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琼97民终63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符荣英，女，1940年8月4日出生，汉族，住海南省乐东黎族自治县。
委托代理人吴光维，海南三合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秀冲，男，1963年6月17日出生，汉族，住海南省乐东黎族自治县。
委托代理人黄渡明，海南邦威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邢福利，男，1959年6月10日出生，汉族，住海南省乐东黎族自治县。
委托代理人邢孔巧，男，1989年6月3日出生，汉族，住海南省乐东黎族自治县。系邢福利长子。
上诉人符荣英因与被上诉人林秀冲及原审被告邢福利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海南省乐东黎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5）乐民初字第9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6月2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符荣英委托代理人吴光维律师，邢福利委托代理人邢孔巧到庭参加诉讼。林秀冲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邢福利与林秀冲为同母异父兄弟。其母亲为黄学认。1987年前，黄学认、邢福利、林秀冲母子3人为一户共同生产、共同生活，直到1987年邢福利结婚才分户生活。在分户之前，即1984年，海南省乐东黎族自治县九所镇中灶村委会（以下简称中灶村委会）给本村农户划分宅基地，邢福利向中灶村委会交纳宅基地款380元。中灶村委会未给邢福利核发相关宅基地权属证书,涉案宅基地位于海南省乐东黎族自治县九所镇中灶村“新站量”，面积约253平方米。1990年7月4日，邢福利作为户主在《卖屋基地契约》上签名，同意将“新站量”宅基地作价800元转让给符荣英，符荣英已将800元地价款支付给邢福利。2002年，黄学认病故。至今，该宅基地仍为空地。
为本案纠纷，林秀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一、确认邢福利与符荣英签订的《卖屋基地契约》无效；二、符荣英将涉案宅基地返还给林秀冲和邢福利，邢福利将800元宅基地款返还给符荣英。本案诉讼费由邢福利、符荣英负担。
一审法院认为，林秀冲是否具有诉讼主体资格，宅基地转让合同是否有效是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对争点问题分述如下：
主体资格问题。家庭成员在家庭共同生活关系存续期间共同创造、共同所得的财产，属家庭共有财产。本案林秀冲、邢福利和其母亲黄学认三人成为一个家庭，共同生活，直至1987年邢福利结婚成家时才分户生活。涉案宅基地是1984年分配的，此时林秀冲、邢福利和其母亲黄学认形成的母子家庭关系仍存续，故该宅基地之权利应为家庭共有。且母亲黄学认于2002年病故后，林秀冲、邢福利对此宅基未进行分割。虽然在家庭关系存续期间邢福利以本人之名于1984年向中灶村委会交纳了涉案宅基地款380元，但是不能因此而必然得出该宅基地使用权仅为邢福利一人享有的结论。邢福利未经林秀冲同意，擅自将此宅基地使用权转让给符荣英，侵犯了林秀冲之共有权利。因此，林秀冲与本案中的宅基地转让合同具有直接利害关系，具有民事诉讼主体资格，可作为原告提起本案民事诉讼。符荣英、邢福利辩称该宅基地是中灶村委会划分给邢福利个人，林秀冲不享有权利，进而主张林秀冲无诉讼主体资格之辩称意见，理由不成立。在海南省乐东黎族自治县各乡村，特别是沿海一带地区，人多地少，长期以来都是以户为单位而不是以个体自然人为单位分配宅基地，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海南省乐东黎族自治县九所镇中灶村也属沿海地区村庄，人多地少，如果不是以户为单位而是以单一的自然人为单位划分宅基地，则既不符合村情也不符合常理，而且更严重的是违背“一户一宅”的农村宅基地分配原则。因此符荣英、邢福利的辩称意见，不予采纳。
（二）宅基地转让合同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二条第四款、第六十三条规定，农村村民出卖、出租住房后，再申请宅基地的不予批准。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这些强制性规定明确标示了农村宅基地不得单独转让，必须与合法建造的住房一并转让之基本原则。本案事实清楚表明，邢福利与符荣英签订《卖屋基地契约》，将涉案宅基地作价800元转让给符荣英，符荣英已支付800元地价款给邢福利，合同成立。但转让涉案宅基地时，地上无任何建筑物，至今也为空地。可见，邢福利将涉案宅基地单独转让给符荣英，违反了上述法定原则；同时要指出，涉案宅基地所有权为中灶村委会所有，邢福利对转让行为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在1990年转让涉案宅基地时业经该村委会同意之程序事实。在现有法律和政策框架下，如果允许这种擅自转让宅基地的行为继续有效，则农村宅基地管理秩序将继续受到侵害。因此，应认定邢福利转让宅基地之行为无效。
（三）林秀冲的其他诉讼请求应予驳回。其一，占有是一种事实状态。林秀冲请求符荣英返还宅基地，性质上属物的占有之移转。宅基地转让合同签订后，至今为止该宅基地仍为空地，符荣英事实上并未占有和使用该地。因此，不存在返还宅基地的事实状态。其二，不当得利请求权应由受损人行使。宅基地转让合同无效，邢福利应将土地价款退还符荣英，但邢福利与符荣英因宅基地转让合同无效已形成不当得利的债权债务关系，返还土地价款的请求权应由债权人即受损人符荣英依法行使。因此，林秀冲主张返还宅基地、退回地价款的诉讼请求，应予同时驳回。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一、邢福利与符荣英于1990年7月4日签订的《卖屋基地契约》无效；二、驳回林秀冲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用150元，由林秀冲负担50元，邢福利和符荣英各负担50元。
符荣英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林秀冲的起诉。二、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林秀冲承担。事实和理由如下：1.涉案宅基地使用权存在争议，应先由乡级人民政府或者县级人民政府处理。邢福利主张争议地属自己所有，林秀冲主张使用权归家庭，涉案宅基地至今未取得权属证书，权属存在争议，应当先由人民政府处理。涉案宅基地已经与案外人王华精交换，后王华精欲反悔。现王华精申请对涉案宅基地使用权争议进行处理，中灶村委会、海南省乐东黎族自治县九所镇人民政府均认可涉案宅基地转让行为，王华精已申请复议，目前尚无结果。一审判决明显超越职权，有可能造成判决被否定或者与政府处理相冲突的结果。2.林秀冲不具备诉讼主体资格。林秀冲不是合同主体，以侵权为由起诉，但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涉案宅基地为家庭共有和侵权事实的成立，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当时黄学认家庭本身有许多宅基地，村里闲置土地较多，邢福利已成年，且与林秀冲为同母异父兄弟，故中灶村委会将涉案宅基地分给邢福利个人。《现金收入凭证》、中灶村委会出具的《关于“邢福利宅基地”情况说明》及林秀冲另分得宅基地的事实均可证明涉案宅基地为邢福利个人使用。按照一审判决的逻辑，邢福利对林秀冲现使用的宅基地亦享有共有权。3.一审判决认定海南省乐东黎族自治县沿海地带地多人少错误。因宅基地富余，中灶村委会当时分宅基地是按照男丁来分配，以供其建房，而不是按照户来分配。黄学认有2个儿子，可多分，且邢福利与林秀冲不同姓，按照农村风俗不属一户，邢福利有权单独分得宅基地。关于邢福利转让涉案宅基地给符荣英一事，林秀冲已知悉几十年。林秀冲另行分得宅基地后，又诉称对他人宅基地享有共有权，明显违背善良风俗。4.一审判决认定涉案合同因违反法律规定而无效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二条规定的是农民出卖房屋后再行申请宅基地不予批准，而非一审判决认定的宅基地必须和房屋一并转让；第六十三条规定宅基地不得转让用于非农建设，而非一审判决认定的禁止转让。所以涉案合同并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的规定，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
林秀冲辩称，一、本案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不是土地权属纠纷，无须经过政府处理。本案争议焦点是林秀冲是否与涉案协议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林秀冲与邢福利是同母异父兄弟，涉案宅基地是在分家前分配给家庭的，涉案宅基地为家庭共有，林秀冲享有相应权利。同时，海南省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已作出生效裁定确认林秀冲与涉案合同有利害关系，具有诉讼主体资格。所以，本案属人民法院受案范围，林秀冲具有诉讼主体资格。二、一审判决符合法律和政策规定。农村宅基地不得买卖，买卖宅基地行为违法无效。涉案合同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的规定而无效。符荣英主张宅基地买卖合法有效，不应得到二审法院支持。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
邢福利述称，邢福利与林秀冲是同母异父的兄弟，相当于孤儿。涉案宅基地由邢福利个人购买，黄学认对此知情。邢福利当时已成年，具有购买能力。邢福利转让涉案宅基地给符荣英多年，期间无人提出异议。其他意见同意符荣英的意见。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无二审新证据提交。
本院二审查明，邢福利、林秀冲分别为黄学认的长子、次子，两人为同父异母兄弟。1984年10月16日，邢福利向中灶村委会交纳“新站量”宅基地款380元。1987年，邢福利结婚。1990年7月4日，邢福利以户主身份在《卖屋基地契约》上签名捺印，该契约载明：“我家同意决定将‘新站量’屋基地卖断给符荣英同志，总价钱捌佰圆。以后符荣英在使用中如有任何纠纷，纸书为记。”此后，符荣英支付800元给邢福利，邢福利交付涉案宅基地给符荣英。2002年，黄学认病故。
2015年10月24日，海南省乐东黎族自治县九所镇人民政府就申请人王华精与被申请人林安才及第三人林行的宅基地使用权争议作出九府发[2015]19号《九所镇人民政府关于中灶村王华精与林安才宅基地争议的处理决定》，载明：1984年10月16日，邢福利交款380元并经中灶村委会同意分得涉案的“新站量”宅基地（东至陈刚住宅，西至公路，南至林世平住宅，北至罗灿住宅，长23米，宽11.5米，面积264.5平方米），取得该地使用权。1988年3月1日，符荣英出资2000元受让中灶村委会原二十一生产队集体土地社场，即牛栏地（位于中灶老村王华精房屋前）。1990年7月4日，符荣英出资800元转让邢福利“新站量”宅基地。1991年8月22日，王华精与林安才签订土地交换协议，林安才将牛栏地与从邢福利处受让的“新站量”宅基地交换王华精“新站量”宅基地（东至蔡亚八宅基地，西至林元伟宅基地，南至村道路，北至水田。长31.7米，宽11.5米，面积364.55平方米）。王华精已在牛栏地建房，符荣英与林安才之子林行已在林安才换得的原王华精“新站量”宅基地上建房，符荣英从邢福利处受让的“新站量”宅基地无任何建筑物。王华精与林安才均无合法土地权属证书。王华精与林安才因涉案3块宅基地发生争议后，中灶村委会于2002年5月29日和2010年9月20日两次讨论结果均决定维持王华精与林安才交换土地协议不变；于2014年7月24日作出王华精与林安才交换宅基地真实的调解意见。本着尊重历史，面对现实的原则，处理决定牛栏地和符荣英从邢福利处受让的“新站量”宅基地264.5平方米归申请人王华精使用，交换给林安才的原王华精“新站量”宅基地364.55平方米归第三人林行使用。王华精就上述处理决定已向海南省乐东黎族自治县人民政府申请复议，复议申请正在处理中。
另查明，涉案宅基地未获颁权属证书，现地上无建筑物。
上述事实有乐东县九所公社管理委员会NO.0002092《现金收入凭单》、《卖屋基地契约》、《九所镇人民政府关于中灶村王华精与林安才宅基地争议的处理决定》及当事人陈述在案为证，足资认定。
本院认为，本案中，林秀冲请求确认《卖屋基地契约》无效的基础为其依家庭成员身份对涉案宅基地享有的共有权，诉求实际指向涉案宅基地使用权权属。故林秀冲诉求名为确认合同无效，实为确认涉案宅基地使用权权属为邢福利和林秀冲共有。而邢福利、符荣英主张涉案宅基地由邢福利个人于1984年向中灶村委会交款获得，属邢福利个人使用，邢福利有权单独签署《卖屋基地契约》将涉案宅基地转让给符荣英。符荣英受让涉案宅基地后，案外人符荣英丈夫林安才将涉案宅基地与牛栏地2块宅基地与案外人王华精1块“新站量”宅基地交换。后王华精与林安才就上述3块宅基地使用权发生争议，王华精申请人民政府确权，海南省乐东黎族自治县九所镇人民政府确认牛栏地与涉案宅基地归王华精使用，王华精原“新站量”宅基地归案外人符荣英之子林行使用。王华精已就上述处理决定向海南省乐东黎族自治县人民政府申请复议，尚无结果。
综上，林秀冲关于确认《卖屋基地契约》无效的请求实为确认涉案宅基地使用权权属，林秀冲与邢福利、符荣英在本案中的纠纷实为宅基地使用权争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的规定，个人之间宅基地使用权争议应由人民政府处理，不属人民法院主管范围，而涉案宅基地使用权现正处于海南省乐东黎族自治县人民政府行政复议中。因此，无论是根据法律规定还是立足于本案案情，抑或从彻底妥善解决当事人之间纠纷的角度出发，本案均不应由人民法院受理，林秀冲的起诉应予驳回。
综上所述，符荣英上诉有理，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和处理结果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撤销海南省乐东黎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5）乐民初字第903号民事判决；
驳回被上诉人林秀冲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150元，退回被上诉人林秀冲；二审案件受理费150元，退回上诉人符荣英。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黄心宇
审判员 徐忠贵
审判员 张模金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八日
书记员 陈会甫
附：本案适用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
第十六条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由当事人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由人民政府处理。
单位之间的争议，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处理；个人之间、个人与单位之间的争议，由乡级人民政府或者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处理。
当事人对有关人民政府的处理决定不服的，可以自接到处理决定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内，向人民法院起诉。
在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解决前，任何一方不得改变土地利用现状。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五十四条裁定适用于下列范围：（一）不予受理；（二）对管辖权有异议的；（三）驳回起诉；（四）保全和先予执行；（五）准许或者不准许撤诉；（六）中止或者终结诉讼；（七）补正判决书中的笔误；（八）中止或者终结执行；（九）撤销或者不予执行仲裁裁决；（十）不予执行公证机关赋予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
（十一）其他需要裁定解决的事项。对前款第一项至第三项裁定，可以上诉。裁定书应当写明裁定结果和作出该裁定的理由。裁定书由审判人员、书记员署名，加盖人民法院印章。口头裁定的，记入笔录。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解释》
第三百三十条人民法院依照第二审程序审理的案件，认为依法不应由人民法院受理的，可以由第二审人民法院直接裁定撤销原判，驳回起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