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判决摘要
案号
（2015）京知行初字第5672号
案由
其他商标行政纠纷
合议庭
审 判 长 ：穆颖
人民陪审员 ：周华
人民陪审员 ：梁京
书 记 员
赵延冰
当事人
原告：刘高伟
被告：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
被诉行政行为
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于2015年7月13日作出的将第8562907号“彩的CHAIDE”注册商标核准转让给中山市古镇国亮光电厂的行政行为
受理日期
2015年11月5日
裁判日期
2017年2月27日
判决结果
撤销被诉行政行为。
涉案法律
《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四十二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一条第一款
裁判要点
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商标局在核准注册商标转让时，应当尽到何种审查义务。
第一，在确定商标局是否尽到行政审查义务时，应当审查其行政行为是否符合相关法律规定的目的。根据《商标法》第四十二条和《商标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一条第一款规定，转让注册商标采取的是核准制，其目的主要在于确认转让人与受让人之间存在转让注册商标的法律关系，避免商标注册人的权利受到不应有的损害。
第二，商标核准转让审查涉及行政相对人的重要财产利益，行政机关应当谨慎履行审查义务，避免因疏于审查而损害行政相对人的利益。首先，商标局目前对于注册商标转让主体资格的审查方式存在疏漏，其对转让人和受让人主体资格的审查均体现在对其主体资格证明文件的复印件和签名或印章进行核查，在无法对转让人的真实签名进行比对的情况下，存在无法确认注册商标转让人与受让人真实的主体资格的可能。其次，参照其他类型财产的转让审核程序，商标局在对行政相对人的重要财产性权利的相关事项进行审查时，未能谨慎履行审查义务。
第三，商标局在作出核准转让公告之前，应当对其受理的两份商标转让申请材料进行核实，给予行政相对人陈述意见及核实的机会。
因此，商标局在无法确认涉案商标的转让人与受让人之间存在真实的转让注册商标的法律关系的情况下，未给予原告陈述意见及核实的机会，即核准将涉案商标由刘高伟转让给国亮光电厂并予以公告，未尽到相应的审查义务，不具备合法性，应予撤销。
备注
本摘要并非判决之组成部分，不具有法律效力。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5）京知行初字第5672号
原告刘高伟，男，1979年6月18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白彩霞，广东中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茶马南街1号。
法定代表人许瑞表，局长。
委托代理人王鹏静，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干部。
委托代理人孙彦，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干部。
原告刘高伟不服被告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简称商标局局）于2015年7月13日作出的将第8562907号“彩的CHAIDE”注册商标（简称涉案商标）核准转让给中山市古镇国亮光电厂（简称国亮光电厂）的行政行为，于法定期限内向本院提起行政诉讼。本院于2015年11月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5月9日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原告刘高伟的委托代理人白彩霞，被告商标局委托代理人王鹏静、孙彦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5年7月13日,商标局在第1463期《商标公告》上刊登商标转让公告，将第8562907号商标核准转让给国亮光电厂。
刘高伟不服，向本院提起诉讼称：刘高伟是涉案商标的原始注册人，申请商标代理人是中山市新友知识产权服务有限公司（简称新友公司）。原告在2015年5月中旬向被告申请办理商标转让业务，经受理后得知，涉案商标于2014年8月5日已经申请转让并处于转让之中，代理原告办理该次商标转让的代理人是新友公司。原告立即向被告反映涉案商标非法转让的情况，并在得知新友公司代理的商标转让已通过审核之后，于2015年9月8日就涉案商标转让向被告提出书面异议，但至今未得到被告任何回复。此外，原告于2015年10月22日向被告申请查询涉案商标的转让档案，发现被告在2014年8月5日和2015年5月14日分别受理两份涉案商标转让申请书，两份申请书的申请人落款签名明显非同一人笔迹，而被告对此未向原告进一步核实即发出转让公告。原告认为，涉案商标转让申请在原告事先不知情、事后未追认的情况下，明显属于非法行为，请求法院判决撤销商标局作出的核准公告第8562907号商标转让给国亮光电厂的行政行为。
被告商标局辩称：一、商标局核准涉案商标转让的行政行为并无不当，已经尽到了审查义务。商标局对转让申请书上转让人名义与注册人名义是否相符、转让人使用的签字与其办理商标申请注册时使用的签字是否相符、申请人提交的转让申请材料是否齐全，转让人有无相同或近似商标需要一并转让、转让是否属于可能产生误认、混淆或其他不良影响的情况进行了审查，尽到了应尽的审查义务。二、商标局收到原告来函时，核准转让的具体行政行为已经生效。第三，本案本质上是一起民事纠纷，原告提出起诉实际上是想通过行政诉讼解决其与新友公司之间的民事纠纷。无论事实是新友公司未经原告同意转让商标，还是原告未能获得新友公司承诺的赔偿，本质都是商标转让过程中的民事法律问题。因此原告应当通过民事诉讼解决与新友公司之间的民事纠纷，商标局可以根据法院的民事判决来确定商标的归属问题。综上所述，商标局核准商标转让的行政行为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得当，请求人民法院依法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
涉案商标为第8562907号“彩的CHAIDE”商标，由刘高伟于2010年8月11日委托新友公司向商标局提出注册申请，于2011年8月14日被核准注册，核定使用在第11类“灯、照明器械及装置、电灯插座、车辆灯、灯泡、喷灯、顶灯、枝型吊灯、汽灯、灯罩”商品上，注册商标专用权期限至2021年8月13日。目前，该商标的注册商标专用权人为中山市古镇国亮光电厂。
商标局于2014年8月5日受理一份关于涉案商标的转让申请书，转让人为刘高伟，受让人为国亮光电厂，转让人未委托商标代理机构，受让人委托的商标代理机构为中山市灵达商标事务所有限公司。2015年5月14日，商标局受理另外一份关于涉案商标的转让申请书，转让人为刘高伟，受让人为向锋，转让人与受让人委托的商标代理机构均为北京欧标海利国际知识产权代理有限公司。
2015年7月13日,商标局在2015年第1463期《商标公告》刊登公告，核准涉案商标由刘高伟转让给国亮光电厂。
在庭审过程中，刘高伟主要提供了以下证据：
1、涉案商标的注册申请受理通知书及商标注册证，用以证明原告为涉案商标的原始注册人。
2、涉案商标的详细信息表以及中国商标网网上查询流程单，用以证明涉案商标于2014年8月5日被申请转让，于2015年9月3日完成转让的事实。
3、原告于2015年9月8日就涉案商标转让所提的异议书及其附件材料、EMS快递单及邮件投递详情单。
4、涉案商标转让档案资料，用以证明被告在2014年8月5日、2015年5月14日分别受理两份涉案商标转让申请，但该两份申请书之申请人落款签名明显非同一人笔迹，且均非原告本人所写。
5、国家工商总局商标局官方网站上《申请转让注册商标注册申请》打印页。
商标局向本院提交了商标注册申请书、转让注册商标申请材料、商标转让公告、刘高伟2015年8月11日所提的情况反映书、刘高伟2015年9月8日所提的异议书等证据。
上述事实，有涉案商标转让公告、商标注册证等材料以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
本案中，原告主张涉案商标的转让不符合法律规定的注册商标转让条件，商标局未尽到相应的审查义务。被告对此辩称，商标局核准涉案商标转让的行政行为并无不当，已经尽到了审查义务。因此，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商标局在核准注册商标转让时，应当尽到何种审查义务。
第一，在确定商标局是否尽到行政审查义务时，应当审查其行政行为是否符合相关法律规定的目的。
《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简称《商标法》）第四十二条规定：转让注册商标的，转让人和受让人应当签订转让协议，并共同向商标局提出申请。转让注册商标经核准后，予以公告。受让人自公告之日起享有商标专用权。《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实施条例》（简称《商标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一条第一款规定：转让注册商标的，转让人和受让人应当向商标局提交转让注册商标申请书。转让注册商标申请手续应当由转让人和受让人共同办理。商标局核准转让注册商标申请的，发给受让人相应证明，并予以公告。
根据上述《商标法》及《商标法实施条例》的规定，转让注册商标采取的是核准制，而非备案制，其目的主要在于确认转让人与受让人之间存在转让注册商标的法律关系，避免商标注册人的权利受到不应有的损害。商标局应当对申请人提交的转让申请材料是否齐全、转让人和受让人的主体资格证明文件和签字、《转让注册商标申请书》的形式和内容、代理委托书的真实有效性进行审查，确保上述申请材料能够证明转让人与受让人之间存在真实的转让注册商标的法律关系，对商标注册人的权益给予应有的保护，避免注册商标被非法转让。
第二，商标核准转让审查涉及行政相对人的重要财产利益，行政机关应当谨慎履行审查义务，避免因疏于审查而损害行政相对人的利益。
本案中，原告主张商标局在作出最终的核准转让公告之前分别于2014年8月5日、2015年5月14日受理关于涉案商标的转让申请材料一份，根据上述《申请转让注册商标注册申请》，该两份材料在形式上均符合规定，因而被告应对该两份材料进行核实，判断哪一份材料为转让人与受让人之间真实的转让注册商标的法律关系，而被告未经核实即根据2014年8月5日受理的转让申请材料作出核准转让的决定，属于未履行审查义务的情形。被告对此辩称，商标核准转让审查程序是对申请人所提交的申请材料进行书面审查，其经过审查，发现在2014年8月5日受理的转让申请材料中，转让人使用的签字与其办理商标申请注册时使用的签字一致，即对该转让申请予以核准并进行公告，而对2015年5月14日受理的转让申请材料未予审查。
首先，商标局目前对于注册商标转让主体资格的审查方式存在疏漏。根据《商标法》第十八条和《商标法实施条例》第五条规定，申请商标注册或者办理其他商标事宜，可以自行办理，也可以委托依法设立的商标代理机构办理。当事人委托商标代理机构申请商标注册或者办理其他商标事宜，应当提交代理委托书。国家工商总局商标局官方网站上公布的《申请转让注册商标注册申请》第二条规定，办理申请转让注册商标有两条途径：（一）委托在商标局备案的商标代理机构办理；（二）申请人直接到商标局的商标注册大厅办理。《申请转让注册商标注册申请》第五条规定，办理注册商标转让应提交的申请书件为：（1）《转让/移转申请/注册商标申请书》；（2）转让人和受让人的经盖章或者签字确认的主体资格证明文件复印件；（3）委托商标代理机构办理的提交转让人和受让人出具的代理委托书。根据上述规定，目前商标局对于注册商标核准转让的审查为书面审查，不论转让人和受让人是否委托商标代理机构代为办理，对于转让人和受让人主体资格的审查均体现在对其主体资格证明文件的复印件和签名或印章进行核查，即只要提供了具有真实签名或印章的主体资格证明文件的复印件，而无需提供主体资格证明文件的原件，便能够认定转让人或受让人为适格的主体。但是，鉴于转让人为自然人，在商标申请程序中或其他程序中，商标局并未在商标申请注册之时提示或要求申请人留存经该自然人认可，能够据以进行真实性比对的签名，故商标局在未告知自然人谨慎留存其签名的情况下，推定商标注册申请书上的签名即自然人的真实签名，缺乏依据。在无法对转让人的真实签名进行比对的情况下，商标局对于注册商标转让主体资格的审查存在明显疏漏，存在无法确认注册商标转让人与受让人真实的主体资格的可能。
其次，参照其他类型财产的转让审核程序，商标局在对行政相对人的重要财产性权利的相关事项进行审查时，未能谨慎履行审查义务。
例如，在转让不动产登记程序中，根据国土资源部2015年6月29日通过的《不动产登记暂行条例实施细则》（简称《实施细则》）第九条规定，申请不动产登记的，申请人应当填写登记申请书，并提交身份证明以及相关申请材料。申请材料应当提供原件。因特殊情况不能提供原件的，可以提供复印件，复印件应当与原件保持一致。《实施细则》第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委托他人代为申请不动产登记，自然人处分不动产，委托代理人申请登记的，应当与代理人共同到不动产登记机构现场签订授权委托书，但授权委托书经公证的除外。《实施细则》第十五条规定，不动产登记机构受理不动产登记申请后，应当对申请人、委托代理人身份证明材料以及授权委托书与申请主体是否一致进行查验。根据国土资源部2016年5月30日发布的《不动产登记操作规范（试行）》（简称《操作规范》）第2.1.5条规定，申请不动产登记，申请人本人或者其代理人应当到不动产登记机构办公场所提交申请材料并接受不动产登记机构工作人员的询问。《操作规范》第3.2.2条规定了不动产登记机构在受理登记申请时须查验申请人与其提交的身份证明指向的主体是否一致，申请人为自然人时，通过身份证识别器查验身份证是否真实。《操作规范》3.2.3.2条规定，自然人处分不动产，委托代理人代为申请登记，其授权委托书未经公证的，不动产登记机构工作人员应当通过身份证识别器查验双方当事人与其提交的身份证明指向的主体是否一致。此外，在《操作规范》第3.4.1条规定了不动产登记机构工作人员应根据不同的申请登记事项询问申请人并制作询问记录，其中包括“申请登记的事项是否是申请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根据上述规定可知，不动产登记机构从事不动产登记这种可能对行政相对人重大财产利益产生重要影响的行政行为时，为了确认行政相对人之间存在真实的法律关系，往往对行政相对人的身份证明材料的审查采取较为严格的方式，如要求提供原件并经身份证识别器查验真伪、代理人与委托人共同到场签订授权委托书、提交经过公证的授权委托书以及接受现场询问等方式。这些审查方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规范行政机关对涉及行政相对人重大财产利益的事项时的审查，确保行政机关按照法律法规的规定履行审查义务，谨慎对待行政相对人的合法权益，避免因为疏于履行审查义务而损害行政相对人的合法权益。
商标体现着经营者在经营活动中商誉的累积，对于经营者而言是一项重要的财产性权利。商标局对商标的转让进行审查与公告，同样属于可能对行政相对人重大财产利益产生重要影响的行政行为。为了确认转让人和受让人之间存在真实的商标转让关系，应当对转让人和受让人身份证明材料的审查采取较为严格的方式。
综上，鉴于商标局目前对于注册商标转让主体资格的审查方式存在一定疏漏，商标局对2014年8月5日受理的涉案商标商标转让申请材料进行审查时，由于该材料中显示刘高伟并未委托代理人，在没有对转让人刘高伟的身份证原件进行核查的情况下，仅凭2014年8月5日受理的注册商标转让申请材料中的签名与其办理商标申请注册时使用的签名经肉眼比对一致即认可其主体资格，进而认定刘高伟和国亮光电厂之间存在真实的转让注册商标的法律关系并据以作出核准转让的决定，没有尽到应尽的审查义务，损害了刘高伟的合法权益。
第三，商标局在作出核准转让公告之前，应当对其受理的两份商标转让申请材料进行核实，给予行政相对人陈述意见及核实的机会。
商标局于2015年5月14日受理第二份商标转让申请材料之时，距其于2015年7月13日作出核准转让公告，尚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本可以与刘高伟就两份商标转让申请材料进行核实，给予其补救的机会。但商标局却对第二份商标转让申请材料不予审查，也未向刘高伟进行核实，未给与其补救的机会，而径行对其依据2014年8月5日受理的商标转让申请作出的核准转让决定予以公告，属于疏于履行审查义务的情形，损害了刘高伟的合法权益。
综上所述，商标局在无法确认涉案商标的转让人与受让人之间存在真实的转让注册商标的法律关系的前提下，核准将涉案商标由刘高伟转让给国亮光电厂并予以公告，未尽到相应的审查义务，不具备合法性，应予撤销。关于被告提出的本案本质上是一起民事纠纷，原告提出起诉实际上是想通过行政诉讼解决其与新友公司之间的民事纠纷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上的依据，亦与本案焦点问题缺乏关联性，本院不予支持。
鉴于商标局对将涉案商标转让给国亮光电厂的申请予以核准并进行公告的行政行为证据不充分，程序违法，刘高伟请求撤销该具体行政行为的诉讼请求有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商标局应当在本判决规定的期限内将本判决结果予以公告，使第8562907号商标注册人恢复为刘高伟。同时，对于刘高伟的第8562907号注册商标的两次转让申请重新进行审查，作出核准与否的决定。
综上所述，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一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核准公告将注册人为刘高伟的第8562907号“彩的CHAIDE”注册商标转让给中山市古镇国亮光电厂的行政行为；
二、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六十日内，在《商标公告》上刊登公告，将其核准刘高伟的第8562907号“彩的CHAIDE”注册商标转让给中山市古镇国亮光电厂的行政行为已被撤销的事实予以公示；
三、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就刘高伟的第8562907号“彩的CHAIDE”注册商标转让申请重新进行审核。
案件受理费一百元，由被告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各方当事人可在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提交上诉状及副本，并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一百元，上诉于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审判长穆颖
人民陪审员周华
人民陪审员梁京
二○一七年二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赵延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