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陕民终4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洛南县秦兴钼矿，住所地陕西省洛南县石门镇黄龙铺村。
负责人应诚，该企业执行事务合伙人。
委托代理人邢雯倩，陕西仁和万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洛南县九龙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陕西省洛南县石门镇黄龙铺村。
法定代表人杨英民，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孙康乐，该公司行政部长。
委托代理人王洪池，陕西方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洛南县秦兴钼矿因与被上诉人洛南县九龙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九龙公司）采矿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商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商中民三初字第000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洛南县秦兴钼矿的委托代理人邢雯倩，被上诉人九龙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孙康乐、王洪池到庭参加诉讼。该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审理查明：2011年6月14日，原告洛南县秦兴钼矿（乙方）和被告九龙公司（甲方）签订一份《资源整合及资产收购协议》。主要约定：一、甲方愿对乙方矿山资产实施收购，实现矿山资源整合，形成矿山规模化开发。乙方同意接受甲方的整合及收购。二、甲方收购的乙方矿山位于陕西省洛南县黄龙铺镇石家湾，范围包括：证号为6100000720295的《采矿许可证》登记下的矿区、矿区内全部坑道工程以及对应的选矿厂房产及设备、各种附属设施、工程机械、库存材料等、具体详见资产收购清单。三、资产收购价格为：选矿厂及附属设施、工程机械、库存材料等资产计价272万元，采矿权及全部坑道工程作为矿山资产计价596万元，合计868万元，该价格为含税价。支付方式为：本协议签订后，乙方向甲方移交全部资产，资产移交完毕，甲方进驻现场后，甲方即向乙方支付首笔转让款400万元；待采矿许可证变更到甲方名下后3个工作日内甲方向乙方支付余款468万元，如果甲方不能按时支付该款项时，甲方向乙方支付每日千分之一的违约金，直至申请法院依法执行。在甲方支付第二笔收购款时，乙方应同时向甲方出具全部收购款868万元的正式发票。四、乙方保证向甲方转让的资产权属清晰，无任何权利纠纷，不存在抵押、质押、被查封等情形，并保证不会被其他第三方依法追索。乙方特别承诺选矿厂范围内的土地租赁费用已向出租方所属村民小组结清至资产移交之日，并协助甲方与出租方续订租赁合同。双方协议同时还对违约责任、相关费用及债务的承担做出了具体明确约定。协议签订后，双方合同即开始履行，九龙公司依约定向洛南县秦兴钼矿支付了首笔转让款400万元，洛南县秦兴钼矿依约应向九龙公司移交相应的矿山资产和资料。因涉案采矿权未能按照约定过户到九龙公司名下，双方发生纠纷，原告洛南县秦兴钼矿于2013年6月18日将九龙公司诉至商洛中院称，2011年6月14日，原告洛南县秦兴钼矿与被告九龙公司签订一份《资源整合及资产收购协议》。双方签订协议后，洛南县秦兴钼矿即按照协议约定于2011年6月4日向被告移交了矿区全部资料及资产，被告也于2011年6月16日支付了首笔转让款。洛南县秦兴钼矿在2011年6月14日向被告移交了办理该矿权变更所需的全部资料，但被告以种种理由拒不办理该矿产权的变更，也不支付第二笔转让款。请求判令：1、被告九龙公司支付原告洛南县秦兴钼矿采矿权转让款468万元并支付从逾期付款之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的利息。2、本案诉讼费用由九龙公司承担。被告九龙公司答辩称：一、洛南县秦兴钼矿要求支付剩余转让款468万元的支付条件未成就。依据双方协议约定，支付剩余转让款468万元的条件是涉案采矿许可证过户到九龙公司名下，但因洛南县秦兴钼矿的原因，过户工作至今未完成，故洛南县秦兴钼矿要求支付剩余转让款468万元的条件未成就。二、涉案采矿许可证未能过户到九龙公司名下的责任在洛南县秦兴钼矿。其一，双方签订协议时，洛南县秦兴钼矿名下的采矿许可证已经到期，洛南县秦兴钼矿虽承诺将在申请办理变更之前完成其采矿权的延续手续，但该延续工作一直未能完成，致使涉案采矿许可证一直处于过期状态，这是办理审批过户手续的第一个障碍。其二、洛南县秦兴钼矿未能依约提供办理变更手续的全部资料。协议履行中，洛南县秦兴钼矿至今仅提供了采矿证等证照资料，但对其他诸如办理变更登记所需的采矿使用权费、采矿权价款、矿产资源补偿费和资源税的价款缴清的证明其一直未能提供，这是办理审批过户手续的第二个障碍。其三、洛南县秦兴钼矿隐瞒了其转让的矿山与他人存在纠纷的情况，且至今未能解决，致使九龙公司接收矿山后，无法正常作业。综上，涉案采矿权证至今无法变更至九龙公司名下的责任主要在洛南县秦兴钼矿，九龙公司对此将保留提出反诉或另行诉讼的权利。直至一审法庭辩论终结时，双方因《资源整合及资产收购协议》发生的采矿权转让行为一直未能得到有权部门的审批，涉案采矿权亦未能按照约定过户到九龙公司名下。
一审审理中，九龙公司以双方在协议中对争议的解决方式明确约定由洛南县仲裁委员会进行仲裁，仲裁排斥诉讼为由向商洛中院提出管辖权异议，该院以（2013）商中民三初字第00025号民事裁定，驳回九龙公司的管辖权异议。九龙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审理后以（2013）陕立民终字第00060号民事裁定驳回九龙公司的上诉，维持原裁定。因双方对涉案合同的效力和一审法院认识不一致，一审法院根据《民事诉讼证据规则》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向双方进行了释明。九龙公司于2014年3月26日以双方达成维持原合同约定，继续办理采矿权过户手续等相关审批的一致意见，因办理有关手续需要时间，申请对本案中止审理。一审法院以（2013）商中民三初字第00025—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本案中止审理。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采矿权为用益物权，属于不动产范畴，其处置应当遵照国家矿产资源管理的相关法律法规规定进行。本案原告洛南县秦兴钼矿和九龙公司签订的《资源整合及资产收购协议》虽名为资产收购协议，但其实质为采矿权转让合同，该合同自涉案双方签字之日起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规定采矿权转让必须经过审批管理机关批准，该《办法》第十条第三款规定“批准转让的，转让合同自批准之日起生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解释（一）》第九条一款规定“依照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合同应当办理批准手续，或者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才生效，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当事人仍未办理批准手续的，或者仍未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合同未生效”。依据上述规定，本案原告洛南县秦兴钼矿和九龙公司签订的《资源整合及资产收购协议》应当在采矿权转让经有权部门批准之日起才生效。诉讼中，双方对其合同未经有权部门批准的事实均予认可，故依据上述法律法规的规定，应当认定双方签订的《资源整合及资产收购协议》成立但未生效。审理中，因双方对涉案合同的效力和一审法院认识不一致，根据《民事诉讼证据规则》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向双方进行了释明，在一审法院规定的时间内，双方均就其诉请或答辩请求是否变更未向法庭做出明确回复。一审法院认为，未生效的合同，对双方均无约束力，故洛南县秦兴钼矿请求九龙公司支付剩余价款于法无据，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十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解释（一）》第九条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洛南县秦兴钼矿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7500元，由原告洛南县秦兴钼矿负担。
洛南县秦兴钼矿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原审法院适用《探矿权转让管理办法》认定双方签订的协议无效是错误的。应适用《物权法》第十五条规定，“当事人之间订立有关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不动产物权的合同，除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合同另有约定外，自合同成立时生效；未办理物权登记的，不影响合同效力”。双方所签协议不属于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合同另有约定外的情形，故该协议自成立时生效。《民法通则》第八十一条第二项规定，“国家所有的矿藏，可依法由全民所有制单位和集体所有制开采，也可依法由公民采挖。国家保护合法的采矿权”，由此明确了采矿权的财产权属性。《物权法》第十章第一百二十三条规定：“依法取得的探矿权、采矿权、取水权和使用水域、滩涂从事养殖、捕捞的权利受法律保护”，此条明确了采矿权的物权属性。1996年修改的《矿产资源法》以及国务院颁布的其他行政法规规定：采矿权依法有偿取得并可流转。在矿业权（包括采矿权、探矿权等）的出让过程中，矿业主管部门是作为矿产资源所有人的代理人，代表国家，以平等的民事主体身份出现的；而其在行使矿业法律法规规章授予的权利，对矿业权的受让人资格进行审查、管理和监督时，则是以行政管理主体的身份出现的。采矿权转让合同是不动产物权转让合同，属于民事合同。《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国务院颁布实施的《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十条第三款规定：“批准转让的，转让合同自批准之日起生效”。《物权法》第十五条明确规定：“当事人之间订立有关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不动产物权的合同，除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合同另有约定外，自合同成立时生效；未办理物权登记的，不影响合同效力”。上诉人认为上述三个规定，应该适用物权法的规定。从物权法第十五条的规定可以看出，其除外规定强调的是法律，而不是行政法规。按照新法优于旧法的适法原则，在界定采矿权转让合同何时生效方面，物权法的适用应优先于合同法。同时，物权法也是《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的上位法，因此，采矿权转让合同效力的界定标准在物权法实施后有了质的变化，并不是《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规定的批准生效说。本案中争议的采矿权转让合同应自成立时生效。2009年初开始，陕西省人民政府及洛南县人民政府即根据陕政函（2007）170号文件和洛政发（2007）31号等文件将上诉人所有的矿产列入矿产资源整合范围。上述文件下发后，洛南县人民政府及相关部门即要求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进行资源整合，并同时要求上诉人进行停产整合，且对我矿停止供电、供民爆物品，并表明对上诉人的采矿证不予年检，亦不办理采矿证的延续。后经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多次协商，最终在2011年签订了《资源整合及资产收购协议》。原审法院仅以双方签订的协议没有办理批准手续而认定未生效错误。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矿权转让款486万元并给付逾期利息至实际付款之日；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九龙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书并没有径直认定双方签订的《资源整合与资产收购协议》是无效的合同，只是认定双方之间的协议是成立但未生效的合同。上诉人对一审判决理解有误。双方签订的《资源整合与资产收购协议》的效力处于待定状态，即合同已告成立，如获得政府批准，则为有效合同，如未获得政府批准，则根据政府不批准的原因，可以完善手续资料继续报批，如因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被批准，则该合同为无效合同。本案目前状况下，认定合同未生效并无不当。本案双方对签订的《资源整合与资产收购协议》未经有权部门批准的事实均无异议，且至一审审理辩论终结仍未办理批准手续，因此人民法院适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及其司法解释认定该协议成立未生效并无不当。另外，适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与《物权法》第十五条并不矛盾。《矿产资源法》第六条明确规定，禁止未经批准转让采矿权。这也是法律规定的转让合同未生效的依据，符合《物权法》的规定。本案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并无不当，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规定，经依法批准可以将采矿权转让他人采矿。国务院根据《矿产资源法》授权制定的《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也规定了采矿权转让要经过审批管理机关批准。该办法第十条第三款明确规定，批准转让的，转让合同自批准之日起生效。本案双方当事人均认可合同未经具有审批权的行政管理部门批准，原审法院适用《合同法》和《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的相关规定，认定双方签订的《资源整合及资产收购协议》成立但未生效，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依法不能成立，原审判决驳回洛南县秦兴钼矿的诉讼请求合法有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5680元，由上诉人洛南县秦兴钼矿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胡晓晖
审 判 员 张润民
代理审判员 郭 萍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刘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