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烟民四终字第176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于吉来，无业。
委托代理人：孙德健，山东乾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顺正集团公司。住所地：烟台市牟平区通海路***号。
法定代表人：王涛，总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烟台市牟平区人民政府文化街道办事处顺正里村民委员会。住所地：烟台市牟平区通海路***号。
法定代表人：李勇，主任。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李春晖、邹琳，山东绍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于吉来因与被上诉人山东顺正集团公司、烟台市牟平区人民政府文化街道办事处顺正里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牟平文化顺正里村委）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烟台市牟平区人民法院（2014）牟民一初字第2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于吉来及其委托代理人孙德健，被上诉人山东顺正集团公司与被上诉人牟平文化顺正里村委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李春晖、邹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于吉来诉称，被告山东顺正集团公司于2003年3月12日与原告签订《协议书》，约定被告山东顺正集团公司以自己的抵押物、借用原告的名义向银行抵押贷款350万元整，贷款期限为2003年3月12日至2013年3月12日，共计十年；同时约定，被告山东顺正集团公司每年按贷款总额的1%向原告支付报酬。被告牟平文化顺正里村委为《协议书》的履行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协议书》签订后，被告山东顺正集团公司于当天以原告名义向烟台住房储蓄银行牟平区支行（后更名为恒丰银行牟平支行）贷款350万元整，贷款期限为2003年3月12日至2013年3月12日，被告山东顺正集团公司以其位于牟平区通海路东大寺巷南的房产为该笔贷款进行抵押并承担保证责任。同日，烟台住房储蓄银行向原告发放贷款350万元，被告山东顺正集团公司以原告的名义取得该笔贷款并向原告出具金额为350万元的收款收据一张。贷款期限届满后，原告向被告山东顺正集团公司主张给付《协议书》约定的报酬，并多次要求被告牟平文化顺正里村委承担担保责任，但二被告至今未向原告支付分文。现要求二被告依约向原告支付报酬35万元并自2013年3月13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向原告支付利息，本案诉讼费用由二被告承担。
原审被告山东顺正集团公司、牟平文化顺正里村委辩称，根据原告诉状所称，原、被告之间由被告山东顺正集团公司借用原告的名义取得银行贷款，原告贷款的实际用途与贷款合同约定不相符，原、被告之间的行为违反了相关金融法律法规，系违法行为，原告不能基于违法行为主张收入，原告诉讼请求不成立，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3年3月12日，被告山东顺正集团公司作为甲方、原告于吉来作为乙方、被告牟平文化顺正里村委作为丙方签订了一份《协议书》，约定：“……甲、乙双方经友好协商，就甲方借用乙方名义抵押借款一事达成共识，签订本协议：一、贷款总额：甲方同意以自己的抵押物，借用乙方名义进行抵押贷款总额350万元。二、贷款期限：自2003年3月12日至2013年3月12日止。三、贷款用途：全部用于甲方发展规划需要。（以甲方向乙方开据的收据为准）。四、还款：贷款到期，甲方无条�还清全部贷款本息。五、责任：甲方承诺，该贷款责任全部自行承担，与乙方无关，且不涉及乙方个人家庭财产；若甲方不能履行，丙方承担连带责任。六、报酬：甲方借用乙方名义贷款，甲方承诺每一年按贷款总额的1%支付乙方风险费用，直至贷款本息还清为止。……”，原告及二被告均在该《协议书》上签名、盖章。《协议书》签订当日，原告与烟台住房储蓄银行牟平区支行签订了《个人住房借款合同》，向该行贷款350万元，合同约定贷款用于原告购买座落于烟台市牟平区通海路东大寺巷南房屋，贷款期限为120个月，即自2003年3月12日至2013年3月12日。同日，被告山东顺正集团公司与烟台住房储蓄银行牟平区支行签订了《个人住房借款保证合同》及《个人住房借款抵押合同》，被告山东顺正集团公司为原告与烟台住房储蓄银行牟平区支行签订的《个人住房借款合同》作担保，并用位于烟台市牟平区通海路东大寺巷南的房屋进行抵押，办理了抵押登记。同日，烟台住房储蓄银行牟平区支行向原告发放贷款350万元，原告即交付给被告山东顺正集团公司，被告山东顺正集团公司向原告出具了收款350万元的收据一张。
原审法院认为，原告于吉来与被告山东顺正集团公司于2003年3月12日的《协议书》约定被告借用原告名义向银行贷款，并向原告支付报酬，原告于吉来于当日与烟台住房储蓄银行牟平区支行签订了《个人住房借款合同》，向该行贷款3500000元，取得款项后即交付给被告山东顺正集团公司。原、被告之间的行为实质是原告向金融机构贷款后将资金转借被告，并取得利益，应为无效。原告基于协议书的约定，要求被告支付报酬及利息，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5年4月10日判决：驳回原告于吉来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550元，由原告于吉来负担。
宣判后，上诉人于吉来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山东顺正集团公司、牟平文化顺正里村委于2003年3月12日签订的协议无效，有失法律公允，没有法律依据。该协议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2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2、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属于转借款行为错误。上诉人不是取得贷款后转借给被上诉人山东顺正集团公司从中取得利益，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协议明确约定，山东顺正集团公司借用上诉人的名义贷款。从偿还银行贷款本金及利息的事实可以证实。3、被上诉人山东顺正集团公司借用上诉人的名义贷款，实际就是借用上诉人的个人信用进行民事行为，支付给上诉人报酬就是对价款，并不违反国家法律强制性规定。所谓信用就是民事主体所具有的经济能力在社会上获得相应的信赖与评价。信用权是民事主体就其所具有的经济能力，在社会上获得的相应信赖与评价所享有其保有和维护的人格权。本案实际就是上诉人利用个人的信用权为被上诉人山东顺正集团公司提供服务，被上诉人根据获得的利益向上诉人支付一定的对价，交易过程中的风险全部由上诉人承担。因此双方签订的协议是合法的。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山东顺正集团公司、牟平文化顺正里村委答辩称，1、原审认定事实正确，上诉人称原审认定事实有误没有任何依据。上诉人与烟台住房储蓄银行牟平支行签订的《个人住房借款合同》约定贷款用于上诉人购买烟台市牟平区通海路东大寺巷南房屋。贷款发放后�上诉人并没有购买房屋，而是将贷款款项转贷给被上诉人山东顺正集团公司，并以此获得报酬，上诉人的行为属于明显的转贷牟利。2、上诉人与被上诉人2003年3月12日签订的《协议书》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应认定无效。首先银行发放住房贷款的目的是改善居住环境，缓解社会矛盾，推动经济发展，而借款人将借款转贷，违背银行贷款用途，未达到发放贷款的最初目的，使资金安全难以保障；同时上诉人转贷牟利，扰乱了国家对资金投向、利率宏观管控等政策的导向，给国家和社会发展带来不利影响。《协议书》约定的内容损害国家利益，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应属无效。其次《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取缔办法》第四条规定：“本办法所称非法金融业务活动，是指未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擅自从事的下列活动：（一）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或者变相吸取公众存款；（二）未经依法批准，以任何名义向社会不特定对象进行的非法集资；（三）非法发放贷款、办理结算、票据贴现、资金拆借、信托投资、金融租赁、融资担保、外汇买卖；（四）中国人民银行认定的其他非法金融业务活动”。《贷款通则》第二十条对借款人的限制中第六项明确规定借款人不得套取贷款用于借贷牟取非法收入。上诉人将自身取得的贷款转贷给他人牟取非法收入，从事非法金融业务活动，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依法维持原判。
二审庭审中，上诉人提供了山东顺正集团公司原董事长于忠波出具的书面证言，证实2003年因公司在银行信用丧失，公司在建项目烟台国际现代农业科技园急于为烟台国际果蔬博览会配套分会场资金不足，经与银行协商给其一定报酬，同意公�借用于吉来等八人信用（名义）向银行贷款350万元，此贷款现已经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执行终结。经质证，被上诉人认可证明上的签名是于忠波本人所签。
另外，上诉人称由于被上诉人山东顺正集团公司没有按时偿还银行350万元贷款利息，2008年被银行起诉，2011年法院执行时将抵押物拍卖还清了银行贷款本息。被上诉人称贷款的确是通过诉讼执行偿还的，应当是在2011年偿还的，具体时间记不清了。
上诉人二审请求二被上诉人依约连带支付报酬28万元（按照每年35000元，从2003年3月计算到2011年12月，按照8年计算），利息不再主张。被上诉人对报酬的计算方式没有异议。
双方当事人均认可2003年3月12日签订《协议书》时上诉人担任被上诉人山东顺正集团公司副总经理兼办公室主任。
本院审理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同原审法院查�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执的焦点问题是：上诉人与二被上诉人于2003年3月12日签订的《协议书》是否有效，如有效二被上诉人应如何承担责任。
一、关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山东顺正集团公司及被上诉人牟平文化顺正里村委签订《协议书》的效力问题。被上诉人山东顺正集团公司和被上诉人牟平文化顺正里村委会均具有订立该协议的相应的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二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经要约与承诺订立该协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之规定，2003年3月12日双方当事人签署该协议时合同依法成立。就该协议的效力问题，上诉人主张协议有效，要求二被上诉人按照协议约定支付报酬。被上诉人以协议违反中国人民银行《贷款通则》第二十条第六项对借款人的限制“不得套取贷款用于借贷牟取非法收入”的规定辩称协议违反法�、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损害了国家利益及公共利益，主张协议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相关规定而无效。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规定：合同法实施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规定。综上三条规定，只有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层级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才属无效合同，如果所违反的是“法律、行政法规”层级之下的规范性文件或者所违反的是“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管理性强制性规定，则合同并不因之而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八十条规定：国务院各部、委员会、中国人民银行、审计署和具有行政管理职能的直属机构，可以根据法律和国务院的行政法规、决定、命令，在本部门的权限范围内，制定规章。据此规定，被上诉人辩称所依据的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贷款通则》在规范性质上属于“规章”，其层级在“法律、行政法规”之下，因而该《贷款通则》依法不能作为认定本案涉案协议之效力的规范依据，故被上诉人辩解的协议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此外，被上诉人也未提出证据证明涉案协议的履行会损害或者已经损害了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故对此辩解理由本院亦不予支持。上诉人与二被上诉人所签订的协议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应为合法有效。
二、关于合同履行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规定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上述规定确立了合同应当严守和全面履行的原则。亦即对于合法有效的合同，双方当事人就应当严�履行，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照协议约定履行。上诉人依约将350万元银行贷款给付被上诉人山东顺正集团公司，每年按贷款总额1%即35000元主张报酬，符合双方的约定，且不属于牟取高利，上诉人该主张于法有据，本院应予支持。
三、关于合同权利义务相一致和诚信履行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规定：当事人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该条规定的公平原则是“权利义务相一致”的法治要求的体现。权利义务不相一致或者不相对等、享受权利或者法益的一方不承担相应的义务或者负担、承担义务或者负担的一方不享受相应的权利或者法益，就有违公平原则和权利义务相一致的法治要求。此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规定：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信守合同、严格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合�义务是诚实信用原则的当然要求。本案中，上诉人在为被上诉人山东顺正集团公司借贷过程中，如果该笔贷款的本金及利息山东顺正集团不能如期偿还，上诉人就要承担还款责任，要为山东顺正集团公司承担风险。事实上，因被上诉人山东顺正集团公司不能如期偿还银行贷款利息，银行已将上诉人列为失信人员，并诉至法院，致使上诉人信誉受损。被上诉人山东顺正集团公司违反双方协议约定，背弃其对上诉人支付报酬的允诺而主张合同无效，其在享受了合同权利之后却不履行合同义务，其行为就不仅有背于诚实信用原则，而且还违反了公平原则和权利义务相一致的基本法治要求。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认可涉案的350万元银行贷款于2011年清偿完毕，依据协议约定上诉人主张的报酬应计算至2011年，每年35000元合计280000元，上诉人二审要求被上诉人山东顺正集团公�支付报酬280000元，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上诉人二审放弃利息的主张系对自身民事权利的处分，不违反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原审法院没有支持上诉人主张报酬的请求显属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四、关于担保人被上诉人牟平文化顺正里村委承担的责任问题。被上诉人牟平文化顺正里村委作为该协议的担保人，对协议约定报酬所要承担的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规定：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故被上诉人牟平文化顺正里村委提供保证的方式应为连带责任保证，其应对被上诉人山东顺正集团公司对上诉人给付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牟平文化顺正里村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适用法律�误，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第八条、第三十二条、第五十二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八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三）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烟台市牟平区人民法院（2014）牟民一初字第239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山东顺正集团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给付上诉人于吉来人民币280000元；被上诉人烟台市牟平区�民政府文化街道办事处顺正里村民委员会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5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550元，共计13100元，由被上诉人山东顺正集团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忠霞
审判员 于 青
审判员 徐怀育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七日
书记员 肖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