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商终字第232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建明。
委托代理人：吴建平，浙江天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国斌，浙江天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梁唯娜。
上诉人徐建明为与被上诉人梁唯娜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5）杭西泗商初字第4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并组织双方当事人于2015年11月17日进行二审调查。上诉人徐建明的委托代理人吴建平，被上诉人梁唯娜到庭参加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徐建明向原审法院起诉称：2013年10月23日，梁唯娜与浙江天建律师事务所签订了两份《委托代理合同》，约定由浙江天建律师事务所指派徐建明为梁唯娜与浙ＸＸ立医药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立公司）的两个保证合同纠纷案件提供诉讼代理服务。上述合同约定以上两案的律师费分别为114200元、177000元，合计291200元，于签订合同之日起一周内付清。因在与华立公司的两个保证合同纠纷案件中，要求华立公司承担实现债权的律师费291200元是梁唯娜的诉讼请求之一，故合同签订当日，浙江天建律师事务所向梁唯娜开具了291200元的律师代理费发票，以作为以上两案的证据，但梁唯娜并未支付该律师费。2013年11月14日，梁唯娜向浙江天建律师事务所现金支付首笔律师费70000元，尚有221200元律师费未支付。之后，在保证合同纠纷两案的审理中，华立公司提出律师费应以实际发生为据。因资金周转困难，梁唯娜遂口头提出向徐建明借款以支付尚欠浙江天建律师事务所的律师费221200元，并承诺执行款到位后即归还。为帮助梁唯娜实现其诉讼请求，徐建明个人于2014年3月18日向梁唯娜出借款项221200元，并汇至徐建明农业银行杭州分行上泗支行账户内。当天，梁唯娜将上述款项支付给浙江天建律师事务所。对此，梁唯娜签字确认：“2014年3月18日收到上述汇款，并于当日转账至浙江天建律师事务所，用途为律师费”。2014年3月19日，梁唯娜的委托代理人金越向滨江区人民法院提交补充证据，证明梁唯娜向浙江天建律师事务所实际支付律师费、交通差旅费的时间及数额，梁唯娜对以上事实予以确认。上述与华立公司两案分别由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杭滨商初字第1083号判决并由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浙杭商终字第1090号判决、由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杭滨商初字第1084号判决，判决支持了梁唯娜有关律师费291200元的主张。梁唯娜分别于2015年1月17日和23日收到执行款。至此，上述两案已执行完毕且梁唯娜已收到包括律师费291200元在内的全部执行款。徐建明遂要求梁唯娜立即归还借款221200元，但梁唯娜否认向徐建明借款。故诉请判令：一、梁唯娜立即归还徐建明借款221200元及利息（利息从2015年1月23日起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利率计算）；二、梁唯娜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梁唯娜在原审中答辩称：徐建明就本案已经以不同名义起诉三次。双方之间并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本案涉及的转账只是因为两个保证合同案件需要进行的走账过程，而且都是徐建明在操作。如果是借款关系，徐建明作为律所的合伙人和专业律师，为什么不要求梁唯娜出具借条。如果徐建明认为自己的理由成立，为何第一次民间借贷起诉之后又撤诉。因此，双方不存在借贷关系，要求驳回徐建明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10月23日，梁唯娜因与华立公司、徐学飞保证合同纠纷一案及与浙ＸＸ立医药投资有限公司保证合同纠纷一案，委托浙江天建律师事务所提供诉讼代理服务，浙江天建律师事务所指派徐建明、金越作为一审代理律师。双方为此签订（2013）浙天民代字第48号、（2013）浙天民代字第49号《委托代理合同》两份，约定上述两案律师费分别为114200元和177000元，合计291200元，自合同签订之日起一周内一次性付清，交通差旅费各按2500元包干收取。合同签订当日，浙江天建律师事务所开具合计金额291200元的律师费发票四张，并出具款项内容为包干交通、差旅费的收据两张，每张金额为2500元。浙江天建律师事务所还出具日期为2013年11月14日、金额为70000元的律师费收据一张，载明交款人为梁唯娜，收款方式为现金。
2014年3月18日，徐建明分两次向梁唯娜汇款114200元和107000元，梁唯娜出具收条，载明“2014年3月18日收到上述汇款，并于当日转账到浙江天建律师事务所，用途为律师费”。经审理，法院判决支持上述保证合同纠纷两案中梁唯娜有关律师费114200元和177000元的主张。梁唯娜分别于2015年1月17日和23日收到两案的执行款。
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徐建明于2014年3月18日分两次向梁唯娜汇款114200元和107000元，梁唯娜于同日将两笔款项转账至浙江天建律师事务所，上述事实清楚。徐建明称该款项系梁唯娜向其借款，双方口头约定待执行款到位后归还，但徐建明提交的证据仅能证明其曾向梁唯娜汇款221200元的事实，尚不能以此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该汇款系梁唯娜向徐建明借款及双方约定还款时间等事实，对此，徐建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五条第一款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5年8月3日作出如下判决：驳回徐建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618元，减半收取2309元，财产保全申请费1626元，合计3935元，由徐建明负担。
宣判后，上诉人徐建明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且遗漏重大事实：1、合同签订当日，浙江天建律师事务所开具四张合计金额为291200元的律师费发票和2500元交通费收据各两张，是用于诉讼案件举证需要，当日梁唯娜并未支付任何费用。2、梁唯娜在2013年11月14日才向浙江天建律师事务所交纳律师费70000元和5000元交通费，律师事务所出具了相应的收据，收款方式为现金。3、梁唯娜曾辩解在签订合同当日付清全部律师费，与在案的其他证据明显矛盾。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徐建明已提交证据证明双方借贷关系成立，完成了举证责任。原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五条第一款之规定，认为徐建明未举证证明借贷合意，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综上，在梁唯娜不能提供证据证明其抗辩主张，徐建明提供汇款凭证，梁唯娜出具收条，双方均认可不存在其他法律关系的情况下，本案只能是借贷关系，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一致徐建明原审诉讼请求，并判令梁唯娜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梁唯娜在二审中答辩称：本案双方此前是代理合同中的委托人和律师，徐建明是律师事务所的负责人，如果认为被上诉人没有支付律师费，但发票都已经开出来；如果是借款，但对方作为专业法律人士竟然没让被上诉人出具借条，这是很不合理的。双方就此已经有过诉讼，被上诉人也是败诉的，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起诉。当天上诉人全部交付了律师费后，律师事务所才开具了发票。后来因为诉讼中，法院要求款项支付的凭证，所以才有本案涉及的走账过程。在整个过程中，上诉人都是根据对方的要求做的，让交纳律师费，就交纳了律师费，让上诉人在转账凭证上签字也签了。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认定。
本院另查明：
梁唯娜与浙江天建律师事务所签订2份《委托代理合同》当日，在梁唯娜并未支付款项的情况下，浙江天建律师事务所开具4张总额为291200元的律师费发票以及2张各2500元的交通费收据，供诉讼案件中使用。
2013年11月14日，梁唯娜向浙江天建律师事务所支付律师费70000元以及交通费5000元，浙江天建律师事务所向梁唯娜出具相应的律师费、交通费收据各1张。
2015年2月6日，徐建明就涉案款项以民间借贷纠纷为由向原审法院起诉梁唯娜［（2015）杭西泗商初字第174号］，徐建明于2015年3月20日申请撤诉，原审法院予以准许。2015年3月30日，徐建明以不当得利纠纷为由再次向原审法院起诉梁唯娜［（2015）杭西泗民初字第124号］，2015年4月30日，原审法院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2015年5月25日，徐建明再次以民间借贷纠纷为由向原审法院起诉梁唯娜，形成本案诉讼。
在（2015）杭西泗商初字第174号案件庭审中，梁唯娜针对法庭的询问作出如下陈述：（签订合同的当天下午以现金方式交付70000元之外的律师费？）“是的，上午带了10万多，是想谈律师费是否还有余地能较少，但是徐建明说会全权代理，不用我参与，我想那还是值得的，就在下午支付了20多万元余款，交给徐建明手里。”（徐建明是否打收条？）“没有，他说马上可以开发票出来，后来我传真收到的。发票金额和我交纳给他的现金吻合，一分不差。”
在（2015）杭西泗民初字第124号案件中，梁唯娜针对法庭的询问作出如下陈述：（为什么收据数额和发票不一致？）“因为要求签订合同当日（注：2013年10月23日）把所有的钱全部付清，上午身上只有75000元现金，先交了75000元，下午回家拿了剩余的钱，现金交给了徐建明，浙江天健律师事务所开具了发票。”（为什么上午交的款项有收据，下午交的款项没有收据？）“因为下午有了发票，认为发票的效力比收据更高。”（律师费到底什么时候付清？）“2013年11月14日”。
在（2015）杭西泗民初字第417号案件中，梁唯娜针对法庭的询问作出如下陈述：（什么时候支付律师费的？）“我支付75000元的时候，上午支付了75000元，因为身上钱不够，下午就付清了。”（有无付清款项的证据？）“付清款项后的第二天或者是第三天，徐建明给的发票，但是因为说要作为证据，给了传真件。”（7万元的律师费和5000元的交通费有无收据给你？）“有的，上午就给我了。”（发票是10月23日开给你的？）“是的。”（是付款的当天吗？）“不清楚，我是直接交给徐建明的。”（发票和收据为什么时间不一致？）“我不知道。”（签订合同在付款是否同一天？）“我是上午支付一笔，下午支付一笔，但是否在签订合同当天不能确定。”
本院认为：本案中，徐建明在2014年3月18日向梁唯娜汇款221200元，梁唯娜同日将该款转账至浙江天建律师事务所用于支付律师费。对该节事实（以下简称两次转账）双方并无异议。根据双方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徐建明和梁唯娜就案涉款项交付是否存在借贷合意？进而引申出的争议焦点在于：两次转账属于均不形成债权债务关系的补充走账行为，还是以借贷之债消灭了委托合同之债？对此，本院分析如下：
一、影响本案借贷合意是否成立最为密切的两处事实：1、梁唯娜在两次转账之前是否向浙江天建律师事务所足额支付律师费。2、徐建明所转出资金的来源。
关于梁唯娜此前是否足额支付律师费对本案的影响。若梁唯娜在两次转账之前已足额支付律师费，那么出于诉讼举证需要，通过转账行为获取转账凭证，属于是补充走账的行为，当事人之间不因此而形成债权债务关系。反之，若梁唯娜此前未足额支付律师费，则两次转账中后一次消灭了梁唯娜对浙江天建律师事务所所负债务，此前梁唯娜从徐建明处获得款项，还得结合徐建明款项的来源，进而确定前一次转账行为是否在徐建明和梁唯娜之间形成债权债务关系。
关于徐建明所转出资金的来源对本案的影响。在梁唯娜此前未足额支付律师费的前提下，如款项来源于梁唯娜，则在徐建明和梁唯娜之间并不形成债权债务关系，反之，则应进一步结合当事人是否存在有关的其他债权债务关系，确定双方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合意。
二、关于梁唯娜是否足额支付律师费以及徐建明资金来源的问题。
根据在案证据结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梁唯娜与浙江天建律师事务所签订代理合同为2013年10月23日，当日已开具发票。2013年11月14日，梁唯娜支付7万元律师费和5000元交通费是，律所出具了相应的收据。梁唯娜相对稳定的陈述是：在2013年11月14日上午支付7.5万元后，下午又将221200元现金交付给徐建明用以支付剩余律师费，而未索取收据，事后收取发票传真件。该陈述存有以下疑点：1、律所开具发票时，梁唯娜并未支付任何款项，付款的唯一日期是2013年11月14日。梁唯娜在三次诉讼中曾以律师事务所已开具发票证明其已交付款项，该抗辩显然不能成立。2、提前开具发票供诉讼中使用具有合理性，此后梁唯娜交付款项已通过律所开具收据另作结算，同一天的现金交付，上午有收据，下午无收据，对下午支付剩余律师费的事实缺乏证据予以支持。梁唯娜解释其为何未索取收据时，称因为下午已有发票无需另行再开具收据，这与本案发票在先开具的事实不符，也与其另外陈述在事后两三天左右拿到发票传真件存在明显矛盾。3、梁唯娜关于支付剩余律师费过程的多次陈述中对款项交付日期、发票开具和获取等关键信息，或语焉不详，或前后矛盾，陈述不稳定。综上，本院认为，梁唯娜辩解其在两次转账之前已通过现金方式支付剩余律师费，缺乏有效证据支持。
关于徐建明资金来源的问题。根据梁唯娜的抗辩意见，首先可以排除徐建明所转出的款项属于当日来源于梁唯娜，而是梁唯娜主张其之前向徐建明交付剩余律师费，无任何有效证据支持。故徐建明向梁唯娜提供的资金，应当认定为徐建明自有资金。
三、双方提交的证据证明效力之比较及就现有举证下当事人举证责任分配问题。徐建明提交了诉讼代理合同及相关诉讼案件庭审、审判和执行的材料、律师费代理发票和收据以及律所银行存款日记账、现金交款单、两次转账的款项流转材料、双方此前案件庭审笔录，梁唯娜对这些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梁唯娜仅提交了律师费发票，并陈述支付7.5万元费用当日下午支付剩余律师费的过程，相关陈述不稳定且对部分细节缺乏合理解释。徐建明的证据的证明效力明显大于梁唯娜提交证据的证明力。在此情况下，梁唯娜应对其在两次转账前已向律所足额支付律师费或者向徐建明提供了用于转账流转的资金承担举证责任。梁唯娜未能举证，应承担不利后果。
因梁唯娜未能举证证明前述事实，故本院认定梁唯娜在两次转账前未能向律所支付律师费，也未向徐建明提供相应资金用于支付律师费或者用于此后转账流转。在此情形下，徐建明将自有资金提供给梁唯娜用于支付梁唯娜对律所所欠律师费，结合双方已确认双方之间除此并无其他债权债务关系，可以认定当事人之间存在借贷合意，就此建立了借贷关系。对徐建明要求梁唯娜归还借款的诉讼请求，应予以支持。徐建明另主张梁唯娜向其支付自2015年1月23日期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因无证据表明双方对还款期限已作约定，故徐建明依法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予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徐建明首次起诉之日（2015年2月6日），可视为其已向梁唯娜主张返还，而此时梁唯娜已通过执行向案外人受偿律师代理费已具备清偿条件，故本院结合副本送达的周期，酌情确定15日为必要准备时间，认为梁唯娜应支付自2015年2月22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原审法院驳回徐建明的诉讼请求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举证责任分配不当，导致实体处理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第（四）项、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五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5）杭西泗商初字第417号民事判决。
二、梁唯娜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徐建明借款221200元并支付自2015年2月22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
如梁唯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三、驳回徐建明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309元，财产保全申请费1626元，合计3935元，由梁唯娜负担，于收到本判决之日起十日内交纳至原审法院。
二审案件受理费4618元，由人梁唯娜负担。徐建明于收到本判决书后十五日内到本院退还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梁唯娜于收到本判决书后十日内向本院交纳应负担的二审案件受理费（本院开户银行：工商银行湖滨支行；户名：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账号：1202024409008802968），逾期不交纳的，本院将依法强制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余 晟
审 判 员 章保军
代理审判员 ＸＸ力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冯旻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