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民终926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国禹建设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市建邺区江东中路313号01幢1单元1101室。
法定代表人：夏前增，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煊宇，江苏天茂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秋秋，江苏天茂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广盛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市六合区中山科技园区F108号。
法定代表人：耿达，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倪杰，江苏三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启骞，江苏三法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江苏国禹建设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禹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苏广盛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盛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法院（2016）苏0116民初40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1月25日、12月1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国禹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马煊宇、孙秋秋、被上诉人广盛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倪杰、朱启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国禹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广盛公司的诉讼请求，由广盛公司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广盛公司应当出具材料发票的义务系合同结算条款的约定，系主要合同义务，也是国禹公司支付对应工程款的前提条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国禹公司与广盛公司签署的协议第六条“承包指标”之约定，即系双方约定之结算条款。该条第2款约定“税金及其他费用由乙方自行承担”，第3款约定“付款时乙方须向甲方提供合法合规的材料发票占结算总价80%，其余20%为人工工资，…按业主给甲方支付工程款时，工程款同步付款（同时扣除相关费用、税金等）”。尽管协议因违法转包无效，但国禹公司依法请求按照该合同结算条款的约定进行结算，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二)广盛公司完成工程施工，出具合规发票，国禹公司据此支付工程款，双方即是对等关系，亦符合工程施工实际及法规规定。首先，财政部《施工企业会计核算办法》（财会［2003］27号）、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及财政部《建筑安装工程费用项目组成》（建标［2013］44号）均明确规定，工程项目成本费用组成包括人工费、材料费、机械使用费、其他直接费、间接费用等。根据涉案工程审计结算之实际，工程成本费用的组成不可能全部系人工费用，广盛公司对此当系明知，但其罔顾工程实际，仅提供人工费发票，以致国禹公司就大部分发票无法入账而承担本不应承担的税费，该等税费对应款项应系工程成本。其次，广盛公司作为承包方，提供合规发票以向国禹公司领取工程款，亦是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发票管理办法》等税法规定的义务，且双方合同中结算条款予以约定。因此，广盛公司提供发票不仅系合同约定，且有法律依据，并亦符合工程实际，不应简单以行为是否对等而免除其义务。（三）一审判决以非对等关系为由免除广盛公司提供合规发票之义务，而不审查双方过错责任，造成国禹公司单方承担较大税费损失。首先，广盛公司未履行提供合规发票之结算义务且提供发票不合规的行为，导致国禹公司单方承担较大金额的税金，而该等税金对应金额本应系工程成本，在无合规发票入账的情况下，对应工程成本将视为利润，国禹公司将以此对应金额承担25%的企业所得税。其次，鉴于涉案工程系违法转包，国禹公司与广盛公司均有过错，因双方过错造成的损失，应当由双方分担。然一审法院对此未予审查，直接免除广盛公司的责任，与一审判决追求双方对等的原则不符。再次，根据当事人一致确认的工程结算审核书，材料成本部分对应成本税金最低为697085.53元，国禹公司已经自行承担部分税金，要求广盛公司根据过错责任予以部分分担，并不违反法律规定。然一审法院对此未予查明，反以非主要合同义务、非对等关系为由免除广盛公司义务，侵害国禹公司的权益。
被上诉人广盛公司辩称：（一）涉案工程款结算应依法开具建筑业统一发票，广盛公司已依法完成纳税义务。首先，根据国家税务总局《关于使用新版不动产销售统一发票和新版建筑业统一发票有关问题的通知》第二条之规定，凡从事建筑业应税劳务的单位收取工程（结算）款项时，必须开具建筑业统一发票。广盛公司向国禹公司提供了建筑业统一发票，数额为业主支付给国禹公司的款项扣除3%国禹公司收取的管理费用（9132403.08×97%），已涵盖涉案工程人工、材料在内的所有成本。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营业税暂行条例》第五条第三项规定：“纳税人将建筑工程分包给其他单位的，以其取得的全部价款和价外费用扣除其支付给其他单位的分包款后的余额为营业额。”国禹公司未实际施工，其应纳税营业额为其从业主取得的全部工程款扣除其应支付给广盛公司工程款后的款项，即仅就收取的管理费缴纳税款。广盛公司实际缴纳了己方及应由国禹公司承担的全部税款，履行了依法纳税的义务。（二）涉案合同结算条款关于“提供材料票”的约定无效，对双方无约束力，广盛公司不提供材料票不影响国禹公司的实质权利。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发票管理办法》第二十条规定：“销售商品、提供服务以及从事其他经营活动的单位和个人，对外发生经营业务收取款项，收款方应向付款方开具发票；特殊情况下由付款方向收款方开具发票。”国禹公司将涉案工程全部转包，广盛公司系包工包料进行施工，材料商开具给广盛公司的材料票不应用于国禹公司列支成本，广盛公司也无法另行向国禹公司提供材料票，否则涉嫌虚开发票。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结算条款参照适用的前提是该条款有参照意义，涉案合同结算条款中关于“提供材料票”的约定违反了税法的规定，不产生约束当事人的效力。国禹公司与业主结算时，用广盛公司向其提供的建筑业统一发票完成了税款抵扣，广盛公司不向国禹公司提供材料票不影响其实质权利，况且根据税法的相关规定，广盛公司也无法将材料供应商向其开具的材料发票提供给国禹公司。再次，广盛公司分五次向国禹公司提供建筑业统一发票，国禹公司对此从未提出异议，现以不合法的约定拒付工程款有违诚实信用原则。
广盛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国禹公司向广盛公司支付工程款472403.08元及利息（自2016年5月1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9月21日，国禹公司（原江苏国禹市政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与南京化学工业园有限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南京化学工业园有限公司将“南京化学工业园区2013年第一批道路维修工程二标段”工程发包给国禹公司施工，合同约定开工日期为2013年9月22日，竣工日期为2013年11月22日。随后，国禹公司与广盛公司签订《内部风险抵押承包工程项目协议》，协议约定，国禹公司（甲方）将其承包的上述工程全部委托由广盛公司（乙方）经营、组织施工。甲方与建设单位签订的主合同条款乙方必须等同接受。协议第六条承包指标约定：1．按工程结算总价（发票额）的3%向甲方缴纳管理费（不含税金）；2．税金及其它费用由乙方自行承担（由甲方代为支付的结算时在工程款中扣除）；3．付款时乙方须向甲方提供合法合规的材料发票占结算总价80%，其余20%为人工工资，乙方须向甲方提供民工花名册及工资发放表；按业主给甲方支付工程款时，工程款同步付款（同时扣除相关费用、税金等），工程竣工，办完决算后结清上缴管理费用…5．结算完成时间：工程竣工后30天内完成结算…结算方式：按大合同约定。后广盛公司按约完工，工程于2014年3月6日经竣工验收合格。
2014年9月10日，江苏万基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出具《结算审核报告》，由国禹公司和南京化学工业园有限公司共同盖章确认的《工程结算审定单》中最终审定的工程款为9132403.08元。2016年5月9日，南京化学工业园有限公司已将全部工程款支付给国禹公司，国禹公司向广盛公司支付工程款合计8386027.91元，扣除相关费用后，尚欠472403.08元未支付。
一审法院另查明，广盛公司已向国禹公司开具了8858430.99元工程价款的建筑业统一发票。
一审法院认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本案中，国禹公司与广盛公司签订的名为内部风险抵押承包工程项目协议，实为国禹公司将其承包的工程全部转包给广盛公司施工，该转包行为，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由于涉案工程已经竣工验收合格，国禹公司应按约支付工程价款。现广盛公司要求国禹公司支付剩余的工程款及利息，于法有据，亦符合双方的合同约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广盛公司根据其已收工程款金额向国禹公司开具了建筑业统一发票，即使其未向国禹公司出具材料发票，该开票行为亦非广盛公司的主要合同义务，与国禹公司的付款行为属非对等关系，其不能成为国禹公司拒付工程款的理由，故对该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六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四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江苏国禹建设股份有限公司自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江苏广盛建设工程有限公司472403.08元及利息（自2016年5月1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4209元，财产保全费3020元，合计7229元，由江苏国禹建设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广盛公司针对国禹公司的上诉请求，补充提交了三组证据。
第一组证据：南京化学工业园地方税务局第一税务所于2016年12月2日出具的《说明》，内容为：“兹有江苏广盛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承包‘南京化学工业园区2013年第一批道路维修工程二标段’工程。决算审计价款为（人民币）9132403.08元。该工程按照相关规定：施工单位江苏广盛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向中标单位江苏国禹建设股份有限公司开具建筑业统一发票并缴纳税金。…施工单位江苏广盛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在我局开具的发票合法有效，完成了纳税义务。”以证明广盛公司系涉案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并且作为实际施工单位向中标单位国禹公司开具了建筑业统一发票，依法履行了纳税义务。
第二组证据：两份涉税事项申请单。一份受理流水号为320112191380001069306，纳税人名称为国禹公司；另一份受理流水号为320112191380001069310，纳税人名称为广盛公司。以证明广盛公司针对涉案工程审计价款的97%部分依法申报纳税，同时以国禹公司名义对涉案工程审计价款的3%部分也依法申报纳税，两部分税款均由广盛公司实际缴纳。
第三组证据：相关发票、完税证明，分别为：1．开票日期为2013年11月19日、发票号码为01925898、付款方为国禹公司、收款方为广盛公司、金额为1500000元的建筑业统一发票一张，编号为（122）苏地转电00245142、纳税人名称为广盛公司、金额为50400的完税证明一张，开票日期为2013年11月19日、发票号码为01925899、付款方为南京化学工业园有限公司、收款方为国禹公司、金额为1500000元的建筑业统一发票一张；2．开票日期为2013年12月12日、发票号码为01926867、付款方为国禹公司、收款方为广盛公司、金额为2830000元的建筑业统一发票一张，编号为（122）苏地转电00245739、纳税人名称为广盛公司、金额为95937的完税证明一张，开票日期为2013年12月12日、发票号码为01926868、付款方为南京化学工业园有限公司、收款方为国禹公司、金额为2830000元的建筑业统一发票一张；3．开票日期为2014年1月17日、发票号码为01929315、付款方为国禹公司、收款方为广盛公司、金额为2300000元的建筑业统一发票一张，编号为（14）苏地证00306544、纳税人名称为广盛公司、金额为77280的完税证明一张，开票日期为2014年1月17日、发票号码为01929317、付款方为南京化学工业园有限公司、收款方为国禹公司、金额为2300000元的建筑业统一发票一张；4．开票日期为2014年4月29日、发票号码为01930066、付款方为国禹公司、收款方为广盛公司、金额为930000元的建筑业统一发票一张，编号为（14）苏地证00301778、纳税人名称为广盛公司、金额为31248的完税证明一张，开票日期为2014年4月29日、发票号码为01930067、付款方为南京化学工业园有限公司、收款方为国禹公司、金额为930000元的建筑业统一发票一张；5．开票日期为2015年2月3日、发票号码为00025753、付款方为国禹公司、收款方为广盛公司、金额为1298430.99元的建筑业统一发票一张，编号为（14）苏地证0072030、纳税人名称为广盛公司、金额为43627.29的完税证明一张，开票日期为2015年2月3日、发票号码为00025910、付款方为南京化学工业园有限公司、收款方为国禹公司、金额为1572403.08元的建筑业统一发票一张，编号为（14）苏地证0072030、纳税人名称为国禹公司、金额为9205.45的完税证明一张。以上证据证明广盛公司分五次向国禹公司开具了涉案工程价款97%的发票，并且依法缴纳了税金。国禹公司向南京化学工业园有限公司开具发票所需缴纳税金，是以广盛公司向国禹公司开具发票所缴纳税金直接抵扣的。国禹公司仅对涉案工程价款3%即收取管理费部分以其名义纳税，但实际也是由广盛公司支付的税款。
国禹公司对广盛公司提供的三组证据的合法性、真实性不持异议，但认为不能证明广盛公司已经按照双方协议约定履行了开具80%材料款发票的义务。本院对上述证据的合法性、真实性均予以确认，关联性在裁判理由中予以综合分析。
二审查明：广盛公司就其应收涉案工程价款8858430.99元向税务部门缴纳了税款。国禹公司就其实收涉案工程价款9132403.08元向南京化学工业园有限公司开具了建筑业统一发票，并以广盛公司向国禹公司开具发票所缴税金抵扣了相应发票金额的税款。
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审判决认定国禹公司与广盛公司签订《内部风险抵押承包工程项目协议》无效是正确的，本院予以确认。根据当事人二审诉辩意见和二审庭审情况，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国禹公司能否以广盛公司开具发票不符合合同约定为由，对抗广盛公司请求支付剩余工程款的权利。
涉案《内部风险抵押承包工程项目协议》第六条之3约定，付款时广盛公司须向国禹公司提供合法合规的材料发票占结算总价80%，其余20%为人工工资。本院认为，广盛公司未履行上述约定，不能成为国禹公司拒绝广盛公司请求支付剩余工程款的理由。
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国禹公司与广盛公司签订的《内部风险抵押承包工程项目协议》虽然无效，但涉案工程已经竣工验收合格，广盛公司作为实际施工人，有权按照合同约定的价款数额，请求国禹公司支付剩余工程价款。
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发票管理办法》第二十条规定：“所有单位和从事生产、经营活动的个人在购买商品、接受服务以及从事其他经营活动支付款项，应当向收款方取得发票。取得发票时，不得要求变更品名和金额。”在建设工程施工活动中，实际施工人收取工程价款向承包人开具发票系其法定义务，但该义务的履行必须符合税法规定和实际交易情况，当事人不得通过合同约定为对方当事人设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以外的出票义务。涉案工程系由广盛公司包工包料施工完成，广盛公司为完成工程采购材料、支付款项所取得的发票，应当计入广盛公司的经营成本。国禹公司中标涉案工程后，违法转包给广盛公司进行施工，自身并未进行任何施工活动，《内部风险抵押承包工程项目协议》关于广盛公司向国禹公司提供结算总价80%材料发票的约定，既不符合涉案工程实际施工状况，也不符合发票管理规定的有关要求。
第三，《中华人民共和国营业税暂行条例》第五条第三项规定：“纳税人将建筑工程分包给其他单位的，以其取得的全部价款和价外费用扣除其支付给其他单位的分包款后的余额为营业额。”本案中，广盛公司作为实际施工人，已就其应当取得的工程价款向承包人国禹公司开具了建筑业统一发票并依法纳税；国禹公司作为承包人，也以其从发包人取得的全部工程价款，向南京化学工业园有限公司开具了建筑业统一发票，并以承包价与转包价之间的差额作为营业额履行了纳税义务。国禹公司关于因广盛公司未按协议约定给付发票而单方承担较大金额税金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亦不能支持。
综上所述，国禹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8417元，由江苏国禹建设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红兵
审 判 员 刘 凡
代理审判员 赵 坤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尹 琪
书 记 员 朱亚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