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2民终354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南通市通州经济开发区世纪大道999号。
法定代表人：俞国兵，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斌，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亮，江苏菱方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无锡市锡山区东北塘镇顺通木业经营部，住所地无锡市锡山区东北塘镇锦阳村。
经营者：陈金通，男，1974年6月20日生，汉族，住福建省莆田市秀屿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朝曦、许国平，江苏双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无锡市锡山区东北塘镇顺通木业经营部（以下简称顺通经营部）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北塘区人民法院（2016）苏0204民初11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1.变造的项目部章系谁加盖的问题是判定双方合同关系是否成立生效的关键环节，一审庭审中李强勇到庭作证，仅对涉案两份合同中的签字予以了确认，并未认可项目部章系其加盖，且李强勇在两份合同的“乙方处”签字，并未签在“经办人”栏，两份合同也有多处手写的修改，一审法院未查清两份合同的形成经过，径直认定项目部章系李强勇变造后加盖无事实依据。2.涉案两份合同均系顺通经营部提供的格式文本，李强勇持有的相应合同并未加盖项目部章，不排除顺通经营部在李强勇签字后自行将其持有的两份合同加盖了项目部章。现顺通经营部与李强勇各自持有的合同签章情况不一致，顺通公司作为格式合同的提供方，应当作出对其不利的解释，具体到本案应由顺通公司对合同经过进行陈述，并对双方持有的合同签章不一致的情况作出合理说明。3.顺通公司作为合同关系相对人并非善意，在履约过程中未尽到审查义务，根据李强勇在一审庭审中的证人证言，可以认定顺通经营部在签订两份合同时明确知道交易主体是李强勇个人，但为规避收款风险要求李强勇要求加盖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项目部章，但遭到李强勇拒绝；双方之前就有往来，说明顺通经营部对李强勇的身份有一定认知，知晓李强勇是劳务老板的身份，顺通经营部提供的李强勇社保记录以及方泉苑五期中标通知书均系针对诉讼的调查行为，并非当时签订合同时的审查行为。3.顺通经营部与李强勇签订的两份合同为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约定了畸高、不对等的违约责任，损害其公司利益，有恶意串通之嫌，即使变造的项目部章系李强勇加盖，因该变造手段极其明显，仅凭肉眼即可辨别，作为常年经营木材销售及钢管租赁的单位，不可能不注意到印章变造问题，且自2013年签订合同起，直至起诉，顺通经营部从未向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催要过木材款及租赁款。
顺通经营部辩称，1.涉案合同、对账单以及实际履行过程中相应的交付凭证，签收人均是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负责签收货物的职员，所有货物均是在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所承建的工地交付。因此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对于本案所涉合同的履行及供货的事实是明知的。2.李强勇系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内部的承包人，负责本案所涉工地的相关事务，其在庭审中的证言有规避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责任之嫌。3.涉案两份合同中确有手工修改，但均经过双方协商同意后修改，且修改内容有利于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不存在恶意串通。设置较高的违约金主要是为了保证双方合同的履行，但合同约定的最主要的货价是按照市场价确定，并未加重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的支付义务，也不属于格式条款。4.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对于盖章及履行合同均明知，且该印章也由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提供，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认为系伪造应当提出鉴定申请，但却并未提出。因此盖章的效力应按照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顺通经营部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支付货款1730345.57元、违约金661175.76元（从2013年10月1日起算至2016年3月31日，按合同约定付款日期分批累计；自2016年4月1日起至货款给付之日止，按年利率22%计算）、承担律师费107000元，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3月25日，顺通经营部与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订立一份租赁合同、一份买卖合同。租赁合同主要内容为：“顺通经营部为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在本市南泉镇方泉苑五期建设工程项目提供钢管、扣件出租业务，租赁期限自2013年3月25日至2014年3月31日；租金结算方法，第二个月结清第一个月租金，以此类推，特殊情况双方协商，未按合同约定期限支付租金，顺通经营部有权要求一次性付清全部租金，按所欠租金的每日万分之十承担违约金，如产生诉讼，律师代理费、差旅费由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承担”；买卖合同主要内容：“顺通经营部向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在本市南泉镇方泉苑五期建设工程项目销售松木、建筑模板，货款在送货即日起60日内付清；如不按合同约定时间付款，顺通经营部有权要求一次性付清全部货款，并按每日千分之二计算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如有违约付款，友好协商，协商不成提起诉讼的，由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承担诉讼费用、律师代理费用”。上述二份合同，承租人、买受人均由合同经办人李强勇签名，并加盖了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无锡方泉苑五期工程项目部印章，但在加盖印章时特意掩盖了印章第三行小字“对外承诺、借贷及签订经济合同一律无效”。合同订立后，顺通经营部按约向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提供了租赁物钢管、扣件；供应了松木、建筑模板。绝大部分租赁物，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使用至2014年底前即退还给顺通经营部，仅少数租赁物于2015年一季度前退还。供货至2014年5月8日。在送货单、租用单上都载明收货单位（租用单位）南通四建（方泉苑工地）。2015年5月6日，顺通经营部与李强勇对账确认：“顺通经营部与南通四建（方泉苑工地）双方对账，自2013年5月23日起至2015年5月6日止，双方发生业务往来总额2285469.57元，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已经付款555124元，尚余货款1730345.57元”。此后，顺通经营部再未收到任何款项。为此，顺通经营部提起本案诉讼，因本案诉讼，顺通经营部支付律师费142600元。诉讼期间，根据顺通经营部的诉讼保全申请，一审法院冻结了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银行存款300万元。
另查明，本市方泉苑住房建设工程由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承建，为该建设工程设立了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无锡方泉苑五期工程项目部。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与李强勇存在建设工程和劳务分包关系。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为李强勇交纳养老保险金。
一审庭审中，合同经办人李强勇到庭陈述，是其本人与顺通经营部发生的买卖、租赁合同关系，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对法庭提出的“为什么以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的名义订立合同并确认最终债务”的问题，未能作出合理解释。对法庭提出的是否加盖了“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无锡方泉苑五期工程项目部”印章的问题，以时间久了，记不清有没有加盖印章，予以回复。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抗辩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无锡方泉苑五期工程项目部印章有伪造、变造可能，对于是否伪造没有提出司法鉴定申请。
以上事实，由当事人陈述、买卖合同、租赁合同、送货单、租用收据、对账函、中标通知书、承包协议书、建设工程施工内部承包合同、企业职工养老保险职工缴费花名册、诉讼保全申请、银行协助冻结回执、委托律师合同、律师费收据等在卷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顺通经营部与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订立的买卖合同、租赁合同均依法成立、有效。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未能按约付清价款1730345.57元，依法应承担及时给付顺通经营部价款1730345.57元并按约支付违约金、律师费的民事责任。李强勇在法庭的辩解，不能自圆其说，不予采纳，认定项目部印章系李强勇变造后加盖。工程项目部是建设单位为工程项目需要按行业惯例设立的内设机构，其从事的民事行为即代表公司的民事行为。本案所涉二份合同均加盖了项目部印章，且有合同经办人暨承包人李强勇签名（承包人以发包人名义从事民事活动，是承包合同的主要法律特征，无需发包人再另行授权），足以证明涉案合同主体是顺通经营部与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至于李强勇是否超越承包协议约定权利、印章被其变造，不影响合同效力，合同相对人顺通经营部在订立合同时，尽到程序审查责任即可（建设工地为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李强勇作为承包人暨合同经办人在合同上加盖了项目部印章，合同标的物交到该工地，可以认定尽到了程序审查责任）。如李强勇为了达到签约目的，超越承包协议约定权利，变造项目部印章与他人订立合同，造成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利益损失，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只能依内部合同关系追责，不能由本案合同善意相对人顺通经营部担责受损，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有证据证明顺通经营部与李强勇恶意串通情形除外。故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否认合同主体资格，不应承担民事责任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关于违约金是否应当调整，鉴于违约金的补偿性和惩罚性的功能，并根据顺通经营部主张的22%年利率尚在法律确认的合理区间内、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有履行能力不履行的事实，依法只能适当调整，截止2016年3月31日的违约金调整至50万元为适当。关于顺通经营部主张的律师费金额，没有超出按律师行业收费标准计算的金额，应予采纳。关于买卖合同、租赁合同二个法律关系能否并案审理，该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在买卖合同、租赁合同终止后，通过自愿协商的方式将二个合同之债，归类为货款1730345.57元，形成了一个独立价款债务，再分别诉讼既无法律强制性规定，也造成当事人诉累和司法资源浪费，故对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关于涉案二个合同应该分别诉讼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之规定，该院判决：一、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顺通经营部价款1730345.57元，并支付违约金（截止2016年3月31日为50万元，自2016年4月1日起至1730345.57元给付之日止，以1730345.57元为本金，按年利率22%计算，支付违约金）。二、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顺通经营部律师费107000元。三、驳回顺通经营部其余部分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0230元减半收取15115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合计20115元（顺通经营部已预交），由顺通经营部负担588元，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负担19527元。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负担的部分，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直接支付给顺通经营部。
本院二审中，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提出如下异议：1.对“上述二份合同，承租人、买受人均由合同经办人李强勇签名”有异议，认为李强勇均是在“乙方”处签字，并非经办人。2.对“绝大部分租赁物，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使用至2014年底前即退还给顺通经营部”有异议，认为其公司并未经手。3.对“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为李强勇交纳养老保险金”有异议，认为其公司自2014年9月起至2016年6月止应住房城乡建设部下发的《建设工程施工转包违法分包等违法行为认定查处管理办法》的通知要求，为李强勇缴纳养老金，双方并非劳动合同关系，且本案所涉工程于2012年12月30日开工，涉案合同签订时间是2013年3月25日，即从开工到签订合同为止，李强勇与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之间不存在社保代缴事实。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没有异议。顺通经营部对一审查明事实无异议。
二审审理中，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向本院提供李强勇持有的涉案租赁合同及买卖合同各一份，该两份合同均未加盖项目部章，其中租赁合同上盖有李强勇私章，两份合同约定的指定签收人“毛小建、吴永军”笔迹并非李强勇所写，“陈新明”系事后添加，笔迹与合同上任何手写笔迹均不相同，有理由怀疑双方为诉讼将指定收货人员名字按照一审提供的送货单签收人员情况添加至合同中，存在恶意串通的嫌疑。经质证，顺通经营部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认为该两份合同均一式两份，双方对于合同内容均作了约定，包括手写部分及指定收货人员的确定均是双方协商而定，虽然笔迹有所不同，但内容一致。合同上的李强勇个人签字和项目部章是否是同时形成，因相隔时间较长，且经办人换人，已记不清楚，但顺通经营部持有的两份合同是交由李强勇加盖公司印章后留存于顺通经营部，而李强勇所持有的两份合同上为何会没有公司印章不得而知，且两份合同上均明确了需方为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而非李强勇个人。本院认证认为，因顺通经营部对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提交的两份合同真实性无异议，本院对其证据效力依法予以确认。
二审争议焦点为李强勇在涉案合同上签字的身份是买卖合同相对人还是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的代理人。
本院认为，根据一审查明事实，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与李强勇存在建设工程和劳务分包关系，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自2014年9月起至本案诉讼前一直为李强勇交纳养老保险金，双方存在一定的利害关系，因此李强勇在一审中所作证人证言相较其在签订和履行本案所涉合同中形成的书面证据的证明效力较低。根据双方提供的证据以及法院查明事实，可以认定李强勇系代表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与顺通经营部签订涉案合同，相应法律后果应由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承担，顺通经营部在此过程中善意无过失。具体理由如下：
首先，从双方提供的两份涉案合同来看，李强勇在合同尾部的签名到底是落在“乙方”还是“经办人”处存在争议，但合同首部明确约定需方、承租方（乙方）为“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且2015年5月6日，李强勇又以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名义与顺通经营部对账，上述一系列行为均表明李强勇从始至终均以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名义对外签订和履行涉案合同，顺通经营部主张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为合同相对人不存在过错。
其次，从涉案合同上的项目部印章来说，一审审理中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提供项目部印章原件比对后确认涉案合同加盖项目部印章时掩盖了印章第三行小字“对外承诺、借贷及签订经济合同一律无效”，系变造而成。但由于该印章由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保管，在其无证据证明顺通经营部有机会接触该印章或者顺通经营部明知该印章存在变造的情况下，顺通经营部并不具有辨别印章变造的能力，不能据此推定顺通经营部对于印章变造存在疏于审查的过错。鉴于此，因涉案合同加盖了项目部印章，更加强了李强勇作为代理人的权利外观。
再次，根据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提供的承包协议书、建设工程施工内部承包合同，李强勇确需对外采购木材以及租赁钢管扣件等建筑设备，而根据送货单等单据以及对账单显示涉案货物和租赁物均已使用在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所属施工工地。
综上所述，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230元，由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沈君
审判员 缪凌
审判员 胡伟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