5、8、9、10、11、12不发表质证意见,对证据3、4、6、7证明目的不予认可。
本院对原告证据的认证意见:被告对原告证据没有异议,本院对原告证据予以采信。原告证据1能够证明死者狄某于2015年10月7日从被告船上下海捕捞海螺发生死亡事故;证据2能够证明狄某死亡原因为溺水身亡;证据3能够证明狄某身份情况,证据5能够证明原告丈夫狄少武已经去世,育有七个子女,死者狄某为其五子。
本院对被告证据的认证意见:被告提供的三份证人证言所涉及的三位证人均到庭接受法庭的质询,本院对被告证据1-3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被告证据1能够证明被告于2015年10月7日上午10时左右给刘治斌打电话,说一个潜水员没有了。刘治斌接到电话后,驾船到被告停船处,并于11时左右向河北省公安边防总队海警支队第三支队报警,海警于当时下午1时左右到达事故地点,死者狄某被打捞出水的情况;证据2能够证明闫桂滨与案外人王玉峰之间为合作关系,双方没有书面协议,口头约定由王玉峰提供船舶、打氧设备并提供住处,闫桂滨自备潜水设备,下海捕捞海螺,捕捞利润按四六分成,闫桂滨占六成。闫桂滨介绍狄某到被告船上工作;证据3能够证明柳克洋与案外人刘治斌之间为合作关系,双方约定由刘治斌提供船舶、打氧设备并提供住处,柳克洋自备潜水设备,下海捕捞海螺,捕捞利润按四六分成,柳克洋占六成。
本院对调取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调取证据1能够证明2015年10月7日,狄某从被告船舶上下海捕捞海螺发生溺水身亡事故;证据2能够证明事故发生后,案外人教春园驾驶船舶与案外人李万春船舶进行交涉情况;证据3、4、6、7能够证明事发当天案外人李万春驾驶船舶在黄骅综合港北坝进行起地笼作业,从被告船舶左侧经过;证据5能够证明被告船舶抛锚在黄骅综合港北坝坝墙上面,船上有周跃武和狄某两名人员摸海螺,周跃武潜水位置在被告船舶的左后侧,周跃武下水查看狄某情况时,狄某上半身被石头挡住未能看到其是否仍佩戴潜水镜,狄某死亡地点周边可视距离为一尺多远,未发现地笼网;证据9能够证明死者为狄某;证据11能够证明狄某为溺水身亡。
本院查明:
原告王华忠系死者狄某之母,育有七个子女,狄某为其五子。狄某未婚,没有子女,其父狄少武已经去世。原告与狄某均为农业家庭户口。原告无劳动能力和其他生活来源。
2015年10月5日,死者狄某经案外人闫桂滨介绍与被告认识并口头约定在河北省沧州市黄骅港海域从事潜水捕捞海螺作业。狄某自带潜水用具,被告负责提供住处、船舶、燃料、海上潜水作业供氧设备、驾驶船舶、掌控供氧管,所得海产品由狄某负责出售,销售收入按四六分成,狄某得六成,被告得四成,双方未约定捕捞作业人身安全风险如何分担。案外人周跃武与被告达成相同约定,自2015年8月在被告船上下海捕捞海螺。狄某与周跃武按各自的捕捞所得与被告分成。被告提供船舶为铁质小船,没有舵楼,蓝色船身,船长14米,宽3.5米,没有船名、船号。
2015年10月7日5点30分左右,被告船载狄某和周跃武与另外两条船舶一起到黄骅综合港北坝13号灯标处摸海螺。另两条船的船主分别为刘治斌、教春园。三条船沿坝墙一字排开,间隔100米左右,被告船舶在中间。被告船舶船首向西南,船尾向东北,具体位置在黄骅综合港北坝13号灯标南侧离灯标20米左右。同日上午,案外人李万春驾驶船舶沿黄骅综合港北坝南侧自东向西进行起地笼作业,从被告船舶左侧经过。9时许,周跃武捕捞完第一包海螺上船卸货准备捕捞第二包时,被告告知周跃武另一名潜水员狄某摸海螺地方没有气泡,拉气管没有反应。被告让周跃武下水查看,经周跃武下水查看,狄某侧仰在两个石头中间,已经死亡,其胸部以上被石头挡住,未能看到是否是否仍佩戴潜水镜,周边可视距离为一尺多远,未发现地笼网。10时许,被告电话告知刘治斌,刘治斌驾驶船舶到达事发地点,并向河北省公安边防总队海警支队三大队报警。河北省公安边防总队海警支队三大队海警船到达事故现场对事故现场制作勘验笔录。2015年10月9日,河北省沧州市公安局渤海新区分局技术室出具狄某尸检情况报告,认定狄某死因为溺水死亡。
另查明,狄某与被告均没有出海作业资格,没有经过专业深水潜水培训。狄某潜水作业自身不携带氧气瓶,靠一根供氧管连接氧气罩和船上的打氧机保障水下呼吸,潜水时腰部缠有铅块,由被告拖拽氧气管返回水面。
根据天津市统计局发布的统计数据,天津市2014年度城镇非私营单位从业人员平均工资为人民币72773元,农村常住居民年人均可支配收入为人民币17014元,农村常住居民人年均消费性支出为人民币13739元。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死者狄某与被告之间的法律关系;2、被告对狄某的死亡是否存在过错及应否承担损害赔偿责任;3、被告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的数额。
本院认为:
本案为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因生命、健康、身体遭受侵害,赔偿权利人起诉请求赔偿义务人赔偿财产损失和精神损害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本条所称“赔偿权利人”,是指因侵权行为或者其他致害原因直接遭受人身损害的受害人、依法由受害人承担扶养义务的被扶养人以及死亡受害人的近亲属。原告为受害人狄某之母,是本案的适格主体。
关于死者狄某与被告之间的法律关系,本院认为,双方系个人合伙关系。个人合伙是指两个以上公民按照协议,各自提供资金、实物、技术等,合伙经营、共同劳动,共担风险。就本案而言,狄某提供劳务、技术和部分潜水设备,被告提供住处、船舶和其他设备一起从事捕捞作业并约定共同出售海产品,说明双方系共同劳动、共同经营。双方按销售收入六四分成,说明在无收成的情况下双方无收入可言,系共负经营风险,因此双方的口头约定符合我国《民法通则》规定的共同出资,共同经营,共同劳动,共负风险的合伙特征,双方依法形成个人合伙法律关系。至于被告是和狄某、周跃武共同合伙,还是和两人分别合伙,取决于当事人的约定。本案中,狄某和周跃武之间是按照各自的捕捞数量进行分配的,故两人分别与被告成立个人合伙关系,两人之间并不存在个人合伙关系。对于原告主张狄某与被告之间系雇佣关系的主张,没有证据予以证明,本院对该主张不予认可。
关于被告对狄某的死亡是否存在过错及应否承担损害赔偿责任,被告主张案外人李万春驾驶船舶在起地笼作业过程中将狄某的氧气罩刮落,导致狄某溺水死亡,被告对于狄某的死亡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本院认为,原被告提供的证据及本院调取的证据,不足以证明狄某的死亡系由于案外人李万春驾驶船舶在起地笼作业所致,对被告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狄某与被告约定共同到黄骅综合港相关海域潜水捕捞海螺,需要潜水6、7米深度,潜水作业具有高度的危险性。狄某明知此危险且自身未经过专业潜水培训仍潜水作业,对自身的死亡存在过错。被告负责驾驶船舶,在船上掌控打氧机及收放氧气管。狄某在潜水捕捞海螺的过程中,腰部缠有铅块,水下可视距离不足1米,其在水下呼吸、返回水面、对外来危险的预防完全依赖于被告。被告负有给狄某充足供氧,时时关注狄某呼吸产生气泡情况,发现异常及时将狄某拉出水面以及排除外来危险的安全保障义务。被告发现狄某作业海面没有呼吸气泡后,未及时将狄某拉出水面,而是在拖拽供氧管没有反应后,又安排周跃武下水查看,查看后仍未立即拉出水面,采取措施不当,对狄某的死亡存在比狄某更大的过错。狄某与被告关于捕捞所得四六分成的约定,可以作为双方经营所产生利润或者亏损等财产性权益分担的依据,但是不宜作为被告承担人身损害赔偿责任的依据。本案应按照狄某与被告对造成事故的过错程度确定各自应承担的责任。结合本案案情,被告应该对造成狄某溺水身亡事故承担60%的责任,狄某自行承担40%的责任。
关于被告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的数额,应该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解释”)计算赔偿数额,赔偿标准依照上述解释第三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为一审法院辩论终结时的上一统计年度。本案于2016年4月21日进行了开庭审理,其赔偿标准应适用2014年的统计数据。按原告的诉讼请求逐项计算如下:
1、死亡赔偿金。狄某于1982年10月19日出生,死亡时年龄约为33岁,属于60岁以下。原告与狄某均为农业户口,根据上述解释第二十九条规定,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按照2014年天津市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人民币17014元的标准,计算20年为人民币340280元,被告承担60%的赔偿责任为人民币204168元。根据上述解释第二十八条规定,被扶养人生活费根据扶养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标准计算。被扶养人无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计算二十年。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被扶养人还有其他扶养人的,赔偿义务人只赔偿受害人依法应当负担的部分。死者狄某只有原告一位被扶养人,原告有七位扶养人,狄某应负担原告生活费的1/7。原告于1952年1月26日出生,事发时年龄为63岁零8个月,被扶养人生活费计算16年零4个月,按照2014年天津市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额人民币13739元计算,狄某应负担的被扶养人生活费应为30749.19元,被告承担60%的赔偿责任为人民币18449.51元。
2、丧葬费。根据上述解释第二十七条规定,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天津市2014年度城镇非私营单位从业人员平均工资为人民币72773元,以月平均工资标准,六个月的总额为人民币36386.50元,被告承担60%的赔偿责任为人民币21831.90元。
3、交通费、住宿费。原告主张的交通费、住宿费,因未提交相关证据予以证明,本院对原告该部分主张不予支持。
4、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告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7万元。狄某因本次事故死亡,原告作为其母亲,为此遭受了精神上的痛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考虑到当地的生活水平和赔偿义务人的承担能力等因素,酌情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3万元。
上述赔偿金额合计为人民币274449.41元。
综上,死者狄某与被告系个人合伙关系,双方在共同从事经营活动中,因被告的主要过错造成狄某死亡,被告应按自身过错承担60%的损害赔偿责任。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刘元库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王华忠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人民币274449.41元;
二、驳回原告王华忠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623元,由原告王华忠承担人民币3775元,被告刘元库承担人民币4848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并于递交上诉状之日起七日内,就不服一审判决的数额交纳上诉费(开户行:中国农业银行天津天诚支行;账号:02×××69;户名: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机关财务科)。逾期,则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
审 判 长 郑长伟
代理审判员 付晓柯
代理审判员 韩晓辉
二〇一六年五月五日
书 记 员 刘 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