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4民终372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嘉达，男，1963年7月19日生，汉族，住溧阳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海，江苏瑞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邬伟芳，女，1963年7月30日生，汉族，住溧阳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江慧彬，江苏天目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玮，江苏天目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朱其平，男，1961年4月15日生，汉族，住溧阳市。
原审被告：王顺珍，女，1964年6月4日生，汉族，住溧阳市。
上诉人王嘉达因与被上诉人邬伟芳及原审被告朱其平、王顺珍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溧阳市人民法院（2016）苏0481民初25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嘉达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主文，依法改判驳回邬伟芳对本人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邬伟芳与朱其平在借款后又达成合意，通过以房抵债的形式进行还款。其后，朱其平将案涉用于抵债的储藏室及车库交付给了邬伟芳，邬伟芳将部分的车库及储藏室销售给了他人。据朱其平陈述，邬伟芳仅销售了部分储藏室，对于其具体销售的数额，朱其平和我方均不清楚。由于朱其平已经将所有的储藏室及车库钥匙交付给了邬伟芳，而一审后其也未将上述储藏室和车库的钥匙返还给朱其平，故案涉借款已经得到部分或全部的受偿，故现邬伟芳无权要求我方承担全部的担保责任。
邬伟芳二审辩称，一审法院认为朱其平与本人之间存在以物抵债的行为，但该以物抵债因存在违法情形而无效。无效的民事法律行为自始无效、当然无效，不能改变朱其平、王顺珍与邬伟芳之间借款合同关系，朱其平的还款义务不能免除，王嘉达的担保责任亦不能免除。以物抵债是一种债权实现和债务消灭的方式，本质上是一种代物清偿的还债方式，债权人受领的他种给付以代原定给付而使原合同关系消灭，以物抵债属于实践性法律行为，发生以物抵债，物权应能转移给债权人。本案中，物权因存在违反施工规划、无审批、无验收等违法情形，无法转移给邬伟芳。再者，即使存在以物抵债的合意，物权没有转移的话，原金钱债务也并未消灭，担保人的担保责任也不会消灭。综上，朱其平与邬伟芳之间不存在以物抵债的合意，更没有相关的协议。关于销售车位、储藏室系朱其平委托邬伟芳销售，邬伟芳与朱其平、王顺珍之间的借款合同关系没有改变，故王嘉达的担保责任不能免除。虽然一审判决认为邬伟芳与朱其平之间存在以物抵债行为有一定的瑕疵，但判决结果正确，故为减少诉累，不再上诉。综上，恳请二审法院驳回王嘉达的上诉，维持原判。
朱其平二审述称，本人与邬伟芳签订以物抵债协议后，本人并不清楚邬伟芳销售的数额，如果邬伟芳认为是违法的，应该返还钥匙及相关资料。
王顺珍二审未作陈述。
邬伟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朱其平、王顺珍、王嘉达立即归还借款本金100万元、支付利息272493元（自2015年3月18日起至2016年6月18日止按年利率5.35%的四倍计算)，并承担律师代理费28000元，并承担以100万元为本金，自2016年6月19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年利率5.35%的四倍计算的利息；2.朱其平、王顺珍、王嘉达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朱其平、王顺珍因经营需要，于2014年3月18日向邬伟芳借款100万元，并向其出具借条一份，约定借款利率为30‰，借款期限为2014年3月18日至2015年3月17日，并约定因催讨借款所产生的诉讼费、律师代理费等均由借款人承担。王嘉达对此提供了担保，保证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到期后，经邬伟芳多次催要未果，故诉至该院。庭审中，双方对该笔借款是否已经归于消灭存在重大分歧：1.邬伟芳认为，其与朱其平之间并不存在以物抵债关系，其为朱其平出售车库、车位、储藏室，仅是受其委托代为销售；而朱其平认为双方之间确实存在委托销售关系，但委托销售的对象仅为价值390万余元的车位、车库、储藏室部分，其余价值187万元部分已于2015年8月29日抵作所欠邬伟芳借款本息并已交付给邬伟芳，即朱其平以其所有的价值187万元的车位、储藏室按六折抵作所欠邬伟芳借款本金及利息112万元，双方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已经消灭，为此，向法庭提供收条及车位、储藏室分割表、证人证言予以证明。2.邬伟芳认为双方之间即使存在以物抵债关系，但朱其平抵给邬伟芳的车位至今未造好，而储藏室的建造既没有经过验收，也违反规划设计，属违章建筑，且朱其平也未能按照“收条”上的约定按时交付，故双方之间的抵债无效，并向法庭提供金郡小区地下车库平面规划图、照片等证据予以证明；对此，朱其平不予认可，认为车位、储藏室等相关手续是开发商与政府部门之间完善的事情，今后会整体报批综合验收，是否违章应由有关机关作出认定，而且抵债车位、储藏室所在的地上房屋已经通过验收，朱其平也按时将抵债车位、储藏室交付给邬伟芳，并向法庭提供工程竣工验收报告、证人证言予以佐证。
另外，邬伟芳与朱其平对借款本金也存在分歧，邬伟芳主张借款本金为100万元，认为本案借款实际发生在2013年9月18日，借款期限至2014年3月17日，因朱其平未能支付其中的3万元利息，经协商，朱其平于2014年3月18日重新向邬伟芳出具了借款本金为100万元的借条即案涉借条，并向法庭提供了银行转账凭证予以证明。对此，朱其平认可该笔借款，但认为借款本金只有97万元，自其重新向邬伟芳出具借条之后，朱其平按照双方约定的3%的月利率每月向邬伟芳支付利息3万元，直至2015年3月17日。对此，邬伟芳予以认可，但表示2015年1月18日至2015年2月17日、2015年2月18日至2015年3月17日期间应付的利息朱其平并未支付现金，只是分别打了欠条。
另查明，双方争议的车位、储藏室等抵债物所在地为安徽省郎溪县平港金郡小区，该区1#、2#楼地下车库层的建筑功能为非机动车库。
另外，该院根据邬伟芳的申请，依法对有关职能部门进行了调查，查明该地下车库的空间是敞开的、通用的，开发商将此建造成储藏室，既没有报批手续，也没有经过验收，更是违反原来的规划及用途。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邬伟芳与朱其平双方向法庭提供的证据以及当庭陈述，可以证明邬伟芳与朱其平、王顺珍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且原始借款本金为97万元的事实，该院予以确认。借款发生后，因朱其平、王顺珍除逐月支付利息外，未能按时归还借款本金，经双方协商，朱其平以其所有的价值187万元部分的车位、储藏室按六折抵作所欠邬伟芳借款本金及利息112万元，该事实该院也予以认定。但朱其平抵给邬伟芳的车位至今没有建造好，而储藏室的建造既违反施工规划及用途，也没有相应的审批手续，更没有经过验收，因此，邬伟芳与朱其平之间已发生的以物抵债行为于法无据，应属无效。对于邬伟芳主张的借款本金，其原始借款本金为97万元，在2014年3月18日朱其平、王顺珍将尚欠邬伟芳借款利息的3万元作为借款本金重新向邬伟芳出具借条，按照法律规定，结合本案案情，这3万元不可作为借款本金，而可以在朱其平、王顺珍在2014年3月18日至2014年4月17日期间支付的借款利息中优先予以扣除。自2014年4月18日起，朱其平、王顺珍每月支付的利息应以97万元为本金，按照双方约定的月利率3%计算，先支付朱其平、王顺珍在前个月应支付的利息，余额可支付当月利息，不足部分可在下个月支付的利息中予以扣除，以此类推，至2015年3月17日，朱其平、王顺珍尚应支付邬伟芳借款利息19200元。对于邬伟芳主张的自2015年3月18日至2016年6月18日期间的利息，其借款本金应按97万元计算，借款利率参照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即该期间的利息为248939.7元；2016年6月19日至实际支付之日止的利息应以97万元为本金，按银行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对于邬伟芳主张的律师代理费28000元，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王嘉达对朱其平、王顺珍的上述债务作了连带责任保证，故应对此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为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之规定，该院遂判决：一、朱其平、王顺珍于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归还邬伟芳借款97万元，支付利息268139.7元，承担律师代理费28000元，合计1266139.7元，并承担以97万元为本金，自2016年6月19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的利息。二、王嘉达对朱其平、王顺珍的上述履行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王嘉达履行义务后，有权向朱其平、王顺珍追偿。四、驳回邬伟芳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6253元，由邬伟芳负担429元，朱其平、王顺珍、王嘉达负担15824元。
二审中，邬伟芳向本院提交网页截图、清单、收据、合作协议、告知书、快递单和短信截图，证明：1.朱其平不仅委托本人销售案涉储藏室，而且也委托他人销售。2.案涉储藏室属于违建，可能要面临整改拆除，且其价值业已计算在业主的购房款内，还有一些系人防工程，根本不能销售。3.本案中不存在以物抵债的事实，是朱其平的单方意思表示。4.本人在起诉前就告知朱其平案涉储藏室不能销售，且在一审判决书收悉后，也短信告知朱其平由其取回储藏室钥匙。
王嘉达经质证认为，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无法确认。案涉以物抵债协议有效，朱其平已按照协议约定交付了储藏室，而邬伟芳也在取得上述储藏室后予以出卖，并实际获款332735元，达到了以物抵债的目的，故不应按原债权数额再要求王嘉达承担担保责任。朱其平、王顺珍的质证意见同王嘉达，并认为如果邬伟芳有实际销售的房款，则应当抵销相应的借款本息债务。本院认证认为，因上述证据系复印件，现真实性无法确认，故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应予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5年8月29日，朱其平作为甲方与乙方邬伟芳订立委托协议一份，约定甲方委托乙方对安徽省郎溪县平港金郡小区的储藏室和车位（1幢和2幢，共计储藏室100个，金郡车位10个，首府车库11个）进行销售，售后服务费按成交价的百分之六支付给乙方，直至销售全部结束。同日，邬伟芳向朱其平出具收条一份，载明：“今收到朱其平名下金郡车位10个、60万元，首府车库11个、121万元。金郡1幢储藏室53个、206.8557万元，金郡2幢储藏室47个、189.4990万元，总计577.3547万元，大写伍佰柒拾柒万叁仟伍佰肆拾柒元。其中，邬伟芳187万元（大写壹佰捌拾柒万元）。除邬伟芳187万元之外，其余朱其平名下的车位、车库、储藏室等390万元，均由邬伟芳代售，按6%收取业务费用。该收条以10月8号前交付生效。如不能交付，则为无效。注：收到朱其平名下的金郡车位、首府车库、金郡1、2幢储藏室等总价值577.3547万元明细收据正本单一份。收到人：邬伟芳2015年8月29日”。
又查明，一审庭审中，邬伟芳陈述：“金郡车位10个至今没有建设，首府车库至今一个没交，朱其平仅仅向我交付了部分储藏室，而该储藏室也是违章建筑不能用于销售。因此不管是抵债还是代为销售，因朱其平没有按时交付，所以均为无效。双方之间只有一个分割表，我收到以后让我写了个收条，没有书面的交付手续。首府的车库钥匙没有交付给我，金郡小区的储藏室钥匙我拿了几十个，没有一百个，反正没有交全。”朱其平陈述：“首府车库的事情，邬伟芳称我没有交付给她，当时首府车库的钥匙是由物业上管理的，我已经让邬伟芳与物业上的管理人员交接好了，当时三个人都在一起交接的。金郡小区的100个储藏室钥匙，都交给邬伟芳了，至今还在她那里。钥匙是在2015年国庆节期间交付的，因为分割表交付时储藏室还没做好。车位现在还在建设。”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朱其平与邬伟芳之间是否达成以物抵债的合意，如成立则该以物抵债是否产生了物权变动的法律效力，据此双方之间的债权债务是否了结，王嘉达是否还应承担相应的保证责任。
本院认为，以物抵债通常是指当事人为了保证将来到期债权能够实现或为了清偿到期债务，债权人和债务人约定以他种给付代替原定给付。本案中，从时间上看，朱其平、王顺珍与邬伟芳之间约定的借款期限届满之日为2015年3月17日，邬伟芳向朱其平出具收条的时间是在2015年8月29日，也即双方是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后，债权数额得以确定的基础上形成了相关的合意；另一方面从内容上看，结合案涉借条、收条、委托协议等证据，朱其平与邬伟芳在明确朱其平所有的车位、储藏室、车库等数量和总价值后，一致同意将其中价值187万元的实物交付邬伟芳以抵偿之前的借款债务，另将剩余390万元实物交由邬伟芳代售。据此，在案涉债务清偿期届满后，朱其平与邬伟芳之间达成了以物抵债的合意。鉴于以物抵债的目的是为了清偿债务，只有物权合法有效转移给债权人，债务方能消灭。因此，只有双方当事人的合意而无实际履行物权转移的行为，债务并未消灭，与原债务有关的担保等从权利也不可能随之消灭。本案中，邬伟芳与朱其平对以物抵债协议是否实际履行发生争议，根据举证规则应由负有履行义务的朱其平承担举证责任。然朱其平至今无法提供证据表明，其已依据未经邬伟芳签字认可的以物抵债的明细清单向邬伟芳交付了全部实物，双方实际履行了相关的交接手续。对此，邬伟芳也仅仅认可收到几十把钥匙，但该钥匙对应的储藏室究竟属于以物抵债还是委托代售的范围，现尚不能予以明确区分。更何况，即使根据上述以物抵债的明细清单所载，其中包含的车位至今没有修建完毕，其余的储藏室违反施工规划、无审批、无验收，且至今未能依法补办相关手续。据此，结合收条上载明的实物交付时间，现朱其平并未合法、有效、实际履行相关实物的他种给付义务，案涉以物抵债的合意并未产生物权变动的法律效力，原债务并未消灭，故王嘉达作为保证人仍需承担相应的保证责任。
综上，上诉人王嘉达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253元，由上诉人王嘉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姜旭阳
审判员 郑 仪
审判员 陆一君
二〇一七年一月十六日
书记员 李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