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海事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72民初1894号
原告：赵同发，男，汉族，1973年5月26日出生，住所地：安徽省芜湖市无为县。
委托代理人：彭益强，安徽文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李德军，男，汉族，1982年1月5日出生，住所地：安徽省霍邱县航运公司。
委托代理人：王少平，安徽华冶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李祝勇，男，汉族，1960年3月13日出生，住所地：安徽省霍邱县航运公司。
委托代理人：王少平，安徽华冶律师事务所律师。
2016年10月12日，原告赵同发以船舶买卖合同纠纷为由，向本院起诉被告李德军、被告李祝勇（两被告系父子关系）。本院立案受理后，于同年11月28日依法公开开庭审理，原告赵同发及其委托代理人彭益强，被告李德军、被告李祝勇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王少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赵同发向本院提出的诉讼请求：一、判令两被告立即向原告赵同发支付购船款166.6万元及滞纳金（以166.6万元为本金，自2012年8月25日起按每月4%计算至付清全部船款之日止）；二、判令两被告承担本案案件受理费和财产保全申请费。
事实与理由：2010年12月27日，原告赵同发与被告李德军、被告李祝勇签订《霍邱船舶交易中介合同》，约定原告赵同发将其所有的“皖宝盛198号”轮出售给被告李德军、被告李祝勇，船价1182.8万元，2011年2月底前付清；船舶交易地点芜湖。因两被告没有按合同约定期限付款，多次达成补充协议。2011年8月24日，原告赵同发与两被告达成调解协议确认欠船款186.6万元，并约定两被告自即日起每月按照未付款的4%支付滞纳金，于2011年10月24日前付清所欠船款及滞纳金。
上述调解协议签订后，两被告仅支付了20万元。原告赵同发向安徽省无为县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无为县法院）提起诉讼，该院于2012年12月27日作出（2012）无民二初字第00330号民事判决，后该案进入执行程序。2014年8月26日，无为县人民检察院向无为县法院提出检察建议后，该院以没有管辖权为由，裁定撤销前述民事判决，驳回原告赵同发的起诉。两被告拖欠船款5年之久，至今未付清船款，遂向有管辖权的法院提起诉讼。
被告李德军、被告李祝勇辩称：一、本案已由无为县法院实体审理完毕，并已进入执行程序。原告赵同发再次提起诉讼，违反了民事诉讼“一事不再理”的原则；二、原告赵同发诉讼的事实不清，诉请不实。在无为县法院起诉时诉状中称两被告欠150万元，在无为县法院调解时，原告赵同发称欠121万元，本案中又称两被告欠166.6万元。三、本案船款1182.8万元，两被告已支付1169.8万元，实欠13万元。两被告与原告赵同发两次调解时，对金额并未进行计算，应该以最初船舶买卖合同为计算依据。因此，请求法院驳回原告赵同发的诉讼请求。
原告赵同发为支持其诉讼请求，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
1、《霍邱船舶交易合同》，证明原告赵同发将其所有的“皖宝盛198”轮出售给两被告，船价1182.8万元，2011年2月底前付清，船舶交接地点芜湖。
2、调解协议及欠条，证明两被告拖欠原告赵同发船款186.6万元，约定滞纳金为月4%，2011年10月24日前付清所欠船款及滞纳金。
3、无为县法院（2012）无民二初字第00330号民事判决书，证明两被告拖欠原告赵同发船款166.6万元，并按每月4%支付滞纳金。
4、（2016）皖0225民再2号民事裁定书，证明无为县法院因无管辖权撤销了前述民事判决，原告赵同发仍有诉权。
被告李德军、被告李祝勇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是认为，证据1中没有滞纳金的约定，没有被告李祝勇签字，买方仅李德军一人，原告赵同发主张滞纳金没有依据。证据2未经对账，是无效合同，每月4%滞纳金违反法律规定，当时为了将船移交才不得不签此协议，实际是原告赵同法严重违反约定，导致船舶一直未正常营运才签订协议。证据4证明原告赵同发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且两被告没有参与无为县法院的诉讼。
本院认为：两被告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本院予以认定。关于调解协议的效力，每月4%滞纳金的约定是否违法，本院在判决主文说理部分进行分析。
被告李德军、被告李祝勇为支持其反驳理由，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
1、民事诉状、两被告代理人在无为县法院单方所做的调解笔录，证明原告赵同发在无为县法院诉状上写的是欠款150万元，不知道谁改成166.6万元。无为县法院调解时，原告赵同发认可两被告欠款121万元，证明原告赵同发诉讼与事实不符。
原告赵同发对此解释称，几次金额不一致是因为当时没有计算滞纳金、油款和其他费用。
2、已付款清单，证明两被告及家人分12笔，已向原告赵同发付款1169.8万元，仅剩13万元船款本金未付。
原告赵同发称对上述付款事实没有异议，但两被告应付款包括油费和利息等费用，两被告未按原合同履行才签订此协议弥补给损失。2011年8月24日的调解协议签订后，两被告已付的4笔款项共100万元认可，前面的本金和利息已经确定为186.6万元。
3、2014年7月23日，原告赵同发与两被告签订的执行和解协议，证明两被告签订协议时对实际所欠金额也不知情，未将付款凭证对账，金额是不真实的，应该以原始船舶买卖合同和付款事实确定所欠船款金额。
原告赵同发称，对此份协议中确认的本息共计140万元认可。
本院认为：证据1和证据3都是在无为县法院诉讼和执行过程中形成的材料，而该院的诉讼案已通过再审程序被依法撤销，民事执行的依据自始没有法律效力，故证据1和证据3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证据2是两被告向原告赵同发付款的事实，被告赵同发并无异议，本院予以认定，至于所付款款项是本金、利息，还是其他费用结合其他证据进行认定。
本院查明：
2010年12月27日，原告赵同发（甲方）与被告李德军（乙方）签订《霍邱船舶交易中介合同》。该合同约定，原告赵同发将所属“皖宝盛198号”轮售与被告李德军，总售价1182.8万元，被告李德军先预付定金20万元，2011年1月20日前再付400万元。原告赵同发负责为被告李德军办理转岗销户交易等手续，余款在2011年2月30日前全部付清，款清交船，交船地点芜湖。中介方霍邱县永安航运有限公司盖章。
2011年8月24日，原告赵同发（甲方）与被告李德军、被告李祝勇（同为乙方）签订《调解协议》。该协议载明因被告李德军、被告李祝勇购买原告赵同发“皖宝盛198号”轮（现名“国盛弋达”轮）不能按合同期限支付船款，造成多次违约，经结算两被告欠原告赵同发船款186.6万元。两被告承诺在开航后两个月内还清所欠船款和违约补偿；原告赵同发同意“国盛弋达”轮即日归两被告开航经营，所营运利润与原告赵同发无关；两被告同意从即日起所欠原告赵同发船款186.6万元，按每月4%付给原告赵同发作为滞纳金（还款还滞纳金，按天计算）；两被告必须在2011年10月24日前还清所欠原告赵同发船款和滞纳金，不得有任何借口和理由再次拖延，否则原告赵同发随时有权采取相关措施。同日，被告李德军、被告李祝勇向原告赵同发出具了186.6万元的欠条。
另查明：2010年12月27日至2014年7月23日，被告李德军、被告李祝勇分12笔向原告赵同发支付船款1169.8万元，其中2011年8月24日至2014年7月23日，先后分4笔共支付了100万元（2014年2月28日的30元通过无为县法院支付）。截至2011年8月24日，两被告共付款1069.8万元，实欠原告赵同发购船款本金113万元。由此可见，原告赵同发与两被告签订的调解协议中确定186.6万元船款中的73.6万元是两被告认可的违约金或其他费用，而非购船款本金。
同时查明：2012年8月22日，原告赵同发因本案纠纷，曾向无为县法院起诉本案两被告。无为县法院于同年12月27日作出（2012）无民二初字第00330号民事判决，判决两被告向原告赵同发支付购船款166.6万元及自2012年8月25日起按每月4%计算滞纳金至还清之日止。2014年8月26日，无为县人民检察院以没有管辖权为由，向无为县法院提出了检察建议。2016年8月26日，无为县法院通过再审程序，认为对此案没有管辖权，遂裁定撤销前述民事判决，驳回原告赵同发的起诉。原告赵同发遂起诉至本院。
本院认为：
本案为船舶买卖合同纠纷。原告赵同发与被告李德军签订的霍邱船舶交易中介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依法成立并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合同约定行使权利、履行义务。除对滞纳金约定的标准过高应予适当调整外，被告李德军、被告李祝勇与原告赵同发于2011年8月24日签订的调解协议是对债权债务关系及债务金额的重新约定，与前述船舶买卖合同一脉相承，不具备无效或可撤销的法定条件，其他相关条款同样具有法律效力，对双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本案争议焦点有以下几方面：
一、原告赵同发是否重复起诉问题
“一案两诉”是指当事人就同一实体纠纷向法院提起诉讼后，法院已作出实体审理，当事人再次提起诉讼的行为。本案中，原告赵同发在无为县法院起诉后的民事判决已经因管辖权方面的程序问题，被该院通过再审程序依法裁定撤销，实体问题并未经审理，故原告赵同发向本院起诉并不构成“一案两诉”。两被告认为原告赵同发向本院起诉是“一案两诉”，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的抗辩意见本院不予支持。
二、调解协议中的滞纳金如何理解和衡量问题
逾期付款违约金对债权人而言，最能明确取得回报的就是将欠款通过民间借贷方式借与他人产生的利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原告赵同发所能获得回报限额为年利率24%。原告赵同发与被告李德军、被告李祝勇于2011年8月24日签订的调解协议约定每月4%的滞纳金，实际就是对违约金的约定，已达到了年利率48%，超过了通常民间借贷年利率24%的限额，且原告赵同发并未证明两被告延期付款行为造成了按滞纳金标准计算的损失，故约定的违约金应予以适当调整。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以下简称《合同法解释二》）第二十九条规定，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过高时，人民法院可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裁决。本案中，原告赵同发并未举证证明两被告延期付款的行为导致其具体有多大损失，还违反了专门管辖权的规定，向无为县法院起诉，该院的民事判决因再审程序被撤销而延误了时间，原告赵同发对涉案纠纷未及时通过诉讼解决也有一定的过错，且调解协议中约定的186.6万元船款已包括了73.6万元违约金；因此，本院根据本案实际情况和公平原则，将两被告的违约金比例酌情调整为年利率12%，而非年利率24%。
三、被告李德军、被告李祝勇应还款金额问题
《合同法解释二》第二十一条规定，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可见，当事人没有约定还债顺序时，我国法律明文规定了履行顺序，其中本金，即主债务在后位顺序。
本案中，原告赵同发与两被告于2011年8月24日签订的调解协议中明确约定了付款付滞纳金，所以无论根据合同约定，还是法律规定，两被告在此后所付的100万元应该先冲抵73.6万元违约金。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扣除73.6万元违约金后冲抵船款本金为26.4（100-73.6）万元。因此，两被告实欠原告赵同发船款本金应该为86.4（100-26.4）万元，而非辩称的13万元，没有按约定偿还欠款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原告赵同发在诉状中明确主张滞纳金（违约金）从2012年8月25日起算，是正常行使民事权利的体现，本院予以支持。
四、调解协议的法律效力问题
除非有法定或约定事由，当事人签订的交易合同应该全面履行。违约金有补偿和惩罚双重功能，两被告没有按船舶买卖合同约定的期限付款，必然会给原告赵同发造成一定的损失。根据协议目的分析，因两被告没有按原合同约定付款，才在2011年8月24日签订调解协议约定了统称船款，包括违约金或其他费用欠款在内的186.6万元，默认了原告赵同发的损失，这符合交易的客观情理。两被告即使认为协议存在重大误解和显示公平的情形也应该依法在一年的法定时间内行使撤销权，然而不仅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对协议提出过异议或依法行使了撤销权，还出具了相应的欠条，且先后分4次履行了付款义务，证明事后认可了协议约定的债务金额，至于是否对船款本金对账不影响调解协议的效力，故两被告辩称该调解协议内容无效，应该按原买卖合同履行债务没有法律依据，与客观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
两被告是父子关系，在调解协议中作为共同买方签字，实际履行付款义务也并未分开，故本案所涉债务为两被告家庭共同债务，应共同承担。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李德军、被告李祝勇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向原告赵同发支付购船款86.4万元及违约金（从2012年8月25日起，按年利率12%计算至本院指定的履行之日止）；
二、驳回原告赵同发对被告李德军、被告李祝勇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19794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9897元，由原告赵同发负担4764元，被告李德军、被告李祝勇负担5133元。两被告应负担的受理费与本判决主文第一项一并支付给原告赵同发。
如不服本判决，双方当事人可在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及副本三份，上诉至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上诉人应在提交上诉状时，根据不服本判决的上诉请求数额及《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13条第（一）款的规定，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款汇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收款人：湖北省财政厅非税收入财政专户，账号：05×××69，开户行：中国农业银行武汉市东湖支行。缴款人采用银行转账、银行汇兑等方式缴款的，应在银行凭据用途栏注明“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或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单位编码“103001”）。上诉人在上诉期届满后七日内仍未预交诉讼费用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
审判员 王建新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一日
书记员 岳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