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京01民再32号
抗诉机关：北京市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张仁刚，男。
委托代理人：陈旭，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维强，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北京协成经贸公司，住所地北京西城区大乘巷42号。
法定代表人：刘伟，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任大农，北京任大农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张仁刚因与被申诉人北京协成经贸公司（以下简称协成公司）返还原物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4）一中民终字第369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北京市人民检察院于2015年9月24日作出京检民监（2015）11000000080号民事抗诉书，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0月14日作出（2015）高民抗字第4257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指派助理检察员庞涛、王潇潇出庭履行职务。申诉人张仁刚及其委托代理人陈旭、李维强，被申诉人协成公司之委托代理人任大农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协成公司在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起诉称：协成公司于1993年12月28日注册成立，注册资金50万元，张仁刚任法定代表人，出资25万元，占投资总额的50％。1994年9月，协成公司与北京市昌平回龙观工业企业公司（以下简称回龙观工业企业公司）合作建设开发X村北7亩土地，共建办公楼、车间等1697平方米，并约定房屋所有权由协成公司所有。1997年，协成公司委托北京德平资产评估事务所对协成公司的部分资产（房产及其室外工程）进行了评估，由于协成公司在原有基础上进行了扩建，所以房地产及室外工程价值人民币1583万元。同年，协成公司的注册资本增加到1500万元，并办理了工商登记手续，张仁刚的出资额增加到750万元。2000年3月18日，张仁刚将其拥有的50％的股权全部转让给刘伟，并办理了法人变更手续，同年经股东会决议免去张仁刚的法定代表人职务。截至到2006年，协成公司位于回龙观镇X村北的地上建筑物已经扩建到约5000平方米。张仁刚早已不在协成公司担任任何职务。2009年12月17日早8点30分，张仁刚突然带人强行闯入协成公司位于昌平区X村北的厂房及办公楼，以房产由其建造为名，将协成公司的职员及其两个商户强行清出，并雇用10余人日夜看守，经协成公司多次催促不肯搬出。协成公司认为，张仁刚的行为已经严重干扰了协成公司的正常经营，给协成公司造成了无法估量的损失。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张仁刚立即腾退协成公司位于北京市昌平区回龙观镇X村北的厂房及办公楼，即X村北29-（01）-16号土地上的地上物。
一审被告张仁刚答辩称：协成公司不具备本案的诉讼主体资格，协成公司从成立时起，所占有的土地及房屋，是以租赁形式占有。2000年7月，协成公司从注册地北京市昌平区X村迁出时已经解除了1997年4月15日签订的租赁合同，此后一直由北京市昌平区回龙观镇X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X村委会）责成共有人张仁刚代为管理。但协成公司于2006年重返X村强行非法占有本案诉争房屋至2009年12月。房屋产权共有人X村委会曾于2006年9月向其公示通告要求限期腾退均遭到协成公司拒绝。房屋产权共有人张仁刚在协成公司占用了三年仍不腾退的情况下介入，将协成公司的人员清理出X村北7亩上的房屋大院。由于协成公司不具备房屋产权人的主体资格，也不具备租赁房屋使用权的资格，依据法律规定不能作为原告。
张仁刚转让给刘伟的股份不是注册资金而是公司债权资产。1997年5月，协成公司因急需扩大业务，编造了一个虚假的协成公司房产证，经评估取得了增资的理由，工商登记变更为1500万元，但是协成公司自成立之日起在X村就没有产权，都是以租赁的形式在此办公经营。2000年3月9日，协成公司董事会的决议中很明确的表明，因欠回龙观工业企业公司房产使用管理费、电费、土地租赁费，归还房产包括X村北、京昌公路西侧全部原公司占用土地及房产。决定迁出X村，并且对公司的债权进行了确认，协成公司总资产低于2250万元，张仁刚只是将其确认的债权及股份中的750万元转让给了刘伟，协成公司主张权利应有符合法律的证据来证明自己是房屋的所有人和使用权人，所提出的诉讼法律才能支持。依据民诉第108条第一款和第三款的规定，协成公司与本案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又没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请求人民法院依法审理，驳回协成公司的起诉。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张仁刚于1993年3月28日与回龙观工业企业公司签订《协议书》，约定双方在X村北的7亩土地上共同投资建设，建设投资由双方共同承担，承担比例为双方各占50％。租赁费分成比例双方各占50％。1994年3月29日，昌平县土地管理局向土地使用者X村颁发了《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将该地块编号为29-（01）-16，土地类别为企业用地。
1994年，协成公司成立，张仁刚任法定代表人，注册资金50万元。1997年6月8日，协成公司变更注册资金为1500万元，其用于增资的资产即为本案诉争土地上兴建的建筑物约3771.54平米，但其中1000余平米的房屋取得所有权证，系登记在回龙观工业企业公司名下，其他房屋至今尚未取得房屋所有权证书。
2000年3月，张仁刚将其在协成公司的全部股权转让给刘伟，约定转让金额为750万元，刘伟成为协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股权转让时，双方未对诉争房屋的权属进行明确约定。2000年协成公司注册地址变更为东城区。
2006年11月，张仁刚曾起诉X村委会，称其与X村委会就诉争土地的合作已经结束，合作期间所建房屋归X村委会所有，X村委会承诺给予相应补偿，其已于2004年12月27日就该土地上的房屋进行了管理权交接，因此要求X村委会给付诉争土地上建筑物的折价款1260万元及利息。协成公司作为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加了该案诉讼。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判决驳回了张仁刚的诉讼请求。张仁刚不服该判决，上诉至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在案件二审审理过程中，当事人对于X村委会的合作主体是张仁刚还是协成公司存在争议，张仁刚提供了1993年3月28日其与回龙观工业企业公司签订的《协议书》、协成公司提供了1994年9月协成公司与回龙观工业企业公司签订的《合同书》（无原件）证明上述争议焦点。在该案中，X村委会及协成公司均认为与X村委会的合作主体系协成公司。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08年12月16日出具了民事判决书，认为张仁刚在该案中提交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其对X村委会享有1260万元的债权，该事实仍处于真伪不明状态。故，判决驳回了张仁刚的相关诉讼请求。
另查明，张仁刚作为协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期间，其在一起刑事案件调查过程中，均陈述称涉案土地上的房屋为协成公司的房产。2009年12月，张仁刚将协成公司人员赶出涉案地块上的房屋，自行占用该土地及房产至今。
上述事实，有（2008）高民终字第861号民事判决书、股权转让协议、增资评估报告、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房屋产权档案及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占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被侵占的，占有人有权请求返还原物。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佐证，没有相关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协成公司在2009年12月之前一直占有、使用诉争土地及地上物至张仁刚将其强行清退。由张仁刚在其与X村委会欠款纠纷一案的起诉陈述中可知，张仁刚2004年移交出诉争土地及房产是自愿的行为，其在提起诉讼时亦不认为自己有权对涉案土地及房产占有。然而，其在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后，强行占用涉诉土地及房屋，将当时占用该土地及房屋的协成公司人员赶出的行为极其不当，是对已生效法律文书的挑衅。
无权占有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涉案土地上的房屋曾作为协成公司增资的资产进行评估，并计入了协成公司的公司资产，即不可能成为张仁刚的个人财产。由刘伟与张仁刚就股份转让的金额来看，被转让的公司财产中应当包含了作为主要财产的涉诉土地上的房屋。至于刘伟是否依约给付股份转让款，应当是双方履行协议的问题，与本案无关。并且，作为涉案土地的使用权人及部分房产的所有权人的X村委会亦认可与其合作开发该土地的合作方为协成公司。因此，协成公司应当可以作为占有人主张其对涉案土地及地上物的相关物权权益。而张仁刚并无有力证据证明其占有涉案土地及房屋的合法性。故对于协成公司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基础与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张仁刚应当通过合法途径，理性维护其合法权益。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第二百四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张仁刚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将位于北京市昌平区回龙观镇X村北的厂房及办公楼（即X村北29-（01）-16号土地上的地上物）腾退予北京协成经贸公司。
判决后，张仁刚不服，上诉至本院。上诉理由：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判决认定，我与协成公司就北京市昌平区回龙观镇X村北的厂房及办公楼，即X村北29-（01）-16号土地上的地上物具体投资情况，均缺乏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我与协成公司在证据不充分，未得到法律确认的情况下，均无权主张权利，故协成公司不具备作为原告的主体资格，要求改判驳回协成公司的起诉。
协成公司在二审中辩称：在2006年的诉讼中，张仁刚曾经明确表示与X村委会合作开发土地的合作方是协成公司，因此涉案房屋属于协成公司，要求驳回张仁刚的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张仁刚于1993年3月28日与回龙观工业企业公司签订《协议书》，约定双方在X村北的7亩土地上共同投资建设，建设投资由双方共同承担，承担比例为双方各占50％，租赁费分成比例双方各占50％。1994年3月29日，昌平县土地管理局向土地使用者X村颁发了《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将该地块编号为29-（01）-16，土地类别为企业用地。
1994年，协成公司成立，张仁刚任法定代表人，注册资金50万元。1997年6月8日，协成公司变更注册资金为1500万元，该公司用于增资的资产即为本案诉争土地上兴建的建筑物约3771.54平方米，其中1000余平方米的房屋取得所有权证，系登记在回龙观工业企业公司名下，其他房屋至今尚未取得房屋所有权证书。
2000年3月，张仁刚将其在协成公司的全部股权转让给刘伟，约定转让金额为750万元，刘伟成为协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股权转让时，双方未对诉争房屋的权属进行明确约定。2000年协成公司注册地址变更为北京市东城区。
2006年11月，张仁刚起诉X村委会，称其与X村委会就诉争土地的合作已经结束，合作期间所建房屋归X村委会所有，X村委会承诺给予相应补偿，其已于2004年12月27日就该土地上的房屋进行了管理权交接，因此要求X村委会给付诉争土地上建筑物的折价款1260万元及利息。协成公司作为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加了该案诉讼。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后判决驳回了张仁刚的诉讼请求。张仁刚不服该判决，上诉至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在案件二审审理过程中，当事人对于与X村委会合作的主体是张仁刚还是协成公司存在争议，张仁刚提供了1993年3月28日其与回龙观工业企业公司签订的《协议书》、协成公司提供了1994年9月该公司与回龙观工业企业公司签订的《合同书》（无原件）证明上述争议焦点。在该案中，X村委会及协成公司均认为与X村委会的合作主体系协成公司。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08年12月16日出具民事判决书，认为张仁刚在该案中提交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其对X村委会享有1260万元的债权，该事实仍处于真伪不明状态，判决驳回了张仁刚的相关诉讼请求。
张仁刚作为协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期间，在一起刑事案件调查过程中，均陈述称涉案土地上的房屋为协成公司的房产。2009年12月，张仁刚将协成公司工作人员赶出涉案地块上的房屋，自行占用该土地及房产至今。
上述事实，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08）高民终字第861号民事判决书、股权转让协议、增资评估报告、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房屋产权档案及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二审认为：协成公司在2009年12月之前一直占有、使用诉争土地及地上物至张仁刚将其强行清退；由张仁刚与X村委会欠款纠纷一案的陈述中可知，张仁刚2004年移交出诉争土地及房产是自愿的行为，其在提起诉讼时亦不认为自己有权对涉案土地及房产占有；张仁刚在作为协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期间，在刑事案件调查过程也自述涉案土地上的房屋为协成公司的房产，因此，没有证据显示涉案房屋系张仁刚之财产，其强行占用涉诉土地及房屋，将协成公司工作人员赶出的行为错误。张仁刚一方面认为其与协成公司在证据均不充分，未得到法律确认的情况下，均无权主张权利，一方面又在前次诉讼后强行占用涉诉土地及房屋，其行为错误。鉴于张仁刚的行为没有合法依据，一审法院判决其将位于北京市昌平区回龙观镇X村北的厂房及办公楼（即X村北29-（01）-16号土地上的地上物）腾退给协成公司正确，本院二审予以维持。本院二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北京市人民检察院抗诉意见为：二审生效判决认定协成公司对涉案土地及地上物享有物权权益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一、张仁刚在另案中的陈述并未否定自己对涉案土地及地上物的权利，且已生效判决并未对张仁刚在涉案土地及地上物是否享有权利作出否定性认定，二审判决认定张仁刚无权占有涉案土地及地上物，系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二、二审判决认定协成公司可以作为占有人对涉案土地及地上物主张物权权益，系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申诉人张仁刚称：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
被申诉人协成公司称：一、检察机关在抗诉书中提到张仁刚在涉及刑事案件的询问时，其仍陈述当时为协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并拥有协成公司50％的股权。实际上张仁刚在涉及刑事案件时，其已将协成公司50％的股权转让给刘伟了，其当时只是协成公司的委托代管人。张仁刚在涉及刑事案件时，公安机关扣押了张仁刚涉案证据的全部原件，包括检察机关在抗诉书中所提到的那份没有原件的证据。二、关于协成公司将涉案房产用于增资的问题，这是张仁刚在担任协成公司法人期间，由张仁刚亲自完成的。三、关于协成公司从1500万元的注册资金变更为50万元的注册资金的事实，协成公司认为公司的注册资金与公司的实有财产是两个概念，公司的实际资产，可以高于注册资本，也可以低于注册资本，检察机关的该项抗诉理由不成立。四、关于协成公司有很多证据没有原件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作出过一个司法解释，虽然没有证据原件，但如果有其他证据可以连锁证明的，复印件也可以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而且在2006年张仁刚诉X村委会的案件中，X村委会的代理人在答辩意见中的陈述，都可以证明与X村委会合作的主体是协成公司，而不是张仁刚个人。张仁刚在本案也提交过一份评估报告的原件，这份评估报告是张仁刚担任法定代表人期间，对协成公司的资产所做的一份资产评估，这份评估报告中所涉及的资产应属于协成公司。这份评估报告和X村委会的陈述，都可以视为原始材料，可以证明涉案土地与张仁刚没有任何关系，只与协成公司有关系。五、检察机关遗漏了一个事实。协成公司作为委托施工方，有很多施工队诉协成公司给付施工款，这样的诉讼有十几个。综上，协成公司不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认为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不充分。
本院再审认为，协成公司要求张仁刚腾退位于北京市昌平区回龙观镇X村北29-（01）-16号土地上的地上物，其应举证证明其就该地上物享有物权或其他合法的占有使用权。原审对协成公司就涉案地上物是否享有物权或其他合法的占有使用权的事实未予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四）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4）一中民终字第369号民事判决及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2）昌民初字第8404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王 京
审 判 员 刘燕风
代理审判员 尤 頔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张 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