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民再20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谢本招，女，1974年10月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彭州市。
委托代理人：肖薇，北京盈科（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邛崃市医疗中心医院。住所地：四川省邛崃市临邛镇南环路**号。
法定代表人：鲜世忠，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陈忠玉，四川汇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婷，四川汇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谢本招因与被申请人邛崃市医疗中心医院（简称
邛崃中心医院）人事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成民终字第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2月1日作出（2015）川民申字第234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谢本招及其委托代理人肖薇、被申请人邛崃市医疗中心医院的委托代理人陈忠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9月18日，谢本招起诉至邛崃市人民法院称，2000年10月24日，谢本招被分配到邛崃中心医院上班，属于事业编制。2009年8月28日，谢本招与邛崃中心医院在《邛崃市医疗中心医院专业技术人员外出进修协议》中约定，谢本招到四川华西医科大学进修结束后回邛崃中心医院处工作，服务年限不少于10年，并约定了谢本招违约应给付邛崃中心医院违约金164000元。2013年12月30日，谢本招递交辞职报告并于2014年2月1日起未到邛崃中心医院上班。谢本招称进修协议系邛崃中心医院制定，包含霸王条款，并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双方的聘用合同没有约定违约金，进修协议约定的违约金过高且没有事实依据，也违反法律法规对违约金的规定，属于无效约定，不能作为裁决依据。请求：1.维持邛劳人仲委裁字（2014）第42号裁决的第一项裁决即判令“双方的聘用关系在2014年2月1日解除”；2.撤销邛劳人仲委裁字（2014）第42号裁决的第二项裁决。一审被告邛崃中心医院辩称仲裁程序合法，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应依法予以支持。
邛崃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0年10月24日，谢本招被分配到邛崃中心医院上班，系事业编制。在工作期间签订了聘用合同。2009年8月28日，谢本招与邛崃中心医院签订《邛崃市医疗中心医院专业技术人员外出进修协议》，约定：谢本招到四川华西医科大学进修学习，进修1年。在进修结束后回邛崃中心医院工作，服务时间不少于10年，并约定若谢本招违约应支付邛崃中心医院违约金164000元。2013年12月30日，聘用期满后，谢本招递交辞职报告并于2014年2月1日起未到邛崃中心医院上班。2014年5月21日，谢本招向邛崃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邛崃市中心医院支双倍工资、经济补偿金，并解除双方的劳动关系。仲裁受理后，邛崃市中心医院提出反申请要求：一、驳回谢本招的仲裁请求；二、谢本招向邛崃市医疗中心医院支付违约金164000元。仲裁裁决：一、双方的聘用关系在2014年2月1日解除；二、谢本招在仲裁裁决书生效后10日内给付邛崃市医疗中心医院违约金164000元；三、驳回谢本招的其他仲裁请求。为此，谢本招不服仲裁裁决，于2014年9月18日提起诉讼。
另查明，谢本招在四川华西医科大学进修期间的培训费用为7320元，谢本招培训期满后回邛崃中心医院工作三年。
邛崃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双方当事人所签订的进修协议明确约定谢本招培训后在邛崃中心医院的服务期限不得少于10年，而谢本招培训后仅服务了3年。因此，谢本招已构成违约，应当承担违约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的规定，事业单位与实行聘用制的工作人员订立、履行、变更、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国务院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未作规定的，依照该法有关规定执行。该法第二十二条规定，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的，应当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违约金的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因目前人事法律、行政法规、国务院其他规定对劳动者服务期及违约金未作特别规定，因此，双方关于服务期和违约金的争议，应当适用上述法律规定。因培训费为7320元，服务期为10年，谢本招培训后服务3年，按此计算，违约金应为5124元（7320元/年÷10年×7年）。邛崃市人民法院于2014年11月4日作出（2014）邛崃民初字第2053号民事判决：一、谢本招与邛崃市医疗中心医院之间的聘用关系于2014年2月1日解除；二、谢本招在本判决生效后5日内给付邛崃市医疗中心医院违约金5124元。案件受理费10元，由谢本招负担5元，邛崃市医疗中心医院负担5元。
邛崃中心医院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谢本招属事业编制人员，谢本招与邛崃中心医院之间的争议属人事争议，而非劳动争议，人事争议案件的实体审理应适用人事方面的法律、法规、规章和人事政策。最高人民法院在相关批复中已明确人民法院审理人事争议案件的程序适用《劳动法》的相关规定，实体处理应当适用人事方面的法律规定，人事法规中没有规定的，适用《劳动法》的规定。此外，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有关问题的意见》第八条规定，在具体适用中，对相关问题的处理，依据有关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并参照有关规章、规定以及人事政策等规范性文件处理。《四川省事业单位人员聘用管理试行办法》第42条明确规定“聘用单位和受聘人员任何一方违反聘用合同的约定，应当承担违约责任。违约要付给对方违约金，违约金数额由当事人双方自行约定。”且合同的违约金是否过高，应当由当事人申请人民法院降低，谢本招没有申请降低，且合同早已履行完毕，故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第一项；变更一审判决第二项为谢本招立即向邛崃中心医院支付违约金164000元。
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对邛崃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谢本招与邛崃中心医院签订的《邛崃市医疗中心医院专业技术人员外出进修协议》约定谢本招进修结束后回邛崃中心医院的服务时间不少于10年，而谢本招在进修结束后仅工作了3年即提出辞职，违反了双方的协议约定，构成违约。关于谢本招违约后应承担的违约金数额，在双方签订的《邛崃市医疗中心医院专业技术人员外出进修协议》第五条约定：“乙方（谢本招）进修结束后，必须回甲方（医院）工作，且服务时间不得低于十年。凡在十年内离开甲方（医院）者，乙方应退还甲方为其提供外出进修的所有费用（含培训费、住宿费、交通费、工资和进修补贴等），并视为违约，须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同时，乙方还应承担因占用甲方进修名额，制约甲方（医院）同期内对其他专业后备人才培养，在一定时间内给科室业务发展带来的负面影响和责任。上述两项（即违约和乙方因占用甲方进修名额，制约甲方（医院）同期内对其他专业后备人才培养，在一定时间内给科室业务发展带来的负面影响和责任）双方确定为进修壹拾陆万肆仟元，短期研修为……元。”即双方对违约责任进行了明确约定，且不存在歧义。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六条之规定，邛崃中心医院与谢本招之间的纠纷属于人事争议，在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国务院另有规定的情况下，依照其规定；未作规定的，才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有关规定执行。
国务院人事部《关于在事业单位试行人员聘用制度的意见》（国办发[2002]35号）第六条规定，“受聘人员经聘用单位出资培训后解除聘用合同，对培训费用的补偿在聘用合同中有约定的，按照合同的约定补偿。”《四川省事业单位人员聘用制管理试行办法》（川办发[2002]40号）第四十二条规定，“聘用单位和受聘人员任何一方违反聘用合同的约定，应当承担违约责任。违约要付给对方违约金，违约金数额由当事人双方自行约定。造成经济损失的，按实际经济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国办发[2002]35号文件属于国务院规范性文件，依照《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的规定，应当优先适用，川办发[2002]40号文件是国办发[2002]35号文件在四川省的明确细化和具体操作性规定。同时，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适用法律等问题的答复》（法函[2004]30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03]13号）第一条规定，‘事业单位与其工作人员之间因辞职、辞退及履行聘用合同所发生的争议，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规定处理。’这里‘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规定处理’是指人民法院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的程序运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相关规定。人民法院对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的实体处理应当适用人事方面的法律规定，但涉及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劳动权利的内容在人事法律中没有规定的，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有关规定。”的精神，本案应优先适用前述国务院人事部《关于在事业单位试行人员聘用制度的意见》以及《四川省事业单位人员聘用制管理试行办法》，即应当按照双方的合同约定确定本案的违约金数额，一审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的规定确定违约金数额属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
邛崃中心医院与谢本招签订的《邛崃市医疗中心医院专业技术人员外出进修协议》内容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虽谢本招提出非自己真实意思表示，但未能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在签订该协议时自己有受胁迫、受误导的情形，故该协议应认定合法有效。因谢本招违约，应按照协议约定向邛崃中心医院支付164000元的违约金。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六条、《关于在事业单位试行人员聘用制度的意见》第六条以及《四川省事业单位人员聘用制管理试行办法》第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5月6日作出（2015）成民终字第13号民事判决：一、维持（2014）邛崃民初字第205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谢本招与邛崃市医疗中心医院之间的聘用关系于2014年2月1日解除”；二、变更（2014）邛崃民初字第205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谢本招在本判决生效后5日内给付邛崃市医疗中心医院违约金5124元”为谢本招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给付邛崃市医疗中心医院违约金164000元。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均由谢本招负担。
谢本招申请再审称，签订进修协议并非真实意思的表示，是医院单方面制定的霸王条款，否则谢本招不可能得到进修的机会；双方约定的违约金严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且谢本招已在被告处服务三年，即使支付违约金，也应该在实际发生了的培训费的基础上扣除30%后计算。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邛崃中心医院辩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予以维持。
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定的事实正确，本院再审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谢本招与邛崃中心医院签订的进修协议明确约定谢本招培训后在邛崃中心医院的服务期限不得少于10年，而谢本招培训后仅服务了3年。因此，谢本招已构成违约，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关于谢本招应支付多少违约金的问题。国务院人事部《关于在事业单位试行人员聘用制度的意见》第六条规定受聘人员经聘用单位出资培训后解除聘用合同，对培训费用的补偿在聘用合同中有约定的，按照合同的约定补偿。本案中谢本招与邛崃中心医院约定的164000元的违约金是针对因未达最低服务年限所需承担的违约责任，而《关于在事业单位试行人员聘用制度的意见》第六条只涉及培训费用的补偿问题，并没有涉及未达最低服务期限的违约责任，不能涵盖谢本招与邛崃中心医院约定的全部违约事项，并不适用于本案的实际情况。《四川省事业单位人员聘用制管理试行办法》系四川省的规范性文件，不属于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国务院另有规定的范畴，故对于未达最低服务期限的违约责任问题在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国务院均没有明确规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六条“事业单位与实行聘用制的工作人员订立、履行、变更、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国务院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未作规定的，依照该法有关规定执行。”之规定，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的有关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规定，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的，应当按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违约金的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故谢本招与邛崃中心医院在进修协议中有关违约方给付164000元违约金金额的约定，违反了上述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该约定无效。因实际培训费为7320元，服务期为10年，谢本招培训后实际服务3年，按此计算，违约金应为5124元（7320元/年÷10年×7年）。
综上，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但适用法律有误，本院再审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成民终字第13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邛崃市人民法院（2014）邛崃民初字第2053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谢本招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邛崃市医疗中心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秦永健
代理审判员 冯一平
代理审判员 蒋 艳
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李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