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三中民终字第0869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旺市百利商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朝外大街12号。
法定代表人高福澜（GREGORYSTEPHENFORAN），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马瑞，北京市百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炜，女，1985年9月6日出生，北京旺市百利商业有限公司人力资源部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大力，男，1973年2月1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高红，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旺市百利商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旺市百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大力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初字第59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6月2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蒋巍担任审判长，法官李冉、霍思宇组成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旺市百利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刘大力系旺市百利公司朝阳门店副总经理。2012年，刘大力的绩效考核结果为“有待改进”，根据规定，他需要制定改进计划，但其拒绝制定，并拒绝执行公司为其制定的改进计划。2013年3月25日，刘大力因为迟到、违规授权给没有权利的开店人员开店、不服从管理层的安排等原因，被公司给予决定日的处分。6月20日，刘大力在受到处分后仍拒绝完成行动计划，且在总经理参加培训期间，拒绝接受公司授权安排，再次被公司给予决定日的处分。根据公司《员工手册》、《指导政策》、《绩效管理》等规章制度，旺市百利公司完全有权与刘大力解除劳动关系。为维护公司的合法权益，故诉至法院，要求确认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已经解除，旺市百利公司无需继续履行劳动合同。
刘大力在一审中答辩称：刘大力是朝阳门店常务副总，职务等级为8级，实行不定时间工作制，无需考勤。公司被沃尔玛收购之后，店长李九江授权所有前台主管包括蹇永丽都可以领用开关门钥匙。3月14日，刘大力从福州开完公司年会返回北京已是凌晨，所以打电话授权蹇永丽开店门，当天未对店内营业造成任何影响、损失。2012年刘大力的销售、利润等硬性指标均超额完成，评估分数较高，但关于信仰、价值的考核等人为评价部分，评估分数很低，结果缺乏公平性，刘大力已向公司高层投诉，等待高层重新调查并反馈。自2000年入职以来，刘大力从普通职员晋升到总经理职务，其中在郑州店担任总经理所创造的销售记录至今无人超越。2012年，刘大力通过门户开放政策向公司道德办、高层反映了江畔、李九江的相关情况，二人对此极为不满，对刘大力的工作要求无比苛刻，仅凭一些小事就给予刘大力决定日的处分。因此，不同意旺市百利公司的诉讼请求，认可仲裁裁决意见。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刘大力系旺市百利公司员工，2011年7月1日，旺市百利公司（甲方）、刘大力（乙方）签订了《劳动合同书》，内容为：本合同为无固定期限，自2011年7月1日起；乙方在甲方的营运部门担任常务副总经理工作，甲方每月向乙方支付基本工资12760元，另有转职地区津贴2500元、其他津贴775元；乙方有严重违反劳动纪律、甲方规章制度和双方有关约定的，甲方可立即解除本合同。
2013年6月20日，旺市百利公司向刘大力发出书面解除劳动关系通知，内容为：鉴于您在合同履行期间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公司经慎重研究，现决定与您解除劳动合同关系，您的最后工作日为2013年6月20日，工资也将发放至该日。7月1日，刘大力向旺市百利公司发出律师函，要求旺市百利公司提供工作条件、继续履行劳动合同。
旺市百利公司的《指导政策》中载：改进指导按循序渐进、从低到高的方式分别为口头指导、书面指导、决定日、解聘四级。口头指导适用于员工的行为或工作表现不符合公司的期望而需要改正的情况；书面指导适用于员工的行为或工作表现在得到口头指导后仍未达到公司期望，或其行为表现已达到书面指导级别的情况；决定日适用于员工的行为或工作表现在得到口头指导或书面指导后仍未能达到公司期望，或其行为表现已达到需要决定日的级别。管理层需要与员工讨论其未达标的工作表现及其改进措施，并在员工的工作时间给予一定的期限，让其制定改进行为过失的行动计划，之后管理层将与员工探讨此行动计划。若员工未按时提交书面指导或决定日所要求的可行的行动计划，将会受到更高一级的指导处理，包括解聘。如果员工在一个决定日的有效期内再次得到决定日，将被立即解聘。指导日自生效之日起连续12个月有效。旺市百利公司的《员工手册》中载：员工连续旷工三个工作日或12个月之内累计旷工五个工作日；消极怠工，不完成工作任务，经管理层教育后仍不改正；三次或以上不服从管理层的工作安排，影响正常工作秩序；服务意识差，一年内有三次或以上经查证属实的顾客投诉等等，公司可予以解聘。刘大力对《指导政策》、《员工手册》予以认可。
旺市百利公司就其诉请提供了：1.2013年3月25日的《工作表现指导》一份，内容为：1）刘大力在3月15日未得到管理层批准，迟到约3小时；2）3月15日违反公司授权程序，授权给合规部门主管开门；3）3月15日当班期间阻碍公司自查小组及合规部门同事对店内的例行检查；4）3月18日小区GM电话会议上，散布谣言严重违反公司尊重个人原则；5）3月20日未得到管理层批准早退，导致晚班期间无人闭店；6）3月20日在总经办由于工作安排问题，其不妥当的行为及举动，给总经办助理造成工作困扰。指导级别为决定日；2.2013年6月20日的《工作表现指导》，内容为：1）刘大力在2013年3月25日由于工作严重过失被公司给予决定日的处理，公司多次与其沟通面谈，至今仍拒绝完成行动计划；2）该员工在2012年度的绩效评估结果为“有待改进”，管理层自3月29日起多次与其沟通面谈，要求完成PIP改进计划，员工至今拒绝完成；3）4月22日至24日，在商场总经理参加培训期间，该员工拒绝接受公司授权安排，不承担代理工作职责。指导级别为决定日；3.《防盗报警系统管理程序》，其中2.2商场外围和配送中心的防盗报警系统的授权人包括总经理、常务副总、副总、夜班经理、夜班主管。旺市百利公司以此证明刘大力于2013年3月15日安排蹇永丽开门违反了公司规章制度，蹇永丽无被授权资格；4.监控录像（系3层打卡处监控内容），以证明刘大力存在迟到、早退情形。旺市百利公司表示刘大力实行不定时工作制，没有考勤，但是需要按照排班表的时间上班；5.排班表一份，其中显示刘大力3月12日、13日、14日为公司年会，3月15日上班时间为6：50至16：00，3月20日上班时间为13：30至22：50；6.员工绩效改进计划一份（其中载刘大力入职时间2000年12月18日），评估周期为2012年全年，信仰与价值评估一项得分为3分（占比39%），工作目标中销售一项得分5分（完成预算销售额102.1%，比去年销售增长10.8%，占比20%）、利润一项得分3分（完成预算利润额139.3%，比去年利润增长49.5%，占比15%）、库存得分4分，安全得分2分，年度大盘点4分，门店管理1.5分（占比10%），评估结果“有待改进”，绩效改进期限为2013年4月16日至7月15日，改进项目包括尊重个人、门店管理、服务顾客，主管李九江（刘大力所在店店长）签字日期为2013年4月16日；7.部分员工证人证言。刘大力意见为：两次决定日的处分都与我谈过，我没有接受，这是明显的打击报复。2013年3月12日至14日我连续三天参加年会，3月14日回京后已是凌晨。当时总经理在休假，我是负责人，所以我授权让蹇永丽开门，且未为造成任何影响、损失。排班表的真实性认可，但我实行的是不定时工作制，不需要完全按照排班表的时间执行，只要保证我当班时店里正常营业即可。打卡处在3层，我的工作地点在地下1层，我下班不是必须从3层走。2012年的绩效评估结果缺乏真实性、客观性、公平性，李九江为朝阳门店总经理，我是常务副总，但门店管理一项李九江得分为4分，我却只有1.5分，且我的考核事项无故增加了十二项非标准的评分项。
2013年1月，旺市百利公司向刘大力发放了2012年第四季度奖金及年底双薪47631元。2013年3月15日至23日期间，刘大力曾被授权行使店内总经理职务。刘大力曾就绩效考核、受到处分一事向公司高层进行投诉，但没有结果。
2013年7月，刘大力作为申请人提起劳动仲裁，北京市朝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3年12月作出裁决：撤销旺市百利公司向刘大力作出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继续履行与刘大力签订的《劳动合同书》。
上述事实，有相应证据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发生劳动争议，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本案中，争议焦点在于旺市百利公司对刘大力所作的两个决定日处分。关于2013年3月25日的决定日处分，其中所载刘大力的第3项、第4项、第5项、第6项行为，旺市百利公司未能就此提供充分有力之证据，故一审法院对此难以认定。3月15日，刘大力确实存在委托蹇永丽开门及未按排班表确定的时间到岗的事实。但是，在未对店内营业造成影响、损失的情况下，仅凭上述两个问题即直接给予刘大力决定日的处分，缺乏相应的依据，从情理而言，一审法院亦认为过苛；关于6月20日的决定日处分，其中所载的第1项理由一审法院不再赘述。第2项理由，从2012年对于刘大力考核评估结果来看，其销售、利润、库存、年度大盘点等客观指标均完成较好，得分较低项目基本为主观评价方面，且应注意的是该评估时间为2013年4月16日，决定中载明“管理层自3月29日起多次与其沟通面谈，要求完成PIP改进计划”。因此，一审法院对于该项考评结果的客观性存疑。第3项理由，旺市百利公司未能就此提供充分证据。需要说明的是，即使考评结果没有问题，但是刘大力已经就此问题向公司高层投诉，而旺市百利公司仅在刘大力无改进计划的情况下即给予决定日的处分，缺乏其公司内部依据；即使刘大力存在4月22日拒绝接受公司授权安排一事（3月15日至23日，刘大力曾接受过授权安排），根据旺市百利公司的员工手册，需三次或以上不服从管理层的工作安排，影响正常工作秩序的情况下，才能达到解聘条件。因此，综上所述，对于一位在公司任职十余年的高层管理人员，旺市百利公司仅凭其部分不当行为即与其解除劳动合同，不仅有悖于《员工手册》、《指导政策》中所确定的相关准则，亦不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对其诉讼请求，难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旺市百利公司于2013年6月20日向刘大力作出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继续履行与刘大力于2011年7月1日签订的《劳动合同书》；二、驳回旺市百利公司的诉讼请求。
旺市百利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一审法院对事实的认定有两处错误，据此作出的裁决错误。其一评估作出的时间是2013年3月28日之前，通过刘大力及上诉人的邮件，一审法院认定评估时间是2013年4月16日是错误的。一审法院对考评结果产生怀疑缺乏依据。绩效考评的设置必然会有主观评价，刘大力因过失导致由经理变为副经理，心里失衡。员工手册、绩效管理都明确规定了公司的考察标准。公司完全有权利给予刘大力这样的处分。二、关于刘大力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事实。刘大力称在录音中旺市百利公司领导说，现在的总经理“经验不足”，这不是必然导致刘大力消极怠工的原因。不存在总经理李九江排挤刘大力的情况。关于绩效考核，完成各种销售情况，不是刘大力个人创造的，他不能将整个店的成绩认为是自己一个人的成绩。关于防盗系统，必须经过书面的授权的材料才能开门，刘大力必须服从新的工作制度。第一个决定日后刘大力进行了投诉，旺市百利公司也进行了调查。后刘大力又出现了新的违反规定的事情，旺市百利公司就做出了处分。不能因为刘大力不认可旺市百利公司的考评制度，公司就不应做出处罚。故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刘大力承担。
旺市百利公司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刘大力服从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其针对旺市百利公司的上诉理由答辩称：仲裁裁决、一审判决对整个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认可一审法院判决结果，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刘大力“存在消极怠工的原因是原来的下级变成了上级”，其实是因为新上任的领导不能服众，对刘大力进行排挤。刘大力不存在消极怠工，而且刘大力的2012年的硬性指标都已经出色完成并获得年终奖金。刘大力在得知公司给予决定日处分当天，就向公司管理层及道德办发出邮件，提出不接受处罚，而且也得到法定代表人的回复，让其等待调查结果。关于3次以上不服从领导安排，此事实不存在。关于开店，在公司被收购之前都是由保安来负责开门关门。旺市百利公司以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对刘大力做出解除劳动关系的决定，明显违法。关于两个决定日就可以开除的说法，第一个决定日所依据的事实不存在，而且已经及时向相关领导反映。在第一个决定日投诉到相关部门后，未得到明确答复之前，不应该有第二个决定日。关于绩效评估，结果是有待改进的情况，刘大力也表示不认可绩效评估结果。在投诉解决之前，刘大力不需要做相关改进计划。综上，旺市百利公司做出辞退刘大力的决定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也违反员工手册的相关原则和精神。一审判决对每个细节都进行了特别详细的认定。工作中因错误应承担的责任刘大力不会推脱或否认，但若遇到不公待遇，刘大力也懂得利用公司人性化的政策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刘大力的工作态度及工作能力均应得到旺市百利公司的充分认可。只是因为个别人员的偏见导致旺市百利公司给予刘大力不公平待遇。刘大力仍然愿意回到旺市百利公司继续工作。
刘大力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提交的上述证据和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旺市百利公司对刘大力所作的两个决定日处分是否符合旺市百利公司的规章制度，进而产生解除劳动合同的效力。关于旺市百利公司对刘大力作出的2013年3月25日的决定日处分，其中所载的刘大力第3-6项行为，旺市百利公司并未提交充分有力证据，故本院对此不予支持。关于3月15日刘大力委托蹇永丽开门及未按排班表确定的时间到岗的事实一节，本院认为，在未对店内营业造成影响、损失的情况下，旺市百利公司仅凭上述两个问题即直接给予刘大力决定日的处分，缺乏相应的依据，从情理而言，本院认为处分过分严厉；关于旺市百利公司对刘大力作出的2013年6月20日的决定日处分，其中所载的第1项理由不再赘述，第2项理由，从2012年对于刘大力考核评估结果来看，其销售、利润、库存、年度大盘点等客观指标均完成较好，得分较低项目基本为主观评价方面，因此旺市百利公司不能证明该项考评结果系建立在客观、公正的基础之上。第3项理由，旺市百利公司未能就此提供充分证据。需要说明的是，旺市百利公司仅在刘大力无改进计划的情况下即给予决定日的处分，缺乏其公司内部依据；即使刘大力存在拒绝接受公司授权安排一事，根据旺市百利公司的员工手册，需3次或以上不服从管理层的工作安排，影响正常工作秩序的情况下，才能达到解聘条件。因此，综上所述，旺市百利公司仅凭刘大力部分不当行为即与其解除劳动合同，有悖于《员工手册》、《指导政策》中所确定的相关准则，亦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对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5元，由北京旺市百利商业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北京旺市百利商业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蒋 巍
代理审判员 李 冉
代理审判员 霍思宇
二〇一四年七月八日
书 记 员 罗雅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