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内民抗一字第26号
抗诉机关：内蒙古自治区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庞俊，男，1960年3月7日出生，汉族，个体户，住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固阳县银号镇上顶贵特拉**号。
委托代理人：祝惠婷，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内蒙古分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靖，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内蒙古分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赵海清，男，1952年3月7日出生，汉族，个体户，住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青山区春光小区5区**栋*号。
庞俊因与赵海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包民再字第52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内蒙古自治区人民检察院于2012年5月20日作出内检民抗（2012）73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2年9月10日作出（2012）内立一监字第9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5月2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诉人庞俊及其委托代理人祝惠婷、杨靖，被申诉人赵海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4年7月20日，一审原告赵海清起诉至固阳县人民法院称，赵海清与庞俊是亲属关系。2001年11月3日双方签订合伙经营煤炭协议书，当年12月因不好结算，停止经营。2002年8月15日赵海清购买装载机一台，庞俊当时在固阳县下湿壕乡开硅石矿，双方口头约定庞俊租用赵海清的装载机，每月1万元，未定租期。赵海清按庞俊要求将装载机交给了庞俊。2002年9月庞俊开煤场，将装载机继续使用。为了应付有关部门检查，庞俊向赵海清索取装载机发票和运费发票。之后，庞俊不给租赁费，赵海清多次索要装载机及相关费用，庞俊以合伙帐未清算为由拒绝。要求解除口头租赁装载机关系，判令庞俊将装载机和购车发票、运费票返还赵海清，并给付租赁费每月1万元（从2002年9月1日起至交还装载机之日止）。一审被告庞俊辩称，赵海清所述与事实不符，2001年11月3日双方签订《共同经营煤炭协议书》，协议签证当日赵海清就收庞俊投资款18万（见收条复印件）。停止后，庞俊一直向赵海清要投资款。2002年8月双方协商，赵海清将装载机抵帐给庞俊。2003年1月我们正式办理交换手续。即赵海清把装载机发票等手续给了庞俊，庞俊把赵海清打的18万元收条原件给了赵海清。经口头算帐相抵后，赵海清还欠庞俊10600元并答应在煤款中一起结算。因此，双方不存在租赁关系和返还问题，请人民法院驳回赵海清的诉讼请求。
固阳县人民法院于2004年11月8日作出（2004）固法民初字第300号民事判决，庞俊不服提出上诉，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5年3月31日作出（2005）包民一终字第74号民事裁定，将本案发回重审。
固阳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2年8月15日，赵海清从包头市鹿城工程机械商城购买了一台临工2L30F型装载机。庞俊向赵海清提出要租赁其装载机。2002年8月，双方口头约定，由庞俊租赁赵海清装载机，每小时80元，租期未定。赵海清按约定将装载机交付庞俊，庞俊将装载机开往固阳县下湿壕乡白菜沟矿上使用。赵海清向庞俊索要租赁费，庞俊以此装载机是赵海清自愿抵帐给其的而拒付。
固阳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双方之间虽未签订书面的租赁合同，但根据材料及证人证言所证实，双方的口头租赁合同存在，应受法律保护。庞俊作为承租人应履行自己的义务，对赵海清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庞俊所辩称赵海清的装载机是用来给其抵账的理由不能成立，因庞俊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实。至于庞俊所举赵海清给其打的18万元收条，因此条为复印件无法与原件核对；而且庞俊所述的18万条据已被赵海清收回，与证人证言相矛盾，不予采信。庞俊作为承租人，应积极履行义务，无权处置出租人的出租物。固阳县人民法院于2006年7月12日作出（2005）固法民初字第376号民事判决：一、解除赵海清与庞俊之间的口头租赁装载机关系；二、由庞俊返还赵海清租赁物临工2L30F型装载机一台；三、由庞俊给付赵海清租赁费每月1万元。从2002年9月1日至2004年8月9日止。案件受理费6700元，其他诉讼费5000元由庞俊负担。
庞俊不服提起上诉称，1、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之间口头租赁合同存在，应受法律保护”是错误的；2、合同的成立必须是双方当事人要约和承诺的合意；3、赵海清的陈述自相矛盾；4、18万元收条虽是复印件，但庞俊对复印件的形成已做合理的解释和说明。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赵海清的诉讼请求。赵海清答辩称：1、证人李智、郝贵的证词合法有效，答辩人对案件事实的陈述始终是一致的；2、庞俊一直未按期交租金；3、答辩人的陈述自相矛盾，不存在；4、至于18万收条复印件，答辩人根本没有写过，不知庞俊是哪来的。故请求维持原判。
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2002年8月15日，赵海清从包头市鹿城工程机械商城购买了一台临工2L30F型装载机。同年，赵海清将该装载机及随车发票等交给庞俊，用该装载机抵顶其欠款，同时赵海清收回给庞俊出具的18万元欠条。
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三条规定，租赁合同的内容包括租赁物的名称、数量、用途、租赁期限、租金及其支付期限和方式、租赁物维修等条款。而本案出租人赵海清与承租人庞俊既没有约定租金，又没有约定租赁期限，双方当事人没有形成租赁法律关系，原审法院以租赁合同判决返还租赁物及给付租赁费是错误的，予以纠正。庞俊上诉提出，赵海清欠其18万元，是其用该装载机折抵欠款，并出示18万元欠条的复印件予以证明，庞俊虽然出示18万元欠条的复印件，但可以证明双方有债权、债务的存在，而赵海清在交付装载机时，将随车发票等一并交给庞俊，该行为也符合民间以物折抵欠款的事实。所以庞俊的上诉理由成立，予以支持。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7年3月6日作出（2007）包民一终字第6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固阳县人民法院（2005）固法民初字第376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赵海清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3400元，由赵海清负担。赵海清不服二审判决，申请再审。
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另查明，2003年1月6日，赵海清应庞俊要求为了应付相关部门检查，将购车发票等交付庞俊。该发票载明，购货人赵海清，车辆类型装载机，厂牌型号临工2L30F，单价154000元，开票时间为2003年1月6日；庞俊提交法院赵海清所打的18万元收条复印件一张，并称赵海清用装载机抵顶其欠款，赵海清对此否认并称此条不是本人所写。
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赵海清于2002年8月15日从包头市鹿城工程机械商城购买临工2L30F型装载机一台，其装载机的财产所有人为赵海清，双方对此均无异议。赵海清在购买装载机前就所购装载机的租赁、租金与庞俊曾达成口头租赁协议，赵海清购买装载机后按双方的约定将租赁物交付承租人庞俊使用。2003年1月6日，赵海清应庞俊要求将装载机发票交给庞俊时，双方再次言明装载机租金。赵海清与庞俊之间虽未签订书面的租赁合同，但有两个无利害关系人出庭作证，足以认定双方的口头租赁合同存在，双方租赁法律关系应受法律保护。关于庞俊原审中辩称赵海清是用装载机给其抵帐的观点，所举赵海清给其打的18万元收条为复印件，没有其他证据佐证，且庞俊所述以物抵帐与本案的租赁关系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故其理由不能成立。二审判决认定以物折抵欠款是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的，应予以纠正。原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赵海清的申请再审理由成立，其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2月23日作出（2010）包民再字第52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2007）包民一终字第6号民事判决；二、维持固阳县人民法院（2005）固法民初字第376号民事判决。
内蒙古自治区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1、赵海清在起诉状中的陈述与证人证言互相矛盾。证人郝贵、李智证实装载机租赁费为每小时80元，赵海清在起诉状中的陈述为每月1万元，差异巨大。证人李智在包头市青山区人民法院审理赵海清与庞俊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作证时，曾说“赵海清将装载机抵账给庞俊，抵账是15万元，不是18万元”；在本案中作证时，说是赵海清的装载机是租给庞俊的，租金每小时80元。李智的证言前后矛盾，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2、庞俊提出赵海清欠其18万元，是用该装载机抵其欠款，并出示18万元欠条的复印件予以证明。欠条虽为复印件，但关于18万元欠条的形成，有三位在场人董耀武、张瑞、庞风出具书面证明证实，并且董耀武出庭予以证实。赵海清在交付装载机时，将随车发票等一并交给庞俊，该行为符合民间以物折抵欠款的习惯，如属租赁其没必要将车的发票一并交给庞俊。2003年4月12日，庞俊出卖装载机时，与买车人赵宏军亲自去赵海清家核对过该装载机的所有权归属问题，并且赵宏军在二审中也出庭做过证，证实签订装载机买卖合同的对方当事人是庞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规定，“双方当事人对同一事实分别举出相反的证据，但都没有足够的依据否定对方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情况，判断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是否明显大于另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并对证明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庞俊提供证据的证明力要大于赵海清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因此，本案中庞俊与赵海清之间的口头租赁合同关系是不存在的，以物折抵欠款符合情理。
本院再审过程中，申诉人庞俊称，双方不存在租赁关系，双方存在债权债务关系，赵海清在交付装载机时，将随车发票等一并交给庞俊的行为，符合民间以物抵债的交易习惯，同意抗诉意见，被申诉人赵海清辩称，“以装载机抵顶欠款”的事实理由及证据与客观实际严重不符，双方形成租赁关系，且已实际履行，收条复印件是拼接的，不欠对方18万元，请求维持再审判决。
本院再审查明，2002年8月15日，赵海清从包头市鹿城工程机械商城购买了一台临工2L30F型装载机。随后，赵海清将装载机交给庞俊，2003年1月赵海清又将该装载机的购车发票交给庞俊。2003年4月12日，庞俊将该装载机卖给赵宏军。
另查明，2001年11月3日赵海清与庞俊签订了《共同经营煤炭协议书》，约定赵海清投资40万元，庞俊投资30万元，合伙经营煤炭生意，主要条款为：“2001年11月3日庞俊给赵海清交付人民币30万元，用于合伙经营煤炭，在经营过程中，盈利的前提下，按股分红，亏损由赵海清一方承担全部的经济责任，庞俊所投的30万元，赵海清用现住宅等做担保抵押。协议书有效期为2001年11月3日至2002年11月2日。协议书签字（盖章）按手印生效。”在该协议书上有双方的签字、手印，协议书所列的证明人是董耀武、张瑞、庞凤。在本案诉讼中，庞俊主张该协议书签证当日其交付赵海清投资款18万元，双方停止经营后，庞俊一直向赵海清索要该款，2002年8月双方协商，赵海清将装载机抵帐给庞俊，2003年1月双方正式办理交换手续，但赵海清对庞俊的该主张予以否认。
本院再审认为，双方当事人对装载机购买发票上的购买人是赵海清没有异议，对于合伙经营煤炭生意的事实没有异议。本案的焦点为：双方在合伙经营过程中是否形成债权债务关系，本案涉及的装载机是租赁给庞俊，还是顶帐（抵顶债务）给庞俊。
关于双方在合伙经营过程中是否形成债权债务的问题。庞俊提供了在签订合伙经营协议的当天，赵海清收到庞俊现金18万元的收条复印件以及证人董耀武的出庭证词。该出庭证词证明了庞俊在签订协议书当日交付赵海清投资款18万元，赵海清给庞俊打收条的情况。证人董耀武作为双方签订协议的证明人，说明其是双方当事人可信赖的人，其出庭证词的内容可信度很高。而且，该收条内容对庞俊有利，庞俊如果留有收条原件，没有理由不出示，所以，庞俊陈述的收条原件在装载机顶帐后交给赵海清的理由符合常理，该陈述更加印证了证人证言的可信，因此，虽然该收条是复印件，但有证人证言与该复印件内容相互印证，不属复印件单独作为依据的情形，该收条复印件可以作为证明案件事实的依据。同时，结合双方协议书写明的“亏损由赵海清一方承担全部的经济责任”约定，双方停止合伙经营后，庞俊的投资款在赵海清不偿还的情况下，可以成为庞俊对赵海清的债权。赵海清主张该收条复印件是拼接的，但不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主张。因此，对本案证据综合判断，可以认定庞俊对赵海清享有18万元的债权事实成立。
关于本案涉及的装载机是租赁给庞俊，还是顶帐（抵顶债务）给庞俊的问题。庞俊提供了赵宏军的证明书和赵宏军在二审庭审的出庭证词及装载机发票。赵宏军的证明书内容和其出庭证词一致，主要内容为“因装载机发票写的是赵海清，他不相信该车是顶帐的，于是和庞俊等4人去赵海清家核实，赵海清告诉他装载机是顶帐给庞俊的，赵宏军要求赵海清出个手续，赵海清说车已顶帐，票据都给了庞俊，不给出手续”的情况。赵宏军是经人介绍从庞俊手里购买装载机的外地人，现没有证据证明其与双方当事人有利害关系，所以，根据其证言内容，结合赵海清将车辆发票交给庞俊的行为以及赵海清对庞俊负有债务未偿还的情况进行综合判断，可以认定赵海清把装载机顶帐（抵顶债务）给庞俊的事实成立。赵海清主张双方存在租赁关系，提供的仅是两位证人的出庭证词，证明的内容是两位证人均听到双方当事人谈论装载机租赁事宜。因为两位证人证实的内容一致，属于多人一证的情况，是孤证，无其它证据相互印证，而且其中一位证人在双方当事人的另一合伙纠纷案件中作证时，又陈述听到赵海清用该装载机抵顶庞俊15万元的款，因此，该证人证实的内容前后不一致，与庞俊这一方的证人证言相比，可信度低，无法予以采信，故赵海清主张双方存在租赁关系的证据不足，不予认定。
综上，申诉人庞俊提供的证据的证明力明显大于被申诉人赵海清提供的证据的证明力，再结合赵海清又将装载机发票交付庞俊的行为综合判断，庞俊主张的事实成立，予以认定，赵海清主张的事实，因证据不足，不予认定。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原再审判决采信证据不当，认定事实不清，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包民再字第52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2007）包民一终字第6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宏斌
审 判 员 包建国
代理审判员 任晓杰
二〇一三年六月六日
书 记 员 那日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