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吉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赣08民终92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赣州德盛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赣州市章贡区渡口路拜台路6号。
法定代表人：曾昭宇，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尹韦，江西仁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彰鸿，男，1958年9月3日生，汉族，江西省万安县人，住万安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肖鹏，男，1989年5月31日生，汉族，江西省万安县人，住万安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胡梦华，男，1974年11月5日生，汉族，江西省万安县人，住万安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曾江平，男，1969年10月2日生，汉族，江西省万安县人，住万安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欧阳春，男，1956年2月9日生，汉族，江西省万安县人，住万安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罗玉娟，女，1979年9月12日生，汉族，江西省万安县人，住万安县水电厂西区。
以上六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谢水云，江西祥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谢小文，男，1974年12月24日生，汉族，江西省万安县人，住万安县。
委托代理人：刘凯峰，江西祥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前远，男，1951年12月5日生，汉族，江西省万安县人，住万安县。
原审第三人：廖小平，男，1963年7月21日生，汉族，江西省万安县人，住万安县。
上诉人赣州德盛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彰鸿、肖鹏、胡梦华、曾江平、欧阳春、罗玉娟、谢小文、李前远及原审第三人廖小平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江西省万安县人民法院（2015）万民特字第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9年4月23日，赣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后变更为赣州开发区建设投资有限公司）发出中标通知书，通知原告德盛公司为招商中标人。4月30日，原告（乙方）与赣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甲方）签订赣州经济技术开发区西城区金岭西路延伸道路项目投资建设管理合同书，甲方选定乙方为西城区金岭西路延伸道路的项目管理投资人，由乙方负责组织本项目工程施工招投标、工程项目的建设管理及建设期间的资金筹措等。项目名称为西城区金岭西路延伸道路工程，项目总投资约1300万元，建设工期为9个月。根据合同约定，乙方的主要义务为：1、负责项目建设过程资金的筹措及按甲方提供的施工设计图纸及建设标准要求组织项目建设……2、负责项目施工及材料设备采购等招标活动，商签并管理相关合同……3、全面负责项目实施阶段的建设管理，组织工程的中间验收……；项目管理投资回报款（项目价款）由直接费用和项目管理费用组成。项目管理费用含乙方管理本项目的各类管理费用，按直接费用的3%计取。合同还对费用的计算方式及支付方式、违约责任及履约担保等作出了约定。2011年1月6日，原告与江西申威建筑装饰工程公司（以下简称申威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原告将西城区金岭西路延伸道路工程发包给申威公司承建。合同约定工期为270天，价款为约1355万元，资金来源为财政拨款等等。另外合同还约定了本工程的工程质量保修金为工程结算总价的5%，质保期为两年。2011年4月13日，第三人廖小平代表赣州开发区香港工业园金岭西路延伸工程项目部与申威公司签订了工程施工内部承包合同，约定由第三人廖小平以包工包料的方式实际承包西城区金岭西路延伸道路工程。约定开工日期为2011年1月9日，竣工日期为2011年10月8日，270天。申威公司收取管理费305000元，一次性包干等其他事项。合同签订后，第三人廖小平即自筹资金组织施工，后因资金困难停工。原告为此出资4487135元直接支付各种拖欠材料款、民工工资等，工程得以继续施工。2013年7月工程竣工。2015年5月22日，经委托，江西华科工程咨询有限公司通过审核核定工程造价为15032804.23元。其中赣州开发区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代扣代付各种工程款计2218305.81元，赣州开发区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支付给原告用于支付各种工程款1381735元，其中原告已扣除其项目管理费用90000元。
各被告与第三人廖小平之间的民间借贷纠纷案件经法院判决后，廖小平在规定的期限内未履行法院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万安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7月16日作出[2015]万执字第108－1号执行裁定书，裁定扣留被执行人廖小平投资、承建的赣州西城区金岭西路延伸道路工程工程款计10000000元。并向赣州市经济开发区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发出协助执行通知书。赣州开发区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认为执行行为违法提出异议，万安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12日作出（2015）万执字第108－2号执行裁定书，裁定驳回异议。在法律规定期限内，赣州开发区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未申请复议。原告作为案外人亦提出异议，万安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10月8日作出[2015]万执异字第108－3号执行裁定书，裁定驳回案外人赣州德盛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的异议。原告认为法院驳回异议的执行裁定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故诉至法院。
本案争议焦点为：1、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2、赣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是否具有协助执行主体资格；3、原告对执行标的即本案工程款是否享有实体权益及权利性质；4、原告享有的实体权益是否足以排除强制执行。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案外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应当自执行异议裁定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提起。在本案中，法院于2015年10月8日作出驳回异议裁定，原告不服，原审法院于2015年10月22日收到原告递交的起诉材料，可视为原告于10月22日即向法院提起诉讼。故本案未过法定诉讼时效。对被告提出的原告起诉已过诉讼时效的辩称理由，依法不予采纳。
为确保生效裁判文书的及时履行，法律规定具有查询、冻结、扣划以及扣留、提取功能的单位与个人均有义务协助执行。本案中，虽然赣州开发区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作为业主只与原告签订了合同，与第三人廖小平间并无直接合同关系，但工程款作为廖小平的预期可得利益，工程款的审核与结算都应由业主确认，最终由业主按合同约定给付。原审法院执行裁定扣留1000万元工程款时，该工程款尚在赣州开发区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处，并不在原告公司帐上；同时根据原告提供的票据显示，赣州开发区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作为业主单位直接代扣代付了2218305.81元工程款，用于支付拖欠的各种工程材料款及民工工资，其中有部分是赣州法院直接要求赣州开发区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协助扣划的工程款。由此，赣州开发区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作为业主单位亦有义务协助法院执行，法院通知赣州开发区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协助执行并无不当。
本案中，原告与赣州开发区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签订的赣州经济技术开发区西城区金岭西路延伸道路项目投资建设管理合同书、原告与申威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以及申威公司与第三人廖小平之间签订的工程施工内部承包合同均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同成立且生效。根据这三个合同约定，赣州开发区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为项目业主，原告为项目的投资管理人，第三人廖小平为工程的实际承建方，挂靠在申威公司名下。而廖小平作为承建人进行工程建设，工程竣工验收后，承建人可以按照合同约定获得工程价款，因此廖小平对本案工程款享有实体权益。
根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该工程无预付款，即由承建人廖小平垫资承建。在廖小平资金困难停工后，原告基于投资管理人的职责，负责资金的筹措，为了确保工程的继续进行而提前支出了部分工程款。从原告的举证票据中可证明原告先后支出了工程款共计4487135元，虽然原告的出资均是通过银行转帐直接给付工程材料提供方、具体做事工人的帐上等，但每笔开支票据上都经过了第三人廖小平的管理人员签字认可。在原告资金支出时，廖小平组织的施工班组及管理人员仍在工地上；同时根据廖小平在执行程序中的陈述已明确原告的资金是借款，还要支付利息。且原告法定代表人在执行过程中亦陈述为：“原告也投入了一些钱给廖小平建”，可见双方当时已协商原告是借钱给廖小平施工；由此可认定原告提前预支的工程款性质为借款，原告因该借款可向廖小平主张债权。虽然原告对工程款享有4487135元的实体权益，但该权益性质为债权。原告因借款享有的债权与被告方因民间借贷享有的债权一样均属于一般债权债务，不具有优先效力，应与被告方的债权平等受偿。原告主张该出资应在工程款中先予扣除，则应当就其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即先予扣除出资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但原告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享有的民事权益具有优先权，故对原告的该主张不予采纳。对原告诉称的未支付工程款亦应予扣除的理由，因该款项系第三人廖小平在工程施工过程中的工程欠款，属于一般债务，亦不具优先受偿权，应与其他债权平等受偿，且债权人并非原告，原告不可主张该施工欠款，故对此亦不予采纳。
依据原告与业主单位签订的投资管理合同书的约定，原告作为投资管理人管理本案工程项目可获得项目管理费用，该费用按直接费用的3%计取即450984.13元，而原告已经扣除管理费90000元，加上税费约119万元。至今业主单位尚未支付工程款约1200万元。因此，原告虽对本案工程享有收取投资管理费的实体权益，但该权益并不足以排除法院的强制执行，即法院扣留1000万元工程款的强制执行措施并不妨害原告对该工程项目所享有的权利实现。故对原告的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零四条、第三百一十一条、第三百一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赣州德盛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1800元，由原告赣州德盛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上诉人德盛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1、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德盛公司对本案所涉工程项目款享有的民事权益不足以排除法院的强制执行，完全错误。上诉人为证明自己对执行标的具有实体民事权益且足以排除一审法院作出的强制执行措施，在一审中出具了两份关键性证据，即上诉人于2009年4月30日与赣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签订的《投资建设管理合同书》、2011年1月9日上诉人与江西申威建筑装饰工程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该两份证据可以认定本案赣州开发区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为项目业主单位、上诉人为项目投资人、发包人、管理人，江西申威建筑装饰工程公司为项目承包人。而第三人廖小平仅是申威公司名下的实际施工人，廖小平所能获得的只是上诉人依照《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与申威公司项目结算后以及其依据与申威公司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所收取的那一部份工程款，而一审法院扣留的是金岭西路工程审核核定的项目款，即项目款15032804.23元中的10000000元，该款项的民事权利人显然是《投资建设管理合同书》中的投资人即上诉人，并非是廖小平，且一审法院裁定扣留金额远远超出了廖小平在该项目中可收取的工程款。虽然项目开工前期申威公司及廖小平垫付了少部分工程款，但凭此显然不能改变他们在该工程项目中承建人的法律地位，他们只享有依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要求上诉人支付工程款的权利，并不具有越过上诉人向业主单位要求付款的权利。2、一审认定上诉人支付的4487135元工程款“权益属性为债权，原告因借款享有的债权的与被告方因民间借贷享有的债权一样均属于一般债权债务，不具有优先效力，应与被告方的债权平等受偿”完全是歪曲事实。一审判决在做出上述认定之前，首先认定了“在廖小平资金困难停工后，原告基于投资管理人的职责，负责资金的筹措，为了确保工程的继续进行而提前支出了部分工程款，从原告的举证票据中可以证明原告先后支出了工程款4487135元。”以上一审判决书自身做出的认定已然明确了这4487135元系上诉人基于项目投资人职责支付的工程款，但此后一审判决又以被执行人廖小平在执行过程中陈述该款为借款而认定此款为民间借款，对该款项性质的认定上一审判决前后矛盾，逻辑混乱。且不说这4487135元款项上诉人直接支付了项目工人工资及材料款，根本就没到廖小平手上，上诉人只是在履行项目投资人、发包人的付款义务，就算该款项是廖小平借款，但此“借款”也非彼“借款”。也就是说，该4487135元款项充其量也只是项目施工方向项目发包方预支的工程借款，并不是所谓的民间借贷，两者不能混为一谈。至于上诉人法定代表人曾昭宇在一审法院执行法官的询问中陈述“原告也投入了一些钱给廖小平建”完全符合建设工程项目的付款逻辑，一审判决却将作为发包人的上诉人支付工程款的付款行为等同于民间借贷。上诉人作为发包人在项目建设过程中已经支付的工程款应从工程结算时支付给承建方的工程款中直接扣除，这属于基本的法律常识，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一般债权、不能优先受偿的问题。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刘彰鸿、肖鹏等人答辩称：1、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已支付的款项4487135元的性质为借款是正确的。上诉人已经替廖小平支付款项4487135元，没有争议。问题是该款项的性质是借款还是预付工程款。在一审执行期间，廖小平陈述上诉人投资的钱属于借款，并打了借条，还要承担利息。上诉人法定代表人曾昭宇陈述“我公司委托给申威公司，实际上是廖小平在建，我公司也投了一些钱给廖小平建，钱是多少现在还没有结算出来”，曾昭宇的陈述并没有提及预付廖小平工程款。曾昭宇陈述“投了一些钱”的真实意思，结合廖小平的陈述，应当认定为双方之间是一种借贷关系，该借款属于一般债权，不具有优先受偿权。2、法院扣留1000万元工程款的最终权益归属于廖小平。赣州开发区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作为业主，将项目工程款付给上诉人，上诉人扣除税金和管理费后将项目工程款付给申威公司，申威公司扣除管理费后付给实际施工人廖小平。因此本案第三人廖小平是项目工程款的最终权益所有人。一审法院在执行过程中所扣留业主的1000万工程款，实际是扣留了廖小平的工程款。综上，一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
原审第三人廖小平述称：在施工过程中，因第三人的资金断裂，是上诉人垫付的工程款，在第三人与上诉人办理结算后，第三人同意偿还借款。
根据上诉人德盛公司的上诉理由、被上诉人刘彰鸿、肖鹏等人及原审第三人廖小平的答辩意见，归纳本案争议的焦点为：原审法院裁定扣留赣州开发区建设投资有限公司账户上的1000万元是否符合法律规定。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以下简称《执行若干规定》）第61条规定“被执行人不能清偿债务，但对案以外的第三人享有到期债权的，人民法院可以依申请执行人或被执行人的申请，向第三人发出履行到期债务的通知”，第68条规定：“在对第三人作出强制执行裁定后，第三人确无财产可供执行的，不得就第三人对他人享有的到期债权强制执行”。本案中，从赣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与上诉人德盛公司签订的《投资建设管理合同书》以及德盛公司与申威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可以认定，赣州开发区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系本案项目业主，德盛公司为项目投资人和发包人，申威公司为项目承包人，原审第三人廖小平系本案工程的实际施工人。从上述合同当事人的法律关系中可以确认，本案被上诉人刘彰鸿等系廖小平的债权人，而廖小平作为本案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对德盛公司享有到期债权。根据《执行若干规定》第61条的规定，本案各被上诉人作为廖小平的债权人申请强制执行时，可以申请法院向德盛公司发出履行到期债务的通知。但原审法院在执行过程中，不是向德盛公司发出履行到期债务通知，而是直接向德盛公司的付款义务人赣州开发区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发出执行裁定书及协助执行通知书，该执行措施违反了《执行若干规定》第68条的规定，因此依法应予撤销。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依法应予纠正。上诉人德盛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西省万安县人民法院（2015）万民特字第3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江西省万安县人民法院（2015）万执字第108-1号执行裁定书及协助执行通知书。
一审案件受理费81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1800元，合计163600元，由被上诉人刘彰鸿、肖鹏、胡梦华、曾江平、欧阳春、罗玉娟、谢小文、李前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肖建文
审 判 员 宋 平
代理审判员 肖永兰
二〇一七年一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王 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