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民二终字第133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煤建有限公司（原广州市煤建公司）。住所地。
法定代表人：唐荣革，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玉琴，北京大成（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市亿安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
法定代表人：陈志强。
委托代表人：李永祥，广东合众拓展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广州市番禺大龙玻璃厂有限公司。住所地。
法定代表人：李松基。
上诉人广州市煤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煤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州市亿安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亿安公司）及原审第三人广州市番禺大龙玻璃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龙玻璃厂）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3）穗越法民二初字第44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12月22日，亿安公司向煤建公司开具一张增值税专用发票，发票载明的购货单位为煤建公司，销货单位为亿安公司，货物名称为硝酸钠，数量15.92吨，价税金额为41392元。煤建公司承认已收到该发票和发票货款未支付的事实，但认为发票货款应由大龙玻璃厂支付。亿安公司表示在本案中不对大龙玻璃厂主张权利。原审法院在诉讼中要求煤建公司核实该发票的进项税抵扣情况，并告知逾期不答复的则视为已向税务部门办理税项抵扣手续。煤建公司在原审法院限定期限内未予答复。另查，亿安公司还于2010年12月20日和2011年6月20日分别向煤建公司开具出金额为97744元和78970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两张发票载明的购货单位、销货单位、货物名称与上述发票内容一致。煤建公司收到发票后于2011年1月19日和2011年7月18日向亿安公司支付了对应发票的货款，煤建公司表示货款属于代大龙玻璃厂支付，为此提供了大龙玻璃厂于2011年7月15日向煤建公司出具的付款通知书，通知书内容为：请贵司将款项78970元划账至亿安公司账户，用于结算合同JC2010X81龙02（A058）批的货款。亿安公司对煤建公司陈述的煤建公司代大龙玻璃厂付款内容不予认可。亿安公司提供的《材料供货合同》复印件显示签约双方为煤建公司和大龙玻璃厂，签约时间为2013年1月22日，内容为：煤建公司（供方）向大龙玻璃厂（需方）供应材料，供货量以﹤材料供货确认单﹥为准，供货期限自2013年1月1日至同年6月30日，大龙玻璃厂需要煤建公司供应材料时以书面形式通知煤建公司，煤建公司在收到通知后填制﹤材料供货确认单﹥回复大龙玻璃厂，双方在﹤材料供货确认单﹥上签字盖章后该批货物即时生效；大龙玻璃厂收货后由煤建公司填制﹤材料供货结算单﹥给大龙玻璃厂，双方在﹤材料供货结算单﹥上签字盖章后大龙玻璃厂必须按约定向煤建公司结算付款。亿安公司未能提供该合同的原件，煤建公司对其真实性和关联性不予确认，并认为合同体现的为答辩中提到的第一种合作模式。煤建公司未提供其是按大龙玻璃厂指示向亿安公司付款的证据。亿安公司表示其与煤建公司、大龙玻璃厂之间的交易为口头协议。煤建公司对此不予确认。亿安公司表示其没有案涉货物的送货单和收货单，原因是送货单为一式两联，客户联已交给大龙玻璃厂，存根联已随同发票一并交给煤建公司。煤建公司否认收到亿安公司交付的送货单存根联。煤建公司在诉讼中提供了一份大龙玻璃厂于2013年5月9日出具的《货款确认函》，该函件的抬头单位写有亿安公司名称，内容为：我司在2012年12月16日向贵司采购并收到硝酸钠一批，采购货款金额共计41392元，交收货日期为2012年12月16日，销售单号码为XS-2012-12-15-14762，数量为15.92吨，该材料是由我司与贵司直接洽谈、直接采购、贵司直接送货到我司厂内，我司直接收货并使用于生产，我司承担结算该货款给贵司的责任。亿安公司对该确认函不予认可，并表示大龙玻璃厂未向亿安公司发出过该函件。煤建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该确认函已由大龙玻璃厂发给亿安公司。另煤建公司还提供了一份大龙玻璃厂于2013年5月9日出具给连州市连河石粉厂的《货款确认函》，内容亦是反映相关货物是由大龙玻璃厂与该石粉厂直接洽谈、直接采购、大龙玻璃厂直接收货并使用于生产，大龙玻璃厂承担结算货款给石粉厂的责任等。
亿安公司认为煤建公司未支付发票货款，遂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令：1.煤建公司向亿安公司清偿货款41392元及逾期付款利息（从2013年1月1日起以欠款总额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逾期贷款利率每日万分之二点一标准计至还清欠款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由煤建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亿安公司与煤建公司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同，一方以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等主张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对买卖合同是否成立作出认定”。本案中，亿安公司陈述的“煤建公司通过大龙玻璃厂向亿安公司购买原材料，亿安公司直接送货到大龙玻璃厂，亿安公司开具发票给煤建公司后，由煤建公司直接付款给亿安公司”事实没有书面合同，其主要证据为增值税专用发票（金额41392元），按照上述法律规定，亿安公司主张的法律关系成立与否，应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综合认定。根据亿安公司提供的证据材料，煤建公司在收到亿安公司于2010年12月20日和2011年6月20日开具的两份增值税专用发票后，遂于2011年1月19日和2011年7月18日按照发票金额向亿安公司支付了货款97744元和78970元，而亿安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所持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其开票情况与前两次开票情况类似。该三份增值税专用发票均载明亿安公司为销货单位，煤建公司为购货单位，发票内容反映了煤建公司向亿安公司购买货物。涉案增值税专用发票已由煤建公司向税务部门办理进项税抵扣申报手续，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增值税暂行条例》第八条第一款规定，纳税人购进货物或者接受应税劳务支付或者负担的增值税额为进项税额。即是说，购货方将增值税专用发票向税务部门办理抵扣进项税的，应当是发生在购进货物后，若购货方未收取货物，不应将相关的专用发票用于办理税款抵扣手续。现煤建公司已收到亿安公司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结合大龙玻璃厂出具《货款确认函》确认收货的事实和煤建公司办理税款抵扣的行为，已形成证明亿安公司向煤建公司和大龙玻璃厂供货事实的证据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煤建公司作为收取增值税专用发票一方，若认为发票项下货物的交易模式为“大龙玻璃厂自行向亿安公司采购货物，大龙玻璃厂与亿安公司之间形成合同关系，大龙玻璃厂和亿安公司约定由煤建公司代大龙玻璃厂履行付款义务”的，应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煤建公司提供的《货款确认函》只是由大龙玻璃厂单方出具，无证据证明亿安公司曾收到该函件且不持异议，该函件不足以证明煤建公司所述的交易模式；而煤建公司提供的大龙玻璃厂出具给其他供货单位的《货款确认函》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缺乏证明力。因此，煤建公司辩称其是代大龙玻璃厂向亿安公司支付货款，证据不充分，原审法院不予采信。综上所述，亿安公司要求煤建公司清偿货款41392元，证据充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亿安公司主张的逾期付款利息，由于无证据证明货款的具体结算时间，故亿安公司要求从2013年1月1日起计算利息，缺乏依据，利息应从亿安公司向法院提起诉讼之日起计算。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于2014年5月9日作出判决如下：一、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煤建公司向亿安公司清偿货款41392元及该款利息（从2013年9月24日起按照每日万分之二点一标准计至判决限定还款之日止）；二、驳回亿安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原审案件受理费888元，由亿安公司负担43元，煤建公司负担845元。
判后，煤建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1.原审法院以煤建公司收取货物发票并已经进行了进项税抵扣的行为，并假定这个行为合法的前提下推定出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属于错误推理。发票进行进项税抵扣的前提条件是否实际成就，煤建公司和亿安公司之间的开票行为是否合法是法院必须查明的事实，如果没有查明其行为的合法性而在假定其合法的前提下进行推理，势必会直接导致推理结论的荒谬。2.亿安公司向煤建公司开具货款发票属于无交易而开票的行为，是一种虚开发票的行为，原审法院对此未予审核而直接认定存在交易关系，属于认定事实不清。在当今商业社会的业务交易活动中，各类交易纷繁复杂，没有实际的交易而虚开税票的行为不足为奇。本案中即没有任何交货凭证、没有双方签收等证据的情况，有的只是亿安公司向煤建公司开具涉案货款的发票，但为何亿安公司在没有实际交易的情况向煤建公司开具货款发票亿安公司的开票行为是否属于虚开税票原审法院并未查明。3.原审法院在买卖合同关系成立的认定上，仅以煤建公司收取了发票、对发票进行了账务凭证处理而确认双方买卖合同关系成立，存在以偏盖全的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解释》第一条之规定，人民法院在认定买卖合同关系成立与否的把握上，要结合双方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等进行综合判断。在本案中煤建公司收取了涉案货物的发票，但为何会出现亿安公司在未向煤建公司交付任何货物的情况下，却向煤建公司开具发票煤建公司与亿安公司之间的交易方式和交易习惯是什么这些都是本案应查明的事实，而原审法院完全忽略这一事实，直接以煤建公司收取了票据，从而认定煤建公司与亿安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有违我国法律的立法宗旨。4.原审法院对大龙玻璃厂出具的《货款确认函》的认定上，存在对同一份证据只认部分不认全部，而非还原证据本身应有之义。原审法院仅确认了其中大龙公司有收货的证明，对于大龙公司所陈述的合同洽谈、送货、结算均是由大龙公司直接对亿安公司的关键性信息却视而不见。5.原审法院完全忽略双方买卖合同关系成立应具备的合同的订立、洽谈，以关于货物的质量、交易的条件、交货方式等约定一系列核心要素的事实情况，而直接认定买卖合同关系成立，属于认定事实不清。在该案审理过程中，煤建公司已明确向合议庭说明涉案货物的合同的订立和洽谈均是由亿安公司与本案大龙玻璃厂之间进行，涉案货物的质量、数量、规格、型号、交货时间、交货方式、违约责任等等一系列的问题均是由亿安公司与大龙玻璃厂之间进行洽谈，涉案货物亦全部由亿安公司交至大龙玻璃厂。这一事实，亿安公司在原审审理中亦已承认，即属于已基本查明的事实。而原审法院完全逃避这一已基本查明的事实。6.原审法院在适用举证规则上出现明显错误，属于法律适用错误。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及证据规则中“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本案的合同关系的是否成立应由亿安公司承担举证责任，若举证不足则应承担其不利后果。原审法院在认定双方买卖合同关系是否成立之时，未对亿安公司的诉讼主张是否有充分的证据支持进行全面审核，却以煤建公司的抗辩缺乏充分证据支持，直接推理出亿安公司的诉讼请求证据充分的结论。7.原审法院对利息的计算标准认定不当。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以一个虚设的双方进行了实际的交易从而进行发票的进项税抵扣的前提下，进行错误地推理，进而又以煤建公司抗辩证据不足支持亿安公司的诉讼主张，错误地适用法律规定的举证规则，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严重侵害煤建公司的合法权益，故请求二审：1.撤销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3）穗越法民二初字第449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亿安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判令亿安公司承担案件一、二审受理费。
亿安公司针对煤建公司的上诉答辩称：（一）没有证据证明煤建公司和亿安公司之间开具发票以及进行进项税抵扣方面存在违法情形，税务部门也未认定为违法。那么目前使用发票的行为就是合法的，进行的交易也是合法的。（二）大龙公司自愿承担货款是单方的意思表示，我方并未同意。（三）货款的销售发票并不是虚开，理由如下：1.法律未规定买卖合同必须是书面，也未规定付款人直接收取货物，双方的交易也是根据约定进行。2.煤建公司收取发票后没有任何异议，税费的冲抵和开发票行为都是依法进行，煤建公司也使用了发票，那么应当确认买卖关系。3.确认函我方认为没有法律效力。4.交易之前的委托付款行为我方不清楚，煤建公司接受我方发票是就有义务为委托人付款，第三人委托与否与我方没有关系。
原审第三人大龙玻璃厂经本院合法传唤没有到庭参加诉讼，亦未提交书面意见。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3年12月27日，广州市煤建公司更名为广州市煤建有限公司。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审理的争议焦点仍为亿安公司与煤建公司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煤建公司是否应当向亿安公司支付货款。由于双方之间没有签订书面的买卖合同，亿安公司提交发票主张买卖合同关系成立，原审法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的规定，认为本案应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综合认定买卖合同关系成立与否是正确的。根据在本案纠纷发生前，煤建公司收到亿安公司开具的两张增值税专用发票后按照发票金额向亿安公司支付了相应款项的事实可认定，双方的交易习惯是：亿安公司供货后出具增值税专用发票给煤建公司，煤建公司收到增值税专用发票后按照发票的金额直接付款给亿安公司。在本案中，大龙玻璃厂出具的《货款确认函》已确认收到亿安公司交付的15.92吨价值为41392元的硝酸钠，与亿安公司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记载的货物品名、数量以及金额相吻合，况且，煤建公司已将增值税专用发票办理了抵扣税款手续，足以证明亿安公司已经交付了本案增值税专用发票所记载的货物。亿安公司已向煤建公司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根据双方的交易习惯，亿安公司要求煤建公司支付增值税专用发票记载的货款及相应的利息的理据充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并无不当。关于利息计算标准问题，原审法院以每日万分之二点一为标准计算利息并未超出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本院予以维持。煤建公司上诉要求对利息的计算标准予以调整没有明确的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煤建公司上诉认为本案存在增值税专用发票使用不合法的可能，亿安公司与煤建公司之间属于无交易而虚开发票的行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煤建公司对其上述主张应当提交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由于没有证据证明本案存在增值税专用发票使用不合法以及虚开发票的情形，煤建公司依法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煤建公司上诉认为原审法院适用证据规则错误的理据亦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
大龙玻璃厂单方出具的《货款确认函》由于没有证据证明已送达给亿安公司，且亿安公司亦同意该函记载的交易方式，因此，该函件关于交易方式的部分对亿安公司不产生法律效力。由于在该函中已确认大龙玻璃厂收到本案货物，原审法院结合本案的其他证据认定亿安公司已实际交付本案货物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和实体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煤建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88元，由上诉人广州市煤建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谭卫东
审 判 员 张朝晖
代理审判员 汤 瑞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许拯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