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5）粤高法行终字第41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建龙，男，住广西壮族自治区那坡县。
委托代理人：宁会桥，广东至高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门市江海区社会事务局。住所地：广东省江门市江海区东海路***号。
法定代表人：何宁坤，局长。
委托代理人：林健豪、张以庭。
原审第三人：江海区莲发卡板木箱店。住所地：广东省江门市江海区外海茨菇冲（外海高速路口*号）商铺。
负责人：梁逢莲。
委托代理人：刘玉招，广东森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建龙因与被上诉人江门市江海区社会事务局（下称江海区事务局）、原审第三人江海区莲发卡板木箱店（下称莲发木箱店）工伤认定行政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江中法行初字第13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莲发木箱店共有两个开料组，李建荣（李建龙的弟弟）为其中一个开料组的组长，上班不需考勤，工资结算为计件（按立方数计）。2015年1月16日11时30分许，李建荣在莲发木箱店车间锯木头时，由于木料头反弹飞出砸中腹部致内脏出血，经抢救无效死亡。事发后，江门市公安局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派出所对相关在场人员进行了询问调查和现场勘查，其中杨远平称李建荣当日是回来领取工资的；王绍能称当日结算工资，李建荣才回单位，李建荣操作的机械需要三个人才能正常运作；吴钦财称当日只有钉板组的人员上班，事发时只有李建荣一人在操作机械。2015年1月20日，李建龙就李建荣的死亡向江海区事务局提起工伤认定申请。江海区事务局受理后，到江门市公安局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派出所提取了相关资料，对事故现场进行勘查及询问调查，认定事实为：李建荣是开料组的师傅，有两位开机搭档分别是王绍能（肥仔）和罗必在（高佬），2015年1月14日至16日由于没有原木原材开界自己班组安排休息。2015年1月16日上午回莲发木箱店结算工资，李建荣、王绍能、罗必在三人先后回到店里，期间（11时许）李建荣拿着一把手动电锯到堆放原木场地，在已经放了很久的长木堆里的其中一根长圆柱材上锯下一节直径30多厘米、长20多厘米的木墩，返回启动开料电锯，再将长20多厘米的木墩一分为二锯成两块，由于独自操作对面无人接应，致使木墩与电锯锯片受力不均匀，导致木墩从中心裂开四瓣弹出，其中一瓣弹打在李建荣的腹部致内脏出血抢救无效死亡。据此认为，李建荣的开料组已在2015年1月14日开始休息，2015年1月16日是回莲发木箱店结算工资，当日11时左右其启动开料电锯锯木墩不是上班开工。首先从事故现场的照片可以看到堆放原木场地空空如也，机台上也没有应开界圆木，只有弹打到他自己的那节木墩；其次是上班开工两三人共同操作，而李建荣的搭档王绍能就在机台的4、5米开外都没过来帮他，任由他自己锯木墩，出事后才第一个过去扶住他；再次是李建荣所锯的木墩与开料要锯的长形木、板材没有相同之处，不属于工作所需的木材料。综上所述，李建荣于2015年1月16日11时许在莲发木箱店用开料电锯锯木墩，导致木墩爆裂弹打自己腹部，经抢救无效死亡，不是在工作时间，不是因为工作受到事故伤害，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的规定，李建荣受伤后死亡不符合认定工伤和视同工伤的情形。2015年2月2日，江海区事务局作出江海社事工不认字（2015）4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决定：对李建荣于2015年1月16日11时许在莲发木箱店用开料电锯锯木墩，导致木墩爆裂弹打自己腹部，经抢救无效死亡不予认定为工伤死亡，也不予认定为视同工伤死亡。李建龙一审的诉讼请求为：撤销江海社事工不认字（2015）4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并责令江海区事务局依法重新作出《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李建荣在莲发木箱店的死亡属于工伤。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十条的规定，江海区事务局作为县级社会保险行政部门，依法享有对本辖区内工伤事故进行处理和认定的职权，其执法主体适格。江海区事务局根据李建龙的申请，经调查后作出江海社事工不认字（2015）4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并送达给双方当事人，程序合法。李建龙为李建荣的哥哥，属于其近亲属，可以直接向用人单位所在地统筹地区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提出工伤认定申请。本案争议焦点是江海区事务局作出的江海社事工不认字（2015）4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是否合法。本案中，各方对李建荣与莲发木箱店存在劳动关系及李建荣于2015年1月16日11时30分许在莲发木箱店车间锯木头时发生事故死亡的事实无争议，予以认定。《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二）工作时间前后在工作场所内，从事与工作有关的预备性或者收尾性工作受到事故伤害的；……”结合各方当事人提供的证据及庭审的质证情况分析，事故现场的机台上只有李建荣锯下的那节木墩，所锯的木墩与平时生产所需的长形木、板材没有相同之处，不属于工作所需的木材料，事发时只有一人操作。因此，江海区事务局认为李建荣在事发当日是回莲发木箱店结算工资，其启动开料电锯锯木墩不是上班开工，在开料电锯锯木墩，导致木墩爆裂弹打自己腹部，经抢救无效死亡，不是在工作时间，不是因为工作受到事故伤害，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江海区事务局作出李建荣的死亡不予认定为工伤死亡、也不予认定为视同工伤死亡的决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综上所述，江海区事务局作出的江海社事工不认字（2015）4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主体适格，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足，适用法律、法规正确。李建龙请求撤销该决定理由不充分，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判决：驳回李建龙的诉讼请求。
李建龙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称：1、原审判决所依据的基础事实认定不清，依据不足，依法应予撤销。原审法院以“事故现场的机台上只有李建荣锯下的那节木墩，所锯的木墩与平时生产所需的长形木、板材没有相同之处，不属于工作所需的木材料，事发时只有一人操作”为由认定死者李建荣所锯的木头系私用，不属于工作所需要的木头而推定李建荣不是在工作，一人操作机器也存在违规的问题，认定李建荣的死亡不属于工伤，依据不足。2、李建荣系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死亡。证人王绍能、罗必在的证言证实，他们跟李建荣是同一工作组的，2015年1月16日上午接到李建荣的电话说要回厂开工，而且他们在2015年4月13日亲自到庭作证，其证明效力应完全予以确认。而江海区事务局和莲发木箱店提供的证明李建荣是在非工作时间的证据疑点很多。黄海兰、韦爱容、吴修长、黄汉觉等人出具的《情况说明》属证人证言，他们都没有出庭作证，都不是现场目击者，而且都属听其他人转述得来，属传来证据，故不能作为定案证据。3、李建荣系因工作原因导致死亡，江海区事务局用于工伤认定的证据材料不能作为不认定工伤的法定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规定：“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认定下列情形为工伤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受到伤害，用人单位或者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没有证据证明是非工作原因导致的；……”该规定明确了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和工作场所内受到伤害，用人单位或者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没有证据证明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是非工作原因导致的，就应当认定为工伤。证人杨远平陈述导致李建荣死亡的木头时描述“长约20厘米，直径15厘米，圆柱形的木条”，公安机关提供的木头照片显示该木头存在大量裂纹，用这样的木头做砧板也与日常生活常识不符。综上，李建荣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死亡的，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认定李建荣在莲发木箱店的死亡属工伤，撤销江海区事务局作出的江海社事工不认字（2015）4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责令其依法重新作出《工伤认定决定书》。
被上诉人江海区事务局二审答辩称：1、我局作出的江海社事工不认字（2015）4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主体适格，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2、我局认真审阅李建龙提交的工伤认定申请资料、证人证言和用人单位莲发木箱店的举证材料后，通过走访现场、询问在场人员及到事发地派出所提取相关人员询问笔录，对李建荣死亡事故发生的情况调查清楚，所收集的证据真实客观，所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的结论合法有效。3、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劳动者身故必须同时符合工作时间、工作地点、工作原因等三个条件才能认定为因工伤死亡，而李建荣的死亡不符合工作时间、工作原因的要求。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莲发木箱店二审答辩称：1、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依法予以维持。李建荣受伤后死亡不符合认定工伤和视同工伤的情形。2、李建荣系在非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死亡。2015年1月16日，李建荣所在的工作组放假，其回厂是为结算工资，故李建荣系在非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死亡。3、李建荣系因非工作原因导致死亡。李建荣所在的开料组平时开工需要三人一起在机台操作，但李建荣违反工作规定，自己开动电锯锯木墩，而且其所锯的圆木墩也不是单位生产所需要的材料规格，其锯圆木墩的行为与工作无关。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补充查明：莲发木箱店除放假外，工作时间规定为上午8点到12点，下午2点到6点，实际上是采用弹性工作时间，有木料时开工，没木料时休息，工作时间按工作任务计算，工资为计件工资。李建荣、王绍能、罗必在三人一组，主要负责开料，对50厘米以上的木头开料时需要三人一起操作，而对短料和边料一人也可以操作。致李建荣死亡的木头的基本特征是长约20至30厘米，圆柱形，实心。李建荣当月工资于2015年1月18日由王绍能代为结算。江海区事务局作出江海社事工不认字（2015）4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前，只调取了相关人员作出的书面说明，未对证人进行询问，也没有就致李建荣死亡的木头来源进行调查比对核实，没有确定木头来源。另，各方对江海区事务局的职权、执法主体、工伤认定程序，李建荣与莲发木箱店存在劳动关系以及李建荣于2015年1月16日11时30分许在莲发木箱店车间锯木头时发生事故死亡的事实均无争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相同，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工伤认定行政纠纷。二审争议焦点是江海区事务局作出的江海社事工不认字（2015）4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是否合法。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二）工作时间前后在工作场所内，从事与工作有关的预备性或者收尾性工作受到事故伤害的；……”《工伤认定办法》第十七条规定：“职工或者其近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该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用人单位拒不举证的，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可以根据受伤害职工提供的证据或者调查取得的证据，依法作出工伤认定决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规定：“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认定下列情形为工伤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受到伤害，用人单位或者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没有证据证明是非工作原因导致的；……”本案中，用人单位莲发木箱店采用的是弹性工作时间，有木料时开工，没木料时休息，工资为计件工资，既没有建立正规的用工制度，也未建立上下班考勤制度。而在2015年1月16日案发当时，也有其他工作组在莲发木箱店内开工。李建龙认为李建荣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导致死亡的，申请了证人王绍能、罗必在于一审庭审中出庭作证，证明系组长李建荣打电话要求他们回来开工的。根据上述规定，莲发木箱店主张李建荣当日是回来领取工资的，当日放假，李建荣不是在工作时间内受伤致死的，应对此承担举证责任。但案发当日莲发木箱店并未给李建荣结算工资，莲发木箱店也未提供证明李建荣所在工作组当日放假的证据，故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根据上述事实和理由，综合本案其他证据，应当认定李建荣系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内发生事故死亡。
另，莲发木箱店提出李建荣系违反工作规定，私自到厂外杂草丛中找废弃多年的旧木头，并私自开动电锯锯木墩做砧板，准备带回家自用的主张，但其所提供的证据均为莲发木箱店其他员工“听说”而来，属传来证据，并无其他直接证据予以佐证。而江海区事务局作出江海社事工不认字（2015）4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前，只调取了黄海兰、韦爱容、吴修长、黄汉觉等人作出的书面说明，未对证人王绍能、罗必在等进行询问核实，也没有就致李建荣死亡的木头来源进行调查、比对、核实，在未查清上述关键事实的基础上作出江海社事工不认字（2015）4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属于证据不足、事实不清，依法应予撤销。因此，一审判决驳回李建龙的诉讼请求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江海区事务局应当对李建龙就李建荣因工死亡向其提起的工伤认定申请重新进行调查核实，再行依法作出工伤认定结论。
综上所述，李建龙要求撤销一审判决及撤销被诉行政行为的诉讼请求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三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江中法行初字第13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江门市江海区社会事务局江海社事工不认字（2015）4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
三、责令江门市江海区社会事务局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30日内重新作出行政处理决定。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100元，由被上诉人江门市江海区社会事务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德敏
代理审判员 罗 燕
代理审判员 陈铭强
二〇一五年九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李 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