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民终字第00135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玖龙纸业（太仓）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太仓市港口开发区浮桥镇杨林河北。
法定代表人张茵，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魏捷，该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姜孟亚，北京市隆安（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浙江建安实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宁波市象山县丹城镇金声路10号。
法定代表人黄兆飞，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罗列，江苏正文人（昆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丁芳，江苏正文人（昆山）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玖龙纸业（太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玖龙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浙江建安实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安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苏中民初字第000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受理并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4月2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于2015年11月8日进行了听证，上诉人玖龙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魏捷，被上诉人建安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罗列、丁芳到庭参加诉讼。在2015年4月23日第一次庭审后，上诉人撤回了对其原委托代理人胡小磊的委托授权，改由魏捷、姜孟亚担任其委托代理人。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2月8日，由海龙纸业（太仓）有限公司作为甲方（发包方），建安公司作为乙方（承包方）在太仓市浮桥镇签订了本案所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由建安公司在甲方厂区内施工建设PM29、30机配套污水处理土建工程。后海龙纸业（太仓）有限公司更名为玖龙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的施工范围包括：1、机配套污水处理土建工程，具体包括集水井、曝气池、调节预酸化池、事故池、初沉池、二沉池、三沉池、浓缩池、混合池、混凝反应池、回用水池等砼池体工程和设备基础；斜筛间、脱水机房、加药间、配电室等土建工程和IC反应器、厌氧污泥罐等砼基础工程及配套污水脱硫土建工程。2、配套管道支架、排水、道路等工程。3、配套水电工程。根据合同约定，所有建筑均系钢筋混凝土结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工期为150个日历日，工期“自甲方刘总裁或张副总裁及其授权代表签发开工通知并且甲方提供图纸之日”起算。根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十条的约定，该工程所涉验收分为隐蔽工程验收、分部工程中间验评和整体工程竣工验收等类型，其中，分部工程中间验评在“该分部工程完工的十日内进行”，由乙方负责事先向甲方和监理单位报验资料。监理或甲方验收不合格的项目，乙方在指定期限内返工并自行承担费用；整体工程竣工验收以取得工程竣工验收合格证书为准。工期延误的违约金为1万元／日。《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十三条约定保修期为工程竣工验收合格证书移交甲方之日起一年，保修期内乙方按照甲方要求维修整改并保证整改质量。如无法保证整改质量，甲方有权请第三方代为维修，由乙方承担相关费用。累计保修费超过质量保修金的部分由乙方负担，且由乙方另行支付违约金。《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七条第（二）款“乙方责任”第14项约定，“乙方应管理好其雇佣员工，保证人员不得干扰甲方办公及建设工地施工，否则每发生一次乙方或其雇佣人员干扰甲方办公和建设工地正常工作的情况，乙方应向甲方支付违约金20万元。”（以下简称该条款为“堵门违约金条款”）《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十五条约定甲方指定文件签收人为俞方光，乙方指定文件签收人为王明亮。
一审法院另查明，玖龙公司的《开工令》载明“同意你司（建安公司）于2010年3月15日起开始实施。”《开工令》下方的签发栏中的“刘总裁／张总裁”签名栏中，张姓总裁的落款时间为4月20日。《开工令》最下方，建安公司朱姓工作人员于2010年4月21日签收。根据玖龙公司举证的《基建部图纸发放登记表》，2010年2月、3月、4月、5月、6月份多次领用图纸。其中，2010年2月领用了集水井、混凝反应池、曝气池、调节预酸化池桩位布置图和混凝反应池结构图；2010年3月16日领用了与清水泵房有关的图纸和与IC反应器及厌氧污泥罐有关的图纸；2010年4月27日领用了与回用水池、排放水池、综合用房、集水井、初沉池有关的部分图纸；2010年5月20日领用了与雨水泵房、曝气池、清水泵房、污水处理场、集水井、调节预酸化池有关的部分图纸；2010年6月领用了与脱水机房有关的图纸。
根据玖龙公司和建安公司分别举证的《中间交接验收单》载明的开工日期，本案所涉工程的各分项单体工程开工于不同的时间。其中，混凝反应池、一号初沉池于2010年3月15日开工；调节预酸化池、事故池于2010年3月30日开工；综合房于2010年4月3日开工；1号、2号二沉池于2010年4月20日开工；回用水池于2010年5月3日开工；污泥浓缩池于2010年5月8日开工；排放水池、于2010年5月30日开工；曝气池于2010年6月1日开工。《中间交接验收单》未注明厌氧污泥罐与脱水机房的开工时间。
根据上述《中间交接验收单》载明的交付单位现场负责人签注和玖龙公司基建部意见，本案所涉工程的各分项单体工程于不同的时间完成施工并由建安公司依《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十条第4项的约定向玖龙公司申报中间验评。其中，综合房于2010年7月5日通过中间验评；1号初沉池和污泥浓缩池于2010年7月11日通过中间验评；混凝反应池于2010年7月14日通过中间验评；排放水池于2010年7月19日通过中间验评；调节预酸化池、事故池于2010年7月25日通过中间验评；回用水池通于2010年8月1日通过中间验评；1号二沉池和2号二沉池于2010年8月5日通过中间验评；综合房于2010年8月6日通过中间验评；厌氧污泥罐于2010年8月15日通过中间验评；污泥混合池2010年8月20日通过中间验评；斜筛间、曝气池于2010年9月7日通过中间验评；脱水机房于2010年10月27日通过中间验评。
一审再查明，根据由玖龙公司举证的，由建安公司盖章并由其工作人员朱善河于2010年12月10日签字落款的《玖龙纸业（太仓）有限公司收尾项目进度计划表》记载，2010年年底，本案所涉工程进入收尾阶段，主要包括脱水机房、综合房、斜筛间、曝气池、事故池和道路的拆除脚手架、路面浇捣、修补和浇路沿等收尾工作。2010年6月到9月，玖龙公司先后向建安公司发出15份《便函》，提示、催告建安公司加快工程进度。2011年3月、5月、8月玖龙公司基建部先后向建安公司发出《便函》、《告知函》，催促建安公司做好工程扫尾工作。2011年1月24日，建安公司向玖龙公司提交本案所涉工程的《竣工结算资料》3册。
2011年1月26日，玖龙公司向建安公司发出基建部污（2011）001号《关于29、30#配套污水初验问题的函》，载明玖龙公司与建安公司人员在2011年1月18日、1月22日对本案所涉工程进行初验，抽查出质量问题若干项，并制作《工程竣工验收汇总表》3页共列明问题40余项，作为该函附件。玖龙公司要求建安公司于15日内整改完毕，2011年4月，建安公司向玖龙公司和监理方安徽华夏监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夏公司）提交《申请竣工验收报告》，说明相关工程资料已交监理方审阅、签字；工程和结算资料已经提交玖龙公司基建部审阅，就初步验收中存在的问题业已维修到位，向玖龙公司申请复检竣工验收。该报告由监理方签收，但玖龙公司并未签收。
一审审理中，玖龙公司举证照片7份，欲证明2011年12月12日、13日、25日，建安公司操纵、指使社会人员和车辆围堵玖龙公司厂区大门，给玖龙公司经营造成损失，因此根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七条第（二）款“乙方责任”第14项约定应当由建安公司按照20万／次赔偿违约金60万元。建安公司发表质证意见认为，建安公司及其雇佣人员从未堵过玖龙公司厂区的门，假设存在堵门情况，也是由于玖龙公司逾期付款导致工人工资无法及时发放，由工人自发行为所致，与建安公司无关。2011年12月14日，玖龙公司与建安公司在江苏省太仓市浮桥镇派出所达成《会议纪要》，对工程款的支付进行了协商并达成协议。就双方关于工程款的纠纷，建安公司已另案起诉。
玖龙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建安公司根据修复方案造价鉴定报告确定的数额支付维修费1093060.94元；2、赔偿工程延期违约金67万元；3、赔偿堵门违约金60万元，并判令由建安公司承担诉讼费。
一审审理期间，东南建设工程安全鉴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南公司）接受江苏省太仓市人民法院委托，就本案所涉污水工程和厂区道路工程进行工程质量和修复方案司法鉴定，出具了第SF201307033号鉴定报告（以下简称《东南鉴定报告》）。东南鉴定报告结论认为，本案所涉工程存在因施工过程控制不当质量问题如下：1、水池池壁裂缝，但在鉴定前已用注浆法修补处理，完成池壁留存注浆料和注浆嘴未清理。东南公司在2013年5月9日、5月10日现场勘验时未发现池墙渗水。2、初沉池、二沉池、曝气池和回用水池走道板多处裂缝。3、二沉池外楼梯梯段梁与池壁连接处断开、梯段梁与柱连接处断裂。4、综合用房、脱水机房和雨水泵房外墙饰面砖接缝处填嵌不密实。5、雨水泵房地面面层裂缝，沉降不均匀。东南鉴定报告结论认为，本案所涉工程存在与使用不当有关质量问题，即厂区道路混凝土板面裂缝，主因是施工过程控制不当，但后期使用加剧了损伤程度。东南鉴定报告还认为，上述尚未修复的质量问题将影响本案所涉工程的安全和使用，应当进行修复和加固。东南鉴定报告提出了基于安全、适用、经济合理的原则作出了修复方案，其中，对雨水泵房的修复方案是对全部地面翻修，凿除水泥混凝土层至垫层，重铺新垫层；对初沉池、二沉池、曝气池和回用水池的全部走道板按原设计要求重新浇筑。玖龙公司、建安公司均对东南鉴定报告提出异议，但一审中未申请鉴定人出庭答疑。东南公司对异议进行了书面回复。
一审审理期间，接受一审法院委托就东南鉴定报告中的工程修复方案进行造价鉴定的苏州正华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华公司）出具了苏正基标（2014）059号标底编制报告书（以下简称《正华鉴定报告》），认定修复造价为1093060.94元。
2014年1月，一审法院对案涉工程进行现场勘验，确认该工程共包括10余个单体建筑，且均投入使用。
一审庭审中，建安公司在证据交换中表示拒绝维修，但在庭审中表示如果判决其承担维修义务，其愿意以实际履行的方式履行该义务；玖龙公司拒绝建安公司实际履行维修义务，要求其按照正华鉴定报告支付维修费用。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所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且建设方玖龙公司取得了《建设工程施工许可证》，故系合法、有效，对双方有法律上的拘束力。本案主要争议焦点如下：建安公司是否存在工期违约行为；建安公司是否应当承担继续修复本案所涉工程的义务及履行义务的方式；玖龙公司能否依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的“堵门违约金条款”要求建安公司赔偿违约金60万元。
（一）逾期竣工违约金
根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四条第1项的明确约定，本案所涉工程工期的起算点为“自甲方刘总裁或张副总裁及其授权代表签发开工通知并且甲方提供图纸之日”，故本案所涉工程工期起算需满足以下两个条件：1、甲方主要负责人签发开工通知；2、甲方向乙方供图。对该合同条款依通常的文义进行解释，若上述两条件并非同时满足而是先后成就，则应以成就在后的条件的成就时间为工期起算点。玖龙公司主张本案所涉工程按照合同约定的完工之日应为2010年3月15日后的150个日历日，即2010年8月11日。这一主张未考虑《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四条第1项关于甲方提供施工图纸的约定，缺乏合同依据；玖龙公司本案所涉工程的实际竣工之日以该公司出具项目施工进度计划表的2010年12月10日为准，缺乏法律和事实依据，一审法院对玖龙公司的上述主张均不予以支持。
根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对施工范围的约定和一审法院的现场勘验，本案所涉工程是涉及众多分项工程的综合性土建工程，目的在于为玖龙公司大型造纸厂的污水处理系统提供土建基础。本案所涉工程是作为一个整体发挥其为玖龙公司处理污水系统提供基础的作用，故惟有最后一个分项工程完工之时，方能视为竣工。因此，一审法院对建安公司系各分项共和单体建筑各有其开工之日和竣工之日而整个工程并无单独的开工和竣工之日的抗辩意见也不予支持。
《开工令》正文关于开工时间为2010年3月15日的记载与其下方的甲方主要负责人签字落款时间和乙方签收时间不一致，且落款和签收时间晚于正文记载的开工时间1个月有余。因为合同相关条款关于“甲方刘总裁或张副总裁及其授权代表签发开工通知”的文义明确而无歧义，因此，不应当以《开工令》正文记载的3月15日，而应以玖龙公司张姓总裁签发该《开工令》的4月20日作为上述合同条款约定的“甲方刘总裁或张副总裁及其授权代表签发开工通知……之日”。换言之，截至2010年4月20日，起算工期的第一个条件方才满足。又因为早在2010年2月，建安公司就领用了集水井、混凝反应池、曝气池、调节预酸化池桩位布置图和混凝反应池结构图，故本案所涉工程应以2010年4月20日为开工之日。
根据玖龙公司的自认，截至一审法庭辩论终结时，本案所涉工程并未进行整体竣工验收。根据《中间交接验收单》的记载，每个分项工程完工后，建安公司即将分项该工程移交玖龙公司以备后者安装设备之用。根据合同约定，建安公司负责的是PM29、30机配套污水处理土建工程而不是整个污水处理工程，故与污水处理有关的安装工程并非本案所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标的。因此，玖龙公司对建安公司移交的分项工程依合同进行中间验评后，实际控制该分项工程以便为后序的安装工程做准备的行为，即是玖龙公司为自己的利益使用该分项工程的行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第（三）项的规定，本案中，应以每个分项工程的转移占有之日为该分项工程的竣工之日。《中间交接验收单》是本案所涉工程施工期间在甲乙双方之间实时形成的就工程移交进行确认的技术性文件，对本案所涉工程的各分项工程和单体建筑的实际开工和完工时间系有较高证明力的书证。根据《中间交接验收单》的记载，最晚通过中间验评的分项工程是雨水泵房、配电房和脱水机房。其中，雨水泵房、配电房于2010年10月19日通过中间验评，脱水机房于2010年10月20日通过中间验评，故本案所涉工程的竣工之日应为2010年10月20日。因此，本案所涉工程的实际工期是2010年4月20日至2010年10月20日，即180个日历日，超过《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四条第1款约定的工期30天。
但是，建安公司是否就超过合同约定工期的30日承担1万元／日的逾期竣工违约金，取决于造成上述延误的具体原因。根据玖龙公司举证的《基建部图纸发放登记表》，建安公司于2010年5月21日领取了与雨水泵房、配电房有关的图纸；于2010年6月24日领用了与脱水机房有关的图纸。上述领图时间均晚于开工令签发时间超过30日。根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一条第6项的约定，本案所涉工程系按图施工，故在无相应图纸的情况下，建安公司无法进行施工。根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四条第1款的约定，提供图纸是玖龙公司的合同义务。并无证据证实建安公司存在因为故意或过失而迟延领取图纸的情况，因此，本案所涉工程超过合同约定工期30日并非因为建安公司施工进度的迟延，而是与玖龙公司迟延提供部分分项工程的图纸有关。建安公司不应承担《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四条第1款约定的逾期竣工违约金。对玖龙公司关于要求建安公司赔偿逾期竣工违约金的诉请，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二）工程质量和维修
根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十三条第1项的约定，本案所涉工程的保修期为工程竣工验收合格证书移交甲方之日起1年。截至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本案所涉工程并未通过验收，也未取得工程竣工验收合格证书。2010年年底玖龙公司发出的多份《便函》、《告知函》、《联系函》与建安公司2014年4月的《申请竣工验收报告》中关于玖龙公司提出对分项工程的质量异议并列明明细，建安公司进行修复的内容能够相互印证，从而证实建安公司在2010年10月到2011年4月间，对完工并交付玖龙公司的分项工程进行了修复，玖龙公司派员查看了修复后的现场。东南鉴定报告关于池体裂缝已用注浆法修复的记载，也可以佐证上述事实。
其后，因双方关于施工质量问题的纠纷并未解决，双方于2011年12月14日在太仓市浮桥镇派出所就工程付款及相关事宜达成《会议纪要》，其第五条明确约定“鉴于本工程甲方已使用，乙方按照国家规定和合同的约定，进行整改和维修，有分歧的问题必要时请专业机构进行鉴定”。以上建安公司就质量问题修复的经过和《会议纪要》应视为双方以实际行为和约定的方式变更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于保修的约定。但是，即使从《会议纪要》签订之日起算，截至本案立案之日，也已超过合同约定的保修期1年。因此，本案所涉工程中建安公司的保修义务不能适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十三条第1项的约定，而应按照《会议纪要》第五条的约定参照国家相关规定来确定。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的规定，建设工程未经竣工验收，发包人擅自使用后，又以使用部分质量不符合约定为由主张权利的，不予支持；但是承包人应当在建设工程的合理使用寿命内对地基基础工程和主体结构质量承担民事责任。如前所述，玖龙公司对建安公司移交的分项工程依合同进行中间验评后，实际控制该分项工程以便为后续的安装工程做准备的行为，即是玖龙公司为自己的利益使用该分项工程的行为。因此，本案所涉工程存在玖龙公司在整体竣工验收前即擅自使用的情形。鉴于《东南鉴定报告》中列明的综合用房、脱水机房和雨水泵房外墙饰面砖接缝处填嵌不密实；厂区道路混凝土板面裂缝均非地基基础工程和主体结构质量方面的问题，而且厂区道路混凝土板面裂缝系因后期使用加剧了损伤程度。根据上述规定，对玖龙公司主张由建安公司就综合用房、脱水机房和雨水泵房外墙饰面砖接缝处填嵌不密实和厂区道路混凝土板面裂缝继续承担维修或赔偿修理费的民事责任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根据《东南鉴定报告》，本案所涉施工质量问题中，水池池壁裂缝，初沉池、二沉池、曝气池和回用水池走道板多处裂缝，二沉池外楼梯梯段梁与池壁连接处断开、梯段梁与柱连接处断裂和雨水泵房地面面层裂缝，沉降不均匀系工程主体结构方面的施工质量问题。其中，水池池壁裂缝已用注浆法修补处理，且东南公司在2013年5月9日、5月10日现场勘验时未发现池墙渗水，故池壁裂缝应当视为已经修复。
《正华鉴定报告》系根据《东南鉴定报告》作出的修复方案造价鉴定报告，其认定的修复造价为1093060.94元。其中既包括了初沉池、二沉池、曝气池和回用水池走道板多处裂缝等与主体结构质量有关的项目，也包括了综合用房、脱水机房和雨水泵房外墙饰面砖接缝处填嵌不密实；厂区道路混凝土板面裂缝等无需由建安公司继续承担维修义务的项目。PM29、30工程之目的是为玖龙公司大型污水处理系统提供土建基础，初沉池、二沉池、曝气池等水池是整个污水处理系统工程的主体部分及其发挥功能的关键所在。水池走道板施工质量可能缩短各水池使用寿命，因此是影响工程主体结构质量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玖龙公司主张建安公司承担水池走道板的修复义务，应予支持。鉴于工程维修本身是一种承揽合同关系，需以双方存在合意为前提，且玖龙公司在庭审中明确表示不同意建安公司用实际履行方式进行修复，故一审法院认为上述维修义务应以建安公司向玖龙公司支付维修费的方式加以履行。
就支付维修费的数额，《东南鉴定报告》中列明的与走道板修复有关的费用519989.53元。从其明细项目看，是对走道板采取整体拆除重做的方式来修复，其中走道板砼铲除费用为235070.92元，；走道板砼浇筑费用为265069.53元，走道板金刚砂面层费用为189490.08元。建安公司对该修复方法提出异议，认为这种整体铲除和重做的修复方式造成较大的浪费。一审法院认为，修复方案应着眼于在现有工程的基础上进行修葺、补完，采用彻底铲除重做的方式，并不合理。因此导致的过高的修复费用若全部由建安公司承担，有悖于公平原则。建安公司的上述异议存在合理性，一审法院酌定建安公司向玖龙公司支付水池走道板修复费用25万元。
（三）堵门违约金
玖龙公司举证的7份照片可以证实在2011年12月确有人员和车辆堵塞其厂门。照片还反映出参与堵门的人员向玖龙公司提出了支付工钱的要求，结合事发时离本案所涉工程竣工仅一月有余，可以佐证这些人员系实际参与本案所涉工程施工的人员。建安公司是本案所涉土建工程的总承包方，根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三条第5项的约定，其有向实际从事施工的人员发放工资的义务，且“不得因任何理由组织、放任工人上访或向甲方索要工资”。建安公司作为一个具有一级资质的施工企业，应当加强对各施工队伍的管理，防止因工资迟延支付和少付等原因造成施工人员聚集、闹事等有损我国社会公共秩序与善良风俗的行为发生。《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七条第（二）款“乙方责任”第14项约定的堵门违约金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且无悖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所确立的公共秩序和善良风俗原则，系有效的条款。一审法院认为，根据该条约定，建安公司向玖龙公司赔偿堵门违约金的条件成就。玖龙公司并未充分举证证实上述堵门行为给该公司造成何种损失和损失的具体金额，但鉴于玖龙公司位于太仓港附近的厂区系其主要生产基地之一，人员和车辆堵塞其大门势必影响该公司原材料的输入和成品的运出，从而给玖龙公司造成经济损失。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一款的规定，当事人主张违约金过高，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履约情况、各方过错和预期利益等因素，根据诚信原则和公序良俗原则予以衡量。经一审法院依法释明，建安公司主张20万／日的违约金标准过高。一方面，建安公司在履行本案所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并无工程逾期等重大违约行为并及时积极履行部分维修义务，且玖龙公司对堵门造成其损失的举证并不充分；另一方面，本案所涉堵门违约金条款并不违背公序良俗原则和公平原则。一审法院酌情降低堵门违约金至合同约定标准的10％，即2万元／次，三次堵门事件的违约金总额为6万元。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七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建安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玖龙公司支付初沉池、二沉池、曝气池和回用水池走道板修复费用25万元。二、建安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玖龙纸业（太仓）有限公司支付堵门违约金6万元。三、驳回玖龙纸业（太仓）有限公司的其它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0380元，鉴定费200130.6元（18万元＋20130.6元），合计为220510.6元；由玖龙公司负担191844.2元，由建安公司负担28666.4元。因案件受理费和鉴定费由玖龙公司预付，由建安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玖龙公司返还相应的部分。
玖龙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认定事实不清，判决依据错误。1、逾期竣工违约金。本案合同约定工期150天，工程开工日期为2010年3月15日，故竣工之日应为2010年8月11日，而截至2010年10月27日该工程仍在施工，逾期达67天之久。合同约定工程逾期一天需承担1万元的违约金。在合同约定的工期到期前，玖龙公司已经多次发函通知建安公司，工期紧急，建安公司需要增加施工人员加快施工进度，但不见成效。至2010年12月10日，建安公司向玖龙公司出具《收尾工程施工计划进度表》，当时工程仍未完工，工程已经延期120多天，应当承担逾期违约金120万元。因涉案工程共有20多个单体工程，一审法院根据某一个单体工程的完工推定涉案工程总体竣工，属于认定事实不清，判决依据明显错误。2、工程质量和维修费用。根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十三条的约定，涉案工程的保修期为工程竣工验收合格证书移交甲方之日起1年。因涉案工程存在重大质量问题，《东南质量鉴定报告》认定工程质量属于施工过程控制不当造成的，不符合相关工程施工规范等。截至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涉案工程并未通过竣工验收，也未取得工程竣工验收合格证书。针对工程施工质量问题，玖龙公司曾多次电话通知并发出多份《便函》、《告知函》、《联系函》书面通知，告知建安公司涉案工程存在池体墙体开裂、渗水、梁柱断裂、混凝土中存在使用木片、毛竹代替钢筋等重大质量问题并要求其进行维修整改。后因工程质量问题及堵门事件，2011年12月14日由江苏省太仓市港区政府组织双方协调形成《会议纪要》，玖龙公司按照协商要求履行约定，但建安公司并未就工程质量问题进行维修和整改。涉案工程存在明显质量问题，但建安公司拒不进行维修整改，工程质量已经司法鉴定，一审法院进行修复费用造价鉴定，《正华鉴定结论》为涉案工程修复费用造价费用为1093060.94元，建安公司应当支付该费用。一审法院无视工程质量问题事实及成因，擅自割裂修复造价费用司法鉴定结论，无视工程质量修复费用造价司法鉴定结论，主观臆断修复费用25万元，没有事实和法院依据，应当以工程质量鉴定及修复费用造价鉴定报告为依据。3、堵门违约金。建安公司于2011年12月12日、13日、25日操纵指示大量社会闲杂人员和社会车辆聚众围堵玖龙公司的厂区大门，其行为恶劣，严重影响秩序，给公司的生产经营造成重大损失，依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七条第14款约定，本案建安公司3天堵门，应当承担60万元违约金。综上，玖龙公司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建安公司答辩称：1、建安公司在完成分项工程后即进行中间交接验收，并交付玖龙公司使用和进行设备安装，应认定土建工程已竣工。2、建安公司不存在延期情形。3、关于工程质量保修问题及相关费用应在合理范围内。4、堵门违约金的约定过高，一审认定2万元较为合理。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庭审中，建安公司提交玖龙公司于2010年10月20日出具的《承诺书》，内容为：玖龙公司PM29／30#机配套污水工程所有项目的桩基、门窗、水电安装、消防、栏杆扶手、设备安装工程均为玖龙公司直接发包给其他施工单位施工，以上工程质量、安全、经济纠纷均与总包单位建安公司无关。玖龙公司对该《承诺书》的真实性不持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本院对该承诺书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玖龙公司在二审中提交四份接处警工作登记表、四份公司利润表和审计报告，证明其因建安公司堵门造成损失。建安公司对该组证据真实性、关联性不予认可，认为审计并非针对堵门进行的审计，不能证明堵门对公司造成的损失。
玖龙公司在二审中明确对于走道板金刚砂面层修复费用不予主张，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建安公司以玖龙公司为被告向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玖龙公司支付包含本案工程在内的工程款及逾期付款违约金。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19日作出（2013）苏中民初字第0000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玖龙公司向建安公司支付PM29、30工程剩余工程款2889002.35元和逾期付款违约金11554.7元，并支付以2889002.35为基数，从2013年1月3日起按照同期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的1.3倍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的违约金。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二审争议焦点为：1、建安公司应否承担逾期竣工违约金？2、建安公司应否承担继续修复涉案工程的义务？如果承担，修复责任的范围和数额如何确定？3、建安公司应否赔偿堵门违约金60万元？
关于第一个焦点，建安公司应否承担逾期竣工违约金问题。
本院认为，承包人承担逾期竣工违约金的前提是存在逾期竣工事实。对于是否存在逾期竣工事实应结合开工日期、竣工日期、工期顺延情形进行判断。本案玖龙公司和建安公司在二审中一致认可涉案工程开工日期为2010年4月20日，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竣工日期，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建设工程实际竣工日期有争议的，按照以下情形分别进行处理：（一）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的，以竣工验收合格之日为竣工日期；（二）承包人已经提交竣工验收报告，发包人拖延验收的，以承包人提交竣工验收报告之日为竣工日期；（三）建设工程未经竣工验收，发包人擅自使用的，以转移占有建设工程之日为竣工日期。本案工程未进行整体竣工验收，但分项工程经过了中间交验，且移交玖龙公司使用，故应以各分项工程的转移占有之日为该分项工程的竣工之日。根据《中间交接验收单》，本案最后通过中间验评的分项工程是脱水机房，于2010年10月20日通过中间验评，该日期应认定为涉案工程的竣工日期。从玖龙公司于2010年10月20日给建安公司出具的《承诺书》也可以佐证该工程已交付玖龙公司使用。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工程竣工之日为2010年10月20日，并无不当。
关于本案工程是否存在工期顺延的情形。本院认为，本案工程实际工期为2010年4月20日至2010年10月20日，即180个日历日，超过《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四条第1款约定的工期30天。但根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一条第6款约定，本案工程系按施工图施工。《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四条第1款约定，工期要求自甲方刘总裁或张副总裁及其授权代表签发开工通知并且甲方提供施工图纸之日起，150日历天内完成工程竣工。《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四条第2款第1项约定，甲方未能及时提供施工图纸，造成工期延误的，工期相应顺延。因此，及时提供施工图纸系发包人的义务，因发包人未及时提供图纸造成工期延误的，承包人有权主张顺延工期。本案中，建安公司于2010年5月21日领取了与雨水泵房、配电房有关的图纸，于2010年6月24日领用了与脱水机房有关的图纸。上述领图时间均晚于开工令签发时间超过30日。玖龙公司在二审庭审中对于晚交图纸的事实亦予以认可。因此本案工程超过合同约定工期30日并非由于建安公司的施工迟延，而与玖龙公司迟延提供相应分项工程图纸有关。而且从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苏中民初字第00005号民事判决书看，玖龙公司存在逾期支付工程款的事实。故建安公司有权主张相应顺延工期，其无需向玖龙公司承担逾期竣工违约金。对于玖龙公司的该项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建安公司应否承担继续修复涉案工程的义务？如果承担，修复责任的范围和数额如何确定？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建设工程未经竣工验收，发包人擅自使用后，又以使用部分质量不符合约定为由主张权利的，不予支持；但是承包人应当在建设工程的合理使用寿命内对地基基础工程和主体结构质量承担民事责任。根据《东南鉴定报告》，涉案初沉池、二沉池、爆气池和回用水池的走道板存在裂缝。东南公司的鉴定人出庭质证，认为水池走道板系污水工程的主体结构。本院认为，水池走道板施工质量影响各水池的使用寿命，属于影响工程主体结构质量的问题，建安工程对此应当承担修复责任。
关于支付维修费的数额问题。与走道板修复有关的费用包括走道板砼铲除费用为235070.92元，走道板砼浇筑费用为265069.53元，以及走道板金刚砂面层费用。玖龙公司二审中对于走道板金刚砂面层费用放弃主张，本院予以准许。对于走道板砼铲除费用和走道板砼浇筑费用合计500140.45元，系因主体结构问题导致的修复，该部分修复费用应全部由施工单位建安公司承担。虽然涉案工程玖龙公司仍在继续使用，但不影响其据此主张权利。由于涉案工程涉及主体结构问题，东南公司采用整体铲除和重做的修复方式符合工程修复惯例，建安公司主张应采用局部修复的方式没有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对建安公司的抗辩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酌定建安公司向玖龙公司支付水池走道板修复费用25万元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建安公司应当向玖龙公司支付维修费用500140.45元。
关于争议焦点三，建安公司应否赔偿堵门违约金60万元？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本案中建安公司主张20万元／日的违约金过高，玖龙公司提供了审计报告及利润表，证明其因堵门而导致利润受损，但该证据与建安公司堵门之间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因此玖龙公司没有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实际损失。一审法院酌定三次堵门事件的违约金为6万元，并无不当。
综上，一审法院部分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以改判。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苏中民初字第0008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改判浙江建安实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向玖龙纸业（太仓）有限公司支付初沉池、二沉池、曝气池和回用水池走道板修复费用500140.45元。
二、维持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苏中民初字第0008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
三、驳回玖龙纸业（太仓）有限公司的其他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0380元，鉴定费200130.6元（18万元＋20130.6元），合计为220510.6元（玖龙纸业（太仓）有限公司预交）；由玖龙纸业（太仓）有限公司负担168249.6元，由浙江建安实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负担5226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0380元，由玖龙纸业（太仓）有限公司负担15550元，由被告浙江建安实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负担483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施建红
代理审判员 潘军锋
代理审判员 周 艳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周亚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