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1576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某甲，住广州市荔湾区。
法定代理人：黄某乙，住址同上。
法定代理人：周某甲，住址同上。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小非，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泽权，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某甲，男，2002年6月9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荔湾区大岗元****号***房。
上诉人(原审被告兼上诉人李某甲的法定代理人)：李甲，1972年5月13日出生，汉族，住址同上，是李某甲的父亲。
上诉人(原审被告兼上诉人李某甲的法定代理人)：陈某，1972年7月29日出生，汉族，住址同上，是李某甲的母亲。
上述三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孟旭，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陈嘉庚纪念中学，住所地广州市荔湾区。
法定代表人：杜学君，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安宁，广东君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敬文，广东君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某甲与李某甲、李甲、陈某因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均不服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3民初13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黄某甲与李某甲均就读于陈嘉庚纪念中学（以下简称：学校）。2015年3月13日下午14时22分许（课前休息时间），黄某甲在学校教学楼西梯一楼梯口通往校道的平台处，从四级阶梯的平台跳下时，一旁的李某甲突然伸手拉住黄某甲右侧衣服，黄某甲摔倒受伤。经学校老师和校医到场，对黄某甲受伤部位作了保护处理，后通知黄某甲父母到场，将黄某甲送往医院治疗。
黄某甲自2015年3月13日至2015年3月31日在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治疗，经诊断为右侧胫腓骨骨折，其间行右侧胫腓骨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术。出院医嘱载明：石膏外固定；由于患者骨折线累及到相应干骺端，可能会出现患肢畸形，需定期门诊复查，不适随诊，出院后2周返院复查，一般出院后建议1月、3月、6月，以后每年均要复诊，1年后据患者骨折愈合情况返院拆内置物。
黄某甲于2016年1月18日至2016年1月23日到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再次住院治疗，其间行右踝内固定取出术。出院医嘱为加强营养，术后满14天拆线，一般出院后建议1月、3月、6月，以后每年均要复诊。2015年4月2日，经学校委托，广东珠江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黄某甲右小腿胫腓骨骨折为轻伤二级。2015年10月14日，经黄某甲父亲委托，南方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作出鉴定意见书，鉴定黄某甲右胫、腓骨下段粉碎性骨折致右下肢功能部分丧失的伤残程度为Ⅸ（玖）级。
一审法院认为，事故发生时，黄某甲和李某甲均已年满13周岁，对自身行为后果应有一定认知能力和安全防范意识。李某甲没有充分意识到在黄某甲起跳时对其突然拉拽行为的危险性，在黄某甲从平台跳下时，突然伸手拉住黄某甲右侧衣服，致其失去重心摔落受伤，李某甲的行为对于造成黄某甲的人身损害具有直接因果关系。同时，黄某甲对于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可以减轻李某甲的赔偿责任，由李某甲对黄某甲的人身损害结果承担60%的赔偿责任。关于学校应否承担责任的问题。对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受到人身损害的，学校承担的是过错责任，学校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举证责任应由受到伤害的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及其监护人承担。学校提供的证据显示，该校在事故发生前有对学生开展安全教育工作，事故后有采取措施对黄某甲进行救助并及时通知黄某甲监护人，而黄某甲不能举证证明其人身损害的发生是因学校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所致并对此存在过错，故黄某甲要求学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诉请依据不足，不予支持。
关于各项赔偿项目及具体费用：一、医疗费25888元。二、护理费，住院期间按照每天80元的标准计算住院23天，为1840元。三、住院伙食补助费2300元。四、营养费酌定为2000元。五、辅助器具费400元。六、残疾赔偿金120772元。七、伤残鉴定费1680元。八、精神损害抚慰金酌定为12000元。九、补习费，结合黄某甲受伤住院、治疗情况、实际报读辅导班课时情况等情况酌定为10000元。综上，可以认定黄某甲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辅助器具费、残疾赔偿金、鉴定费、补习费合共164880元，按60%比例计算，李某甲、李甲、陈某应向黄某甲赔付98928元，再加上精神损害抚慰金12000元，应共向黄某甲赔付110928元。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之规定，于2016年8月22日判决：一、李某甲、李甲、陈某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向黄某甲赔偿110928元。二、驳回黄某甲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848元，由黄某甲负担2576元，由李某甲、李甲、陈某负担2272元。
判后，上诉人黄某甲和李某甲、李甲、陈某均不服，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黄某甲上诉请求：1.变更一审判决第一项为：李某甲、李甲、陈某向黄某甲赔偿189232元。2.学校向黄某甲赔偿47308元。事实和理由如下：（1）应在住院护理费的基础上增加出院后护理费，增加护理费为9600元。黄某甲计算护理费时，根据实际情况，第一次手术从住院之日起计算90天，第二次手术从住院之日起计算30天，符合日常生活中关于骨折康复的科学常识。从出院医嘱和患肢照片，并结合生活常识，可以认定黄某甲出院后肯定需要母亲护理。（2）黄某甲补习费为38106元，系黄某甲的直接经济损失，请求二审法院予以改判。黄某甲因此次伤害无法到学校上课，错过了初一第二学期的课程，面临留级重读的风险。学校以不符合政策为由不给黄某甲补课，黄某甲无法找到春季学期课程的对应补习班，只能报名“一对一”补习班，支付补习费38106元，有票据为凭。进行“一对一”补习是黄某甲穷尽一切办法之后，为了避免因本次事故留级重读而不得不采取的行动。（3）黄某甲从2015年3月13日摔倒受伤致9级伤残，到2016年1月18日返院拆除内置物，康复时间将近一年。根据广州市的物价水平，黄某甲主张营养费4000元并非过高。（4）应将精神损害抚慰金提高为30000元。黄某甲因本案纠纷受伤致残，不仅对身体造成巨大的伤害，也对精神造成难以估量的痛苦。黄某甲本来活泼好动，因本案纠纷卧床将近一百天，除此之外还要承担患肢可能畸形的风险，今后的运动和生活也将因此次伤害而受到影响。（5）一审法院对后续复诊费3094元不予处理，不利于保障黄某甲的合法权益。黄某甲一审提交的“证据3—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出院小结”中，明确说明黄某甲需要于每年1月、3月、6月定期复诊，不适随诊，直至骨头发育完全，以防控患肢畸形发育。在一审起诉之前，黄某甲于2015年4月16日、4月30日、6月4日、9月24日、2016年1月7日按医嘱到医院复诊，每次复诊费不低于119元(检查费110元+挂号费1元+诊金8元)。从2016年计算至2024年，共还需复诊26次，共需复诊费不低于3094元。（6）一审法院遗漏认定交通费700元。黄某甲受伤住院期间，父母每天往返于医院和家里，必然需要支付额外的交通费用。（7）一审法院认定的赔偿责任比例存在错误，李某甲应承担80%的赔偿责任，学校应承担20%的赔偿责任。作为一个13岁的初中男生，黄某甲从涉案阶梯向下跳的行为并不具有危险性，摔倒受伤致残的直接原因是李某甲故意伸手拉拽，导致黄某甲失去重心。事故发生时，李某甲已经年满13周岁，对其伸手拉拽行为所造成的危险应有充分的认识。结合李某甲的侵害行为与黄某甲的人身损害之间的直接因果关系，因其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应由其监护人即李甲、陈某承担80%的赔偿责任。（8）一审法院认定学校不需要承担责任明显存在错误。一审中，黄某甲所提交的“证据1—监控录像视频”显示，本次事故发生的时间是2015年3月13日14时22分，直到14时28分才有教师出现，这证明学校校园安全巡查不到位，管理不善。学校校园安全巡查工作不管是巡查的人力还是巡查的范围都存在明显的漏洞，可见学校在安全管理方面存在过错。另外，学校明显存在安全教育方面的过错。
上诉人李某甲、李甲、陈某要求：l、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李某甲、李甲、陈某承担次要责任，并依法确定赔偿金额。2、本案一审、二审上诉费由黄某甲承担。事实和理由如下：（1）应按照法律规定项目进行赔偿，超过或者没有的，不予赔偿，特别是补习培训费，数额非常高，不合理。在法定的义务教育内学习包括补课，学校拒绝给黄某甲补课不应该是李某甲的责任，而是学校造成的。（2）根据涉案录像及相关证据证明，黄某甲自行从四级台阶向下跳，本身具有严重危险性。黄某甲作为十几岁的人，本应认识到此种危险。但黄某甲不顾危险执意跳下，应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李某甲作为黄某甲的同学，事发时是正常地打招呼。见到黄某甲的危险动作，也是出于善意拉住黄某甲，本想阻止其危险行为，不想黄某甲执意下跳，甚至冲撞到李某甲。因此，李某甲应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
李某甲、李甲、陈某针对黄某甲的上诉意见答辩称：1.李某甲应承担不超过25%的责任。2.关于护理费，一审法院的判决是合理的。3.从录像可看出李某甲伸手动作出得很早，黄某甲完全看到了李某甲伸手并有明显的躲避动作，执意跳下四级台阶。
被上诉人广州市陈嘉庚纪念中学答辩称：1.黄某甲要求改判学校承担20%是超过其一审诉求的，应该另行起诉。2.黄某甲认为学校拒绝为其补课，但是黄某甲从没提出要求学校补课，学校不存在拒绝补课的事实。3.学校的安全巡查是通过行政部门、老师和安保全天巡查，并不是只有一个老师。巡查地点是教学楼和综合楼，学校也只有这两栋建筑物。4.本案事件学校不存在过错，学校在事前制定了各种安全教育制度，也提醒家长进行安全教育，可看出学校尽了安全教育责任。事发后学校及时采取措施进行救助并及时通知黄某甲的监护人，可看出学校已经尽责了。本案是黄某甲和李某甲两人导致的，两人事发时13周岁，有一定的辨识能力，在学校进行了安全教育的情况下还发生了从楼梯跳下和伸手拉拽的行为，其行为后果应该自行承担。学校在休息时间也安排了老师进行巡查是尽到了安全管理义务了，因为是初中生了，不应安排那么多老师对每一位学生进行监管，这样不但是加大学校管理义务，也不利于初中生的独立成长。
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有充分的证据证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期间，黄某甲围绕其上诉请求，提交了以下证据：1.南方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是黄某甲右胫、腓骨下段粉碎性骨折。自受伤之日起，给予护理时间90日。2.护理期评估费发票840元。李某甲、李甲、陈某对鉴定书的真实性确认，关联性不确认，认为：（1）鉴定离事发时间久，失去鉴定基础。（2）黄某甲在一审期间提交的出院小结写明患者关节活动良好，没有出院后需要护理的医嘱。（3）黄某甲在一审期间提交的广东珠江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作出的鉴定书写明患者步行入室，神清，查体合作，这和黄某甲庭前提交的鉴定写的右下肢跛行入室是矛盾的。广东珠江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的鉴定离事发时间较近，且在诉讼之前，更接近实际情况，故不同意黄某甲庭前提交的这份鉴定。学校认为庭前的这份鉴定意见时间久远，离受伤10个月了。出院小结和广东珠江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的鉴定意见是最接近真实情况的，这两份材料可看出黄某甲不需要护理，可以自理，不需要护理费。
本院认为，针对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点，本院提出分析意见如下：关于黄某甲、李某甲各自的责任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黄某甲和李某甲在事故发生时已满13周岁，对自身行为应有一定的认知能力和安全防范意识。李某甲应当预见伸手拉拽黄某甲这一行为的危险性，但却因疏忽大意没有尽到相应的注意义务，在黄某甲从平台跳下时突然伸手拉拽黄某甲，致其失去重心而摔倒受伤。李某甲的侵害行为直接导致黄某甲受伤，过错程度较重，应承担与其过错程度相应的赔偿责任。另一方面，男孩一般来讲较为顽皮贪玩，李某甲和黄某甲在课前休息期间在校园内嬉闹玩耍本属寻常，因此虽然李某甲的侵权行为直接导致黄某甲受伤，但亦不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综合上述分析，本院认为，对于黄某甲的损害后果，李某甲应承担80%的赔偿责任，黄某甲自负20%的责任。一审法院责任划分不恰当，李某甲所负责任过低，本院予以纠正。李某甲上诉认为，其作为黄某甲的同学在事发时是正常地打招呼，并出于善意拉住黄某甲以阻止其危险行为，本院分析认为，李某甲“出于善意拉住黄某甲以阻止其危险行为”，既缺乏证据证实，亦与现场监控录像所反映的情形不符，故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学校的责任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应当承担责任。”对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受到人身损害的，学校承担的是过错责任。经查，学校在事故发生前已制定安全教育制度，并采取了定期巡查等安全措施，事故后及时对黄某甲采取措施进行救助和通知家长。同时如前分析，李某甲和黄某甲在课前休息期间在校园内嬉闹玩耍本属寻常，而且事发突然，是李某甲突然间的拉拽动作导致黄某甲摔倒受伤，而我们不可以苛求学校全方位、全时效看管着每一位学生。因此在本起事件中，学校已尽了安全管理和教育义务。一审法院认定学校不承担责任的理由充分，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补习费。黄某甲因本次意外受伤并致残，所受伤势为右胫、腓骨下段粉碎性骨折，行动不便，住院期间及出院后短期内无法返校读书，作为一名在读初中学生必然会对学习造成一定影响，其因此报读课外教育辅导机构并支出补习费，有理有据，本院予以支持。但黄某甲没有证据证明其必须通过高价辅导班这一途径进行补课，即黄某甲花费高额补习费的必要性无法得到证实，结合黄某甲的受伤情况、实际辅导课时情况，一审判决酌情确定补习费为10000元，数额合理恰当，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护理费。一审期间，黄某甲提交的两份分别由广东珠江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和南方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书（鉴定时间分别为2015年3月31日和2015年9月21日），均无载明出院后需要护理；二审期间黄某甲提交的南方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意见书的鉴定时间离受伤时间已过1年5个月。在两份同为南方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书且第四部分分析说明的检查可见部分内容一致的情况下，本院认为，黄某甲在一审期间提交的两份鉴定结论更接近受伤实际情况，故对黄某甲以二审期间提交的南方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意见书为据，要求自受伤之日起给予护理时间90日的请求，不予支持。
至于营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后续复诊费及交通费等项目，一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法律适用正确，均应予以维持。综上，黄某甲的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辅助器具费、残疾赔偿金、鉴定费、补习费合共164880元。按80%的赔偿责任比例计算，李某甲、李甲、陈某应向黄某甲赔付131904元，再加上精神损害抚慰金12000元，应共向黄某甲赔付143904元。
综上所述，黄某甲上诉请求中合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李某甲、李甲、陈某的上诉请求理由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对事件双方的过错程度和承责比例认定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3民初130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3民初130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李某甲、李甲、陈某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向黄某甲赔偿143904元。
三、驳回黄某甲、李某甲、李甲、陈某的其他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4848元，由黄某甲负担2000元，由李某甲、李甲、陈某负担2848元；二审受理费5036元，由黄某甲负担1036元，由李某甲、李甲、陈某负担4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文劲
审判员 赵剑奕
审判员 任 慧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记员 邱穗珠
陈颖斯
谢灵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