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常民再终字第0000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蒋金媛。
委托代理人：徐东方，江苏华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汪阳，江苏华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建英。
委托代理人：巢冬艳，江苏高枫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王建东。
上诉人蒋金媛因与被上诉人周建英、原审被告王建东口头买卖合同货款纠纷一案，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10月8日作出（2013）武前民初字第210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2014年3月17日，周建英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4月14日作出（2014）常民申字第25号民事裁定，驳回周建英的再审申请。周建英不服，向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检察院申请监督。2014年7月29日，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检察院向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发出武检民监（2014）32041200002号再审检察建议书，以原审送达程序违法、剥夺王建东与周建英的辩论权利为由建议再审本案。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14年9月17日作出（2014）武民抗监字第1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14年12月10日作出（2014）武民再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蒋金媛不服，上诉至本院。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蒋金媛的委托代理人徐东方、被上诉人周建英的委托代理人巢冬艳、原审被告王建东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4月9日，原审原告蒋金媛起诉至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称：蒋金媛与王建东于2010年下半年发生业务往来，由蒋金媛向王建东提供牛仔布料，王建东支付货款。截止2012年8月16日，王建东结欠蒋金媛货款2005，315元。蒋金媛与王建东在2012年12月24日结算，王建东确认结欠蒋金媛200万元货款，后王建东仅支付了5万元，余款195万元至今未付。蒋金媛与王建东有生意往来时，周建英与王建东系夫妻关系，王建东所欠货款应由王建东、周建英共同偿还。请求判令王建东、周建英支付蒋金媛货款195万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保全费。
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原一审查明：蒋金媛与王建东自2010年下半年起至2012年2月9日止有业务往来，由蒋金媛提供牛仔布料，王建东支付货款。2012年12月24日，蒋金媛与王建东进行对账，王建东认可结欠蒋金媛货款200万元，并签字确认。后王建东仅支付5万元，余款195万元至今未付。王建东与周建英于2011年5月24日登记结婚，于2012年12月13日办理离婚手续。
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原一审认为：蒋金媛与王建东之间系买卖合同关系，依法应予保护。王建东结欠蒋金媛货款195万元有其出具的结账单为凭，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该款应予给付。蒋金媛与王建东的业务往来发生于王建东、周建英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蒋金媛主张王建东所欠货款应由王建东、周建英共同偿还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10月8日作出（2013）武前民初字第210号民事判决：王建东、周建英给付蒋金媛货款人民币195万元。此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完毕。案件受理费22，350元、保全费5，000元、公告费600元，合计27，950元，由王建东、周建英负担。
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再审过程中，周建英申诉称：（1）原审判决将王建东婚前的个人经营之债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系认定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无法律依据。周建英和王建东于2011年5月24日登记结婚，于2012年12月13日因夫妻长期两地分居、感情不和离婚。王建东婚前婚后在广东个人经营纺织生意。蒋金媛自2010年就向王建东提供牛仔布，双方发生买卖业务发生在王建东与周建英结婚前。原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九条、第二百六十三条，得出王建东与周建英共同给付货款，对蒋金媛与王建东的买卖合同债务认定为王建东与周建英的夫妻共同债务，明显错误。第一，该债务发生于王建东、周建英结婚前，即使有部分交易是在婚后，也不能扩大到全部。该债务系蒋金媛与王建东个人买卖牛仔布产生的合同之债，并非家庭经营之债，没有用于家庭日常生活。第二，王建东、周建英没有共同举债的合意，周建英没有因该债而受益。夫妻一方只有为夫妻共同生活或共同利益所负的债务，才具备夫妻共同债务的性质。该债务的性质明显为个人合同之债，不具备夫妻共同债务的法律特征。王建东在广东个人经营牛仔布，因香港东华公司刘明礼拖欠王建东货款600余万元，导致王建东无法及时回收货款而拖欠蒋金媛的货款。整个业务往来过程周建英不知情，自始至终也没有参与。王建东至今没有催要到香港客户的货款，所以不存在收益，也没有转化为夫妻共同财产，周建英没有分享到该债务所带来的利益。本案不具备个人经营债务转化为夫妻共同债务必须具备有收益及收益用于家庭共同生活的两个必备条件。第三，该债务是附条件支付的债务。第四，王建东、周建英于2011年5月24日结婚，于2012年12月13日离婚。夫妻关系仅存续了一年半，期间没有形成夫妻共同财产，却要周建英承担王建东对外所负近200万元的个人债务，是显失公平的。（2）原审法院对周建英居住的新城南都158幢乙单元201室进行查封保全，但通知开庭采用公告送达方式，违反法律规定，剥夺当事人辩论权利。综上，周建英在本案中不应当承担共同付款责任。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再审。
原审原告蒋金媛的诉讼请求、依据的事实和理由与原审一致。原审被告王建东辩称：我与蒋金媛之间是合作关系，而非买卖关系。我欠蒋金媛195万元是对的，但是我们约定，等香港客户支付货款后再商量如何付款。本案所涉债务与周建英没有任何关系。
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再审查明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一致。
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再审另查明：王建东与周建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王建东与蒋金媛之间的业务往来总额为3178，285元，其中2011年7月9日至2012年2月9日的货款共计199万元，期间王建东付款188万余元。
周建英于2011年12月8日与常州新城宏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一份，购买新城万博广场18幢1901号房屋，价款为749，045元，该款已于2011年12月付清。2012年5月25日，周建英申请将该房屋的买受人变更为女儿钱淑韵，周建英、王建东、钱淑韵均作为申请人在变更申请表上签字。后常州新城宏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依申请将买受人姓名变更为钱淑韵。
周建英与王建东离婚协议书中约定，周建英两套婚前购置的房产及王建东在礼嘉的房屋（系五人名下，仅有宅基地使用权证）均归周建英所有，债务140万元（系周建英为王建东经营而出面向同学、亲友及邻居所借）由王建东归还。
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再审认为：蒋金媛与王建东之间系买卖合同关系，合法有效，依法应予保护。王建东结欠蒋金媛货款195万元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该款应予给付，对于蒋金媛要求王建东支付货款195万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关于王建东辩称其与蒋金媛之间是合作关系，不是买卖关系的意见，经审理后认为，王建东当庭认可从蒋金媛处购得牛仔布后即加价销售给香港客户，且从蒋金媛提供的出货单、结账单的内容和形式上看，均可证明其与王建东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而非合作关系，故对王建东关于双方合作关系的辩称不予采信。王建东辩称该款应等到香港客户付款后再予以支付的意见，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亦不予采信。本案争议焦点在于讼争货款是否为夫妻共同债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夫妻共同债务的本质特征在于“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43条规定，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从事个体经营或者承包经营的，其收入为夫妻共有财产，债务亦应以夫妻共有财产清偿。本案中，首先，王建东在与周建英结婚之前就已经与蒋金媛发生了业务往来，且无证据表明婚后周建英参与了经营，故债务的发生并未有夫妻二人的合意。其次，王建东与周建英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仅为一年半多，在此期间王建东经营亏损，欠下巨额债务，现无证据证明夫妻双方创造了共同财产或周建英分享了王建东经营所产生的利益。综上，本案债务应认定为王建东个人债务，对蒋金媛认为王建东与周建英创造了共同财产且存在转移财产、逃避债务行为，因而要求周建英共同支付货款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原审过程中，未依法向原审被告周建英送达相关法律文书径行缺席判决，导致其未能依法行使诉讼权利，应予纠正。原审判决认定案涉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不当，应予纠正。原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六十三条错误，予以纠正。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14年12月10日作出（2014）武民再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2013）武前民初字第210号民事判决。（二）王建东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蒋金媛货款人民币195万元。（三）驳回蒋金媛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2，350元、保全费5，000元、公告费600元，合计27，950元，由王建东负担。
蒋金媛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再审一审判决认定该债务系王建东个人债务，违背法律规定。周建英主张该债务系王建东个人欠款，但没有提供该欠款为蒋金媛与王建东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夫妻约定婚内财产归各自所有且第三人知道该约定、夫或妻一方对外所负债务以一方所有财产清偿的证据，因此，周建英的主张没有依据。再审一审判决周建英无需承担还款责任，没有法律依据。（2）周建英为王建东经营出面向同学、亲友及邻居借款140万元，因此，周建英与王建东是共同经营。周建英于2011年12月8日购买新城万博广场房屋，发生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该房屋为夫妻共同财产。再审一审判决认定周建英没有取得收益即不承担债务，系认定事实错误。（3）周建英、王建东通过协议离婚方式无偿转移婚内财产，目的是为了逃避债务。（4）蒋金媛在王建东婚前供货6523，251元，王建东付款503万元。周建英、王建东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蒋金媛供货3175，582元，王建东付款2663，520元。累计供货9698，833元，截止对账时间2012年12月24日欠款余额2005，315元，同年12月24日王建东确认欠蒋金媛200万元，王建东于2013年2月8日付5万元，尚欠195万元。按双方滚动清偿的交易习惯，王建东婚内所付货款应当优先清偿婚前所欠货款，因此，195万元欠款应当是周建英、王建东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债务，是夫妻共同债务。一审再审判决对认定蒋金媛在王建东婚内供货199万元，王建东付款188万元，不合情理。被上诉人周建英口头答辩称：（1）再审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该债务在周建英、王建东婚前基本形成，是王建东结欠蒋金媛的个人经营之债。（2）再审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个人经营之债转化为夫妻共同之债，必须满足夫妻有无共同举债的合意和是否分享该债务带来的利益。本案没有满足两项要件的相关事实。请求驳回蒋金媛的上诉。
本院再审庭审中，本案当事人对王建东结欠蒋金媛货款195万元的事实没有异议。本院再审另查明：2012年12月24日，王建东在记载有布料及颜色、数量、单价及货款金额（最后第二栏为2012年8月16日库存转入17万元整）的对账单下半部签署了“已确认欠蒋金媛200万元整、因香港款未到具体到付款时再商量”等文字内容，并签署了其姓名及日期。
本院再审庭审中，蒋金媛对再审一审判决书认定王建东与蒋金媛在2011年7月9日至2012年2月9日供货货款共计199万元、王建东付款188万余元持异议，认为不能反映王建东、周建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供货总额和付款总额，并提供蒋金媛与王建东之间所有供货、收货往来明细账及2011年7月7日至2012年2月9日的供货流水单，证明王建东后付货款是用于清偿之前的欠款，因此，本案讼争的195万元欠款是周建英、王建东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形成的债务；王建东对蒋金媛所举的往来明细账、供货流水单不予认可，其辩称蒋金媛已经在2011年7月将工厂和设备出售，其与周建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蒋金媛供应的库存及面料都是婚前定的，195万元欠款大部分是其与周建英婚姻关系产生之前的债务；周建英辩称往来明细账、供货流水单系蒋金媛自己制作，其不认可。即使按蒋金媛陈述的第四点上诉理由，王建东在婚前已形成150万元债务，从王建东的陈述可以明确195万元欠款是婚前债务。本院再审认为：蒋金媛所举的其与王建东之间供货、收货往来明细账及供货流水单，系蒋金媛自己整理制作，王建东不予认可，由于蒋金媛不能进一步举出所有经收货方签字确认的原始出货码单、收款凭证予以印证，因此，上述往来明细账、供货流水单不足以证明王建东所欠蒋金媛195万元债务的实际形成时间。
王建东在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5月28日调查时陈述：王建东主要承接香港RA公司的订单，蒋金媛知道这个情况。至2011年年底香港RA公司开始不付货款，其与蒋金媛及其他合作伙伴曾一起去香港催要货款，蒋金媛至少去香港5次。后蒋金媛还向常州市公安局兰陵派出所报案，王建东陆续付给蒋金媛部分货款，并把门市部的货交给蒋金媛处理；蒋金媛在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6月11日调查、一审法院于2014年8月14日询问时陈述：蒋金媛原来在湖塘开办了利达布厂，在广州开设了利达布行，从湖塘发货到广州销售，2011年利达布厂被拆迁。因为蒋金媛与王建东都在广州开设布行，两人于2010年8月发生往来，由王建东向蒋金媛提供订单，蒋金媛按订单向王建东供应所需布料。王建东在一审法院于2014年8月22日询问时陈述：王建东拿到香港公司的订单，将订单交给蒋金媛等客户。王建东收到蒋金媛等客户的牛仔布后交给香港公司，香港公司向王建东给付货款，王建东再将货款支付给蒋金媛等客户。至今香港公司欠其货款、水洗费及服装款约930万元。2012年4月，蒋金媛曾叫社会上的人到香港去催要货款，但没有要到；蒋金媛的原委托代理人范洪南在一审再审庭审中陈述：蒋金媛知道香港公司结欠王建东货款，也曾陪同王建东去香港公司催要过货款，该货款收回后王建东就支付欠蒋金媛的货款。本院对蒋金媛、王建东所作的陈述，结合王建东在2012年12月24日对账单上签署确认欠蒋金媛200万元时记载因香港款未到、具体到付款时再商量这一书证，从各证据与王建东欠款事实的关联程度、各证据之间的联系进行综合审查判断，本院再审认为，上述当事人陈述及书证能够印证蒋金媛、王建东之间真实的交易往来，应予采信，对王建东所欠蒋金媛债务的性质具有证明效力。
本院再审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该条确立了夫妻债务外部法律关系中应以债务形成时间为共同债务的判断依据，即债权人只要证明该债务形成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双方应当共同对外承担偿还责任。夫妻一方否定责任承担的，需从两个方面进行抗辩：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债权人知道夫妻为约定财产制情形。当夫妻一方举证证明该债务非用于家庭共同生活的，应当排除配偶对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因此，债务性质的证明责任归夫妻一方承担。
本案中，根据蒋金媛、王建东的陈述，结合王建东在2012年12月24日对账单上签署确认欠蒋金媛200万元时记载因香港款未到、具体到付款时再商量这一书证，应当确定蒋金媛与王建东在王建东、周建英结婚之前即已经发生交易往来，由王建东把蒋金媛按订单提供的布料供应给香港公司，并在香港公司给付货款后再支付给蒋金媛。蒋金媛起诉主张王建东所欠的195万元债务，该债务形成的原因在于香港公司没有向王建东支付货款，并不是用于王建东与周建英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家庭共同生活、经营所致，因此，王建东所欠蒋金媛的195万元债务应当属于王建东的个人经营性债务。蒋金媛所举的往来明细账、供货流水单不足以证明王建东所欠蒋金媛195万元债务的实际形成时间，蒋金媛起诉主张讼争的195万元债务形成于王建东、周建英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理由，依据不足，本院再审不予采信。蒋金媛起诉要求王建东、周建英共同承担偿还责任，没有法律依据，本院再审不予采纳。一审再审判决纠正原审判决认定讼争债务系王建东、周建英的夫妻共同债务，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
综上，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再审一审判决撤销该院作出的（2013）武前民初字第210号民事判决，改判王建东给付蒋金媛货款人民币195万元，并驳回蒋金媛起诉要求周建英共同承担偿还责任的诉讼请求，裁判结果正确，本院二审予以维持。上诉人蒋金媛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八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2014）武民再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
上诉案件受理费22350元，由蒋金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 成
审判员 江 军
审判员 蒋亚新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二日
书记员 沈 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