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钦民一终字第173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钟来宝，农民。
上诉人（一审原告）张桂芳，农民。
上诉人（一审原告）钟树颜，农民。
上诉人（一审原告）钟树信，农民。
上诉人（一审原告）钟树亮，农民。
上诉人（一审原告）钟旺家，农民。
上诉人（一审原告）马秀妹，农民。
上诉人（一审原告）黄瑞凤，农民。
上诉人（一审原告）钟纯明，农民。
上诉人（一审原告）钟绍家，农民。
上诉人（一审原告）钟丽丽，学生。
法定代理人马秀妹，农民。系上诉人钟丽丽的母亲。
上诉人（一审原告）钟桂明，农民。
上述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黄其斌，男，1965年11月2日出生，汉族。系上诉人钟纯明的丈夫。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符德修。
委托代理人庾焕南，广西同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钦州市九川石料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钦州市阳光丽城1010室。
法定代表人朱伟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庾焕南，广西同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钦州市钦南区黄屋屯镇屯南村民委员会钟屋生产队，住所地钦州市钦南区黄屋屯镇屯南村委。
负责人钟经宝，该队队长。
委托代理人钟树其，男，1957年8月3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钟雄，男，1951年10月12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钟来宝、张桂芳、钟树颜、钟树信、钟树亮、钟旺家、马秀妹、黄瑞凤、钟纯明、钟绍家、钟丽丽、钟桂明因与被上诉人符德修、一审第三人钦州市九川石料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九川公司）、钦州市钦南区黄屋屯镇屯南村民委员会钟屋生产队（以下简称钟屋队）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钦州市钦南区人民法院（2013）钦南民初字第38号民事判决，于2014年1月7日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4月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6月2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黄其斌、被上诉人符德修和一审第三人九川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庾焕南、一审第三人钟屋队的委托代理人钟树其、钟雄到庭参加诉讼。在本院立案送达开庭传票等法律文书时，因一审第三人九川公司下落不明，无法通过直接送达等方式进行送达，本院依法进行公告送达。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查明，2010年4月21日，原告钟来宝、钟树颜、钟树亮、钟树信和钟树明（甲方）与被告符德修（乙方）签订《山地转让合同书》，合同书主要约定：经生产队允许，甲乙双方同意，甲方愿意将原有饭包岭转让给乙方使用。双方特订立以下规定，共同遵守，不得反悔。1、乙方以8000元人民币一次性付给甲方，由乙方长期使用甲方原有山地饭包岭；2、使用山地范围：东至李林山界，西至中源山界，北至李屋水田岭顶种桉木边；3、双方签字甲方领款后即交地给乙方使用；4、因此山地高速公路已征用取土过，如果高速公路需要此土地，原告不退还款项，损失由乙方自负；5、合同生效后，此山地的一切使用权和所有权属乙方所有；6、本合同一式三份，甲乙方各执一份，屯南村委一份备案。合同上除甲乙方签名外，还有屯南村委会及钟屋生产队队长钟经宝签字盖章同意。合同签订后，双方已经履行了义务。被告和第三人九川公司合伙对饭包岭进行平整后用来堆放碎石料。2010年9月30日，原告钟来宝因山地长期使用等问题又另收取了被告3000元。2012年3月22日，原告以被告隐瞒订立合同的目的和违背诚实信用等为理由诉至该院。请求确认合同无效。另查明，原告钟来宝与本案的其他原告属子女、儿媳和孙子女关系，钟树明（系钟来宝儿子，已故）的法定继承人钟绍家、钟丽丽和马秀妹。饭包岭权属为钟屋队集体所有。1982年，钟屋队将饭包岭的9亩山地划给原告钟来宝一户作自留山。2009年12月政府进行林改期间，讼争的山地改变为承包责任山，钟屋生产队仍继续将该山地发包给原告经营使用。
一审法院认为，2009年12月，讼争的山岭已由原来的自留山改变为承包责任山，原告对该山岭享有承包经营权。2010年4月21日，原告与被告在平等协商和自愿的基础上签订了《山地转让合同书》，由原告将讼争的山地以转让的方式将该山岭的承包经营权流转给被告使用。签订合同时，已经过发包方钟屋生产队和屯南村委会的签字同意。根据双方的约定，《山地转让合同书》的性质应属于山地承包经营权转让，但合同第5条约定的“合同生效后，此山地的……所有权属乙方所有”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的规定，应属无效条款。合同的其他条款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属有效条款。综上所述，该院认为，《山地转让合同书》属部分有效、部分无效合同，无效部分并不影响其他部分的效力。对有效部分双方应继续履行。原告提出被告故意隐瞒订立合同的目的、违背诚实信用和随意改变土地用途进行破坏性经营缺乏事实依据，该院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六条的规定，判决：一、确认原告钟来宝、钟树颜、钟树信、钟树亮和已故的钟树明与被告符德修签订的《山地转让合同书》中约定的“此山地所有权属乙方所有”条款无效，其余条款有效；二、驳回原告钟来宝、张桂芳、钟树颜、钟树信、钟树亮、钟旺家、马秀妹、黄瑞凤、钟纯明、钟绍家、钟丽丽、钟桂明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原告钟来宝、张桂芳、钟树颜、钟树信、钟树亮、钟旺家、马秀妹、黄瑞凤、钟纯明、钟绍家、钟丽丽、钟桂明负担50元，被告符德修负担50元。
上诉人钟来宝、张桂芳、钟树颜、钟树信、钟树亮、钟旺家、马秀妹、黄瑞凤、钟纯明、钟绍家、钟丽丽、钟桂明上诉称：一、一审认定的事实与事实不符。合同签订前，上诉人在饭包岭的山地上种满桉树，几年后将有收益，而被上诉人为了促成合同的签订，利用村支书的职务，欺骗上诉人，称租地用于开办养殖场，没有提及要砍伐桉树，没有提及要转让土地。被上诉人以欺诈手段骗取上诉人的信任，隐瞒真实情况，诱使上诉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签订了一份没有标题的合同书，违反法律规定。被上诉人利用村支书的职务上便利在合同上加盖村委会公章，没有得到生产队认可，因此，一审认定经过钟屋生产队和屯南村委会同意与事实不符；二、原判认定合同部分有效与法律规定不符。从签订合同的程序上，该合同没有经过民主议定程序，没有取得三分之二以上村民签字同意，也没有报当地政府和相关农业行政主管部门批准，违反土地法相关强制性规定，合同无效；合同签订后，被上诉人未经上诉人同意，将农用地改为石场，改变了土地用途，进行破坏性经营活动。2011年1月先后被钦州市国土资源局、林业站罚款，违反了承包经营权流转不得改变土地所有权的性质和土地的农业用途及改变土地权属和用途应当办理土地变更登记的强制性规定，因此，应当认定合同全部无效。请求撤销原判，改判确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山地转让合同书》无效，被上诉人返还合同约定的转让土地给上诉人。
被上诉人符德修在庭审中答辩称：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自愿的基础上签订合同，在合同第一、三条都明确约定是长期使用，属于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并非租赁性质。即使合同第5条约定所有权的表述违反法律规定及使用期限不明确，但未影响其他条款，因此，合同有效；二、在双方签订《山地转让合同书》后，已经得到所在生产队及屯南村委会的同意，因此，双方签订的合同有效。三、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土地经营权转让后，上诉人与原来的发包人的承包关系终止，被上诉人在承包地上如何经营与上诉人无关，即使被上诉人改变了土地用途，上诉人也无权主张权利，如要主张权利也应当由钟屋生产队主张。从现场上看，机械安装的地方只是很小的地方，从钟来宝及钟兴家户转让来的土地是空置的，没有使用；四、2009年时，涉案土地的使用权已经转归生产队集体所有，上诉人不再拥有争议土地的使用权。双方签订合同转让的土地是经过高速公路征用取过土的山岭，是荒地。签订合同后，被上诉人投入大量资金，如果支持上诉人的请求，将造成被上诉人巨大损失。上诉人看到附近岭地出租的租金升高后反悔，想收回另租他人，违反诚信原则。因此，上诉人主张合同无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认定事实及处理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第三人九川公司在庭审中陈述称，同意被上诉人符德修的答辩意见。
一审第三人钟屋队在庭审中陈述称，2009年九川公司的人就来到村委居住，居住很久后，符德修找村民签合同，但是生产队不知情。对于钟来宝、钟兴家的合同，生产队是同意他们两人的意见，但是生产队的意思是要和生产队写一份协议，最后协议没有写。对本案没有其他意见。
在二审诉讼过程中，上诉人向本院提供了以下证据：证据1、钦州市国土资源局于2014年3月6日向钦州市钦南区人民法院申请执行的《行政处罚强制执行申请书》、钦州市国土资源局钦南分局的《罚没款收据（被处罚人朱文龙、章艳华）》（复印件）、钦州市钦南区林业局的《罚没款收据（被处罚人朱文龙）》（复印件）、钦州市公安局黄屋屯派出所于2014年6月4日出具的《证明》、钦州市钦南区司法局黄屋屯司法所于2014年6月13日出具的《证明》及现场录像光盘各一份，证明被上诉人非法占用和改变土地使用用途。被上诉人符德修、一审第三人九川公司质证认为，对上述证据材料的真实性无异议，但都与本案无关。上述证据所述的地点均不在本案讼争的土地范围内，林业局对朱文龙的处罚与本案无关，朱文龙不是本案的当事人。对于录像光盘的内容，不能肯定是本案争议的土地范围内，且视频中安装的机械只是很小一部分，从上诉人转让来的土地至今未使用。一审第三人钟屋队质证认为，没有意见。
被上诉人符德修、一审第三人九川公司在二审中没有提供新的证据。
一审第三人钟屋队在庭审中提供了一份署名为钟经宝的《郑重声明》。该声明称钟来宝、钟兴家与符德修签订《山地转让合同书》未经生产队允许。饭包岭是生产队集体所有，钟来宝、钟兴家只享有承包经营权。当时符德修未签合同时称租饭包岭搞养殖。对于双方租用或转让土地的事情没有与钟经宝商量过，钟经宝不知情。双方签订合同后，符德修晚上独自到钟经宝家，要求钟经宝作为租用合同的中间人作见证签字，钟经宝便作了“同意双方意见”的签字，钟经宝没有权力同意双方转让集体土地。上诉人质证认为，该声明是真实的，证明双方转让饭包岭未经生产队同意。被上诉人符德修及一审第三人九川公司质证认为，该声明不真实，不能证明是钟经宝所写，且生产队的诉讼代理人在庭审中也承认是同意双方的意见，与声明的内容不符。
本院认为，上诉人提供的上述证据材料除录像光盘外，其余是政府有关部门依职权作出的文书，被上诉人对其真实性也没有异议。对其真实性，本院依法予以确认。对于上诉人提供的录像光盘，有当时的照片印证，也与本院在原二审审理时勘验现场的情况基本相符，本院予以认定。对于一审第三人钟屋队提供的证据材料，因无其他证据印证，本院不予认定，应当以《山地转让合同书》上记载的内容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
经二审公开开庭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中除“乙方以8000元人民币一次性付给甲方。使用山地范围：东至李林山界，西至中源山界，北至李屋水田岭顶种桉木边以及1982年，钟屋队将饭包岭的9亩山地划给原告钟来宝一户作自留山。”有误外，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涉案部分的饭包岭系原钦州县黄屋屯公社屯南大队钟屋生产队分给钟来宝户的自留山。1982年9月15日，原钦州县人民政府颁发《山权使用证》，该证载明户主为钟来宝，人口9人，自留山面积9亩，分别为：第一岐岭、饭包岭、蝴蝶岭的部分山岭（《山权使用证》中载明了各部分自留山的四至界限，但未分别载明各部分的面积）。一审诉讼前，钟树明已死亡。2010年4月21日，上诉人钟来宝等人与被上诉人符德修签订《山地转让合同书》约定，被上诉人一次性付给上诉人9000元后，有权长期使用上诉人原有的饭包岭；山地的界至范围为：东至钟源山界，南至田边，西至田边，北至田边。
还查明，一审第三人九川公司在涉案的饭包岭上已建成碎石加工场，安装了多条碎石加工生产线并已经进行生产。
综合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为：双方签订的《山地转让合同书》的性质及该合同是否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效力性规定。
本院对本案综合评判如下：
本院认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山地转让合同书》约定了流转的方式、价格、范围、交付时间等，其特征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规定的关于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的法律特征，因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山地转让合同书》应认定为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合同。
关于合同是否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效力性规定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对于民事行为和合同的效力审查，应当从签订合同的主体是否合格、合同的内容是否合法、是否是合同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三个方面进行审查，而不能以合同的履行行为是否合法来判断合同的效力。在本案中，首先，签订合同的主体是否合格的问题。一审第三人钟屋生产队将涉案的饭包岭发包给上诉人后，上诉人以家庭承包方式取得了涉案饭包岭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土地承包经营权属于用益物权，因此，土地承包经营权人享有以下几方面的权利：土地使用收益权、物上请求权、生产经营自主权、产品处置权、有限制的处分权利，包括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其它方式流转。上诉人钟来宝等人将其承包的涉案饭包岭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给被上诉人，是其作为土地承包经营权人行使土地承包经营权权利的行为，即上诉人有权将涉案饭包岭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依法转让给被上诉人，被上诉人也有权受让该土地承包经营权，因此，签订《山地转让合同书》的双方主体合格；其次，合同的内容是否合法的问题。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山地转让合同书》中约定合同生效后山地的所有权归被上诉人所有，该约定违反了法律强制性效力性规定，因此，该约定无效。除土地所有权归属的约定外，该合同的其余内容没有违反法律强制性效力性规定，是双方当事人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经协商一致后达成的，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第三，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山地转让合同书》后，作为发包人的一审第三人钟屋队的队长钟经宝在该协议上签名并同意，上诉人所在的村委会也在该协议上盖章同意，因此，上诉人主张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未经所在的生产队及村委会同意，违反法定程序没有事实依据。在双方签订的合同中，双方对转让后山地的使用用途没有明确约定。签订合同后，被上诉人与一审第三人九川公司合作，将山岭实际用于建造碎石加工场，是合同的履行行为，合同的履行行为不是认定合同效力的法定条件。一审第三人九川公司及其当时的实际经营人朱文龙因未经批准用地进行建设及未经批准非法占用林地被处罚，是因一审第三人九川公司及案外人朱文龙的行为违反法律规定受到行政机关的处罚，该行为属于合同履行过程中的行为，一审第三人九川公司及案外人朱文龙受到行政处罚不能证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山地转让合同书》违反法律强制性效力性规定。上诉人提出被上诉人在签订合同时隐瞒订立的目的，导致其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的主张没有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不予采信。上诉人以被上诉人签订合同后擅自改变土地的农业用途的合同履行行为违法为由主张合同无效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主张《山地转让合同书》未经相关部门批准，违反法定程序为由主张合同无效。本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互换、转让方式流转的应当经发包方同意而不是经政府相关部门的批准。因此，上诉人提出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应当经相关政府部门批准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成立，依法应予驳回。一审处理正确，依法应予维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钟来宝、张桂芳、钟树颜、钟树信、钟树亮、钟旺家、马秀妹、黄瑞凤、钟纯明、钟绍家、钟丽丽、钟桂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叶枝仁
审 判 员 文其谦
代理审判员 李夏冰
二〇一四年十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黄 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