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1民终982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登寿，男，1967年7月7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霍山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小进，江苏爱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市红十字医院，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白下路242号。
法定代表人：张革，该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翔，男，1977年11月13日出生，汉族，该院员工，住江苏省南京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江宏，江苏同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登寿因与被上诉人南京市红十字医院（以下简称红十字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6）苏0104民初60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登寿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小进，被上诉人红十字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翔、郑江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登寿的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上诉人于2013年1月29日去红十字医院就诊，诊断为胆囊息肉，且已变小，当时上诉人无手术指征。但医院却伪造其患有胆石症的B超报告单和病历中张登寿部分签名，为张登寿进行手术，并导致术后三年多来肝肾、眼睛、神经受损。被上诉人提供的病历材料均为其单方记录，上诉人对此一直持有异议。上诉人手术前在外院仅诊断为胆囊息肉，术前、术中、术后在被上诉人处都没有发现患有胆囊结石、肝脂肪浸润伴肝囊肿等其他疾病，被上诉人提供的病历材料不能作为法院认定事实的依据，也不能作为鉴定的检材。二.对一审康宁司法鉴定中心鉴定意见中第3项“无法判断……”及第4项“倾向认为……”持有异议，申请重新鉴定但未获准许。3.南京医学会医疗损害鉴定书不能作为法院认定事实的依据，法院应当准许上诉人再次申请鉴定。
红十字医院辩称，相关病历已经过一审庭审质证，结合上诉人在一审陈述的相关事实，可以确认病历的真实性。相关病历经过鉴定，虽然存在瑕疵，但真实性不容否认。上诉人既要求鉴定，但又不愿意承担垫付鉴定费的风险。稍懂医学常识的人都会知道其手术是腹腔镜下进行的胆囊切除术，绝对不会造成上诉人所称的“肝肾囊肿”和“周围神经损伤”的结果，南京医学会的鉴定结论符合医学原理和科学原理，其合法性不容置疑。上诉人在一审中虽然提出了要求重新鉴定的理由，但又不能指出院方手术是因何原因给其造成了肝肾囊肿和周围神经损伤，上诉人也不能提供相应证据来否定南京医学会的鉴定结论的合法性、客观性、科学性，所以一审未予采纳其申请是符合法律规定的。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行为中无违法行为，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登寿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退回手术费、治疗费、住院费，共计10000元；2、赔偿人身受损精神损害30000元；3、赔偿肝、肾损害400000元；4、赔偿神经受损300000元；5、红十字医院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登寿于2013年1月29日因“右上腹不适七年”入住红十字医院外科。患者既往于2006年有“急性胰腺炎”史，后恢复良好。外院2012年4月B超示：胆囊息肉；入院诊断为：胆囊息肉。入院当日查B超示：脂肪肝浸润伴肝囊肿，胆囊结石，胆囊息肉，副脾。同年1月31日在全麻下行“腹腔镜下胆囊切除术”，手术过程顺利，胆囊标本剖开后见一枚结石，约0.8CM，并可见息肉样改变。术后予抗感染、补液等治疗，病理诊断：慢性胆囊炎伴固有膜内类脂质细胞沉积，胆囊结石。患者一般情况良好，无特殊不适主诉，伤口愈合良好，于同年2月6日出院。同年3月11日，张登寿在南京南京总医院复查B超示：脂肪肝，胆囊切除术后，胰脾声像图未见占位；右肾皮质钙化灶，前列腺增生伴钙化，左肾、膀胱声像图未见占位。同年5月17日张登寿再次复查B超示：轻度脂肪肝，肝囊肿，胆囊切除术后，胰脾声像图未见占位；右肾皮质钙化灶，左肾声像图未见占位。同年8月19日，查肌电图示：左上肢深感觉通路周围段受损，右上肢深感觉通路颈髓段受损，双下肢深感觉通路受损。2014年4月9日查MRI示：胆囊术后缺如，肝左叶外段囊肿可能，脾门处圆形异常信号，考虑副脾，右肾中极小囊肿。2015年8月7日至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八一医院查肌电图示：上下肢周围神经受损。
因张登寿对于其在红十字医院住院期间病案中数处签名的真实性不予认可，经张登寿申请，一审法院委托南京康宁司法鉴定中心对红十字医院提供的病案中的《南京红十字医院医患沟通记录》上第3次沟通时间患方签名处“张登寿”签名字迹、《南京市红十字医院麻醉同意书》上患者、家属意见处“同意”字迹、签字处“张登寿”签名字迹、《南京市红十字医院麻醉药品、第一类精神药品使用知情同意书》上患者（家属）签名处“张登寿”签名字迹及落款日期处“2013131”字迹是否为张登寿所书进行笔迹鉴定。该中心于2017年1月4日作出鉴定意见：1、倾向认为《南京红十字医院医患沟通记录》上第3次沟通时间患方签名处“张登寿”签名字迹不是张登寿所写；2、倾向认为《南京市红十字医院麻醉同意书》上患者、家属意见处“同意”字迹不是张登寿所写；3、无法判断《南京市红十字医院麻醉同意书》上签字处“张登寿”签名字迹是否张登寿所写；4、倾向认为《南京市红十字医院麻醉药品、第一类精神药品使用知情同意书》上患者（家属）签名处“张登寿”签名字迹是张登寿所写；5、《南京市红十字医院麻醉药品、第一类精神药品使用知情同意书》上“2013131”字迹不是张登寿所写。张登寿为此支付鉴定费6960元。
因红十字医院认为其在为张登寿诊疗过程中不存在医疗过错行为，经其申请，法院委托南京医学会就红十字医院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及与张登寿所受伤害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进行鉴定。该会于2017年6月20日作出鉴定意见。该会认为，患者2013年1月29日入院主诉“右上腹不适7年”，外院B超（2012年4月）提示胆囊息肉（多发、较大约11CM），曾有“急性胰腺炎”病史，医方初步诊断“胆囊息肉”成立，有手术指征；入院后进一步查B超提示“肝脂肪浸润伴肝囊肿、胆囊结石、胆囊息肉”，根据术中探查及术后病理检查，证实存在“胆囊结石、胆囊息肉”。医方行“腹腔镜下胆囊切除术”，有手术指征，手术方式选择符合常规，手术操作未见违规之处，手术过程顺利。患者2013年1月29日B超提示“肝囊肿”，3月11日外院B超虽未提示（考虑与超声检查局限有关），但5月17日B超提示“肝囊肿”；患者肝囊肿为自身疾病，与医方手术不存在因果关系，且患者目前状况无手术指征。根据现场调查，患者诉术后1月余出现手脚发麻症状，2013年8月19日肌电图检查提示“左上肢深感觉通路周围段受损，右上肢深感觉通路颈髓段受损，双下肢深感觉通路受损”，考虑存在周围神经病变可能；根据其部位及症状，不考虑与胆囊手术有关，病因有待进一步探查。患者存在右腹胀痛，不排除胆囊切除术后综合症可能，属于胆囊切除术难以防范的并发症。患者存在右肾中极小囊肿与医方手术不存在相关性。鉴定意见为：医方不存在医疗过错行为。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患者因诊疗活动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医务人员有过错的，应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是红十字医院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及与患者目前症状有无因果关系。
对于张登寿所称红十字医院存在伪造B超检查报告单，从而将其诊断为并不存在的胆囊结石病症的主张，一审法院经审查认证如下：1、红十字医院于2013年1月29日上午对已住院张登寿进行B超检查，作出相应报告并由主治医生将之归入病案保存，虽然B超检查报告单中缺少检查医生亲笔签名，但该检查医生经询问称，该报告由其出具，并有电子资料存档备查，至于为何未签名，可能是工作疏忽。2、手术过程中，红十字医院将结石取出并告知张登寿家属，术后将结石等标本进行病理切片保存并检查，结论与B超提示相符，即张登寿术前存在胆囊息肉、胆囊结石病症。3、红十字医院在庭审中也称，病案都是原始记载，并不存在修改、伪造等情形，若要伪造，检查医生未签字这种明显瑕疵，肯定是会补正的。4、在质证过程中，红十字医院明确告知张登寿结石病理切片尚存，但张登寿拒绝对该病理切片的真实性进行鉴定。5、张登寿所称其不存在胆囊结石病症，提供的证据仅是将病情记载为胆囊息肉的入院记录、护理记录、麻醉记录等病案材料。而上述病案材料中并未排除张登寿患胆囊结石症状，将病情仅记载为胆囊息肉，更多可能是张登寿以此入院，书写简略所致。6、病案中的手术同意书、手术记录、出院记录、检查报告等均记载张登寿术前即患胆囊结石症。综上，法院确认张登寿术前患有胆囊结石症，其认为不存在该症的主张，缺乏证据佐证，且与事实不符，法院不予采信。因而胆囊结石、胆囊息肉的症状经鉴定符合红十字医院所施行手术的指征，张登寿称其没有手术指征的主张，也缺乏事实依据，法院亦不予支持。
但需要指出的是，张登寿于2013年1月29日入院，诊断为胆囊息肉，但当日上午入院后即行B超检查，检查结果提示为胆囊息肉、胆囊结石等病症，而张登寿表示术中才由家属得知这一结果；红十字医院主张早已告知张登寿患有胆囊结石、胆囊息肉的病情，但从住院病历中的术前小结、护理记录、麻醉记录等记录中仍可看出，术前诊断为胆囊息肉；提示胆囊结石的手术同意书虽有张登寿签名,但缺少张登寿签收的记录；提示胆囊结石的麻醉同意书中张登寿签名无法判断；提示胆囊结石的B超报告单缺少检查医师亲笔签字。上述事实可以说明，红十字医院在与张登寿沟通病情等方面存在不充分、不及时、不规范情形。
对于张登寿所主张的红十字医院伪造病历中张登寿签名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根据笔迹鉴定意见，《南京红十字医院医患沟通记录》上第3次沟通时间患方签名处“张登寿”签名字迹不是张登寿所写，前两次沟通时签名，张登寿予以认可，沟通事由及内容分别为：入院事由，完善各项检查、择期手术、健康宣教；术前事由，详见术前同意书；第3次沟通事由为出院事由，沟通内容详见出院小结，此时张登寿已经手术治疗，符合出院情形，沟通时内容主要是出院注意事项，而该事项均已在出院记录中注明，并不实质上影响张登寿的相关权利，更不会导致张登寿现在所述病情。对于《南京市红十字医院麻醉同意书》上患者、家属意见处“同意”字迹不是张登寿所写的鉴定意见，法院认为，该同意是否由张登寿本人所书，对于张登寿的权利并不构成实质性影响，关键是签名处签字，而根据鉴定意见，尚无法判断《南京市红十字医院麻醉同意书》上签字处“张登寿”签名字迹是否张登寿所写，也即并不能否认张登寿亲笔所书，张登寿主张并非其本人所写，缺乏证据，法院不予支持。对于《南京市红十字医院麻醉药品、第一类精神药品使用知情同意书》上患者（家属）签名处“张登寿”签名字迹是张登寿所写的意见，张登寿不予认可，但并未提出证据予以反驳，法院予以认定；对于《南京市红十字医院麻醉药品、第一类精神药品使用知情同意书》上“2013131”字迹不是张登寿所写，该时间是否张登寿所写，实质上并不影响张登寿的相应权利，与前述“同意”两字一样，有可能是红十字医院工作中所存在不规范操作所致。上述行为并不会导致张登寿所述现在所患病症。
综上，张登寿所称红十字医院伪造检查报告、谎称张登寿患有胆结石症、违反诊疗常规为张登寿手术并造成损伤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法院不予支持；此外，虽然张登寿病案中存在部分签名及签字字迹并非张登寿本人字迹、部分检查报告未有检查医师签名，但属于病历瑕疵，尚达不到伪造病历程度；更退一步说，即使上述瑕疵如张登寿所述属于造假，也与张登寿目前所述症状缺乏因果关系。因而对其要求红十字医院退回医疗费10000元、赔偿诊疗行为所造成肝肾损害400000元、神经受损300000元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但考虑到红十字医院确实存在沟通不及时、不充分、操作不规范的事实，损害了张登寿的相应权利，再综合本案情况，从公平合理的角度出发，红十字医院对张登寿因其过错行为所导致的精神伤害需承担一定的责任，法院酌定红十字医院赔偿张登寿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南京市红十字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赔偿张登寿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二、驳回张登寿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00元，笔迹鉴定费6960元、医疗损害责任鉴定费2200元，合计9860元，由南京市红十字医院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庭审中，张登寿明确表示申请对医疗损害进行重新鉴定。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的陈述、门诊病历、住院病案、检查报告单、南京康宁司法鉴定中心司法鉴定意见书、南京医学会医疗损害鉴定书等证据予以证实。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康宁司法鉴定中心、南京医学会出具的鉴定意见书是否采信，张登寿二审申请对医疗损害重新鉴定是否应予准许。
本院认为，康宁司法鉴定中心、南京医学会作为具备法定资质的鉴定机构，鉴定人员具备相应的鉴定资质，其接受人民法院委托对笔迹鉴定、医疗损害作出的鉴定意见具有专业性。上诉人张登寿虽对鉴定意见提出异议，但其未能提交相关证据证明康宁司法鉴定中心、南京医学会的鉴定程序严重违法或鉴定意见明显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依法采信两家鉴定机构鉴定意见并无不当。二审中，张登寿申请对医疗损害重新鉴定，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七条关于重新鉴定的情形，对此，本院不予准许。本案中，张登寿于2013年1月29日因“右上腹不适七年”入住红十字医院外科，诊断为胆囊息肉，但当日上午即行B超检查，检查结果提示为胆囊息肉、胆囊结石等病症。张登寿主张自己不存在胆囊结石，医方伪造B超报告单，在一审中，医方明确告知张登寿结石病理切片尚存，但张登寿拒绝对该病理切片的真实性进行鉴定，故张登寿该项主张没有事实依据。红十字医院根据术中探查、术后病理检查均证实张登寿存在上述病症，为其行“腹腔镜下胆囊切除术”，有手术指征，手术方式选择符合常规，手术操作未见违规之处。张登寿“左上肢深感觉通路周围段受损，右上肢深感觉通路颈髓段受损，双下肢深感觉通路受损”，存在周围神经病变可能；根据其部位及症状，不考虑与胆囊手术有关。其存在右腹胀痛，不排除胆囊切除术后综合症可能，属于胆囊切除术难以防范的并发症。南京医学会鉴定意见中已明确患者目前的症状与医方的手术不存在因果关系，医院不存在医疗过错。故张登寿要求红十字医院赔偿损失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关于张登寿的病案资料中部分签名并非张登寿本人字迹及部分检查报告未有医生签名，本院认为，上述问题属于病历瑕疵，不属于病历造假，与张登寿目前所述症状缺乏因果关系，但考虑到医方确实存在沟通不及时、不充分、操作不规范的事实，损害了张登寿的相应权利，一审法院从公平合理原则考虑，酌定红十字医院赔偿张登寿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并无不当。
综上，张登寿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审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00元，由上诉人张登寿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何建华
审判员 钱发洪
审判员 宛洪顺
二〇一八年一月十五日
书记员 查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