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新审二民提字第269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申诉人，二审上诉人)：奚珑博，男，汉族，1970年9月22日出生，无固定职业。
委托代理人：杨桦，新疆同创(乌鲁木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被申诉人，二审被上诉人)：韩恩江，男，汉族，1962年6月26日，自由职业。
委托代理人：金山，新疆百丰天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丁海宏，系韩恩江妻子。
申请再审人奚珑博因与被申请人韩恩江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乌中民一终字第8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6月23日作出（2015）新民申字第50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奚珑博及其委托代理人杨桦、被申请人韩恩江及其委托代理人金山、丁海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1月5日，一审原告韩恩江诉至乌鲁木齐市新市区人民法院称，韩恩江在2005年至2008年期间陆续给奚珑博借款220万元，先后还款90多万元，余款至今未还。经多次催要，奚珑博于2009年12月23日出具欠条，故请求判令奚珑博给付借款1118125元，并承担诉讼费。奚珑博辩称，奚珑博于2009年12月23日出具欠条系受胁迫所为，违背了其真实意思，系无效民事行为，欠条从开始就没有法律效力，不应受法律保护。2009年11月13日，韩恩江曾以建设工程合同起诉奚珑博，请求给付工程款1156400元，韩恩江在该案中提供的证据与本案诉状陈述的内容不相符，韩恩江是以偷换概念的方式再次起诉，故请求驳回韩恩江的诉讼请求。
乌鲁木齐市新市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9年12月23日，奚珑博出具欠条一份，内容载明：今欠韩恩江现金1193125元，其中75000元有异议。2009年12月25日，奚珑博向乌鲁木齐市公安局钢城分局刑事侦查大队报案称：上述欠条是在受胁迫的情况下出具的。公安机关核实后认为双方是经济纠纷，未予立案。
乌鲁木齐市新市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债务应当清偿。奚珑博欠韩恩江1118125元借款的事实清楚，有其出具的欠条为凭。因双方未约定还款期限，故对韩恩江的主张予以支持。奚珑博辩解欠条系受胁迫所出具，根据欠条中的欠款数额，按照常理奚珑博应当在人身自由不受限制时立即向公安机关报警，本案奚珑博出具欠条后并未在第一时间报警，其于第三天报警后，公安机关亦以属于经济纠纷为由，未予立案，故奚珑博关于欠条是受胁迫出具的证据不足，应不予采信。乌鲁木齐市新市区人民法院于2010年7月20日作出（2010）新民一初字第178号民事判决：奚珑博偿还韩恩江借款1118125元。
原审再审认定，2009年11月13日，在韩恩江诉中国建筑技术集团有限公司新疆分公司、奚珑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要求被告共同给付工程垫资款1156400元。同年12月14日，韩恩江申请撤回起诉，法院予以准许。2009年12月23日，奚珑博出具欠条一份，载明：“今欠韩恩江现金1193125元，其中有75000元有异议。”同月25日，奚珑博向乌鲁木齐市公安局钢城分局刑事侦察大队报警称，欠条是受胁迫出具的，公安机关核实后以双方属经济纠纷为由，未予立案。一审判决后，奚珑博上诉至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后奚珑博撤回上诉。
原审再审认为，债务人应当依法向债权人全面清偿债务。一审庭审中，韩恩江依据奚珑博向其出具的欠条，主张奚珑博偿还借款。奚珑博提出其书写的欠条存在胁迫行为，当属无效，且双方之间属于合伙联营关系。本案的焦点是双方是否成立民间借贷关系。首先，经一审庭审查明，本案中韩恩江提供的欠条系奚珑博亲笔书写，从奚珑博在出具欠条后第三天的报警记载中，并未反映其有受胁迫的事实，且其在法定期间内对该欠条亦没有行使撤销权，故奚珑博出具的欠条真实、合法、有效；其次，对于“欠条”与“借条”为基础所形成的法律关系应根据其具体内容来判定，不能仅通过名称简单作出认定。“欠条”与“借条”均可成立债权债务关系，但二者的明显区别在于“借条”一般仅反映借贷关系，而“欠条”的基础法律关系的形成既可能是借贷关系，也可能是其他法律关系。由此，本案奚珑博应当对提出的双方存在合伙联营关系的抗辩意见，需充分举证予以证明；再次，韩恩江向法院提供了由奚珑博向其出具的合法有效的欠条，用以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关系。从证明标准上，韩恩江已经尽到了初步的举证责任，则奚珑博应对双方之间不存在或存在何种债权债务关系提供充分有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二条第一款：“一方当事人提出的证据，另一方当事人提出的相反证据不足以反驳的，人民法院可以确认其证明力。”奚珑博抗辩双方之间属于合伙联营关系，但其提供相应证据的证明力并不足以反驳韩恩江的主张，其抗辩不能成立。故此，可认定韩恩江、奚珑博之间基于“欠条”形成借贷关系。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准确，应予以维持。本案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乌鲁木齐市新市区人民法院遂于2014年6月30日作出（2014）新民申字第1号民事判决：维持(2010)新民一初字第178号民事判决。
奚珑博不服一审判决，向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审法院认定的“欠条”合法真实有效无事实依据，双方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报案时间在出具欠条后第三天认定错误；韩恩江并未完成举证责任，一审法院两次通知韩恩江到庭接受质询，但韩恩江均没有到庭，韩恩江的代理人又未能说明欠条中所载明的数额是如何借给奚珑博的，本案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说理明确，一审法院未认真审查。故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支持我的上诉请求。韩恩江答辩称，欠条是真实合法有效的，在一审中奚珑博已经承认该欠条是他个人所写；奚珑博在一审中没有说明胁迫的情节，该欠条是奚珑博真实的意思表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韩恩江主张奚珑博支付欠款1118125元的事实，有奚珑博向韩恩江出具的欠条为证。奚珑博申诉认为该份欠条是受胁迫出具的，实际上并不欠韩恩江款项的理由，因其提交的证据不足以推翻涉案欠条的真实性，故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9月30日作出（2014）乌中民一终字第885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过程中，申请再审人奚珑博称：（一）原审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1、虽然韩恩江向法院提交了欠条，同时陈述是奚珑博向其借款而形成的债务。又陈述说是多次大额借款。但奚珑博否认借款事实存在，韩恩江应当继续举证证明“欠条”的真实性，但韩恩江在原审中均未提供证据证明欠条形成的事实及资金来源，韩恩江在本案中并未完成其应承担的全部举证义务，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欠条形成的事实及资金来源，完成对欠条内容的证据补强义务。而原审法院却针对此问题分摊举证责任的认定上有误。此问题应当由韩恩江举证；（二）双方本来就具有合伙联营关系并具有其他纠纷，对此奚珑博已经完成了举证责任，有民事裁定书及对账凭证为证。但是原审法院仍认定没有证据证实显然是枉法裁判；（三）原审对报案的事实认定错误。奚珑博的确报案但是法院不能依据派出所没有及时受理而认定没有报案。请求改判驳回韩恩江的一审诉讼请求。被申请人韩恩江答辩称，韩恩江作为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偿还借贷，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奚珑博以联营合伙为由抗辩拒不还款，是恶意逃避债务的行为。因此对方主张欠条非借贷关系，那么应当举证证明自己的这一主张，但是对方至今都没有提交相关证据予以佐证。韩恩江提交了欠条，已经举证完毕，如将本应对方举证责任强加给韩恩江，不合理。对方提出的合伙联营关系与本案无关，对方可另案诉讼，但是自本案开始至今长达六年的时间里，对方并无另案诉讼。
本院再审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依照下列原则确定举证证明责任，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一）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原告以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或者反诉，并提供证据证明债权纠纷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按照基础法律关系审理”。第十六条规定：“原告仅依据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并能作出合理说明，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本案中，韩恩江称：“奚珑博自2005年至2008年陆续向其借款2200000元，陆续偿还90多万元，尚欠1193125元出具欠条”，扣除有异议的75000元，韩恩江主张双方存在借贷关系，要求奚珑博偿还借款1118125元。韩恩江应当对双方存在借贷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原审期间奚珑博抗辩称双方并未实际发生借贷行为，借款数额来源于工程清算款，提交了：（一）2009年11月13日，韩恩江为主张工程垫资款1156400元，起诉中国建筑技术集团有限公司新疆分公司与奚珑博的起诉状；（二）2009年12月15日，韩恩江以“双方同意庭外调解”为由出具的撤诉申请书；（三）2009年10月20日，韩恩江的委托代理人丁海宏与奚珑博签订的工程请算数，并有清算负责人潘桂珍签名；2009年9月28日，韩恩江与奚珑博为清算工程签订的协议书。双方之间的借贷数额较大，原审法院未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仅以奚珑博出具的“欠条”认定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关系似有不妥。考虑原审法院未查明案件事实，故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乌中民一终字第885号民事判决、乌鲁木齐市新市区人民法院（2014）新民再字第1号民事判决及乌鲁木齐市新市区人民法院（2010）新民一初字第178号民事判决;
二、发回鲁木齐市新市区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李阿丽
代理审判员 崔 瑜
代理审判员 宋振芹
二〇一六年十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布鲁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