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6)津刑终50号
原公诉机关天津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李树庆，个体运输司机。2015年1月27日因涉嫌犯故意伤害罪被刑事拘留，同年2月10日被依法逮捕，现羁押于天津市第二看守所。
辩护人杨莹，天津约途律师事务所律师。
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天津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指控原审被告人李树庆犯故意杀人罪一案，于2015年12月8日作出（2015）二中刑初字第92号刑事判决。原审被告人李树庆对判决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讯问上诉人，听取辩护人的意见，认为事实清楚，决定不开庭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被告人李树庆系个体运输司机。2015年1月26日，李树庆驾驶欧铃牌汽车（牌照号津L×××××）为施工现场拉运工程垃圾时，被综合执法大队执法人员以违反规定擅自处置建筑工程垃圾为由，将其车辆暂扣在空港经济区第一市政公路工程公司项目部院内。因协商未果，李树庆用备用钥匙启动其被扣押在该项目部院内的车辆欲强行离开。被害人杜某1见状，双手抓住该车左侧后视镜支撑杆，阻止李树庆离开。李树庆不听杜某1拦阻，强行驾车并拖带杜某1驶离现场。当李树庆驾车行至空港经济区环河北路与东八道延长线交口附近时，杜某1从车上跌落，李树庆驾驶的车辆从杜某1身体左侧碾轧而过。杜某1在被送往医院抢救途中死亡。公安民警出警后，经对李树庆进行询问，李树庆供述了其驾车拖带并碾轧杜某1的事实，公安人员遂将李树庆带回公安机关调查。经法医鉴定，杜某1符合机动车碾轧及摔跌致创伤性休克死亡。
原审判决列举了立案决定书、案件来源及抓获经过、现场勘验笔录、医院门诊病历、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法庭科学DNA鉴定书、证人证言、被告人供述、常住人口基本信息、户籍证明信、机动车基本信息查询材料等证据证明上述事实。
原审法院认为，被告人李树庆偷开其已被执法部门暂扣的车辆，在遭到杜某1拦阻后，驾车拖带杜某1行驶，致杜某1从车上摔下并被其驾驶的车辆碾轧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鉴于李树庆在案发后能够向公安机关报案并在案发现场等待，可认定为主动投案，庭审中，能够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系自首，可对其从轻处罚。公诉机关指控李树庆犯故意杀人罪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罪名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五十七条第一款，第六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认定被告人李树庆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宣判后，原审被告人李树庆以原审判决事实不清、量刑过重为由提出上诉。其辩护人提出：（一）李树庆的行为不构成故意杀人罪，应认定为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二）李树庆系初犯，归案后认罪态度良好，且具有自首情节，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三）李树庆愿意积极赔偿被害人家属，获得了对方的谅解；（四）综合执法大队对本案具有一定的过错。请求法院对李树庆从轻处罚。
经审理查明，上诉人李树庆系个体运输司机。2015年1月26日9时许，李树庆驾驶欧铃牌汽车（牌照号津L×××××）到施工现场拉运工程垃圾。当日15时许，当李树庆驾车拉运垃圾行至空港经济区经二路与纬五路交口附近时，被该区综合执法大队执法人员发现。综合执法大队执法人员认定李树庆的行为属于擅自处置建筑工程垃圾，遂告知李树庆与雇佣其拉运垃圾的施工方负责人到执法大队接受调查，并将李树庆驾驶的车辆暂扣在空港经济区第一市政公路工程公司项目部院内。李树庆遂将此事告知委派其拉运垃圾的徐某1，让徐某与其一起解决，该徐某以李树庆的车辆被扣与其公司无关为由，予以拒绝。当日17时许，李树庆返回第一市政公路工程公司项目部，未经综合执法大队同意，用备用钥匙启动其被扣押的车辆欲离开。在该项目部工作的被害人杜某1见状，双手抓住该车左侧后视镜支撑杆，阻止李树庆离开。李树庆不听杜某1拦阻，强行驾车并拖带杜某1驶离现场。该项目部工作人员杜某1、路某见状，驾驶汽车追赶李树庆驾驶的车辆。当李树庆驾车行至空港经济区环河北路与东八道延长线交口附近时，杜某1从车上跌落，李树庆驾驶的车辆从杜某1身体左侧碾轧而过。杜某1驾车赶到后，拨打“110”电话报警，并将杜某1送往医院抢救。李树庆亦拨打天津市公安局“122”电话报警并留在现场等候处理事故。杜某1在被送往医院抢救途中死亡。公安民警出警后，对李树庆进行询问，李树庆供述了其驾车拖带并碾轧杜某1的事实，公安人员遂将李树庆带回公安机关调查。经法医鉴定，杜某1符合机动车碾轧及摔跌致创伤性休克死亡。
以上事实，有下列证据予以证明：
1、立案决定书、案件来源及抓获经过、“122”接警记录单等证据证明，2015年1月26日17时许，路某报警称：在空港经济区东八道与环河北路交口处发生车辆撞人事故。公安人员出警后查明，被害人为杜某1，在被李树庆驾驶车辆拖带、碾轧后已送往医院救治。事发后李树庆拨打“122”电话报警并留在现场等候处理事故。公安人员遂将李树庆带回公安机关进行调查，并于同日对本案立案侦查，李树庆对上述事实供认不讳。
2、现场勘验笔录证明，现场位于空港经济区环河北路与东八道延长线交口100米处，现场北侧为环河北路、南侧为东八道延长线，中心现场可见一辆呈熄火状态的蓝色欧铃牌小型卡车（牌照号津L×××××），车身与马路中间线呈30°斜角，车上装有塑料、泡沫等垃圾。仔细查看驾驶座侧反光镜，可见其横杠上的灰尘有被擦拭过的痕迹。该车档位呈空挡状态，手刹呈放下状态。经对现场路面进行勘查，未发现明显刹车痕迹及血迹。
3、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及检验照片证明，被害人杜某1尸体所穿黑色长裤见轮胎样灰尘花纹。其右枕部见9×4厘米头皮出血，右枕头皮出血对应部位见放射状骨折。左额叶见2.5×2.5厘米、1.5×1.5厘米、1×0.5厘米脑挫伤，额底部见2.5×2厘米脑挫伤。左肋第1至7肋骨于腋中线处骨折。肝左叶见一破裂口长8厘米，右髂骨、耻骨粉碎性骨折，双侧骶髂关节分离。腰椎棘突、横突骨折。左小腿胫骨粉碎性骨折。根据尸体检验，死者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颅骨、肋骨、髋骨、股骨、胫腓骨骨折，腹膜后血肿，分析符合创伤性休克死亡。鉴定意见为，杜某1符合机动车碾压及摔跌致创伤性休克死亡。
4、武警后勤学院附属医院门诊病历证明，2015年1月26日17时45分许，杜某1被送来院治疗，经查，患者意识丧失、呼之不应，心率0次/分，呼吸0次/分，血压0/0mmhg，左侧胸部塌陷，可触及骨折摩擦音，腹膨隆，腹腔穿刺抽出不凝血。诊断意见为院外死亡。证人王某1的证言可相佐证。
5、证人杜某2证言证明，2015年1月26日17时许，其在第一市政公路空港项目部办公室内听到项目部院内有汽车发动的声音，并听到有人喊“站住、站住”。其走出办公室，看见一辆“小金刚”汽车正拐出该项目部大院，杜某1被挂在该车左侧后视镜上，此时，路某正从一辆车上走下来，其让路某拦住该车，路某伸手没有拦住该车。其遂与路某驾车一起追赶“小金刚”汽车。“小金刚”汽车以大约30-40迈的速度拖带着杜某1行驶，杜某1双手抓着左侧后视镜支架，面朝驾驶室，双脚离地。其遂开车从“小金刚”汽车左侧追上该车后，让该车司机停车，该司机不听劝阻，继续驾车行驶。其遂驾驶车辆超过“小金刚”汽车并向右侧车道减速并道，“小金刚”汽车没有减速，从其驾驶车辆左侧超车行驶，当时该车车速在50-60迈。其又从该车右侧向司机喊话，让其停车，但该司机仍继续驾车行驶。行驶途中，其看到该车突然颠当了一下，杜某1倒在了该车后面，在地上翻了几个滚，此时该车仍继续行驶，其遂将车横停在马路上，“小金刚”汽车顺势停下。其下车后，与到现场的徐某1等人将杜某1送往医院抢救。证人路某的证言与杜某2的证言证明的相关内容吻合。
6、证人徐某1证言证明，2015年1月26日17时许，其与邢某步行至环河北路与东八道延长线交口北侧70米左右时，看见一辆“小金刚”汽车从其身旁驶过，杜某1扒在该车左后视镜上。杜某2开着一辆捷达车在后面追赶。后捷达车从“小金刚”汽车左侧超车，当捷达车要别停“小金刚”汽车时，“小金刚”汽车向左打轮并超过捷达车。这时，杜某1从车上掉了下来，掉在车左侧前后轱辘中间的车下面，“小金刚”汽车左后轮从杜某1的身上轧了过去。“小金刚”汽车的车速大约一直是每小时40公里，整个过程中没有减速，直到被捷达车从前面拦停。证人邢某、李某、陈某证言证明的情况与徐某1证言证明的相关内容吻合。
7、证人张某证言证明，其系空港经济区第一市政公路项目部工作人员。从2012年开始，空港经济区综合执法大队一直将扣押的车辆存放在该项目部院内。2015年1月26日15时许，其接到空港经济区综合执法大队工作人员袁某电话，说执法大队扣了一辆违法车辆，要存放在项目部院内。其遂告知陈某负责协调车辆的存放。当日17时许，其得知杜某1被车轧后来到现场，看到杜某1呼吸困难，开车轧杜某1的男子在附近打电话。辨认笔录证明，经张某辨认，其指认李树庆就是驾车轧伤杜某1的男子。
8、证人井某证言证明，2015年1月26日15时许，其与袁某、宋某在空港经济区巡查时，发现一辆自卸货车的车体特别脏，行驶中有运输的垃圾洒落，遂拦停该车，检查发现该车擅自运输建筑垃圾，遂将该车暂扣在第一市政公路工程项目部院内。证人宋某、袁某证言证明的情况与井某证言内容吻合。
9、证人徐某2证言证明，2015年1月26日上午，经一姓王的男子介绍，一名姓李的男子来到其公司工地运垃圾。当日下午，姓李的男子给其打电话说，他运垃圾的车被扣了，让其一起去执法大队解决问题，其没有答应。后该男子离开。证人王某2证明的情况与徐某2证言内容吻合。
10、机动车基本信息查询材料证明，欧铃牌汽车（牌照号津L×××××）的车辆类型为轻型自卸货车，号牌种类为小型汽车。驾驶人信息查询材料证明，驾驶证号为120003149987的驾驶人为李树庆，准驾车型为C1。
11、常住人口基本信息、户籍证明信、法庭科学DNA鉴定书等材料证明，被告人李树庆、被害人杜某1的年龄、身份情况。
12、被告人李树庆供述，2015年1月26日9时许，经王某2介绍，其驾驶欧铃牌汽车（牌照号津L×××××）到工地拉运建筑垃圾。当日下午14时40分左右，其驾车开往垃圾站的途中，被综合执法大队执法人员拦下。执法人员以建筑垃圾不允许个人拉运为由，将其驾驶的车辆暂扣在空港经济区第一市政公路工程公司项目部院内，同时告知其与雇佣其拉运垃圾的施工方负责人到执法大队接受调查。其遂联系清垃圾的负责人,负责人说不管。其打听了一下得知可能要被处以几千到几万元的罚款，觉得罚款数太多、不值当，就想把车偷偷开走。当日17时许，其返回第一市政公路工程公司项目部，用备用钥匙启动被扣押在该项目部院内的车辆，欲离开时，被被害人发现并阻拦。其踩下油门开车往大门外走，被害人双手抓住车左侧反光镜，其就拖着被害人继续行驶。行驶过程中一辆捷达车在后面追赶，其因为着急逃跑，也顾不上被害人的安全了。开了几百米后其不想跑了就将车停下了，车停稳后被害人松开反光镜。其想下车看看被害人的情况，脚松开了刹车和离合器，当时没有摘挡，车就靠着怠速接着往前行驶，这时感觉车颠当了一下，左后轮碾压到了被害人。其随即用自己号码为131××××8759的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民警赶到以后如实供述了相关情况。
上述证据均经原审法院庭审举证、质证，形式来源合法，内容客观真实，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辩护人所提李树庆的行为不构成故意杀人罪，应认定为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的辩护意见，上诉人李树庆驾车拖带被害人杜某1行驶，其明知该行为可能会导致杜某1从车上摔下并被其驾驶的车辆碾压致伤甚至致死，其主观上对于被害人受伤或者死亡的结果均持放任的态度，并最终导致了被害人的死亡。其行为构成故意杀人罪。对此辩护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辩护人所提李树庆系初犯，归案后认罪态度良好，且具有自首情节，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的辩护意见，原审法院在量刑时已根据罪责刑相适应原则综合予以考量，故本院不再支持。
关于辩护人所提李树庆愿意积极赔偿被害人家属，获得了对方的谅解的辩护意见，经查属实，本院予以采纳。
关于辩护人所提综合执法大队对本案具有一定的过错的辩护意见，经查，空港经济区综合执法大队工作人员发现李树庆驾驶的车辆存在违法问题后，对其车辆扣押并告知其接受调查，属于依法履行职务的行为，且该行为与李树庆驾车拖带被害人并导致其死亡的结果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综合执法大队不存在过错。对此辩护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本院认为，上诉人李树庆驾车拖带杜某1行驶，致杜某1从车上摔下并被其驾驶的车辆碾压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依法应予以惩处。李树庆在案发后主动报案并在案发现场等待，归案后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系自首，依法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二审中李树庆积极赔偿被害人家属经济损失，获得被害人家属谅解。综合上述情节，对李树庆依法予以从轻处罚。原审法院根据李树庆犯罪的事实、性质、情节和社会危害程度所作出的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定罪及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五十七条第二款、第六十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判决如下：
一、维持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5）二中刑初字第92号刑事判决中对李树庆的定罪部分，即被告人李树庆犯故意杀人罪；
二、撤销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5）二中刑初字第92号刑事判决中对李树庆的量刑部分，即判处被告人李树庆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三、上诉人李树庆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
（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5年1月27日起至2030年1月26日止）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智勇
代理审判员 李 岩
代理审判员 武文钰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李 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