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通中民终字第200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省电力公司启东市供电公司，住所地启东市人民西路903号。
负责人马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姚沈兵，该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杨中伟，江苏扬子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谢秀珍。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蔡菊红。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峰。
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周松标，启东市民主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江苏省电力公司启东市供电公司（以下简称启东市供电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谢秀珍、蔡菊红、高峰高度危险活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启东市人民法院（2013）启民初字第17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12月1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启东市供电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姚沈兵、杨中伟，被上诉人蔡菊红、高峰及二人与谢秀珍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周松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谢秀珍、蔡菊红、高峰分别系受害人高某的母亲、妻子、女儿。2013年6月20日中午12许，高某独自驾车去启东市近海镇近海农场中心河边钓鱼，不慎将鱼竿碰触到鱼塘上方的高压线，致其当即触电死亡。受害人高某钓鱼出事地点上方为10KV高压高陆线2104200＋12#与2104200＋13#杆之间，该线路电力设施产权人为启东市供电公司。事故发生前该地段未设置“高压危险”、“禁止钓鱼”警示牌。审理中，经原审法院现场勘查，高陆线2104200＋12#与2104200＋13#杆之间导线弧垂最大时的垂直距离为7.1米，高陆线2104200＋12#杆柱至路基边坑距离为3.5米，高陆线2104200＋13#杆柱至路基边坑距离为3.9米。
原审另查明，高某生前在启东市塘芦港新闸租赁土地，建造冷库、码头，从事经营海产品销售，其母谢秀珍婚后生育二子一女。
原审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本案受害人高某系触电死亡，由公安机关对相关证人的询问笔录及公安机关对现场拍摄的照片中的鱼竿熔化物、尸体的电击斑等相关证据证实，启东市供电公司对高某是否系触电死亡持有异议，但未提供足以反驳的证据，故法院对其抗辩不予采纳。本案系高压电致人损害的侵权案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的规定，从事高压等活动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高度危险作业致人损害的侵权责任，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即行为人损害他人民事权益，不论行为人有无过错，法律规定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依照其规定。启东市供电公司作为电力设施的产权人及责任者，应对电力设施运行中的风险即电力设施对外环境所造成的实际侵害承担赔偿责任。事故发生时，该地段并无警示标志，启东市供电公司未尽到日常管理和维护义务，对高某的死亡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受害人高某生前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在高压线下钓鱼应当预见到危险的存在，理应做到自身的安全保护，其在钓鱼时因鱼杆触及高压线而死亡，自身存在过失，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六条规定：“未经许可进入高度危险活动区域或者高度危险物存放区域受到损害，管理人已经采取安全措施并尽到警示义务的，可以减轻或者不承担责任。”根据上述规定，启东市供电公司如免除赔偿责任，则应举证证明本案损害事实的发生系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同时已经“采取安全措施并尽到警示义务”。但启东市供电公司未能尽到安全防护、警示义务，也未能举证证明受害人的故意及存在不可抗力的事实，故启东市供电公司不能免除赔偿责任。启东市供电公司将《江苏省电力保护条例》及《触电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作为免除自身责任的依据，但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实施以后，启东市供电公司也应该举证证明高某“自身的过错”及“在电力设施保护区从事法律、行政法规所禁止的行为”已经达到了“故意”的程度，系其主动地追求受到伤害、死亡结果的事实，但启东市供电公司对此并未能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明，应该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本案中，高某并非想以触电的方式自杀、自伤故意造成自身损害，也非为盗窃电能或盗窃、破坏电力设施或者进行其他犯罪活动，而只是为了休闲垂钓，法院只能认定其行为构成过失而非故意。故无论是单独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还是同时适用《江苏省电力保护条例》、《触电司法解释》，启东市供电公司均不能免除自己的赔偿责任，其关于不承担赔偿责任的意见不予采纳。高某生前从事经营海产品销售，其亲属按照城镇标准主张高某的死亡赔偿金并无不当，应予以支持。谢秀珍、蔡菊红、高峰主张的因本起事故所受损失死亡赔偿金593540元（29677元／年×20年）、丧葬费22993.5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23080元（8655元／年×8年÷3人）计算合理，予以确认。谢秀珍、蔡菊红、高峰主张的办丧人员的误工费、交通费，法院分别酌定为1247.61元（3人×7天×59.41元）、800元。上述损失合计641661.11元，由启东市供电公司赔偿60%，计384996.67元。谢秀珍、蔡菊红、高峰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法院酌定支持3万元。其余损失由谢秀珍、蔡菊红、高峰自行负担。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七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三款、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启东市供电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谢秀珍、蔡菊红、高峰各项损失合计人民币384996.67元。二、启东市供电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谢秀珍、蔡菊红、高峰精神损害抚慰金3万元。三、对谢秀珍、蔡菊红、高峰的其余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本案受理费10736元，依照规定减半收取5368元，由谢秀珍、蔡菊红、高峰负担1606元、启东市供电公司负担3762元。
宣判后，启东市供电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证人陆某、苏某、方某对高某是否系触电死亡的情况并不了解，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谢秀珍等虽提供了公安机关对于现场拍摄的照片，但照片无法与原物核对，公安机关并未作出高某系触电死亡的物证鉴定意见，此照片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原审法院委托鉴定机关对高某的死亡原因进行司法鉴定，但由于谢秀珍等擅自将尸体火化，致使司法鉴定不具备鉴定条件，应当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谢秀珍等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高某系触电死亡，谢秀珍等擅自将尸体火化而不具备鉴定条件，原审法院在举证责任的分配上以及高某是否触电死亡的事实认定上存在严重的事实认定错误。对启东市供电公司提供的证据原审未作认定。二、原审判决对于侵权责任的认定有误。高某作为完全行为能力人在进行钓鱼活动时，应当知道在电力设施保护区内钓鱼是法律法规所禁止的行为，其主观上具有重大过错，自己应承担全部或主要责任，但原审法院没有比较各自的过错程度，作出了错误的责任认定。三、原审法院对谢秀珍等所受损失的认定有误。高某生前并未在城镇工作和生活，理应按照农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谢秀珍、蔡菊红、高峰的全部诉讼请求并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谢秀珍、蔡菊红、高峰答辩称，从高度盖然性的角度判断，可以判断高某的死因为触电死亡，启东市供电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高某未注意到垂钓位置上的高压线路主要原因在于垂钓位置无任何警示标志，原审法院判定启东市供电公司承担60%的责任明显偏低，高某的过错属于一般性过错，不应减轻启东市供电公司的赔偿责任。高某从事海产品和渔港码头的经营，是否领取营业执照属于行政管理范围，不影响谢秀珍等人依据高某实际从事的行为主张参照城镇标准计算赔偿金。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审理过程中，启东市供电公司补充提交照片打印件一份，证明事发的电线杆上印有“10KV高陆线”的标志，能起到警示作用。谢秀珍等质证认为，该照片不是案涉鱼塘的照片，与本案无关联性，且事故现场电线杆离垂钓位置超过30米，印刷的标志不能引起垂钓人员的注意并产生警示作用。本院审查认为，因不能确定该照片与事故现场的关联性，故该照片不作为新证据采纳。谢秀珍等提供缴款人为高某的2012年河道堤防工程占用补偿费票据一张及缴费人为高金飞的2013年河道堤防工程占用补偿费票据一张，证明高某在事故发生前两年一直在从事码头及水产经营，应按照城镇标准计算赔偿费用。启东市供电公司质证认为上述两份证据已超过举证时限，高某生前未经有管辖权的河道主管机关批准占用河道经营，这两份票据不具有合法性，且一份票据的缴费人为高某某而非受害人高某，与本案无关联性。本院审查认为，上述证据均在一审审理中已发生，不应作为二审的新证据采信。
因双方对于高某是否触电死亡存在争议，本院依职权通知本院司法鉴定处法医徐红平到庭提供专家咨询意见。徐红平表示，认定是否触电死亡需根据客观现场、死亡过程及尸体解剖结果，在排除其他因素的情况下综合判定。就现有材料推断分析，高某手部和脚部的伤痕符合电流斑的特点，倾向于认定高某死亡前有触电的情形。从电流方向看，电流系从手进入，经过脑、心肺，从脚入地，对人体创伤较大。是否因触电死亡还要结合受害人的死亡时间，若受害人死亡时间迅速，则触电死亡的可能性较大。对该咨询意见，启东市供电公司认为不能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本案中受害人高某不符合法医所讲的认定触电死亡的条件，也未作尸检，仅凭照片来推断高某因触电死亡没有依据。谢秀珍等则认为咨询意见客观，能够判定高某的死因是触电导致。本院审查认为，法医咨询意见客观、真实，可以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之一。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高某是否因触电死亡；2、启东市供电公司对谢秀珍、蔡菊红、高峰因亲属高某死亡所造成的损失是否负赔偿责任；3、对高某的死亡赔偿金应按何种标准计算。
关于争议焦点1，民事诉讼的证明应达到高度盖然性的标准，意即民事诉讼中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其最终所证明的结果能达到一般正常人在具有普通常识的情况下，认为具有某种必然的或合理的盖然性即可。本案中，谢秀珍等为证明高某系触电死亡，提供了公安机关对报案人及在场人员的询问笔录、公安机关现场拍摄照片等证据，报案人在场人员在询问笔录中均反映高某死亡现场为钓鱼触电现场，并未反映现场有他杀痕迹。公安机关也在事发现场拍摄了高某的钓鱼用具、鱼竿融化物及尸体的电击斑等照片，以一般正常人的普通常识判断，可以推定高某系在钓鱼过程中不慎触电死亡。结合本院在二审中对法医的咨询意见，从法医学的角度亦能确定高某系触电死亡的可能性，故谢秀珍等所提供的证据达到了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原审对高某死亡原因的认定并无不当。
关于争议焦点2，从事高压作业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之所以将高压输电等作业规定为特殊侵权，由经营者承担无过错责任，盖因为工业的高压具有潜在的危险性，对周围环境和人群具有重大的危险，必须采取措施，高度防范，以保障人身、财产安全，经营者必须对可能出现的问题保持警惕，亦因工业高压的经营者从其经营行为中获得利益，应对其经营行为可能产生的损害后果承担责任。一旦损害发生，只要不具备法律规定的受害人故意或不可抗力这两种免责事由，即便工业高压的经营者不存在过错，也必须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本案中，启东市供电公司虽抗辩称其对事故发生无过错并已尽到宣传教育与警示义务，但上述理由并非法定免责事由，启东市供电公司对高某触电死亡造成的损害应承担赔偿责任。高某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预见到在高压线下垂钓存在危险，但其疏忽大意而致危险发生，自身存在过失，可以减轻启东市供电公司的责任。高某家属自认减轻启东市供电公司40%的责任与法不悖，原审据此判决亦无不当。
关于争议焦点3，高某虽系农业户口，但其生前长期从事码头及水产经营，主要收入来源于商事经营而非农业种植，原审按照城镇标准计算赔偿费用正确。
综上，启东市供电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736元，由上诉人启东市供电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秦昌东
代理审判员 郭相领
代理审判员 卢 丽
二〇一四年一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李新珠
附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