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扬民终字第065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评剧院，住所在北京市丰台区西罗园四区**号。
法定代表人王亚勋，院长。
委托代理人方宇，国浩律师（北京）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耿广恒，农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耿广辉，农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耿大红，农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耿秀芳，农民。
委托代理人严廷道（系耿秀芳之夫），男，1938年12月7日出生，居民身份证码321022193812075014，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耿秀红，农民。
上列五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张富峰，江苏政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评剧院因与被上诉人耿广恒、耿广辉、耿大红、耿秀芳、耿秀红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高邮市人民法院（2012）邮民初字第11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6月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五原告父亲耿景宜于1943年参加革命工作，曾任高邮、宝应及兴化三县交通员，后任原胜利乡乡长兼教导员，1945年因病自动脱党。1960年11月22日，《人民日报》未经核实刊发了“老贺到了小耿家”一文，文中将耿景宜描写成拉拢腐蚀干部的坏分子，同时，直指耿景宜是党的叛徒，是不务正业的二流子、是自首叛变的变节分子等等。报道不久（同年12月26日），在当时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时代，耿景宜就被公安机关以腐蚀干部罪逮捕入狱。入狱后，其因身体原因保外就医，后不久含冤去世。期间，耿景宜子女、妻子深受牵连。此后高邮扬剧团根据该报导改编为扬剧《小陈庄风云》，并被拍成电影《夺印》；被告中国评剧院也根据该扬剧改编成评剧《夺印》，并在全国各地公演。剧中反面人物与五原告的父母均一一对应，在高邮市地域造成很大影响，也给五原告家人身心造成了很大伤害。此后，耿景宜妻子先后向中央及省市县政府上访。经上级批示，高邮县委组成案件调查组，经认真核实，于1981年作出［邮检字（81）第1号］《关于对耿景宜申诉案件的复查决定》，撤销了罪名并予以平反。扬州市、高邮市分别在《扬州晚报》和《高邮日报》刊登了相关信息，还原了历史真相。最近，五原告发现被告改编的评剧《夺印》在中央电视台戏剧频道和网络上传播。剧中的耿景宜再次被丑化为十足的坏分子形象。对此，原告多次电话、发函与被告交涉，但被告并未停止演出。五原告遂诉至一审人民法院，请求判令被告停止侵权，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偿其精神损害抚慰金。
审理过程中，五原告认为，因被告的加害行为已经给耿景宜的名誉造成了更为严重的侵害，同时也使各原告及其家人再次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中。为维护耿景宜的名誉权不受侵害，同时，也使其亲人精神得到慰藉，提起诉讼，恳请法院判如所请。为证实其主张，原告提供下列证据：
1、亲属关系证明。证明五原告的身份，具备诉讼主体资格，享有诉权。
2、1960年11月22日《人民日报》刊载的人物通讯“老贺到了小耿家”一文、高邮市档案局收款收据，主要证明刊载的事实。
3、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扬州分院（81）扬检刑复字第1号《关于耿锦宜申诉案件的批复》；高邮市人民检察院决定邮检字（81）第1号《关于对耿锦宜申诉案件的复查决定》；1981年1月24日《新华日报》刊载“耿景宜二十年沉冤平反”的报道。证明“老贺到了小耿家”报道失实和耿景宜平反的事实以及中国评剧院拍摄的评剧《夺印》，侵害了耿景宜的名誉权。
4、1996年4月30日《高邮报》记者采编“新小陈庄风云”的报道；1996年8月23日《高邮报》采编“为留清白在人间”的报道；《扬州晚报》电影夺印中“何文进”原型还健在一文；《扬州晚报》发表《夺印》背后有段沧桑史；两级宣传部门发给各新闻媒体不再播放夺印的通知。证明：1、再次印证了人民日报报道失实和系以真人真事为素材创作样板剧的事实。2、证明群众公认《人民日报》的报道与《夺印》中的人物情节形成的对应，被告中国评剧院的损害也是客观存在的。
5、（2011）扬邮证民内字第1582号《公证书》，证明被告中国评剧院拍摄公演的事实；证明评剧《夺印》中的人物情节与人民日报形成了对应，进一步印证了侵害名誉权的事实。
6、律师函，证明原告书面告知被告中国评剧院后，其仍继续侵权的事实。
7、网络上被告中国评剧院上演《夺印》的信息，主要是证明中国评剧院不断演出，持续侵权的事实。
8、《王鸿文选》文论卷374页，主要是证明中国评剧院到扬州拿《夺印》剧本进行创作改编的事实。
原审审查后，对以上证据的证明力予以认定。因被告未到庭，致本案调解未成。
原审认为：《老贺到了小耿家》系失实报道，扬剧《小陈庄风云》则是根据该报道改编，评剧《夺印》则根据扬剧《小陈庄风云》改编，评剧《夺印》的演出侵犯了五原告的名誉权。特别是在五原告之父耿景宜一案平反以后，五原告向被告提出交涉，并发出律师函，被告仍继续上演《夺印》剧目，对此，应承担侵权责任并停止侵权行为。对五原告提出的消除影响，恢复名誉的诉讼请求，原审认为，被告的演出行为，对于五原告的名誉权损害在五原告居住的扬州地区造成很大影响，应在该地域范围内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原告提出要求赔偿5万元的诉讼请求，原审认为，被告的侵权行为是在通讯报导、电影、扬剧的基础上改编的，故应减轻被告的责任。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第一百三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中国评剧院停止侵权行为，并在江苏省扬州市范围内消除影响。二、被告中国评剧院应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五原告2万元；三、驳回五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80元，由被告中国评剧院负担（此费用已由原告预交，被告应于履行判决义务时，将该费用一并给付原告）。
判决后，中国评剧院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的主要理由为：《夺印》剧目中没有出现“江苏高邮”以及“耿姓”人物，故与被上诉人之间没有任何法律上的联系。根据其工作人员回忆，该部戏在排演前，演员、导演均在北京市通县朗府进行了深入生活，塑造人物时并未直接取材于耿广恒等人所居住的地方的人物。即使争议作品《夺印》中的人物与情节与耿广恒等的父亲的不幸遭遇近似，也不意味着作品侵犯了其名誉权。《夺印》在复排时已经注意不再提及阶级斗争，调整了明显带有特定时期的对白和唱段，且与现阶段的工作重点相结合，推陈出新地将《夺印》改造成以宣传反腐倡廉为内容的艺术作品，一审法院将该剧目予以禁演不当。综上，评剧《夺印》的演出对五被上诉人不构成名誉权的侵犯。
被上诉人耿广恒、耿广辉、耿大红、耿秀芳、耿秀红答辩的主要理由为：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中国评剧院混淆了名誉权侵权与作品反映主题思想的区别，作品反映什么样的主题思想与作品是否侵权在本质上没有必然的联系。2、《夺印》作品是以当时失实报道的人物通讯“老贺到了小耿家”为基础的翻版，其创作基础、人物、情节、剧情冲突与该失实报道高度一致，故一审对中国评剧院侵权行为的判定具有明确的法律依据。
经审理查明，原审认定的基本事实无出入，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争议的焦点：中国评剧院演出评剧《夺印》是否侵犯了耿景宜的名誉权？
本院认为：名誉，是指社会对自然人或法人的综合评价。名誉权，是指公民或法人依赖自己的名誉参与社会生活、社会竞争的权利。良好的名誉是公民或法人参与社会生活、社会竞争的重要条件，对名誉的侵犯必然直接妨害、影响公民或法人参与社会竞争的资格。因此，法律保护公民或法人的名誉权不受他人侵犯。如果死者的名誉受到损害，其近亲属可以作为原告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而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
本案中，中国评剧院公演的《夺印》系根据扬剧《小陈庄风云》改编，而《小陈庄风云》来源于1960年11月22日《人民日报》的“老贺到了小耿家”一文的报道。根据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扬州分院（81）扬检刑复字第1号《关于耿锦宜申诉案件的批复》、高邮县人民检察院邮检字（81）第1号《关于对耿锦宜申诉案件的复查决定》、扬州和高邮两级宣传部门发给各新闻媒体不再播放夺印的通知，足以认定耿氏五人之父耿景宜一案已经被平反。
《夺印》剧目主要反映的是江苏苏北里下河地区人民公社小陈庄生产大队所发生的事情，其中塑造的人物形象与现实生活中的人物，如贺文杰与何文进、耿景宜与“瘸爹爹”陈景宜、王菜瓜与烂菜花、耿广熙与陈广西、耿德才与陈友才；标志性建筑东家门楼与陈家门楼；主要剧情与人物通讯报道的内容，如贺文杰临危受命帮助落后生产队抓生产、耿景宜等人接待贺文杰的场景等，均采用了谐音与混同的手法，足以造成与现实生活中的真人姓名、真实地名同样效果的事实。至于中国评剧院2012年在通州公演的《夺印》，无论是六十年代的老戏还是2008年后复排的新戏，两者之间并无实质差别，该剧目中仍然将陈景宜作为反面人物进行塑造。
2011年8月8日，江苏政泰律师事务所曾向中国评剧院（一团）发出律师函，该律师函载明：《夺印》所涉人物已经平反，要求其采取相应措施，停止涉嫌的侵权行为。在收到上述律师函后，中国评剧院未予理睬，仍然继续进行公演，进一步加大了对耿景宜名誉权及其后人情感的伤害。
综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的有关规定，即“虽未写明真实姓名和住址，但事实是以特定人或者特定人的特定事实为描写对象，文中有侮辱、诽谤或者有披露隐私的内容，致其名誉受到损害的，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在耿景宜一案已经被平反的前提下，中国评剧院仍然上演《夺印》剧目的行为符合侵犯名誉权的构成要件，故其上诉理由依法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80元，由上诉人中国评剧院负担（已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 冰
代理审判员 韩 凯
代理审判员 柏 鸣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郝佳佳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