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青民再4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重庆华通路桥工程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住所地重庆市万州区。
法定代表人：刘明忠，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发帮，青海豪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辉磊，男，1980年8月11日出生，汉族，住青海省西宁市城东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治，青海盛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安元存，男，1964年11月18日出生，汉族，无固定职业，住青海省西宁市城东区。
再审申请人重庆华通路桥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通公司）因与被申请人王辉磊、安元存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青海省西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青01民终1412号民事判决，向本案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3月21日作出（2017)青民申41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华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发帮、被申请人王辉磊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治、被申请人安元存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7年2月23日，王辉磊向青海省西宁市城东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安元存、华通公司偿还借款1420000元，支付2015年8月至2017年2月的利息112416元（2015年8月贷款利率为5%），合计1532416元，2017年以后的利息按照年贷款利率5%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对于当事人没有争议的事实，予以确认。对于华通公司提交的16份证据，王辉磊不予认可。一审法院认为，该16份证据与本案并无直接关联性，不能证明华通公司的反驳主张，不予采信；对于王辉磊提交的借条和玛多县扎陵湖乡至牛头碑公路改建B标段的变更申报表，华通公司不予认可，认为借条是安元存出具，双方不存在借款关系，一审法院认为，王辉磊提交的证据与安元存提交的《工程项目施工责任合同》、《价格支付报表》、《考勤表》、《劳务合同》、《机械租赁合同》、《支付款项的收条》等证据，能够相互印证安元存系华通公司玛多县扎陵湖乡至牛头碑公路改建B标段项目负责人、在施工过程中安元存及华通公司玛多县扎陵湖乡至牛头碑公路改建B标段项目经理部从王辉磊处分四次借款1420000元并用于项目支出，认定为有效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安元存承认王辉磊的诉讼请求部分，不违反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对于要求华通公司共同偿还借款的主张，因安元存和华通公司玛多县扎陵湖乡至牛头碑公路改建B标段项目经理部共同从王辉磊处借款，并用于项目支出，故予以支持；华通公司提出借款与其无关的反驳，因在《借条》中加盖了由其认可的华通公司玛多县扎陵湖乡至牛头碑公路改建B标段项目经理部的签章，故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之规定，2017年9月20日，青海省西宁市城东区人民法院作出（2017）青0102民初605号民事判决：安元存、华通公司于判决书生效后三日内向王辉磊偿还借款1420000元及利息112416元。案件受理费9296元，由安元存、华通公司负担，与上述款项一并给付王辉磊。
华通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青海省西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判令华通公司承担还款责任的判项，驳回王辉磊对华通公司的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查明，玛多县扎陵湖乡至牛头碑公路改建工程B标段项目由华通公司中标，中标后，华通公司与安元存于2014年5月3日签订了《玛多县扎陵湖乡至牛头碑公路改建工程B标段工程项目施工责任合同》，合同约定：”华通公司与建设方玛多县建设局于2014年4月30日签订的《玛多县扎陵湖乡至牛头碑公路改建工程》施工合同中的全部工程内容为安元存的责任承包施工范围，该工程项目施工合同责任人为安元存，合同价款：华通公司与建设方玛多县建设局签订的本工程合同价款为25346650元，最终以建设方玛多县建设局与华通公司实际结算的工程款为准。安元存向华通公司支付的管理费和成本税为华通公司与建设方玛多县建设局签订的《玛多县扎陵湖乡至牛头碑公路改建工程》合同总价款的10%”。随后安元存以华通公司的名义对外施工，代表华通公司向建设方玛多县建设局提交《工程价款支付报表》、《工程变更设计申请单》等，与机械租赁方签订《机械租赁合同》、《车辆租赁合同》，与劳动者签订《劳务合同书》，在上述申请表及合同中均有安元存签字并加盖了华通公司玛多县扎陵湖乡至牛头碑公路改建工程B标段项目经理部的印章。安元存负责施工，建设方玛多县建设局将部分工程款支付给华通公司后，华通公司依据与安元存签订的合同扣除10%管理费及其他费用后支付给安元存。
2015年5月28日，安元存向王辉磊出具《借条》一张，内容为：”今借到王辉磊现金1420000元整，此借款数额为2014年11月18日至2015年5月28日期间借款总数，原借款的借条已经全部销毁，仅以此借条作为借款凭证，具体如下：2014年11月18日借款金额为350000元现金；2015年1月5日借款金额为300000元现金；2015年2月12日借款金额为570000元现金；2015年5月28日借款金额为200000元现金。总共借款合计为1420000元，此钱款用途为玛多县扎陵湖乡至牛头碑公路改建项目的材料款及工地费用和开支，此款定于2015年7月30日前还清。”借条落款处加盖了华通公司玛多县扎陵湖乡至牛头碑公路改建工程B标段项目经理部的印章。
二审法院认为，王辉磊与安元存之间的借款事实清楚，双方均确认所借款项用于工程建设。安元存未及时还款是导致本案纠纷发生的原因，其应当承担还款责任。华通公司将中标工程以内部承包形式交由安元存实际施工，并收取管理费，二者之间应当视为系挂靠关系。安元存在借条落款处加盖了华通公司玛多县扎陵湖乡至牛头碑公路改建工程B标段项目经理部的印章，而且安元存确实以华通公司的名义在对外施工，虽然印章上注明：”对外签订合同、收据无效”字样，但安元存使用项目部印章的行为，使王辉磊足以相信安元存系华通公司中标工程的项目负责人，且华通公司对安元存以此印章对外签订的《机械租赁合同》、《车辆租赁合同》、《劳务合同书》等并无异议，故华通公司以在借条上加盖项目部印章不能代表公司行为的主张与事实不符。华通公司对安元存基于挂靠关系而产生的债务，应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原判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判决华通公司与安元存承担共同责任不当，应予纠正。华通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2017年11月24日，青海省西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7）青01民终1412号民事判决：变更青海省西宁市城东区人民法院（2017）青0102民初605号民事判决：”安元存、华通路桥公司于判决书生效后三日内向王辉磊偿还借款1420000元及利息112416元”为”安元存于判决书送达后三日内向王辉磊偿还借款1420000元及利息112416元；华通公司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案件受理费9296元，由安元存、华通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8592元，由华通公司负担。
本院再审确认原二审判决查明的事实。
另查明，1.涉案工程由韩建国与安元存合伙承包承建，韩建国与安元存为实际施工人。韩建国证明安元存向王辉磊借款的事实其不知情。2.玛多县扎陵湖乡至牛头碑公路改建工程B标段项目经理为李小峰。3.安元存为河南省合立建筑工程有限公司青海分公司负责人。
根据华通公司的再审理由、王辉磊和安元存的辩称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华通公司对安元存向王辉磊的借款是否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本院再审认为，涉案工程即玛多县扎陵湖乡至牛头碑公路改建工程B标段项目华通公司中标后，华通公司又与安元存签订了《玛多县扎陵湖乡至牛头碑公路改建工程B标段工程项目施工责任合同》，华通公司将涉案工程交由安元存施工，安元存以华通公司名义施工，安元存向华通公司支付管理费，安元存与华通公司实际形成转包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第五十条规定：法人或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代理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构成表见代理，相对人除符合善意、无过失的主观要件外，还需履行审查、判断、核实相对人是否具有表见代理的权利外观客观要件。同时，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主观要件的判断，需要考察形成表象的材料是否有瑕疵以及相对人自身的经验。表象材料具有重大瑕疵而相对人没有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不宜认定善意无过失；相对人为从事经常性商事活动的商个人，对于其注意义务的标准，一般应当高于普通的民事主体。构成代表行为，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行为人必须是法人的法定代表人或其他组织的负责人，并超越了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的权限订立了合同。结合本案，（一）王辉磊、安元存均认可二人系多年的朋友关系，王辉磊向安元存给付借款时，王辉磊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安元存并非华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安元存向王辉磊出具的借条落款处加盖了华通公司玛多县扎陵湖乡至牛头碑公路改建工程B标段项目经理部的印章，项目部印章上刻有”对外签订合同/收据无效”字样，王辉磊作为经常从事商事活动的商个人，应当对刻有”对外签订合同/收据无效”字样的印章有合理的注意、审查和判断义务，华通公司提交的《项目部印章携外审批表》证实，项目部印章的授权范围特别规定不得借款。王辉磊也未尽到善意的注意、审查和判断义务。同时，在借款行为发生前，王辉磊未向华通公司核实安元存的身份，即使王辉磊事先知道安元存与华通公司存在转包或挂靠关系，是涉案工程的实际施工人，但对涉及公司借款尤其是巨额借款等涉及公司重大利益的事项，应有华通公司明确的授权或者追认，而事后华通公司并未追认安元存的借款行为。因此，就安元存向王辉磊出具的借条落款处虽然加盖了华通公司玛多县扎陵湖乡至牛头碑公路改建工程B标段项目经理部的印章的行为，但不具有华通公司授权安元存向王辉磊借款的授权表象，王辉磊也不具有善意、无过失的足以相信安元存具有华通公司借款的代理权，故安元存向王辉磊出具的借条落款处加盖了华通公司玛多县扎陵湖乡至牛头碑公路改建工程B标段项目经理部的印章的行为不能代表华通公司。（二）从借款的交付和用途看，借款由王辉磊直接交付安元存本人违背了王辉磊应有的注意义务。作为借款人，王辉磊如果善意认为安元存向其借款系安元存代表华通公司为涉案项目向其借款，也应当通过转账的方式向项目部或华通公司支付借款，而非将借款以现金方式向安元存个人支付；《借条》上明确载明借款用途为购买涉案工程材料款和工地开支，原因为资金周转需要，但资金流向是不确定的，且安元存并未提供该借款用于涉案工程项目的相关证据，华通公司又对安元存陈述的借款用途予以否认，故无证据证实华通公司是借款的实际使用人。（三）安元存与华通公司均认可华通公司玛多县扎陵湖乡至牛头碑公路改建工程B标段项目经理部印章由华通公司工作人员专人保管，要使用项目部印章，使用人必须填写《项目印章携外审批表》，经华通公司同意后方可使用。2016年2月3日，因工地发生斗殴事件，需要当地公安机关调解，安元存向华通公司书写了”因需要处理斗殴事件，从华通公司经理部印章保管人处拿走印章，承诺带走的印章只用于公安机关解决斗殴事件，并未用于与华通公司玛多县扎陵湖乡至牛头碑公路改建工程B标段项目相关或不想关的经济利益文件（如合同协议书、欠条、收据、担保等），如发生上述事实，由其本人承担”的《承诺书》。（四）合同具有相对性，在法无明确规定及当事人约定的情况下，不能突破合同相对性。即使华通公司对安元存以华通公司玛多县扎陵湖乡至牛头碑公路改建工程B标段项目经理部印章对外签订的《机械租赁合同》、《车辆租赁合同》、《劳务合同书》等无异议，也不能据此认定华通公司对安元存向王辉磊的借款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安元存也承认涉案借款应由其自行偿还。综上，安元存向王辉磊出具借条并加盖华通公司玛多县扎陵湖乡至牛头碑公路改建工程B标段项目经理部的印章的行为产生的法律责任应由安元存自行承担，华通公司不承担给付责任。
再审申请人华通公司的再审理由成立，应予支持。原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处理不当，应予纠正。原二审判决认定事实虽然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处理不当，亦应纠正。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青海省西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青01民终1412号民事判决和青海省西宁市城东区人民法院（2017）青0102民初605号民事判决；
二、安元存于本判决书生效后三十日内向王辉磊偿还借款1420000元及利息112416元；
三、驳回王辉磊对重庆华通路桥工程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929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8592元，均由安元存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文 宝
审判员 曲 颖
审判员 陈 鸿
二〇一八年七月三日
书记员 李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