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九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赣04民再3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高风瑛，女，1952年8月30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九江市庐山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九江市八里湖支公司，住所，江西省九江市经济技术开发区九瑞大道55号金晨大厦。
负责人：刘军阳，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超，江西惟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李文发，男，1982年12月16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九江市庐山区。
上诉人高风瑛因与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九江市八里湖支公司（简称八里湖公司）、被上诉人李文发责任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九江市浔阳区人民法院[简称浔阳区法院]（2016）赣0403民再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2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八里湖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超、被上诉人李文发到庭参加诉讼。上诉人高风瑛经传票传唤未到庭，但提交了书面诉讼意见。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高风瑛上诉请求：1.撤销浔阳区法院（2016）赣0403民再1号民事判决；2.重新认定交通事故与聂细女自缢的因果关系比例；3.聂细女的赔偿标准按城镇户口计算。高风瑛另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八里湖公司负担。
高风瑛的上诉理由为，1.浔阳区法院再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根据最高院的有关批复，交通事故受害人虽是农村户口，但其主要收入来源于城市；或者农村土地被征用，其主要收入来源不是土地收入，而是依靠政府补助及打工生活的人，其赔偿标准应按城镇户口标准。涉案交通事故受害人聂细女的赔偿标准符合上述按城镇户口标准的条件。2.浔阳区法院再审判决认定事实不当。聂细女交通事故后自缢，虽然个人行为占主导作用，但交通事故加剧了其心理创伤和负面情绪，最终导致其自缢，认定交通事故对聂细女的自缢有30%的影响合情合理，被上诉人八里湖公司应照此比例承担交通事故受害人死亡的交强险理赔责任。
八里湖公司答辩意见同其上诉状意见一致。
李文发述称，同意高风瑛的上诉内容。
八里湖公司上诉请求：改判八里湖公司少赔偿高风瑛35405.9元[（死亡赔偿金156560元+精神损失费5000元+丧葬费15469.5元）×20%]。八里湖公司另请求诉讼费由被上诉人高风瑛负担。
八里湖公司的上诉理由为，浔阳区法院再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抚慰金不应由保险公司承担。伤者聂细女的死亡与交通事故无直接因果关系，聂细女自杀表明其已放弃主张赔偿的权利。2.聂细女的死亡与交通事故没有关联，原告向聂细女家属进行补偿系自愿行为，不属保险责任赔偿范围。3.涉案交通事故受害人一方与侵权人在交警部门达成的民事赔偿协议，对未参与协议签订的保险公司而言，不具有约束力；保险公司仅应依照保险合同约定承担赔偿责任。
高风瑛书面声明，其答辩意见与李文发的答辩意见一致。
李文发辩称，1.由于交通事故导致聂细女丧失独立生活能力及聂细女的儿子以前死于交通事故等原因，本案的交通事故对事故受害人聂细女的情绪造成较大影响并引发其自杀，交通事故与聂细女的自杀身亡存在直接关系。2.聂细女家的土地已被征收，聂细女的主要收入是务工，对聂细女的赔偿标准应按城镇人口标准。3.第三人李文发作为车辆驾驶人已向事故受害人聂细女承担赔偿责任，八里湖公司也应相应承担保险理赔责任。
高风瑛2012年12月27日向浔阳区法院起诉请求：八里湖公司在交强险保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向高风瑛支付已赔付的交通事故各项损失费用，即：医药费10000元，伤残赔偿金69980元，误工费3000元，护理费5880元，交通费280元，营养费700元，伙食补助费14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800元，各项费用共计93960元（应为94040元）。高风瑛另请求诉讼费由八里湖公司负担。
浔阳区法院一审认定事实：高风瑛向八里湖公司购买了一份车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及一份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保险金额100000元），保险期限均自2012年7月19日起至2013年7月18日止。
2012年8月17日20时，投保车辆赣Ｇ×××××号轿车的实际使用人即第三人李文发驾车沿金凤路由北向南行驶至旅游集散中心路段时，与正在清洁路面的工人聂细女发生碰撞，事故致聂细女受伤、车辆受损。经公安机关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第三人李文发负事故主要责任，聂细女负事故次要责任。
聂细女受伤后被送往九江市中医院住院治疗，至2012年10月27日出院，共住院71天，高风瑛为此支付全部医药费18672元。2012年11月20日，江西景盛司法鉴定中心出具鉴定意见，认为受害人聂细女右上肢损伤构成九级伤残。2012年11月28日，在庐山区道路交通事故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下，原告一方与聂细女签订调解协议，赔偿聂细女各项损失费用128672.5元且已履行完毕。
2012年9月20日，九江市庐山区五里街道八里村村委会出具证明，内容：聂细女在2008年因城镇项目建设而失地，后一直在外务工。同月25日，九江市庐山区五里街道办事处南湖小区社区居委会出具证明，内容：聂细女是其辖区暂住居民，已在该辖区居住两年以上。同月28日，九江市丰地建设清运服务有限公司出具证明，内容：聂细女系该公司员工，双方2011年10月8日签订用工合同；聂细女月工资1200元，其车祸后无法上班，公司停发其二个月工资3000元。
浔阳区法院于二0一三年六月八日作出（2013）浔民一初字第281号民事调解书，确认了当事人自愿达成的如下协议：一、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九江市八里湖支公司于2013年7月1日前一次性向原告高风瑛支付赔偿款74165元；二、第三人李文发不再承担任何责任。案件受理费2149元，减半收取1075元，原告高风瑛自愿负担。
调解书发生效力后，江西省九江市人民检察院以原审中存在当事人伪造证据、虚构案件事实的情形，本案涉嫌虚假诉讼为由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5）九中民监字第06号民事裁定，指令浔阳区法院再审本案。
浔阳区法院再审过程中，原审原告高风瑛将诉请变更为：原审被告八里湖公司在交强险保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向高风瑛支付已赔付的交通事故死亡赔偿金11万元及医药费1万元。高风瑛另请求撤销原审调解书，诉讼费由八里湖公司负担。
浔阳区法院再审查明的交通事故经过、被侵权人聂细女因伤住院治疗、事故车辆投保交强险的情况同原审。
浔阳区法院再审另查明：1.事故车辆属高风瑛所有，高风瑛与车辆驾驶人李文发系母子关系。
2.2012年10月26日，聂细女自行离开医院在九江市庐山区五里街道八里村刘家垅自家门前山上自缢身亡。事后，李文发与死者亲属达成赔偿协议。
3.死者聂细女生于1955年，户籍为农业户口。
浔阳区法院再审认为，高风瑛与八里湖公司签订的车辆保险合同合法有效，高风瑛所有的事故车辆在八里湖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八里湖公司应依约承担保险赔偿责任。
高风瑛主张医疗费10000元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支持。本案中，被侵权人聂细女的直接死亡原因是自缢，而其之所以会选择自杀，与其在交通事故中遭受身体伤害、精神打击有一定因果关系，交通肇事行为是引发聂细女死亡的间接原因。由于交通事故肇事方主观过错程度较低，不能预见伤者会采取自缢这种极端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故根据过错及公平原则，酌定肇事方对聂细女的死亡结果承担20%的赔偿责任。聂细女系农业户口，其死亡赔偿金应按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计算，即：7828元/年×20年=156560元。高风瑛诉请的丧葬费15469.5元，未超出法定计算标准（职工月平均工资3304元×6个月=19824元），应予确认。高风瑛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结合本案事故的发生、后果，可予支持。上述三项赔偿费用的20%为35405.9元，此款应由八里湖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付。
另，交通费应按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和部分搭乘出租车的费用计算，即：4元/天×71天+20元=304元。原告主张的护理费5880元，未超出法定计算标准，可予确认。
浔阳区法院于二0一六年十月十七日作出（2016）赣0403民再1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浔阳区法院（2013）浔民一初字第281号民事调解书；二、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九江市八里湖支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赔付原审原告高风瑛51589.9元（医疗费10000元+死亡赔偿费用35405.9元+交通费304元+护理费5880元）；三、驳回原审原告高风瑛的其他诉讼请求。原审诉讼费2149元，由原审原告高风瑛负担。
二审中，高风瑛提交了征地协议、聂细女家庭情况证明等补强证明材料。经查，高风瑛逾期提供证据缺乏客观理由，且相应证据与认定案件基本事实无关，本院不予采纳。
本院对浔阳区法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此外，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聂细女是否以务工为生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交通事故发生时，聂细女在九江市丰地建设清运服务有限公司从事清洁工作，因为事故受到的误工费损失为3000元，有九江市丰地建设清运服务有限公司证明、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等原审证据为证。
关于当事人二审争议的另一事实，即聂细女是否系长期生活在城镇的失地农民这一事实，高风瑛原审提供的聂细女所在村委会的证明与本案二审过程中其新举证的征地协议等材料内容不一致；高风瑛原审举证的其他相关证据的真实性，已被帮其收集证据的李文发在接受检察机关调查时所否定，故二审对高风瑛主张的肯定事实不予确认。
根据当事人上诉、答辩的内容，本案二审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八里湖公司是否应对聂细女的死亡承担交强险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八里湖公司依法不应对聂细女的死亡承担保险赔偿责任。理由：
1.《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规定：“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的‘人身伤亡’，是指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侵害被侵权人的生命权、健康权等人身权益所造成的损害……”聂细女是本案交通事故的被侵权人，但其在事故中仅受到损伤而未发生死亡；其在之后的住院治疗期间死亡也系自缢身亡，而非受伤后医治无效死亡，故本案的交通事故侵害的是聂细女的健康权，而非生命权，聂细女死亡由自缢而非交通事故造成，交强险保险人依法不应对此承担赔偿责任。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围绕再审请求进行。当事人的再审请求超出原审诉讼请求的，不予审理……”根据事故受害人聂细女的死亡时间及当事人陈述，高风瑛在原审起诉时就已知聂细女死亡，但高风瑛却并未向保险人提出第三者死亡赔偿责任请求，而是提出包括伤残赔偿金69980元在内的第三者伤残赔偿责任请求，这反映了高风瑛对诉的选择和对诉讼风险的评估；高风瑛再审时变更诉讼请求，缺乏合法依据，不应予以支持。
关于本案保险赔偿责任的确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的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首先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简称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三十一条规定：“保险公司可以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也可以直接向受害人赔偿保险金……”上述法律法规表明，保险公司承担交强险赔偿责任具有法定性和独立性，不受被保险人与受害人之间赔偿约定的约束。
高风瑛原审诉讼请求为：八里湖公司在交强险保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支付医药费10000元、伤残赔偿金69980元、误工费3000元、护理费5880元、交通费280元、营养费700元、伙食补助费14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800元，各项赔偿费用共计93960元。
其中，（1）医药费10000元、营养费700元、伙食补助费1400元，属交强险医疗费用赔偿限额10000元范围内的赔偿项目，八里湖公司应在10000元赔偿限额内赔偿。
（2）伤残赔偿金69980元、误工费3000元、护理费5880元、交通费28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800元，属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110000元范围内的赔偿项目。浔阳区法院再审判决八里湖公司承担护理费5880元、交通费304元，八里湖公司未提出上诉，本院二审予以维持。
另，伤残赔偿金69980元不应予以支持。理由：高风瑛原审举证的聂细女伤残等级鉴定在聂细女死亡之后作出，该鉴定载明的“被鉴定人（聂细女）步入检查室，神志清楚，查体合作……”等鉴定过程明显违背事实，该鉴定意见不具有真实性，不应予以采信；残疾赔偿金是对受害人丧失劳动能力的赔偿，而对受害人劳动能力的评定有待于医疗终结后对受害人身体的检验，本案，受害人聂细女未及医疗终结即自行离院自缢，对聂细女身体的伤残鉴定因客观原因而无法进行，高风瑛主张伤残赔偿金缺乏有效证据证实。
误工费3000元应予支持，有用人单位的证明为证且金额合理。精神损害抚慰金2800元，亦可予以支持，理由：根据聂细女车祸后住院治疗二个月余且在住院期间离院自缢的事实，可以认定其因交通事故而遭受较大的肉体痛苦和精神痛苦，高风瑛主张的28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较之聂细女受到的精神损害程度并不为过。
据此，八里湖公司在110000元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内的赔偿金额相应为11984元，即：误工费3000元+护理费5880元+交通费30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800元。
综上所述，高风瑛关于保险公司应对聂细女的死亡承担交强险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但其上诉请求中包含的合法赔偿金额应予支持；八里湖公司关于聂细女自杀时已放弃请求赔偿权利的上诉理由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八条关于被侵权人死亡的，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定不符，但该公司提出的自己不应对聂细女的死亡承担保险赔偿责任的主要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浔阳区法院再审判决认定主要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此外，浔阳区法院原审民事调解书认定事实错误，检察机关提起抗诉后，当事人主张撤销该调解书。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四十八条、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三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西省九江市浔阳区人民法院（2016）赣0403民再1号民事判决和（2013）浔民一初字第281号民事调解书；
二、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九江市八里湖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原审原告高风瑛赔偿21984元（医疗费10000元+误工费3000元+护理费5880元+交通费30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800元）；
三、驳回原审原告高风瑛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支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原审案件受理费214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195元，由原审原告高风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金婉琴
审 判 员 罗 文
代理审判员 罗 霞
二〇一七年一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胡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