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厦民终字第16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郑华珍，女，汉族，1956年7月23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原告）连小彬，男，汉族，1978年12月3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原告）连平霞，女，汉族，1982年8月24日生。
上诉人（原审原告）连小玫，女，汉族，1984年1月10出生。
共同委托代理人刘惠阳、方秋榕，福建泉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厦门市灌口镇人民政府。
法定代表人张泓，镇长。
委托代理人郭文才、张晓云，北京盈科（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林和团，男，汉族，1965年10月29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被告）林国顺，男，汉族，1965年6月14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被告）林国生，男，汉族，1971年4月14日出生。
共同委托代理人郑英明，北京盈科（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郑华珍、连平霞、连小玫、连小彬因与上诉人厦门市集美区灌口镇人民政府（下称灌口镇政府）、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与企业有关的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集美区人民法院（2013）集民初字第29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郑华珍、连平霞、连小玫、连小彬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灌口镇政府、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共同赔偿（1996）厦房初字第50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的厦门市灌口建筑工程公司应支付的工程款321032元及利息及迟延履行期间的双倍利息；2、灌口镇政府、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原审判决查明，1994年10月厦门市集美区灌口镇建筑工程公司（下称灌口建筑公司）将其承建的灌口商贸中心商业城A区1#、2#、3#综合楼交由连明春等人承包施工。后因拖欠工程款，经本院于1996年12月25日作出（1996）厦房初字第5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灌口建筑公司应支付连明春321032元及自1995年3月27日起的利息，利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该判决已进入执行程序，但灌口建筑公司至今仍分文未付。后因连明春死亡，本院于2007年1月27日作出（1997）厦民执字第6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变更连明春的法定继承人郑华珍、连小彬、连平霞、连小玫为（1996）厦房初字第50号案件的申请执行人。
灌口建筑公司系灌口镇政府于1984年出资设立（设立时名称为厦门市集美区灌口人民公社建筑队，1985年更名为厦门市灌口镇建筑队；1990年更名为厦门市灌口镇建筑工程公司），性质为集体所有制。1994年8月16日厦门市灌口镇乡镇企业管理站征得灌口镇政府与区有关部门同意后，通过公开投标，与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签订《灌口镇建筑公司承包合同》（下称承包合同），约定将灌口建筑公司承包给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经营，承包经营范围为工程建筑（以工商部门核定范围为准），期限三年，从1994年8月16日至1997年8月15日止。承包方经营后将灌口建筑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为林和团。1995年灌口建筑公司申请将注册资金从66万元变更为332万元，由原集美区审计师事务所（已于1999年改制撤销）对该项增资事宜进行审计并于1995年1月9日出具验资报告（厦集审事验字（1995）05号），验证结果如下：一、变更注册资本，增资至332万元。二、1994年度资产负债表资产总额5750367.3元，其中：固定资产净值1590000元，流动资产4160367.3元。三、资金来源：企业自有资金.实收资本3321550元。上述验资依据为：商品房认购书（闽建发（94灌）预字003号，购房人：林和平）、收款收据（金额共计320000元，交款人林和平，交款项目为支付店面及购房定金）、灌口建筑公司交付的1000000元现金。
此后，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因灌口建筑公司承包合同纠纷起诉灌口镇政府，经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1997）闽经终字第343号民事判决书（1998年4月17日作出），认定双方签订的承包合同无效并判令灌口镇政府返还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承包金355万元及其他相关费用，合计404万元及赔偿利息损失。
灌口建筑公司未按相关规定参加企业年度检验，于2000年2月1日被厦门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登报公告吊销营业执照。
2009年，郑华珍、连小彬、连平霞、连小玫向原审法院提起灌口镇政府清算纠纷一案，原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责令灌口镇政府成立清算小组对灌口建筑公司进行清算。灌口镇政府于2012年1月31日成立清算小组，但该清算小组未在法律规定的六个月内清算完毕并提交清算报告，也未向法院申请延长清算期限，故原审法院于2012年9月12日作出（2009）集民初字第2476号民事裁定书，终结郑华珍、连小彬、连平霞、连小玫对灌口镇政府的灌口建筑公司提起的强制清算程序。
原审判决认为，灌口建筑公司在1990年由厦门市灌口镇建筑队更名而来，企业性质一直都是集体所有制，从始至终都没有进行过相关的企业改制，因此灌口建筑公司并非《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所称的公司，虽然不能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但灌口建筑公司是独立的经济实体，可以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公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灌口镇政府作为该公司的出资设立和管理单位，在灌口建筑公司依法被吊销的情况下，有责任对公司的资产及债权债务进行清理。灌口镇政府经原审法院责令亦于2012年1月31日成立清算小组，但最终清算无果，因此灌口镇政府实际上已经无法对灌口建筑公司的资产进行清理。此外，厦门市集美区审计师事务所对灌口建筑公司进行增资的验资资料显示，灌口建筑公司增资至332万元，除了灌口建筑公司出资的1000000元外，其余是以案外人林和平的商品房认购书、购房购店定金的收款收据为出资。据此可以认定厦门市集美区审计师事务所验资报告认定的增资至332万元中，有166万元（332万元-66万元-100万元）为虚假出资。鉴于灌口镇政府实际上已经无法对灌口建筑公司的资产进行清理，同时没有证据表明灌口建筑公司目前还有资产存在，灌口建筑公司已经没有债务清偿能力，因此，灌口镇政府作为灌口建筑公司的设立单位应在虚假增资范围内对灌口建筑公司拖欠的债务进行清偿。讼争债务发生在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承包经营期间，且上述三人对灌口建筑工程公司的增资亦存在虚假出资行为，故应在虚假增资范围内对灌口建筑公司拖欠的债务承担共同清偿责任。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辩称郑华珍、连小彬、连平霞、连小玫的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原审法院认为郑华珍、连小彬、连平霞、连小玫一直没有放弃催讨该笔债务，自知道三被告虚假出资侵害到其权利起即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故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的上述主张缺乏依据，不予采信。综上，郑华珍、连小彬、连平霞、连小玫主张灌口镇政府、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共同清偿厦门市灌口建筑工程公司应支付的工程款321032元及利息，证据充分，充以支持。郑华珍、连小彬、连平霞、连小玫主张支付上述工程款的迟延履行期间的双倍利息，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灌口镇政府、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并非被执行人，故上述主张缺乏依据，不予支持。原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之规定，于2014年9月1日作出如下判决：一、厦门市灌口镇人民政府、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1660000元范围内就（1996）厦房初字第50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的厦门市灌口建筑工程公司应支付的工程款321032元及利息（以321032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1995年3月27日起计至本判决确定的付款日止）向郑华珍、连小彬、连平霞、连小玫共同承担清偿责任；二、驳回郑华珍、连小彬、连平霞、连小玫其他诉讼请求。
宣判后，郑华珍、连平霞、连小玫、连小彬、灌口镇政府、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郑华珍、连平霞、连小玫、连小彬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的第二项和第一项中的虚假出资范围认定部分。判令共同连带灌口镇政府、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支付工程款321032元和利息（利息包括：自1995年3月27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的利息及按照（1996）厦房初字第50号《民事判决书》上确定的还款之日起至实际偿还完全部款项期间，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利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事实与理由如下：1、原判在没有查清增资时公司实有资产及该存款单显示的公司资产是否包括公司原有注册资本的情况下，对虚假出资的范围认定为166万元是错误的，虚假出资的数额应为266万元（332万元-66万元），应在该数额加上虚假出资期间的同期贷款利息范围内向四上诉人对灌口镇建筑公司的债权共同承担清偿责任；2、灌口镇政府作为灌口镇建筑公司开办人、主管单位、出资人，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作为灌口镇建筑公司增资时的实际控制人（承包人），是因增资中虚假出资或对虚假出资负有过错责任才承担的一种责任，并非因为是不是被执行人才承担的一种责任。故用公司本该自有的财产清偿所负全部债务符合法理；3、灌口镇建筑公司迟延履行生效判决义务期间内债务利息，亦属于上诉人对灌口镇建筑公司享有的法律规定的债权，也是灌口镇建筑公司负有的法律规定的债务，对该债务，被上诉人当然应在虚假出资范围内承担共同清偿责任。原判在没任何法律或法理依据的情况下，将四上诉人对灌口镇建筑公司的债权一分为二，驳回四上诉人依法要求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利息的诉求是错误的。
灌口镇政府答辩称，讼争债务应由承包人承担。即便计算利息，也应从不能履行清算日期开始计算。要求加倍支付迟延履行的利息也没有依据。
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答辩称，1、答辩人不存在虚假出资。灌口建筑公司增资时以企业自有资金进行出资，并已进行验资，不存在虚假出资。即便存在虚假出资，答辩人不是灌口建筑公司股东，不应承担虚假出资的相应责任。2、假设资产负债表不足以证明出资情况，100万交款单作为相应的验资材料附件，一审认定为新增出资，合法有据。3、假设股东应承担补充赔偿责任，股东也无需承担迟延履行加倍部分的利息。迟延履行期间加倍部分的利息，是为惩罚被执行人未依照判决履行而加重的义务。股东不是被执行人，对此不存在过错，不应将此法定惩罚措施加诸在他身上。上诉人主张没有依据。
上诉人灌口镇政府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判令驳回对灌口镇政府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如下：1、郑华珍等基于同样的事实、同样的理由另案起诉，原审法院立案并作出实体判决违背了一事不再理的原则。2、没有证据表明灌口镇政府对灌口建筑公司进行虚假出资，1994年8月系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承包经营期间自主决定，进行了增资，并不需要开办单位的认可。承包期间的债权债务根据承包合同约定由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承担。3、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第33条之规定，灌口建筑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其债权债务应由主管部门或清算组负责清理，而非清偿。4、灌口建筑公司的性质是集体所有制企业，不受《公司法》的约束，原审法院依据《公司法》及相关司法解释来处理本案争议，法律适用明显错误。判定灌口镇政府与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共同承担清偿责任也没有法律依据。
郑华珍、连平霞、连小玫、连小彬答辩称，另案与本案系不同案件，不违反一事不再理，不存在程序错误。原审参照公司法处理本案是正确的。行政机关能够成为民事行为的主体。
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答辩称，灌口建筑公司有独立的财产，应处行承担责任。承包合同已经确认无效，案涉工程即便发生在承包期，也应由灌口建筑公司承担。增资虽然发生在承包期间，但企业性质未变，股东未变，增资是主管机构决定并执行的。
上诉人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对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如下：1、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适用该条规定承担责任的前提是公司股东。灌口建筑公司自始至终都是集体企业，唯一出资人是灌口镇政府，上诉人自始不曾是灌口建筑公司的股东。既不是出资人，便无出资义务，因此也不可能虚假出资。即便灌口公司确存在虚假出资，上诉人也不应以股东或出资人的身份承担任何责任。2、灌口建筑公司结欠被上诉人工程款，属公司对外债务。上诉人与灌口镇政府的承包关系，属公司内部关系。被上诉人无权径直要求上诉人承担责任。在上诉人承包经营期间，灌口建筑公司是否还有其他经营行为，或者本案债务是否形成于上诉人承包期间，均未做查明。3、本次增资来源企业自有资金，而在1994年灌口建筑公司所有者权益为3321550元，增资至332万元，不存在虚假出资。
灌口镇政府答辩称，虽然承包合同被认定无效，但合同明确约定，承包期间发生的债务应当由实际承包人林和团等承担。本案讼争债务发生在承包期间，应由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负担。
郑华珍、连平霞、连小玫、连小彬答辩称，灌口建筑公司的审计报告是虚假的，增资发生在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承包期间，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是公司实际控制人，对增资起到主要作用，对虚假出资也应当负责任。
经审理，各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的事实无异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郑华珍、连平霞、连小玫、连小彬作为灌口建筑公司的债权人，要求灌口建筑公司的设立单位灌口镇政府、及承包人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共同赔偿灌口建筑公司拖欠之工程款及利息等，系基于另案生效判决确认之事实提出的独立的诉讼请求，并不存在违反“一事不再理”的情形。二、厦门市集美区审计师事务所出具的厦集审事验字（1995）05号验资报告验证灌口建筑公司增资至332万元，但该份报告缺乏充分的验资资料，除100万元存单外，其余材料均不足以证明灌口建筑公司足额获得增资部分的全部出资。原审判决据此认定灌口建筑公司存在增资不实的情形并无不妥。郑华珍、连平霞、连小玫、连小彬主张灌口建筑公司当时存在其余债务需要在100万元中扣除，但其未提交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不予采信。三、灌口镇政府作为灌口建筑公司的开办单位，对灌口建筑公司的增资不实负有责任，损害了公司财产的独立性和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其应当在出资不实的范围内，对生效判决项下的灌口建筑公司的付款义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四、讼争债权是否产生于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承包期间并不影响灌口镇政府作为开办单位，对灌口建筑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也不足以认定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应以个人财产对郑华珍、连平霞、连小玫、连小彬承担赔偿责任。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与灌口镇政府的承包合同法律关系，与本案缺乏关联性，郑华珍、连平霞、连小玫、连小彬要求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对灌口建筑公司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五、迟延履行期间的利息同属灌口建筑公司理应清偿之付款义务，当然应以法人财产及原审认定的虚假出资部分予以清偿，并不因灌口镇政府非执行人之身份得以减免。综上，上诉人林和团、林国顺、林国生的上诉人请求可予以支持，上诉人郑华珍、连平霞、连小玫、连小彬的部分上诉请求可予以支持，上诉人灌口镇政府的上诉请求缺乏依据，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结果有误，本院予以纠正。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厦门市集美区人民法院（2013）集民初字第2921号民事判决；
二、厦门市灌口镇人民政府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1660000元范围内，就（1996）厦房初字第50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的厦门市灌口建筑工程公司应付的工程款321032元、利息（321032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1995年3月27日起计至本判决确定的付款日止）及迟延履行期间的加倍部分利息，向郑华珍、连小彬、连平霞、连小玫承担清偿责任；
三、驳回郑华珍、连平霞、连小玫、连小彬的原审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本诉受理费611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115元，均由厦门市灌口镇人民政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仲
审 判 员 王池
代理审判员 苏鑫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龚妍
附：相关的法律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
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