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渝一中法民终字第0195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广东温氏家禽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璧山县壁泉街道虎峰村。
法定代表人吴夙强，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甘涛园，系该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柯昌成，重庆新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荣洲，男，××年××月××日出生，汉族，住璧山县。
委托代理人杨海峰。
上诉人重庆广东温氏家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温氏公司）与被上诉人杨荣洲种植、养殖回收合同纠纷一案，重庆市璧山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10月15日作出（2013）璧法民初字第02039号民事判决。温氏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2月28日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钟拯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彭海波主审，与代理审判员蔡涛组成合议庭，共同负责对本案的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之规定，本院于2014年4月21日组织各方当事人进行了询问调查，温氏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甘涛园，杨荣洲及其委托代理人杨海峰参加了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荣洲在一审中诉称：我与温氏公司于2013年2月19日签订《重庆广东温氏家禽有限公司家禽委托养殖合同》（以下简称合同），合同约定由我代温氏公司养殖青脚麻A鸡9800只，我向温氏公司每只鸡交保证金4元，合计4万元。实际温氏公司只向我提供鸡苗10470只。我于2013年4月27日接到温氏公司通知，要求交成品鸡，我于2013年4月29日向温氏公司交送9830只成品鸡；2013年5月4日我在温氏公司服务部结账时，发现结算的收购价格与合同上约定的价格不一致。我要求温氏公司按合同第三条第3款、第四条第1款、第六条第5款执行，温氏公司拒绝按合同价格执行。我多次与温氏公司协商无果。为维护我的合法权益，特向法院起诉，请求判决温氏公司支付杨荣洲养殖利润82947.66元，诉讼费用由温氏公司承担。
温氏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第一、驳回杨荣洲要求我公司支付养殖利润82647.66元的诉讼请求，理由如下：（一）双方于2013年2月19日签订的合同是有效合同；（二）我公司是按照合同约定对杨荣洲已领取物资和家禽产品回收价格进行调整。合同第四条第一款约定公鸡的正品回收价8.5元／斤，次品回收价7.5元／斤，母鸡正品回收价8.3元／斤，次品回收价7.3元／斤，级外品部分的回收方式和价格另议，同时第四条第2款约定：“公司提供给养户的各种物料及家禽回收价格，均为流程定价，与市场价格不具有可比性。公司根据行业及市场变化情况，在结算时可对养户进行浮动补贴，或对已领取物资及家禽产品回收价格调整（调高或调低对销）后，确保该家禽产品的回收价格上下浮动不超过10%，以确保养护利益的平稳。”为此，我公司在结算时对领取物料价格和鸡回收价格进行了调整，并发放了鸡苗浮动补贴、续养补贴、管理补贴，经测算，调整后杨荣洲应得的价款较调整前减少了27764.68元，调整幅度为8.25%，未超过合同约定的调整幅度；（三）我公司在禽流感疫情出现并持续较长、市场销售受到严重影响，亏损2000多万元的情况下，仍按照合同约定，在保障杨荣洲养殖盈利的前提下进行结算。第二、我公司应付给杨荣洲养殖利润款16680.18元，其随时可以领取，不需要通过诉讼途径解决，杨荣洲执意要诉讼，后果由其自行负责，本案诉讼费用由杨荣洲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2月19日，杨荣洲与温氏公司签订了《重庆广东温氏家禽有限公司家禽委托养殖合同》，合同约定温氏公司委托杨荣洲养殖鸡苗，养殖期间温氏公司提供饲料、药物、疫苗，杨荣洲养成后再由温氏公司回购。合同第四条第1款约定正品公鸡的回收价8.5元／斤，次品回收价7.5元／斤，正品母鸡回收价8.3元／斤，次品回收价7.3元／斤，级外品部分的回收方式和价格另议；第2款约定公司提供给养户的各种物料及家禽回收价格，均为流程定价，与市场价格不具有可比性。公司根据行业及市场变化情况，在结算时可对养户进行浮动补贴，或对已领取物资及家禽产品回收价格调整（调高或调低对销）后，确保该家禽产品的回收价格上下浮动不超过10%，以确保养护利益的平稳；第六条第5款约定公司应承担技术事故风险或因市场波动所带来的经营风险；第七条第3款约定养户应承担因自身管理失误、自然灾害、意外事故造成的损失。
合同签订当日，杨荣洲以7.8元／只的价格在温氏公司处领取了10470只青脚麻A鸡鸡苗，养殖期间杨荣洲在温氏公司处领取了价值210457.04元的药品、饲料（其中饲料206900元）。2013年4月27日至4月29日，杨荣洲向温氏公司交售成鸡，共计正品公鸡9230只，共38066.9斤，正品母鸡530只，共1681.5斤，级外鸡73只155.2斤。在结算时，因受禽流感疫情影响，鸡价下降，温氏公司参照此时的市场销售价格将回购价格调低至正品公鸡、正品母鸡3.3元／斤，将鸡苗的价格调低至0.5元／只，将杨荣洲领取的饲料价格调低至148490元。同时温氏公司承诺向杨荣洲发放鸡苗浮动补贴15705元、续养补贴20940元、管理奖5759元。
温氏公司测算，价格调整前，杨荣洲交售的鸡价值336567.9元，扣除鸡苗、饲料、药品价款共292123.04元，养殖利润为44444.86元；价格调整后，杨荣洲交售的鸡价值125620.77元，扣除鸡苗、饲料、药品价款157282.04元，再加上鸡苗浮动补贴、续养补贴、管理奖，养殖利润为16680.18元，较调整前下降27764.68元，相比调整前的收购价336567.9元为8.25%，即鸡的回收价格下降了8.25%，在合同约定的调整范围内。加上签约时双方口头约定的保温费1570元和春节进苗奖励1047元，温氏公司认可支付给杨荣洲19497.18元。杨荣洲对级外鸡定价2.5元／斤无异议，但不认可温氏公司的调价行为。双方协商未果，故杨荣洲诉至法院，提出上述诉讼请求。
另查明，就委托养殖合同的第四条第2款，温氏公司在签约时并未对杨荣洲做特别说明或提请杨荣洲注意。
还查明，杨荣洲领取了价值843元的杂物，交售鸡产生卸鸡费118元，温氏公司还应支付给杨荣洲“养户对比应收资金占用费”40.85元。
一审法院认为，首先，杨荣洲与温氏公司之间属委托养殖合同关系，温氏公司将自有鸡苗委托给杨荣洲养殖，养殖需要的饲料和药品杨荣洲也从温氏公司处领取，杨荣洲按温氏公司的养殖规范将鸡苗养成后交由温氏公司回购。从双方的法律关系看，杨荣洲原则上只承担养殖管理责任，而鸡的市场价格下降等经营风险应由温氏公司承担。其次，双方签订的委托养殖合同中第六条第5款，第七条第3款也对双方各自承担的风险责任也进行了明文规定，即温氏公司承担“因市场波动所带来的经营风险”，杨荣洲承担“因自身管理失误、自然灾害、意外事故造成的损失”。而温氏公司按合同第四条第2款，参照市场销售价格调低回收价格，实质是温氏公司通过调低回收价格将市场风险转嫁给杨荣洲，违反了合同中关于双方责任划分的约定。同时第四条第2款虽然约定温氏公司可对杨荣洲进行补贴或对杨荣洲已领取物资的价格进行调整，确保成鸡回收价格下调不超过10%，但补贴的金额、调价的幅度均由温氏公司决定，实际是排除了杨荣洲的议价权，也排除了杨荣洲依照双方已议定价格要求支付报酬的权利，本案属经济合同纠纷，因此排除的是杨荣洲的两项主要权利。该条款又是格式条款，在订立合同时温氏公司未对杨荣洲作提示说明。综上，温氏公司的调价意见违反了公平原则和合同约定，本院不予采纳。再次，双方在签订合同时已议定鸡的回收价，杨荣洲在领取鸡苗、饲料等物料时也议定了物料价格，双方应按照议定价格进行结算。温氏公司虽承诺发放补贴及管理奖励，但前提是杨荣洲需接受温氏公司的调价，双方并未达成合意，合同又未约定，因此该院不予主张。综上，成鸡回收总价应为336567.9元，加上保温补贴1570元、春节进苗奖励1047元、养户对比应收资金占用费40.85元，扣除鸡苗、饲料、药品、杂物价款共292966.04元，再扣除卸鸡费118元，温氏公司应支付杨荣洲养殖利润46141.71元。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温氏公司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3日内支付杨荣洲养殖利润46141.71元。案件受理费1874元，由杨荣洲承担874元，温氏公司承担1000元。
一审判决宣判后，温氏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杨荣洲的原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杨荣洲承担。其主要理由如下：1.双方签订的《委托养殖合同》是建立在平等、互利、公平基础上的委托养殖合同关系，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的结算方式进行结算。因早在2012年11月至2013年1月双方就签订过养殖合同，开始建立第一次委托养殖合同关系，发生委托养殖业务，双方亦是按照合同第四条第2款的结算方式进行的结算，履行相互之间的义务，而本案讼争的2013年2月双方仍是签订的与上次内容相同的合同。可以认定，杨荣洲应完全清楚的知晓格式合同的具体内容，而双方对第一次的合同结算方式已经履行且均无异议，温氏公司在此后不久的再次委托养殖中，没有必要和义务再就合同条款进行特别提示说明。结算时杨荣洲要求按照合同第四条第1款进行，该要求已构成违约；2.合同第四条第1款约定的价格仅是粗约价格，第2款明确约定了各种价格均为流程定价，温氏公司在结算时不仅只对杨荣洲交付的肉鸡回收价格下调，同时也对温氏公司提供给杨荣洲的鸡苗价格由签订合同时约定的7.8元下调到0.5元，即进行的是双向互调，该条款约定是双方在签订合同时已认可的结算方式，并不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规定，亦不违反公平原则；3.温氏公司设定的“公司＋农户”的流程定价模式的初衷是为了平衡养殖户利润，避免养殖户暴亏或暴利，该模式至今已有近30年的历程，有利于社会和行业发展。温氏公司与养殖户约定的该流程定价结算方式，在养殖利润较高时进行价格调整控制暴利，在养殖利润较低或亏损时给予适当补贴和降低养殖物资、苗种价格，以确保养殖户利益的相对平稳，起到维持养殖户可持续养殖的作用。即便在2013年禽流感疫情严重导致温氏公司亏损达2000多万元的情况下，公司仍然按照流程定价方式进行调整结算，始终确保养殖户平均养殖利润在2元／只以上。
杨荣洲在二审中答辩称：1.第一次与温氏公司发生委托养殖关系的情况属实，但双方当时是按照合同约定来执行的，本案中杨荣洲也没有要求温氏公司赔偿第一次养殖的损失；2.所谓的流程定价完全是由温氏公司决定的，根本没有和我们养殖户进行商量调价的问题；3.温氏公司仅对肉鸡回收价格进行下调，但是没有对原材料等成本价格进行下调，明显不公平。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均无新的证据举示。
二审审理查明，2012年11月16日，温氏公司与杨荣洲签订《重庆广东温氏家禽有限公司家禽委托养殖合同》，开始建立委托养殖关系。该合同与本案合同内容一致。双方已就该次委托养殖关系办理完结算并均无异议。
合同签订当日，杨荣洲以7.8元／只的流程价在温氏公司处领取了10470只青脚麻A鸡鸡苗。
审理中，温氏公司认可，如按照合同第四条第1款约定的方式计算所得的利润额为46141.71元；杨荣洲认可，如按照合同第四条第2款约定的方式计算所得的利润额为19497.18元。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一致。
二审中，经双方当事人共同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双方是否应按合同第四条第2款约定的调价方式进行结算。本院认为，该争议焦点的实质在于本案合同作为格式合同，其中第四条第2款的约定是否应当归于无效。对此需结合本合同所属行业的特殊性及双方签订、履行合同的具体情况，判断该条款是否会导致双方利益的严重失衡从而违背合同自由原则、诚实信用原则及公平原则。首先，该格式条款是否属于免除或限制格式条款提供方责任、或排除相对方主要合同权利的条款。杨荣洲认为所谓流程定价完全由公司决定，养殖户无法进行商量和议价。但结合合同第四条第1款、第2款的约定看，第2款虽约定温氏公司有权根据行业和市场变化调整价格，但亦必须是在第1款基准价格的基础之上、在10%的幅度范围内进行调整，故双方在签订合同时对于基准价格及其调整空间皆有明确合理的预期，本格式条款不属于免除或限制一方责任、排除另一方主要权利的条款；其次，基于前述分析，本格式条款并不存在必须由格式条款提供方履行提示和说明义务的情形。即使杨荣洲认为就调价10%的具体计算方式上温氏公司未进行必要的说明，但就本案来看，杨荣洲亦认可双方上一次已经签订并履行了内容完全一致的委托养殖合同，并表示不追究上一份合同中的所谓养殖损失，应当认定双方对合同条款及具体履行方式均已知悉和认可，故本案中温氏公司不再负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所规定的提示及说明义务；再次，本格式条款不存在法定无效情形。《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了格式条款无效的情形，本案合同第四条第2款并不属于该条规定的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五种无效情形和第五十三条规定的两种无效情形；最后，根据双方实际履行合同的情况看，杨荣洲认为温氏公司仅对对肉鸡回收价格进行下调，但是没有对原材料等成本价格进行下调，有失公平，而根据温氏公司提交的计算单据及其在庭审中的陈述，温氏公司对肉鸡回收价格和鸡苗、鸡饲料、药品等成本亦同时进行了下调。杨荣洲对合同实际履行情况的认识有误，温氏公司的实际计算方式和结果符合合同约定及行业的特殊性，并不存在显示公平的情形。实际上，杨荣洲仅以缴纳保证金的形式，从温氏公司领取了10470只鸡苗和价值210457.04元饲料、药品等，两个月后又由温氏公司回收全部成鸡从而获得纯利润，并未显失公平。综上，本院认定合同第四条第2款应为合法有效的条款，温氏公司按照该条约定对双方的委托养殖关系进行结算并无不当。审理中，杨荣洲对按照合同第四条第2款计算的金额无异议，故本院依法认定温氏公司应当给付杨荣洲本案合同的养殖利润19497.18元。
另，杨荣洲在一审中的诉请为82947.66元，而一审法院仅判决46141.71元，对其余部分未作明确处理。鉴于杨荣洲未就此提出上诉，可视为对其权利的自由处分。
综上所述，温氏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不当，依法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璧山县人民法院（2013）璧法民初字第02039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重庆广东温氏家禽有限公司于收到本判决之日起七日内支付被上诉人杨荣洲委托养殖报酬19497.18元；
三、驳回被上诉人杨荣洲的原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874元，由杨荣洲负担874元，重庆广东温氏家禽有限公司负担1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874元，由重庆广东温氏家禽有限公司负担874元，由杨荣洲负担1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钟 拯
代理审判员 蔡 涛
代理审判员 彭海波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金 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