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信中法民终字第138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河南分公司信阳中心支公司。
法定代表人散和平，系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周玉胜，河南银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友刚，男，汉族，1969年9月26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正中，河南天宾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原告刘玉兰，女，汉族，1933年12月20日出生，系死者魏某某母亲。
原审原告李霞，女，汉族，1993年1月27日出生，系原告李友刚女儿。
原审原告李某某，男，汉族，2004年7月5日出生，系原告李友刚儿子。
法定代理人李友刚，男，汉族，1969年9月26日出生。
上诉人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河南分公司信阳中心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友刚、原审原告刘玉兰、李霞、李某某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信阳市浉河区人民法院（2014）信浉民初字第8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河南分公司信阳中心支公司委托代理人周玉胜，被上诉人李友刚及其委托代理人王正中，原审原告李某某法定代理人李友刚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经审理查明，2014年4月17日，原告李友刚驾驶的豫SXX**号汽车在信阳市南京路某停车场附近向后倒车过程中，不慎将车辆后方摆放的笼子撞倒，进而砸到站立在笼子附近原告的妻子魏某某，导致魏某某当场死亡。原告李友刚驾驶的豫SXX**号汽车在被告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河南分公司信阳中心支公司投保有交强险122000元和商业第三者责任险200000元，且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另查明，死者魏某某的母亲刘玉兰发生交通事故时已年满80周岁，死者魏某某的儿子发生交通事故时已年满9周岁，原告要求被告在保险责任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310000元，超出保险责任范围内的部分，原告予以放弃。
原审认为，原告李友刚在倒车过程中，没有尽到谨慎注意义务，在没有确保后方安全的情况下，撞倒车辆后方摆放的笼子，进而砸到站立在笼子附近原告的妻子魏某某，造成魏某某当场死亡，应承担本次交通事故的全部责任。被告辩称，该起事故是因为原告在倒车过程中撞倒了龙门架，因龙门架倒塌造成原告妻子死亡，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交通事故，而且本次事故相关交警部门也未出具事故认定书，因此保险公司不应按照交通事故来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院认为，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虽然未出具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但是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三条之规定：“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应当根据交通事故现场勘验、检查、调查情况和有关的检验、鉴定结论，及时制作交通事故认定书，作为处理交通事故的证据”，民事侵权赔偿责任不是单纯的以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来确定，而是以损害行为、损害后果、行为与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等方面来综合考量的，本案中，原告李友刚在倒车过程中没有尽到谨慎注意义务，在没有确保后方安全的情况下，撞倒车辆后方摆放的笼子，进而砸到站立在笼子附近原告的妻子魏某某，导致魏某某当场死亡，其不当驾驶机动车的行为与损害事实的发生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因此，本院对被告这一辩解理由不予采纳。被告辩称，原、被告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中第五条明确约定：“被保险人或驾驶人以及他们的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及其所有或保管的财产的损失，保险人不负责赔偿”，根据保险合同约定，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本院认为，原、被告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中有关第五条的约定，是被告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的格式条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17条第2款之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被保险人责任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的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被告在预先设定的该免责格式条款中，缩小第三者的范围，以最大化免除自己的责任，没有法律依据，同时，被告在免责条款的明确说明义务履行形式上，没有向本庭举证证明其就该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原告作出明确说明，故该免责条款不发生法律效力，因此，本院对被告这一辩解理由不予采纳。被告辩称，该案原告涉嫌刑事犯罪，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应该先审理刑事部分后审理民事部分。本院认为，该案在审理过程中，原告尚未受到公安机关刑事立案追究其刑事责任，且被告也并未向本庭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公安等机关已经追究原告相应的刑事责任，故本院对被告这一辩解理由不予采纳。原告李友刚驾驶豫SXX**号汽车在被告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河南分公司信阳中心支公司投保有交强险和商业险，被告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河南分公司信阳中心支公司应当在保险合同约定的限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故原告起诉要求被告赔偿其各项损失的合理请求，本院予以支持。原告的各项损失分别计算为：死亡赔偿金为447960.6元（按照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2398.03元／年×20年），丧葬费18979元（按照河南省2013年城镇非私营单位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37958元／年×6个月），被抚养人生活费，其婚生子李某某在发生交通时已年满9周岁，尚有9年需要抚养即66698.91元（14821.98元／年×9年÷2人），魏某某之母刘玉兰在发生交通事故时已年满80周岁，尚需5年需要抚养，抚养费即14069.3元（5627.73元／年×5年÷2人），精神抚慰金酌定支持30000元，以上各项损失合计577707.81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河南分公司信阳中心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赔偿原告李友刚、刘玉兰、李霞、李某某110000元；二、被告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河南分公司信阳中心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中赔偿原告李友刚、刘玉兰、李霞、李某某200000元。如果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则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5950元，由被告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河南分公司信阳中心支公司负担。
上诉人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河南分公司信阳中心支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1、原审认定事实错误。受害人魏某某如何死亡仅有被上诉人李友刚一面之词，没有其它证据证实，尤其是交通事故必须有公安部门事故认定书或事故证明，原审法院在缺乏这些主要事实证据前提下判决，实在过于草率不负责任。2、原审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错误。依据通用的商业免赔条款，被保险人或驾驶人本人及其家人的人身伤亡、保险公司不负责赔偿，上诉人的保险单明示了这一点，原审判决上诉人未履行告知义务并判决其承担责任明显错误。另外，原审判决上诉人承担诉讼费用明显错误。3、原审程序违法。本案是刑事案件，公安机关已立案，根据“先刑后民”原则，原审应中止审理，不应强行判决。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全部诉讼请求，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李友刚答辩称：1、原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受害人的死亡与答辩人的驾车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事故认定书只是事故责任的证据之一，并不是认定事故的唯一证据。2、原审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合法合理，依法应予维持。上诉人无证据证明其对免责条款尽到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上诉人提供的格式条款免除自己的责任，加重答辩人的责任应属无效条款；上诉人提供《第三者保险条款》定义第三者时，并没有将被保险人或驾驶人家人排除在外，本案死者应认定为第三者。3、原审程序合法。上诉人并无答辩人受刑事立案追究的证据；本案是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刑事是否立案不影响本案的开庭审理；上诉人提出的“先刑后民”不适用本案。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归纳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审认定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河南分公司信阳中心支公司在交强险及三责险限额内合计赔偿李友刚、刘玉兰、李霞、李某某31万元有无事实依据及法律依据。
二审诉讼期间，上诉人向法庭提交投保单一份，意在证明被上诉人李友刚投保时，上诉人对其履行了告知义务。被上诉人质证称，该证据不是新证据，投保单上的签字不是李友刚本人签名。
另，本院从信阳市公安局羊山派出所调取公安部门对李友刚立案资料一份，包括受案登记表、立案决定书、对李友刚询问笔录、对现场证人赵某某询问笔录及事故现场照片12张。
上诉人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河南分公司信阳中心支公司对上述证据质证称：上述证据表明被上诉人李友刚是过失致人死亡而不是交通肇事，本案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根据李友刚的供述和证人赵某某的证言，魏某某是被栅栏砸死，车辆和死者没有接触，故不属于交通事故。李友刚涉嫌刑事犯罪，应当先刑后民。李友刚的供述笔录是在事发后5个多月后做的，不一定真实。
被上诉人李友刚对上述证据质证称：证据真实性没有异议，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魏某某的死亡与李友刚的驾车有直接的关系，应认定为交通事故，本案不适用先刑后民。
二审查明认定事实与一审查明认定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围绕本案争议焦点争议点较多，现就双方争议问题分别评判如下：
关于本案案件事实。上诉人称本案事实错误，受害人魏某某到底如何死亡不清楚。经查，李友刚是在倒车往其货车上装猪栅栏时不慎把猪栅栏撞了一下，导致吊着猪栅栏的吊物装置重心不稳歪倒，连同猪栅栏砸在了魏某某身上致其死亡。上述事实有信阳市公安局羊山派出所受案登记表、对李友刚过失致人死亡案立案决定书，对李友刚及证人赵某某的询问笔录及现场照片佐证，与一审法院查明认定事实基本一致，故上诉人关于一审事实错误的理由不成立。
关于本案是否交通事故。本案事故发生在停车场的事实双方并无争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九条第一款规定，“道路、停车场、道路配套设施的规划、设计、建设、应当符合道路交通安全、畅通的要求，并根据交通需求及时调整”，由此可见，停车场属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调整范围，被上诉人李友刚在停车场倒车过程中发生事故应属交通事故。因猪栅栏连同吊物装置歪倒是被上诉人倒车行为直接引起的，车辆是否与受害人接触不影响本案交通事故属性的认定。被上诉人关于本案应属交通事故的辩解理由成立，予以采纳。
关于本案无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制作的交通事故认定书，人民法院能否对交通事故进行责任认定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三条规定，“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应当根据交通事故现场勘验、检查、调查情况和有关的检验、鉴定结论，及时制作交通事故认定书，作为处理交通事故的证据”，可见，法律明确赋予交通事故认定书一种证据的地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八条规定，“行政管理部门依据法律制作的交通事故认定书、火灾事故认定书等，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审查并确认其相应的证明力，但有相反证据能够推翻的除外”，可见，交通事故认定书属司法审判中的关键证据，但不是不可否认的证据。相应地，对于交通事故中没有交通事故认定书的，人民法院可以依据交通事故现场的相关证据，对交通事故发生的事实以及各方当事人有无过错进行判断并作出认定，以确定各方当事人的民事责任。综上，一审法院在无交通事故认定书的情况下，基于本案事实，认定被上诉人李友刚承担本次交通事故的全部责任并无不当。
关于被上诉人李友刚妻子魏某某的死亡对被上诉人所造成的损失，保险公司是否免赔问题。第一，被上诉人李友刚在倒车过程中致其妻子死亡并非故意，保险公司亦无证据证明被上诉人是故意实施侵权行为的。第二，保险合同双方签订的三责险保险条款第五条关于被保险人、驾驶人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保险公司免赔的条款，加重投保人责任，免除保险人依法应当承担的责任，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规定，应属无效条款。第三、《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的规定，投保人投保时，保险公司对免责条款应履行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否则免责条款不生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二款规定“保险人对保险合同中有关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明确说明义务”。法律及司法解释规定表明，限制被保险人、驾驶人依法应当享有的权利，免除保险人责任的，保险公司应当履行严格的明确说明义务。一方面，上诉人二审期间提交的投保单不属于一审庭审后新发现的证据，也不属于一审举证期限届满前申请人民法院调查取证未获准许的范围，故不属于新证据。另一方面，该投保单投保人申明栏虽载明保险人对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已经向本人作出了明确说明，但是否达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二款规定的对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概念、内容及法律后果均作出解释说明的程度尚无法确定。故一审法院认定该免责条款不发生法律效力理由适当，上诉人称其对被上诉人损失应免赔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先刑后民”是否违反法定程序问题。本院认为先刑后民是刑民交叉案件的一种司法处理方式，并非司法原则。本案事实清楚，为避免民事赔偿过于滞后，损害当事人合法权益，无须等待刑事审判之后再行民事审判。
至于原审当事人诉讼地位问题，本案被上诉人李友刚既是侵权人，又是受害人魏某某的配偶，相应地李友刚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中既可以作为被告参加诉讼，又可以作为原告参加诉讼，故其作为原告参与本案诉讼并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上诉理由不足，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950元，由上诉人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河南分公司信阳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谭晓燕
审 判 员 余多成
代理审判员 朱永超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三日
书 记 员 张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