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盐商终字第049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勤，居民。
委托代理人宋大中，江苏力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一平，居民。
委托代理人徐奇峰，江苏鼎盛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徐勤因与被上诉人朱一平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盐城市盐都区人民法院（2014）都商初字第00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徐勤一审诉称：盐城市盐都区水之恋沐浴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水之恋公司）是由朱一平和该公司现法定代表人王福忠二人于2008年10月31日各自出资10万元设立的，此前的2008年9月13日王福忠和水之恋公司共同出具借条向我借款33万元。2010年8月2日王福忠将其持有的水之恋公司50%的股权全部转让给朱一平，股权转让价款为59.76万元，此后即由朱一平持有水之恋公司全部股权。2010年9月，我为追索债权向盐城市盐都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盐都法院）起诉，要求水之恋公司和王福忠共同偿还借款及利息，盐都法院经审理后作出（2010）都商初字第0446号民事判决，支持了我的诉讼请求。在我申请执行期间，朱一平又于2011年6月15日将其持有的水之恋公司全部股权转让给了王福忠，从而使得水之恋公司和王福忠的责任实际转为王福忠一人责任，水之恋公司的责任和地位形同虚设。2010年8月2日朱一平在受让王福忠持有的水之恋公司50%股权时股权价款为59.76万元，说明两股东议定该公司当时的资产价值不低于120万元，而至朱一平接手经营该公司不久、该公司进行解散清算时，审计显示该公司出现了巨大亏损，但审计和清算并未说明财产变动、经营亏损的原因。为此，有理由相信朱一平在其一人股东经营水之恋公司期间，将公司财产与个人财产混同，人为掏空了水之恋公司企业法人的财产，后又将亏损和负债的水之恋公司转让给了王福忠。为此，请求人民法院揭开水之恋公司财务和经营的真正面纱，判决原水之恋公司一人股东朱一平对水之恋公司欠我的借款33万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朱一平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朱一平一审辩称：我对徐勤所诉王福忠和水之恋公司共同借款的债权并不知情，该债权亦不属实。2010年8月2日王福忠将其持有的水之恋公司50%股权全部转让给我、即由我接手水之恋公司后，水之恋公司并未实际发生经营业务；我以59.76万元受让王福忠的股权的目的一是要王福忠退出公司，二是让出沐浴经营场所以返还给我父亲，至2011年4月20日我又将公司的全部股权转让给了王福忠。我成为水之恋公司一人股东后亦不存在将公司财产与我个人财产混同、掏空公司财产的事实，公司的财务会计报表真实，清算组亦未违法清算，请求驳回徐勤要求我对水之恋公司及王福忠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水之恋公司由自然人股东朱一平、王福忠分别出资10万元、分别持有股权50%，于2008年10月31日登记设立，公司经营范围为沐浴服务，设立时该公司法定代表人为王福忠。2010年7月12日，王福忠与朱一平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王福忠将其持有的水之恋公司50%的股权转让给朱一平，朱一平于2010年7月20日至2010年12月20日期间分期支付王福忠现款16万元，另代王福忠偿还盐城市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潘黄信用社等单位和朱政等个人借款32.3万元及其中20万元银行借款的利息、并代王福忠偿付所欠房租8.37万元。协议签订后，水之恋公司召开股东会并形成决议，同意股东王福忠将其持有的公司股权以59.76万元的价格转让给股东朱一平，公司变更为自然人独资的有限公司（一人有限责任公司）。2010年8月2日，盐城市盐都工商行政管理局准予办理股东变更登记，水之恋公司法定代表人亦相应变更为朱一平。后该公司因经营不善，于2010年9月14日由一人股东朱一平决定解散，并成立了由朱一平等二人组成的清算组，朱一平任清算组负责人。2010年9月16日水之恋公司在《扬子晚报》发布了公告，宣布解散公司、通知债权人于公告之日起45日内向清算组申报债权。水之恋公司经委托盐城东诚亿佳会计师事务所对该公司截至2010年10月31日的财务会计报表进行审计，清算及审计结论为：该公司资产总额2391.80元，负债总额56000元，所有者权益－53608.20元。具体债权债务清理情况为：公司货币资金1409.16元；固定资产净值982.64元；公司应偿还债务56000元，将资产总额2391.80元全部偿还债务，其中货币资金1409.16元；固定资产净值982.64元；公司剩余净资产成本为－53608.20元；对公司剩余净资产分配如下：朱一平承担亏损额53608.20元。2011年5月12日，水之恋公司一人股东朱一平重新作出决定中止公司清算，解散清算组，公司继续存续。后该公司于2011年5月14日在《扬子晚报》刊登了公司继续存续的公告，撤销了2010年9月16日在《扬子晚报》刊登的公司注销公告。2011年5月17日，盐城众正会计师事务所接受水之恋公司委托对该司财务会计报表进行了专项审计，结论与盐城东诚亿佳会计师事务所对该公司此前的审计结论相同。
2010年9月10日，因王福忠和水之恋公司于2008年9月13日出具借条向徐勤借款未能偿还，徐勤将王福忠和水之恋公司作为共同被告诉至一审法院院。法院经审理后，于2010年11月12日作出（2010）都商初字第0446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水之恋公司、王福忠共同偿还徐勤借款33万元，并承担从2010年9月10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还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计算的利息，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二、驳回徐勤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250元、财产保全费2020元，合计8270元，由水之恋公司、王福忠负担。判决生效后，徐勤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案件执行期间，朱一平于2011年4月21日将水之恋公司全部股权以2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王福忠，盐城市盐都工商行政管理局于2011年6月15日准予办理水之恋公司股东变更登记为王福忠，水之恋公司（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法定代表人亦相应变更为王福忠。徐勤据此要求一审法院追加水之恋公司原股东朱一平为被执行人，并要求朱一平对水之恋公司应共同偿还其借款33万元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法院院于2011年7月28日作出（2011）都执字第0297号民事裁定：驳回申请执行人徐勤要求追加朱一平为本案被执行人，并承担连带责任的请求。徐勤不服，对裁定提出异议，一审法院又于2011年12月26日作出都执异字第0004号民事裁定：驳回异议人徐勤提出的执行异议。徐勤仍不服，向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复议，中院经审查认为：水之恋公司系独立的企业法人，依法应当独立享有民事权利和承担民事义务。虽然本案在诉讼审理期间，水之恋公司变更登记为朱一平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本案进入执行程序后，该公司又变更登记为王福忠一人有限责任公司。但朱一平个人是否应当承担法律责任，取决于朱一平在成为公司一人股东期间公司财产是否与其个人财产混同，该事实应当通过诉讼程序确认解决，遂裁定：驳回申请复议人徐勤提出的复议申请。徐勤为此诉至一审法院。
原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朱一平以约60万元的价款受让王福忠持有的水之恋公司50%的股权，是否意味着当时水之恋公司即有约120万元的净资产的问题。
2010年7月12日，王福忠与朱一平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王福忠将其持有的水之恋公司50%的股权转让给朱一平，总价款59.76万元。本案诉讼中，徐勤主张水之恋公司50%股权转让的价款为59.76万元，说明王福忠与朱一平两股东议定该公司当时的资产价值不低于120万元。对此，本院认为，股权转让的价款与其他市场交易如买卖交易的价款形成的原理大体一致，交易价款与交易标的的实际价值之间常常不能划等号，交易价款的形成取决于市场供求关系、标的物的市场前景、潜力大小以及交易双方的社会经验、交易双方有无特殊紧迫情形等多种因素，朱一平以约60万元的价款受让王福忠持有的水之恋公司50%的股权，并不能据此得出水之恋公司其时有约120万元的净资产的结论，股权转让价款近60万元只能代表朱一平个人当时对水之恋公司财产状况的综合价值判断，不能等同于该公司的实际财产价值，对该公司的实际财产价值只有通过有资质的评估审计机构评估审计后方可作出结论。
二、关于朱一平成为水之恋公司一人股东后不久该公司解散清算，经审计公司亏损且负债，据此是否能推定朱一平在此期间其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并且掏空了公司财产的问题。
朱一平于2010年8月2日经盐城市盐都工商行政管理局办理股东变更登记成为水之恋公司唯一股东、法定代表人。嗣后不久，2010年9月14日朱一平即决定该公司解散，并成立了二人清算组，由朱一平任清算组负责人，对该公司进行解散清算。经清算并经盐城东诚亿佳会计师事务所对该公司截至2010年10月31日的财务会计报表进行审计，结果为该公司资产总额2391.80元，负债总额56000元，所有者权益－53608.20元。本案审理中，经法院调查盐城东诚亿佳会计师事务所当时负责审计的注册会计师，其证实水之恋公司审计时的财务凭证、帐簿、报表等会计资料齐全，帐务记载连续，审计中未发现公司有股东抽逃出资、转移、隐匿财产以及虚增成本费用、虚报亏损等行为，仅对《资产负债表》中“长期待摊费用”107811.74元（系浴城的装璜费用）等科目，因该公司已进入解散清算无长期分摊费用的必要，故一次性转入管理费用列入费用支出进行了会计科目的合理调整。据此，应认为朱一平其时虽为一人有限公司的股东，但经两次审计能够证明水之恋公司法人财产独立于朱一平的个人财产，审计中未发现朱一平有转移财产、抽逃出资的行为，亦未发现有帐户资金共用、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无法区分、以致财产混同、人格混同的现象。徐勤在本案中以审计结果显示水之恋公司经营亏损且负债，据此推定朱一平在此期间其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并且掏空了公司财产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
三、关于朱一平对2008年9月13日王福忠和水之恋公司向徐勤借款的债务应否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问题。
（一）从徐勤出借款项的发生时间来看，根据已生效的（2010）都商初字第0446号民事判决书认定的事实，王福忠出具借条并加盖水之恋公司印章向徐勤借款33万元发生于2008年9月13日，借条中还特别注明“加上以前借的13万元”字样，说明2008年9月13日的真实借款数额仅有20万元。而水之恋公司经公司登记机关签发营业执照即该公司正式成立的时间为2008年10月31日，说明20万元的借款发生时水之恋公司尚未成立，另有13万元借款的发生时间则更早于水之恋公司成立之前，全部借款债务33万元的发生时间大大早于朱一平成为水之恋公司一人股东的时间即2010年8月2日。
（二）、从徐勤出借款项与朱一平的关联性来看，由王福忠出具借条并加盖水之恋公司印章向徐勤借款33万元的时间是2008年9月13日，即使将王福忠的这一行为认定为公司发起人为设立中公司而实施的民事行为、该行为的后果应由公司承担，则水之恋公司设立时的股东为王福忠和朱一平二人，而非朱一平一人。事实上水之恋公司设立后有二名股东（直到2010年8月2日股权转让登记完成才成为一人公司）、王福忠为公司执行董事、法定代表人；朱一平为公司监事，对于有二个以上（包含二个在内）股东的有限责任公司因其设有股东会、董事、监事，故应认为此时公司的治理结构齐全，存在互相制衡、互相监督的机制。无论从公司的会计帐务记载、还是股东王福忠的陈述，都没有证据证明该33万元借款为朱一平所用，故应认为徐勤出借的33万元借款与朱一平并不存在实质关联，徐勤要求朱一平对王福忠和水之恋公司的借款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亦明显缺乏合理性。
综上所述，徐勤主张的借款债权既非发生于朱一平为水之恋公司一人股东期间，又与朱一平个人无实质关联性，且朱一平自2011年6月起已将股权转让他人、不再是水之恋公司股东，故徐勤主张否认水之恋公司法人人格、由水之恋公司原一人股东朱一平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对其诉请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原审判决：驳回原告徐勤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250元，由徐勤负担。
一审宣判后，徐勤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本案被上诉人没有充分有效证据证明其在一人公司期间存在合法有效的财务收支帐目，不能证明公司财产与其个人财产清晰分离和未混同公私财产。2、从被上诉人的行为看，足以推定其于2010年7月2日与王福忠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公司财产价值约为119.52万元。3、被上诉人和王福忠转让股权恶意串通，侵害他人财产权的行为明显。被上诉人收购股权不偿还公司债务，却用于支付王福忠个人债务，两股东是变相抽逃公司资产，主观恶意明显。请求二审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朱一平答辩称：1、股权转让的价值和价格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上诉人主观推定公司有价值119.52万元的资产没有事实依据；2、两次的审计报告均能证明被上诉人的财产独立于公司财产；3、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对水之恋公司及王福忠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处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属实，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案争议问题：1、被上诉人朱一平在任水之恋公司一人股东期间是否存在公司财产与其个人财产混同的情形？2、2012年7月2日王福忠将其50%的股权转让给朱一平时，公司当时的资产价值能否认定为119.52万元？3、朱一平与王福忠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损害上诉人财产的行为？
本院认为：1、本案中，水之恋公司自2010年8月2日经公司登记机关办理股东变更登记由一般有限责任公司变更为朱一平独资的有限责任公司。朱一平在成为水之恋公司的一人股东后，于同年的9月14日决定解散公司，并进行清算。经盐城东城亿佳会计师事务所对水之恋公司截止2010年10月31日的财务会计报表进行审计，公司剩余净资产成本为－53608.20元。2011年5月，朱一平决定中止对水之恋公司进行清算时，又委托盐城众正会计师事务所对公司财务报表进行专项审计，审计结果与此前盐城东城亿佳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结论相同。从两次的审计情况看，公司均提供了完整的财务账册记载，审计中未发现朱一平有转移财产、抽逃出资的行为，也未发现其个人资金帐户与公司帐户共用、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的情形。从举证义务的责任分配来讲，朱一平已完成了公司财产与其个人财产不存在混同的举证义务。上诉人徐勤认为朱一平在任水之恋公司一人股东期间存在公司财产与其个人财产混同的情形，但其未能举证证明朱一平提供的公司财务账册不真实并存在虚假的情形，故对上诉人徐勤的该上诉理由不予采信。
2、2012年7月2日，王福忠将其在水之恋公司50%的股权以59.76万元的价格转让给朱一平，上诉人徐勤据以认为此时的公司资产价值应认定为119.52万元。对此本院认为，股东将其股权进行转让时，并非完全以该股份在公司资产中所占有的实际价值进行转让，股权转让的价格应受多方面因素的影响，只要股权的转让方、受让方对股权转让的价格达成合意即可转让，股权转让的价格不能当然等同于该股权在该公司资产中占有的实际价值。上诉人徐勤以王福忠转让股权的价格得出水之恋公司当时有近价值120万元资产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亦不予采信。
3、关于上诉人还认为朱一平与王福忠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其财产的问题。因朱一平将应支付给王福忠的59.76万元股权转让款中的一部分用于代王福忠偿还了王福忠的个人债务，上诉人据此认为朱一平收购股权应首先偿还公司债务，而不应用于支付王福忠个人债务，故而认定两股东恶意串通，变相抽逃公司资产。
对此本院认为，首先，王福忠将其在水之恋公司的股权以59.76万元的价格转让给朱一平后，即取得了对该股权价款的所有权，有自行处置该款项的权利，其次，本案所涉借条是王福忠个人向上诉人出具，出具借条时，水之恋公司尚未成立，上诉人现无证据证明朱一平受让王福忠的股权时知道公司欠其个人债务；再次，如上所述，该股权转让价格是两股东之间达成的合意，并不代表公司当时的资产价值有近120万元，朱一平将应支付给王福忠的股权转让款替王福忠偿还了个人债务并非两股东抽逃出资的行为。据此，上诉人的该上诉理由也不能成立。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处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6250元，由上诉人徐勤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志忠
审 判 员 胥 霞
代理 审 判员 郭华炜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日
书记员（代） 张惠敏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1、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