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民终字第296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华邦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晔。
委托代理人：傅小燕。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郝姆斯食品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蔡红亮。
委托代理人：吴学军。
委托代理人：方贤君。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宋庆才。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宋田立。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宋丹丹。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宋孟氏。
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袁才。
上诉人杭州华邦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邦公司）、杭州郝姆斯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郝姆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宋庆才、宋田立、宋丹丹、宋孟氏劳动争议一案，不服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5）杭萧民初字第20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宋孟氏、宋庆才、宋田立及宋丹丹分别为宋庆平的母亲、丈夫、儿子及女儿。2013年9月16日，宋庆平作为乙方与甲方华邦公司签订《劳动合同书》一份，约定合同期限一年，自2013年9月16日至2014年9月16日，合同期内甲方派遣乙方到郝姆斯公司包装部门工作，甲方负责乙方工伤等相关保险的缴纳及相关待遇的落实等内容。2013年11月3日7时30分左右，宋庆平去上班路上，途径杭州市萧山区建设四路新街镇同兴村地方时不慎被一辆重型半挂牵引车撞伤，宋庆平负交通事故次要责任，后宋庆平经萧山区中医院抢救无效当日死亡。宋孟氏、宋庆才、宋田立、宋丹丹与肇事车辆权利人就该交通事故赔偿经调解达成一致并作一次性处理。2014年9月1日，宋庆平经杭州市萧山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为工伤。因案涉争议，宋孟氏、宋庆才、宋田立、宋丹丹于2014年12月18日向杭州市萧山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因申请人以该案逾期未作出仲裁裁决为由请求出具证明向法院起诉，该委于2015年3月31日决定终止审理。宋孟氏、宋庆才、宋田立、宋丹丹遂起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由华邦公司支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491300元（按2012年度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24565元／年×20年）、供养亲属（宋孟氏）抚恤金60130.50元（按2013年浙江省全省在岗职工平均工资标准40087元／年×5年×30%），以上合计551430.50元，并由郝姆斯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案经调解无效。
原审法院另查明，华邦公司从未为宋庆平缴纳社会保险，其注册资本为50万元。
原审法院认为：针对本案争议点，首先是宋庆平及华邦公司、郝姆斯公司之间关系的认定。原审庭审中华邦公司明确“华邦公司、郝姆斯公司自2009年开始签订劳务派遣协议，协议明确期限一年，到期后华邦公司未与郝姆斯公司续签书面协议，但双方仍延续之前的协议”等，且华邦公司、郝姆斯公司对宋庆平与华邦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均无异议，由此可认定宋庆平与华邦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合同关系以及宋庆平被华邦公司派遣至郝姆斯公司工作的事实。至于华邦公司辩称“宋庆平的劳动合同系郝姆斯公司在未经华邦公司同意的情形下私自使用空白劳动合同原件签订”以及“后期双方只有委托代交部分员工社保这一代理关系”等，无事实依据且与前述陈述不符，故不予采信。其次，针对本案工伤保险责任的赔偿主体以及宋孟氏、宋庆才、宋田立、宋丹丹主张的连带责任的认定。依据《劳务派遣暂行规定》第八条及第十条规定，劳务派遣单位承担工伤保险责任，依据案涉劳动合同约定，华邦公司也有为宋庆平缴纳社保等相关义务，因华邦公司未缴纳社保，故应由其依法承担工伤保险的赔偿责任，其关于与郝姆斯公司就费用结算及社保缴纳等程序的相关辩称无事实依据，故不予采信。关于宋孟氏、宋庆才、宋田立、宋丹丹主张的连带责任，其依据为劳动合同法第九十二条规定，本案宋庆平被认定为工伤，其损害与在郝姆斯公司处工作存在内在关联性，且郝姆斯公司在选择劳务派遣单位时违反了劳动合同法等关于注册资本等有关规定；同时，原审庭审中华邦公司、郝姆斯公司均表示无法提供其之间的劳务派遣协议，且内容无法明确，虽然郝姆斯公司向华邦公司支付了2013年9、10月份的费用，但本案无法明确其中是否包含宋庆平的社保费用部分，故可以认为劳务派遣单位及用工单位共同给劳动者造成了损害而应由用工单位承担连带责任，这也符合劳动合同法劳务派遣制度关于维护劳动力市场秩序、确保被派遣劳动者利益的意旨，因此原审法院对宋孟氏、宋庆才、宋田立、宋丹丹的连带责任主张予以支持，郝姆斯公司的相关辩称于法无据，故不予采信。此外，关于宋孟氏、宋庆才、宋田立、宋丹丹主张的费用，因华邦公司、郝姆斯公司对其所主张赔偿项目的计算标准及数额均无异议，且该标准并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故原审法院对宋孟氏、宋庆才、宋田立、宋丹丹主张的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及供养亲属抚恤金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二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五条以及《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5年8月28日判决：一、华邦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宋庆才、宋田立、宋丹丹、宋孟氏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及供养亲属抚恤金共计551430.50元；二、郝姆斯公司对上述第一项确认款项的支付承担连带责任。如华邦公司、郝姆斯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华邦公司、郝姆斯公司负担，予以免交。
宣判后，华邦公司、郝姆斯公司不服，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华邦公司上诉称：1、郝姆斯公司于2009年与华邦公司签订劳务派遣协议，合作一年。协议到期双方没有续签协议，双方没有劳务派遣合作关系，后期只有部分员工委托华邦公司代交社保，只是一种代理关系。在双方签订劳务派遣协议合作的一年期间华邦公司曾委托郝姆斯公司代签员工劳动合同，存有一部分已盖章的劳动合同在其公司，在双方劳务派遣协议到期后，郝姆斯公司理应归还多余已盖章的劳动合同给华邦公司，但是郝姆斯公司在双方未续签劳务派遣协议的情况下未经华邦公司同意私自用华邦公司的劳动合同与员工签订，宋庆平就是此类员工之一，所以华邦公司不认可其签订的劳动合同。2、华邦公司的工资发放记录中从未出现过宋庆平这个人的记录，也就是说华邦公司从没有为其发放过工资，也证明了其劳动关系不是与华邦公司建立的，宋庆平与华邦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3、根据双方劳务派遣协议中第四条第二款有关合作双方权利和义务中规定：1、乙方（郝姆斯公司）每月按时提供《派遣员工异动记录表》和《工资原始明细表》，据此作为向甲方（华邦公司）支付劳务人员劳务费的依据。2、乙方向甲方提供派遣员工缴纳社会保险所必须的个人资料及相关证明等。郝姆斯公司每月会通过邮件发给华邦公司派遣员工异动记录表，根据异动表华邦公司每月与郝姆斯公司结算代交社保费用和提供参保凭证。郝姆斯公司没有提供过宋庆平的任何缴纳社会保险所必须的个人资料及相关证明给华邦公司，宋庆平发生交通事故，按正常程序是需郝姆斯公司在48小时内提供工伤快报，但是华邦公司从来没有收到过郝姆斯公司发来的工伤快报信息。所以宋庆平交通事故赔偿没有得到社保及时赔付的主要原因是郝姆斯公司没有为宋庆平办理工伤保险的参保手续。故郝姆斯公司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一条生命的逝去让人惋惜和同情，郝姆斯公司作为一个注册资金5000万元的大公司，却逃避责任，把本应自已承担赔偿义务转嫁给一个注册资金只有50万元的小劳务公司，与法，与情与理都是不应该。华邦公司完全是由于对劳动合同管理不善而无辜卷入这场劳动纠纷。综上，请求：1、改判由郝姆斯公司承担全部赔偿责任；2、宋庆平与华邦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
针对华邦公司的上诉，郝姆斯公司答辩认为：一、现有证据证明宋庆平是与华邦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华邦公司上诉理由不成立；二、郝姆斯公司一审提交的证据即要求支付社保的凭证表明了郝姆斯公司是根据派遣协议要求华邦公司为派遣员工办理社保，但华邦公司没有予以缴纳，而不是华邦公司所谓的郝姆斯公司没有去办理。综上，宋庆平是与华邦公司签订劳动合同，依照法律规定应由华邦公司承担责任，华邦公司要求郝姆斯公司承担责任没有依据，请求驳回华邦公司的上诉。
宋庆才、宋田立、宋丹丹、宋孟氏共同答辩认为：1、华邦公司派遣宋庆平往郝姆斯公司上班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2、华邦公司与郝姆斯公司关于工伤责任赔偿的关系是其内部约定关系，宋孟氏、宋庆才、宋田立、宋丹丹不知情，也与宋孟氏、宋庆才、宋田立、宋丹丹无关。
郝姆斯公司向本院上诉称：一、宋孟氏、宋庆才、宋田立、宋丹丹证明工伤事故的证据存在重大瑕疵，一审法院未予以查明。宋孟氏、宋庆才、宋田立、宋丹丹递交的《杭州市萧山区工伤认定决定书》上记载的事故时间是2013年11月3日，而这一天是法定星期日，用工单位没有安排加班，以上情况在萧山区社保局做工伤认定调查时，及在劳动仲裁时，郝姆斯公司一再提出异议，但因为郝姆斯公司不是《杭州市萧山区工伤认定决定书》的当事人，无权对《杭州市萧山区工伤认定决定书》按法定程序申请行政复议，而派遣单位又放弃了主张权利，因此，郝姆斯公司在一审庭审中要求一审法庭应当重新审查本案劳动者是否构成工伤的事实，然而，一审判决对这一关键事实没有依法予以审理，在这样关键事实证据存在重大瑕疵，且宋孟氏、宋庆才、宋田立、宋丹丹在获得交通事故巨额赔偿的情况下，一审法庭作出工伤赔偿的判决，有违法律的公平公正。二、郝姆斯公司认为一审判决郝姆斯公司作为用工单位与派遣单位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没有任何的法律依据！宋孟氏、宋庆才、宋田立、宋丹丹在诉状中要求用工单位郝姆斯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却没有引用任何法律条文，仅在原审庭审中断章取义地引用了《劳动合同法》第九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就认为郝姆斯公司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但修订后于2013年7月1日起施行的《劳动合同法》第九十二条与原条款有重大改动，其第二款规定劳务派遣单位与用工单位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唯一前提是用工单位给被派遣劳动者造成损害。结合本案的事实，劳动者是因为上班途中（按工伤认定的说法）因与第三方发生交通事故死亡的，不是工作场所、工作地点由用人单位造成的，其次用人单位将包括工伤保险在内的社保金按时足额的支付给了派遣单位，而且劳动者与派遣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书》第九条明确约定“社保由派遣公司代缴代扣，并由派遣公司负责其工伤等相关保险的缴纳及相关待遇的落实”，本案的宋孟氏、宋庆才、宋田立、宋丹丹明知且只能向派遣公司主张赔偿。所以，用工单位郝姆斯公司对宋庆平工伤事故的发生及履行对派遣劳动者的法定义务方面没有任何的过错，即适用第九十二条第二款连带赔偿责任的前提不存在。2014年3月1日起施行的《劳务派遣暂行规定》第十条“被派遣劳动者在用工单位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的，劳务派遣单位应当依法申请工伤认定，用工单位应当协助工伤认定的调查核实工作。劳务派遣单位承担工伤保险责任，但可以与用工单位约定补偿办法。明确了派遣员工工伤事故的责任主体是派遣公司，而且规定“被派遣劳动者在用工单位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的情形，派遣公司才可以与用工单位约定补偿办法。按本条规定，如前所述，本案的派遣员工不是因工作遭受伤害的，派遣公司与用工单位也无需就补偿进行协商！再者，“约定补偿”也只是派遣公司与用工单位之间的协商，而不是法定的连带责任。2014年9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二款“劳务派遣单位派遣的职工在用工单位工作期间因工伤亡的，派遣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进一步明确了派遣员工工伤赔偿的责任主体是派遣单位，也没有所谓的用工单位须承担连带责任的规定。综上，依据基本的法理，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必须有明确的法律规定，若没有明确的法律条款规定，则不能仅凭对法律条款的扩大性理解来加重郝姆斯公司的责任。所以一审法庭判决郝姆斯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于法无据。三、宋孟氏、宋庆才、宋田立、宋丹丹认为华邦公司与郝姆斯公司是内部关系其不清楚，与事实不符，劳动合同经宋庆平亲笔签字，劳动合同第九条明确了工伤责任是由华邦公司承担；四、一审法院认为2013年9月7日后劳动法要求劳务派遣工资注册资金为200万元，而华邦公司注册资金为50万元，但当时签订合同时华邦公司的派遣资格是有效的，所以不应认定为郝姆斯公司过错。综上，请求撤销原审第一、二项判决，改判驳回宋孟氏、宋庆才、宋田立、宋丹丹的全部诉讼请求。
针对郝姆斯公司的上诉，华邦公司答辩认为：一、华邦公司目前没有派遣资质，去年开始停业，新劳动法规定派遣公司应具有行政许可，而华邦公司没有行政许可资格，所以相关的证件没有办理。二、华邦公司与郝姆斯公司的劳务派遣协议早就到期了，后来没有续签。宋庆平的合同是之前放在郝姆斯公司的空白的合同，但由于华邦公司的失职没有收回该合同，所以郝姆斯公司是冒名用自己招聘的员工签订了派遣合同。
宋庆才、宋田立、宋丹丹、宋孟氏共同答辩认为：一、宋庆平在郝姆斯公司上班期间发生工伤，事发那天宋庆平加班，并且工伤认定是经过法定程序的。二、郝姆斯公司引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是错误，该规定的适用是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本案并不是。其次规定第三条第二款的目的是规定劳务派遣单位和用工单位之间内部责任承担的问题，并不是对外，在对外对劳动者的责任承担问题上，他们之间仍然是一个整体。这也更符合劳动合同法的立法目的。三、对劳动者，华邦公司与郝姆斯公司没有给宋庆平参加工伤保险，违反了劳动合同法的规定，导致劳动者发生工伤后无法享受工伤保险理赔，单位互相推诿，这是对劳动者的损害。四、郝姆斯公司选用的派遣单位不符合劳动合同法规定的注册资本要求，致使劳动者工伤赔偿实现的难度加大，这也是对劳动者造成的损害。在本案中华邦公司与郝姆斯公司在劳务派遣上严重违法劳动合同法的规定，双方都有过错，共同给受害人造成了损害，根据劳动合同法和保护劳动者合法利益的立法意旨，应当负连带责任。综上，一审法院判决是正确的，恳请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举证期限内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属于二审程序的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一、针对华邦公司的上诉意见，本院认为，当事人对其主张，负有举证的义务，其举证不能的，应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本案中，华邦公司上诉所称与宋庆平不存在劳动关系，与宋庆才、宋田立、宋丹丹、宋孟氏原审中提交、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的《劳动合同书》不符，华邦公司提出郝姆斯公司在未续签劳务派遣协议的情况下未经其同意私自用其单位劳动合同与员工签订的主张，未提交有效证据证实，本院不予采信。华邦公司认为郝姆斯公司未按照劳务派遣协议的约定提交相应的材料，但其并未提交双方签订的劳务派遣协议，故其该项主张亦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亦不予采信。
二、针对郝姆斯公司的上诉意见，本院认为，宋庆平受伤后，经杭州市萧山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为工伤，并出具《杭州市萧山区工伤认定决定书》，而郝姆斯公司要求在本案审理中重新审查劳动者是否构成工伤的事实缺乏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二条第二款规定，用工单位给被派遣劳动者造成损害的，劳务派遣单位与用工单位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案中，郝姆斯公司并未提交有效证据证实其已经支付给华邦公司的费用中是否包含宋庆平的社保费用，而华邦公司未为宋庆平缴纳社会保险，导致宋庆平因工死亡后，宋庆才、宋田立、宋丹丹、宋孟氏无法享受相应的工伤保险待遇，原审法院据此认定郝姆斯公司承担连带责任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维持。综上，华邦公司、郝姆斯公司的上诉理由依法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杭州华邦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杭州郝姆斯食品有限公司各半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为民
代理审判员 秦海龙
代理审判员 睢晓鹏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王 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