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甬民一终字第52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葛万全。
委托代理人：徐超。
委托代理人：李清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彩芳。
委托代理人：陈新建。
上诉人葛万全因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象山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6月17日作出的（2013）甬象民初字第1725号民事判决，于2014年7月1日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7月1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7月2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葛万全的委托代理人徐超、李清清、被上诉人陈彩芳的委托代理人陈新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陈彩芳丈夫蒋卫朝生前户籍所在地为象山县茅洋乡，自2005年起至2012年12月27日死亡时止在宁波天安（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安公司）工作，该公司自同年7月起连续为蒋卫朝缴纳养老保险等社会保险。
2011年1月17日，陈彩芳丈夫蒋卫朝与葛万全合伙承接天安公司的公路货物运输业务，双方对外以宁波铭流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铭流公司）名义与天安公司签订一份《公路货物运输合同》，该合同第1条“业务合作模式”1.2约定：铭流公司为优质服务天安公司，拟派业务联络员为天安公司驻厂服务，并由天安公司提供必要的办公场所和办公桌椅（办公费用由铭流公司自负）。驻厂人员可代表铭流公司，负责处理货物发运手续办理、货物交接、车辆调度和运费结算等事宜。该合同第2条“运输服务要求”中2.2“车辆调度”约定天安公司需承运的货物，至少提前6小时（指工作时间）通知铭流公司安排车辆，铭流公司应保证将车辆及时安排到达天安公司指定地点；2.3“货物装卸”约定在起运地由天安公司负责装货，并对特殊货物进行必要的包装、固定，在到达地铭流公司必须及时通知收货人在车辆到达后24小时内安排卸货。该合同第7条约定合同期限自2011年2月1日起至2013年1月31日。第8条约定双方签订该合同时铭流公司应向天安公司交付定金20万元，在合同期满归还，按贷款利率计息。同日，天安公司收取押金20万元。
2011年1月27日，蒋卫朝与葛万全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由蒋卫朝出面负责签订天安公司运输合同事宜，装货车辆到位后负责发货、装车（包括货物齐全完好），发货回单到位后负责结算运费；葛万全负责配合蒋卫朝发货要求及时安排车辆到位，垫付流动资金100万元（包括20万元押金），收回发货回单并开好运输发票交蒋卫朝结算运费；在双方合作过程中以蒋卫朝与天安公司签订的运输合同相关事宜为准；如发生发货不及时等问题由责任方负责，其他问题由双方各自承担50%；葛万全垫付资金以月息1.5分利息结算，利息支付在利润分成前扣除，净利润由双方平分；该《协议书》期限同蒋卫朝与天安公司签订的运输合同期限一致，合同期满后葛万全垫付资金含押金共100万元归还葛万全；以及两年到期与天安公司的业务延续葛万全优先等内容。
上述《公路货物运输合同》和《协议书》签订后，葛万全与蒋卫朝按约定履行各自义务，并在一定阶段进行结算分配利润。2012年8月27日，双方对合伙账目进行结算，蒋卫朝确认截止2012年8月31日欠葛万全19075元。2012年9月1日以后双方未经结算、分配利润。
2012年12月27日16时30分许，陈彩芳丈夫蒋卫朝在天安公司天安电工生产基地1#厂房（低压开关厂）装载货物，在推移货箱时被翻倒下的货箱砸伤，当即送象山县第一人民医院，经抢救无效死亡。2012年12月30日，陈彩芳等蒋卫朝的法定继承人与蒋卫朝生前所在单位天安公司就蒋卫朝死亡等赔偿事宜进行协商，并在象山县丹东街道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下达成（2012）甬象东人调字第34号人民调解协议书一份，约定由天安公司一次性赔付陈彩芳等人因蒋卫朝工伤死亡的各项损失计人民币100万元整，以及陈彩芳等人可按合同约定向天安公司结算蒋卫朝生前所发生的运费等事项。后陈彩芳等人与天安公司就该人民调解协议书确定的赔偿款100万元及蒋卫朝生前所发生的部分运费等进行了结算与兑现。
2013年2月5日，葛万全因与蒋卫朝生前合伙等事务与陈彩芳发生纠纷，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葛万全在该案诉状中称：葛万全挂靠铭流公司于2011年1月17日与天安公司签订《公路货物运输合同》一份，后葛万全与蒋卫朝签订合作协议一份，约定由葛万全垫付押金20万元与流动资金共100万元并安排车辆，蒋卫朝负责天安公司的发货、结算，双方平分利润。该案审理期间，除陈彩芳外蒋卫朝的其他法定继承人（父亲蒋某甲、女儿蒋某乙、蒋某丙、蒋某丁）提交了一份落款时间为2013年5月28日的放弃遗产继承声明书，表示自愿放弃对蒋卫朝遗产的继承。2013年8月8日，原审法院就葛万全与陈彩芳之间合伙终止后合伙财产处理纠纷作出（2013）甬象商初字第204号民事判决，认定陈彩芳丈夫蒋卫朝生前与葛万全对外挂靠铭流公司与天安公司签订一份《公路货物运输合同》，后双方之间签订协议书一份，并按约履行各自义务，双方之间存在合伙关系，2012年11月21日之前蒋卫朝与葛万全以铭流公司名义开具发票，此后以余休定（个体工商户）的名义开具发票与天安公司进行运输费结算，并认定双方合伙期间（2012年9月至2012年12月蒋卫朝死亡），每个合伙人可分配利润为124064.31元，现该判决已生效。
本案一审审理期间，原审法院向天安公司相关人员调查2012年12月27日蒋卫朝发生事故时是否在装载铭流公司承运的货物等情况，天安公司认可蒋卫朝死亡时所装载的货物系该公司总部委托蒋卫朝所在的铭流公司对外发运等事实。
陈彩芳于2013年11月25日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葛万全立即补偿陈彩芳损失379020元（按2012年度宁波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7902元／年×20年×1／2计算）。
葛万全在原审中辩称：1.蒋卫朝自2005年起即与天安公司建立劳动关系，天安公司依法为其缴纳养老保险及工伤保险。2.事故发生后天安公司向陈彩芳及其亲属赔偿各类损失785000元及抚慰金215000元，陈彩芳及天安公司均确认该事故是工伤事故。3.陈彩芳及其亲属已得到巨额赔偿，没有理由要求无过错的其他人承担补偿责任。综上，请求法院驳回陈彩芳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陈彩芳丈夫蒋卫朝生前与葛万全合伙承接天安公司运输等业务，蒋卫朝的其他法定继承人均声明放弃对蒋卫朝遗产的继承，现陈彩芳作为合伙一方的继承人，要求另一方合伙人对蒋卫朝生前因执行合伙事务而死亡给付相应补偿，陈彩芳具有主体资格。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1.蒋卫朝死亡时装载货物的行为是否为履行合伙事务的行为；2.蒋卫朝与葛万全之间虽存在合伙协议，但陈彩芳等人已在天安公司获得工伤赔偿，其请求合伙人补偿是否具有法律依据以及补偿的标准。
关于争议焦点一，葛万全抗辩按《公路货物运输合同》约定装车与发货系天安公司的职责，并非代表铭流公司的蒋卫朝的职责，因而蒋卫朝死亡时仅系从事其作为天安公司职工的职务行为，而非执行合伙事务。一方面，葛万全在本案答辩状及（2013）甬象商初字第204号案诉状中均认可蒋卫朝在天安公司从事发货、装车等工作，也认同涉案人民调解协议书对蒋卫朝因工受伤、抢救无效死亡的经过及原因的认定；且蒋卫朝与葛万全之间协议书签订的时间晚于《公路货物运输合同》签订时间，双方都认可铭流公司仅为货物运输资质挂靠单位；实际上蒋卫朝作为一方合伙人常驻天安公司承揽货运业务、与天安公司签订货运合同并负责装车、发货与结算运费，葛万全主要负责安排车辆、承运货物、取回回单、开具发票。另一方面，葛万全主张铭流公司和天安公司签订的货物运输合同不具有排他性，蒋卫朝受伤时装载货物可能是帮其他公司运输，也可能是为天安公司车间与车间之间装货受伤，但未就该积极主张的事实提供证据，证明事故发生时蒋卫朝装载货物、推移货箱的工作，仅系其作为天安公司职工应当从事的工作，且该履行天安公司职务的行为并非同时系执行双方合伙事务，或者与执行合伙事务无关。因而从高度盖然性来看，可以认定蒋卫朝受伤并最终导致死亡时装载货物的行为是为天安公司装车（为发货做准备），同时也是为谋求合伙利益、执行合伙事务的行为，蒋卫朝在天安公司装载货物受伤、死亡同其与葛万全的合伙事务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
关于争议焦点二，蒋卫朝为天安公司工作，同时也为谋求其与葛万全共同的合伙利益而装车受伤、最终经抢救无效死亡，致陈彩芳一方因蒋卫朝死亡遭受各项损失。蒋卫朝所在的天安公司作为用人单位以及蒋卫朝与葛万全共同组成的合伙体（组织），对蒋卫朝因工伤亡均无过错，根据现有证据，也难以查明蒋卫朝在装车过程中有无违反安全操作规程等过失行为，因而基于受益组织体与成员应当分享利益、分担损失以及公平等原则，作为用人单位的天安公司应当依法给予工伤赔偿，而葛万全作为受益的合伙体成员，亦理应给予一定补偿。葛万全关于陈彩芳一方已获得工伤赔付，不应要求合伙人补偿的抗辩，于法相悖，不予采信。
关于葛万全补偿陈彩芳一方的标准，从葛万全尚可因双方合伙而分配的利润来看，即（2013）甬象商初字第204号案认定的2012年9月至2012年12月近4个月期间每个合伙人可分配利润124064.31元，该可分配部分利润即可视为合伙人的受益范围。原审法院综合考虑陈彩芳一方因蒋卫朝死亡已从天安公司获得工伤赔偿等100万元，以及陈彩芳与蒋卫朝生前已在象山县城工作生活多年、陈彩芳仅就死亡赔偿金部分（按宁波市2012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提出请求等情况，酌情将葛万全补偿陈彩芳一方的金额确定为蒋卫朝死亡赔偿金部分的百分之五，即2012年宁波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7902元／年×20年×5%＝37902元。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57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葛万全补偿陈彩芳因其丈夫蒋卫朝死亡的经济损失37902元，款定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付清；二、驳回陈彩芳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985元，减半收取3492.50元，由陈彩芳承担3075.50元，葛万全承担417元。
宣判后，葛万全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审法院未查清蒋卫朝是否在执行合伙事务时意外死亡，且对此错误地分配了举证责任。在铭流公司与天安公司签订的《公路货物运输合同》中约定货物的发货、装载系天安公司的合同义务，因此即使蒋卫朝作为天安公司员工在工作过程中涉及到为挂靠在铭流公司名下的车辆装载货物，那也是蒋卫朝为天安公司工作的职务行为。至于蒋卫朝是否在事发时为挂靠在铭流公司名下的车辆装载货物，举证责任理应在陈彩芳一方。2.陈彩芳一方与天安公司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中对蒋卫朝死亡事故定性为“工亡事故”，且陈彩芳一方超额获得赔偿100万元，我国法律并未规定工伤、个人合伙存在双重赔偿机制，就蒋卫朝的继承人而言其利益已经得到了充分的保护。3.原审法院确定蒋卫朝死亡赔偿金的百分之五作为葛万全应补偿的数额，没有依据，更不合理。为此，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陈彩芳的诉讼请求。
陈彩芳辩称：1.蒋卫朝出事故时是在执行合伙事务。原审法院曾去天安公司调查，询问了当时在场人员，肯定了蒋卫朝发生事故时是在执行合伙协议约定的运输货物事务。在蒋卫朝与葛万全签订的《协议书》中，所有发车、装货都由蒋卫朝负责，出事时装载的货物也是蒋卫朝、葛万全这一合伙体承运的。2.陈彩芳及其家属从天安公司取得了协议款项75万元，但根据相关司法解释，合伙人为了执行合伙事务死亡，另一个合伙人应当给予补偿，法律没有规定取得赔偿款后不能再要求补偿。3.原审法院按照死亡赔偿金的标准来确定补偿金额，是法官行使自由裁量权，合法合理。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葛万全的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经葛万全申请，本院向象山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调取了象人社工伤认字（2013）第S-036号《认定工伤决定书》一份，葛万全对该证据没有异议，并认为该证据可以证明蒋卫朝是在工作时间、工作地点因为工作原因受到伤害，属于工伤，不是在执行合伙事务。陈彩芳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没有异议，但根据原审法院向天安公司调查时了解的情况，蒋卫朝是在从事合伙事务时发生事故的，这也是客观事实。本院认为，该证据与本案的争议存在关联性，能够证明蒋卫朝死亡被认定为工伤事故，本院对该证据予以采纳。
原审法院认定“蒋卫朝自2005年起至2012年12月27日死亡时止在天安公司工作，该公司自同年7月起连续为蒋卫朝缴纳养老保险等社会保险”，因对于蒋卫朝何时开始在天安公司工作以及天安公司何时开始为其缴纳社会保险，本案中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供充分的证据，故本院对该笔事实不作认定。原审法院认定“2012年12月30日，陈彩芳等蒋卫朝的法定继承人与蒋卫朝生前所在单位天安公司就蒋卫朝死亡等赔偿事宜进行协商，并在象山县丹东街道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下达成（2012）甬象东人调字第34号人民调解协议书一份，约定由天安公司一次性赔付陈彩芳等人因蒋卫朝工伤死亡的各项损失计人民币100万元整，以及陈彩芳等人可按合同约定向天安公司结算蒋卫朝生前所发生的运费等事项。后陈彩芳等人与天安公司就该人民调解协议书确定的赔偿款100万元及蒋卫朝生前所发生的部分运费等进行了结算与兑现”，因原审中陈彩芳仅出示了人民调解协议书的复印件，且上述事实涉及到案外人天安公司，故对该事实本院不作认定。对原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象山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3年1月30日作出象人社工伤认字（2013）第S-036号《认定工伤决定书》，认为蒋卫朝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决定认定该起伤害事故为工伤事故，蒋卫朝的死亡为工伤。
本院认为：首先，象山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认定工伤决定书》认为蒋卫朝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决定认定该起伤害事故为工伤事故，蒋卫朝的死亡为工伤。虽然蒋卫朝与葛万全合伙承接天安公司的公路货物运输业务，并以铭流公司的名义与天安公司签订《公路货物运输合同》，天安公司的工作人员也向原审法院表示2012年12月27日蒋卫朝出事时发的货是铭流公司发往河北的，但在蒋卫朝的死亡已被认定为工伤的情况下，蒋卫朝的装货行为不宜再被认定为执行其与葛万全的合伙事务。其次，即使蒋卫朝的装货行为与合伙事务的履行在客观上存在一定的关联性，二审中陈彩芳陈述其本人及亲属在蒋卫朝死亡后从天安公司取得赔偿款，其再要求合伙人葛万全补偿，没有依据且不符合情理。据此，陈彩芳以蒋卫朝系在执行合伙事务中死亡为由，要求葛万全作为合伙人补偿，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判决失妥，本院予以纠正。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象山县人民法院（2013）甬象民初字第172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陈彩芳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698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48元，均由陈彩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波
审 判 员 张华
审 判 员 王慧
二〇一四年八月二十八日
代书记员 沈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