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宁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宁民再终字第35号
再审申请人（二审上诉人、一审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宁德中心支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宁德市东侨经济开发区。
负责人林小芳，经理。
委托代理人徐建江，福建至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二审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林阿菊，女，1958年11月6日出生，汉族，福建省霞浦县人，住霞浦县。
被申请人（二审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张巧惠，女，1980年12月20日出生，汉族，福建省霞浦县人，住址同上。
被申请人（二审被上诉人、一审原告）ＸＸ华，男，1983年7月20日出生，汉族，福建省霞浦县人，住址同上。
上列三个被申请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蔡贤茂，男，1976年2月15日出生，汉族，福建省尤溪县人，住尤溪县。系张巧惠的配偶、林阿菊的女婿、ＸＸ华的姐夫。
原审原告林阿菊、张巧惠、ＸＸ华诉原审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宁德中心支公司（下称“太平洋财产保险宁德支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原经霞浦县人民法院于2011年8月10日作出（2011）霞民初字第817号民事判决，太平洋财产保险宁德支公司提出上诉，本院于2011年11月16日作出（2011）宁民终字第575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此后，太平洋财产保险宁德支公司提出再审申请，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8月15日作出（2013）闽民申字第744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对本案进行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太平洋财产保险宁德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徐建江、被申请人林阿菊及其与张巧惠、ＸＸ华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蔡贤茂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一审查明：原告林阿菊系死者张某的配偶，原告ＸＸ华和张巧惠系张某的子女。2011年4月17日7时22分许，张某驾驶正三轮摩托车，在霞浦县××沿××大道由××北行驶，途经与六一七路交叉的十字路口时，未按交通信号灯指示通行，遇林蒲勇驾驶的沿桐松线往赤岸大道左转弯的闽Ｊ×××××号重型厢式货车后，因采取避让措施不及，该摩托车左侧翻后与闽Ｊ×××××号货车相碰撞，导致张某受伤经抢救无效死亡，摩托车乘员阮克亮受伤。霞浦县交警大队对本起交通事故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当事人张某负本起事故的全部责任；当事人林蒲勇不负本起事故的责任。”闽Ｊ×××××号货车交强险投保于被告太平洋财产保险宁德支公司，发生事故时未逾保险期。原告经济损失有医疗费11254.99元、误工费440元、护理费66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50元、丧葬费16170元、死亡赔偿金148537.20元、精神抚慰金20000元，合计197312元。
原一审认为：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是为了维护社会大众的利益而设置的险种，是指保险公司对被保险机动车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在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的强制性保险；其目的在于保障车祸受害人能够获得基本保障，其赔偿不以被保险车辆是否承担责任为前提，除受害人故意造成外，只要投保交强险的车辆在投保期内发生交通事故致他人人身、财产损失的，保险公司均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的规定，对受害人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被告主张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八条规定，只能在交强险无责任限额内赔偿原告损失12000元，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采纳。鉴于原告的经济损失已超过交强险的赔偿限额，故原告要求被告应当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医疗费10000元、死亡赔偿金110000元之诉求，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被告太平洋财产保险宁德支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赔偿原告的经济损失计120000元（其中死亡伤残赔偿金110000元、医疗费用10000元）。一审案件受理费2700元，由被告负担。
原二审认定：双方当事人对原一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
原二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原一审判决上诉人太平洋财产保险宁德支公司承担交强险范围内全部限额的责任，并无不当，应予维持；其提出的上诉主张依据不足，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700元，由上诉人负担。
再审申请人太平洋财产保险宁德支公司及其代理人诉称，原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有误，应予纠正。主要理由：国务院《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将交强险的赔偿限额区分为有责赔偿与无责赔偿，并未违背《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的规定，而是对交强险相关赔偿制度的进一步细化，该交强险条款对保险合同双方具有当然的法律约束力。本案交通事故经交警部门认定死者张某负事故的全部责任，投保车辆驾驶人不负事故责任，故张某在本起交通事故中系属“致害人”，而非“受害人”，保险公司只能在交强险无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条、第三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和《交强险条款》第八条第四款的规定，被保险人无责任时，无责任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000元，无责任医疗费用赔偿限额为1000元。因此，请求再审后撤销原一、二审判决，改判再审申请人承担交强险赔偿限额为12000元。
被申请人林阿菊、张巧惠、ＸＸ华的代理人辩称，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并无不当。主要理由：交强险的目的在于保障车祸受害人能够获得基本保障，被保险车辆在交通事故中是否承担责任，保险公司均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的规定，对受害人予以全额赔偿。《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属于保监会制定，其关于“被保险人无责任时，无责任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000元、医疗费用赔偿限额为1000元”的规定，只有在事故损失是由人为故意造成的情况下，保险公司才可以免责。另外，本案交强险理赔款12万元在原二审判决生效后已经执行交付完毕，若再予改判减少有违情理，被申请人家庭经济困难，无力执行回转。因此，请求再审后维持原判。
经再审查明，双方当事人对原一、二审查明的上述案件事实均无异议，可予确认。另查明：1、涉案闽Ｊ×××××号货车的牌照原为闽Ｈ×××××号，太平洋财产保险宁德支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投保单》及《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中所投保的车辆为闽Ｈ×××××号货车。太平洋财产保险宁德支公司于2011年7月4日对该车“保单”予以批改；2、涉案正三轮摩托车未报牌，该车驾驶人张某生前未取得机动车驾驶证。
本案争议焦点是：太平洋财产保险宁德支公司是否应在交强险全部赔偿限额范围内承担理赔责任。对此，予以查明、分析并认定如下：
本院认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简称交强险）是指由保险公司对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在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的强制性责任保险。交强险通过法律强制机动车所有人、管理者或者驾驶人进行投保，并由保险公司以“不亏不盈”的原则经营，是一项兼有社会保险的强制性、公益性、保障性和商业保险特性的国家法定保险。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2007年)第十七条和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国家实行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制度”，“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和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可见，该法条已赋予受害人直接请求权，即受害人可以直接以保险公司为被告提起诉讼主张损害赔偿，保险公司在保险责任限额内对受害人负有无条件的理赔义务，这种请求权是法定的请求权。当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之后，首先应当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投保金额的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论交通事故当事人各方是否有过错及其过错程度如何，从而确立了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的责任限额范围内承担无过错责任的原则，对交强险无条件理赔是保险公司的法定义务。2、《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并未对交强险作出分项限额的规定，也未规定被保险机动车的驾驶人在交通事故中具有过错责任的情况下才承担赔偿限额内的全额赔偿责任。国务院《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2006年）第二十三条第一款规定，“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在全国范围内实行统一的责任限额。责任限额分为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医疗费用赔偿限额、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以及被保险人在道路交通事故中无责任的赔偿限额。”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2006年）第八条和《中国保监会关于调整交强险责任限额的公告》（2008年）规定了交强险在理赔过程中依据被保险人在道路交通事故中有无过错责任确定不同的分项赔偿限额，其中有责任的赔偿限额为：死亡伤残赔偿限额110000元、医疗费用赔偿限额10000元、财产损失赔偿限额2000元；无责任的赔偿限额为：死亡伤残赔偿限额11000元、医疗费用赔偿限额1000元、财产损失赔偿限额100元。这些规定与道路交通安全法的相关规定并不一致，直接缩减了交通事故受害人本应享有的保障利益。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2006年）第三条、第二十一条第一款与《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七条和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的上述规定又是基本一致的，均无区分有责赔偿限额与无责赔偿限额，同时该条例第六条第一款明确规定保险公司对交强险业务以总体上“不亏不盈”为经营原则，即便保险公司在经营交强险业务方面总体上有所亏损，保险公司仍可通过报经保监会审批调整保险费率加以弥补，并不必然招致保险公司的经济损失；亦即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承担无过错责任，在保险业务总体上可以通过保险费率的调整确保“不亏不盈”。3、对于交强险的限额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是全国人大常委会制定的法律，《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是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及《中国保监会关于调整交强险责任限额的公告》是国务院下属机构保监会制定的部门规章。在司法实践中应遵循上位法优于下位法的基本原则，本案应优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因此，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对保险公司实行无过错责任赔偿原则，不论被保险人在道路交通事故中的责任有无及大小，保险公司均应无条件赔偿；超出保险责任限额的，机动车之间实行过错责任赔偿原则，按照事故责任进行赔偿。就本案而言，太平洋财产保险宁德支公司应当在交强险全部赔偿限额范围内承担理赔责任。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国家实行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制度，确立了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赔偿责任限额内承担无过错责任的原则，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和财产损失，除法律规定的特殊原因外，不论交通事故当事人各方是否有过错及其过错程度如何，保险公司均应在交强险赔偿责任限额范围内对受害人负有无条件的理赔义务。被申请人林阿菊等三人诉求的经济损失总额为197312元，已超过交强险赔偿责任限额，故原一、二审判决再审申请人太平洋财产保险宁德支公司应当在交强险赔偿责任限额内予以理赔120000元，并无不当，应予维持。太平洋财产保险宁德支公司主张只能在交强险无责任赔偿限额内赔偿原告经济损失12000元，缺乏事实理由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七条之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1）宁民终字第575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本春
代理审判员 韦晓菁
代理审判员 崔龙生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日
书 记 员 叶成圆
附录：有关法律、行政法规和司法解释及部门规章
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2009年)
第一百一十九条侵害公民身体造成伤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因误工减少的收入、残废者生活补助费等费用；造成死亡的，并应当支付丧葬费、死者生前扶养的人必要的生活费等费用。
2、《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2007年)
第十七条国家实行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制度，设立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具体办法由国务院规定。
第七十六条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的部分，按照下列规定承担赔偿责任：
（一）机动车之间发生交通事故的，由有过错的一方承担赔偿责任；双方都有过错的，按照各自过错的比例分担责任。
（二）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的，承担不超过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
交通事故的损失是由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故意碰撞机动车造成的，机动车一方不承担赔偿责任。
3、国务院《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2006年）
第二条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道路上行驶的机动车的所有人或者管理人，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规定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
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的投保、赔偿和监督管理，适用本条例。
第三条本条例所称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是指由保险公司对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在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的强制性责任保险。
第六条第一款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实行统一的保险条款和基础保险费率。保监会按照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业务总体上不盈利不亏损的原则审批保险费率。
第二十一条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依法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
道路交通事故的损失是由受害人故意造成的，保险公司不予赔偿。
第二十三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在全国范围内实行统一的责任限额。责任限额分为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医疗费用赔偿限额、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以及被保险人在道路交通事故中无责任的赔偿限额。
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由保监会会同国务院公安部门、国务院卫生主管部门、国务院农业主管部门规定。
4、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中保协条款（2006）1号﹞
第八条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不含港、澳、台地区），被保险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交通事故，致使受害人遭受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依法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按照交强险合同的约定对每次事故在下列赔偿限额内负责赔偿：
（一）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0000元；
（二）医疗费用赔偿限额为10000元；
（三）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为2000元；
（四）被保险人无责任时，无责任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000元；无责任医疗费用赔偿限额为1000元，无责任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为100元。
……
5、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关于调整交强险责任限额的公告》(2008年)
被保险机动车在道路交通事故中有责任的赔偿限额为：死亡伤残赔偿限额110000元人民币；医疗费用赔偿限额10000元人民币；财产损失赔偿限额2000元人民币。
被保险机动车在道路交通事故中无责任的赔偿限额为：死亡伤残赔偿限额11000元人民币；医疗费用赔偿限额1000元人民币；财产损失赔偿限额100元人民币。
上述责任限额从2008年2月1日零时起实行。……
6、《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12年）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7、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2008年）
第三十七条人民法院经再审审理认为，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应予维持；原判决、裁定在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阐述理由方面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人民法院应在再审判决、裁定中纠正上述瑕疵后予以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