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桂民四终字第12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南宁市宝发工贸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宁侠，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刘晰，广西刘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唐启宁，广西刘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南宁营业管理部。
负责人：邓成钊，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卢洋，该公司职员。
委托代理人：滕华，北京大成（南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宁市宝发工贸有限责任公司与被上诉人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南宁营业管理部进出口信用保险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4年2月2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3月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李宁侠及其委托代理人刘晰、唐启宁，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滕华、卢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2009年1月8日原、被告签订了—份《网服合同》，约定被告通过其开通的“信保通”网上客户服务系统为原告提供出口信用保险服务，原告可通过互联网向被告发出与保险业务有关的申请、查询等电子指令。次日，双方又签署了保单号为SCH006496的《保险保单》，内含《保险单明细表》、《短期出口信用保险综合保险条款》、《短期出口信用保险投保单》等文件，其中《保险单明细表》中约定保险范围为全部非信用证支付方式的出口和全部信用证支付方式的出口，其中信用证项下风险所致损失的赔偿比例为90％，最高赔偿限额为50万美元，年度最低保险费为5000美元，保单有效期为2009年1月15日至2010年1月14日；在《短期出口信用保险综合保险条款》第二条中约定，在信用证支付方式下，被告承保的风险包括：1．开证行破产、停业或被接管；2．开证行拖欠；3．开证行拒绝承兑。在上述合同文件签署后，原告于2009年1月16日预付给被告一年的保险费5000美元。
在签署上述合同文件之前，原告已于2008年11月9日与也门的“HAMZATRADlNGHOUSE”公司（买方）签订了一份《销售合同》，约定由原告向买方出口番茄酱罐头，数量为4×2300箱，总价款为109296美元，付款方式为不可撤销可转让的信用证。2009年1月4日，买方指定也门的SABAISLAMIC银行（开证行）开出了两份以原告为受益人的不可撤销信用证：以“SALEHZAIDALAWADI”公司为申请人，号码为HOD0900009的信用证和以“MOHDHARANDKHALIDALAIDROOS”公司为申请人，号码为HOD0900010的信用证。两份信用证允许指定任何中国的银行为议付行。原告指定中行广西分行为通知行。2009年2月19日原告向被告申报了此次出口业务，被告根据原告申报的出口金额计算出该批货物的保险费为557.40美元，被告从原告预付给被告的5000美元保险费中扣除了该笔费用并通知了原告。原告将销售合同项下货物交船务公司承运后，于2009年3月9日向中行广西分行提交了二套信用证项下单据，包括提单、产地证、健康证、受益人证明、船公司证明等，中行广西分行审核后于当日将单据寄给开证行。
2009年3月18日也门荷台达商业初审法院根据也门“MOHDHARANDKHALIDALAIDROOS”公司和“SALEHZEIDALAWADI”公司的申请，向也门SABAISLAMIC银行下达止付令，对HOD0900009号和HOD0900010号信用证项下款项进行冻结。在此情形下，也门SABAISLAMIC银行未能将该两份信用证项下货款支付给原告，并将此情况电报告知中行广西分行。同年3月19日中行广西分行收到该行电报后，将上述情况通知原告。
2009年4月24日，原告向被告提交了《短期出口信用保险可能损失通知书》与《短期出口信用保险索赔申请书》，以“银行拒绝承兑”为由报损和索赔，原告在通知书与申请书中的“案情说明”一栏中表述：“据与我司签订合同的中间商说，此止付令是因2007年我司供给同一买家的货物产生的索赔纠纷，至今未达成赔偿协议，客户想从此票货款扣除相应货款作为索赔，通过中行申请对方银行提供止付令副本（未果），未收到法院的关于止付令的任何通知。”被告于当日立案。2009年5月13日，原告向被告提交一份《案情说明》，主要内容是：2009年3月20日原告接到中国银行的电话，说收货方通过当地法院对这四个柜子的货物开了止付令；通过与客户联系沟通，才知道客户申请这批货物的止付令是因为2007年原告出口给该客户的黄桃罐头的索赔问题没有达成一致，因而客户想单方面从这四个柜子的货款里面扣除索赔的金额；另据了解，客户不付款的原因主要是由于货物在当地市场的价格变化以及海运费的降低；在此期间，原告一直保持与客户联系，并尝试通过中国银行拿到当地的止付令副本，均未收到开证行的任何回复；由于客户态度很强硬，坚持要扣除索赔，因此原告于2009年4月24日向被告提交了《可能损失通知书》。”
2009年6月8日也门SABAISLAMIC银行致电中行广西分行，表示在法院下达止付令的情况下，其没有权利退还单证和支付货款，并且为了避免货物损坏和根据国际惯例，其已根据法院的指示把信用证项下的提货单证交给申请人。同年6月30日，被告向原告发出《案件处理工作函》，主要内容是：“2009年4月24日收到原告提交的《可能损失通知书》，根据原告的反馈及目前收集的材料，开证行未付款的原因系由于双方历史原因，最终买家索赔事宜未解决，买方向法院申请了止付令，致使开证行无义务对外付款；后法院做出决定将提单等货物单证移交给买家，导致货物被买家提走；根据保单规定，信用证支付方式下，被告承保的商业风险仅包括开证行拖欠、开证行拒绝承兑、开证行破产、停业或被接管，而止付令项下发生的损失并非被告承保的开证行商业风险范畴，银行按照法院命令或指示放单，不属于银行的信用问题，也非被告承保的开证行商业风险范畴；另根据保单规定，这亦不属被告保单列明的政治风险范畴；根据案件目前的进展情况，被告已认定不属于被告保险责任，如果保户出庭应诉并获胜诉，证明买家申请止付令的理由不足，被告将根据法院判决进行定损核赔，补偿保户损失。”于此同时，原告联系我国驻也门使领馆帮助了解涉案信用证被也门法院冻结及诉讼过程的真实性，并与自称为也门律师的人联系了解案件情况。由于一直未收到货款，原告于2010年8月20日通过其律师向被告发出律师函，提出：原、被告签订的保险合同是合法有效的合同，《外销合同》的买方指定的开立信用证的银行拒绝向原告兑付货款，属于出口信用风险的范围，符合《保险保单》第二章第二条第（一）项商业风险第二款约定的信用证支付方式下的开证行拒绝承兑的情形，出险后贵公司应当予以赔付。由于原、被告双方意见不一，原告索赔未果，遂诉至法院。
2013年3月17日，中行广西分行收到也门SABAISLAMIC银行电报，该行称接到也门法院执行令，已解除对信用证项下货款的冻结，其中64661.52美元支付给申请人，44634.48美元支付给原告。同年3月22日和4月6日，中行广西分行收到也门SABAISLAMIC银行分两笔转来的44634.48美元货款，该行在扣除银行费用20美元后，将余款结汇给原告。
一审法院认为：
原告向被告投保出口信用保险，被告同意承保并开出保单，双方签署了相关保险文件，对保险权利义务作了约定，原告亦依约支付了保险费，双方形成保险合同关系，该保险合同未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本案中，原告向被告申报的出口业务采用的是用信用证支付货款方式。按照原、被告双方保险合同的约定，被告承担信用证项下的风险包括：1．开证行破产、停业或被接管；2．开证行拖欠；3．开证行拒绝承兑。原告认为，开证行在收到其货物单证并放货给开证申请人后，无合理理由而未将货款全额支付，造成其损失，按照上述条款的约定，属于“开证行拒绝承兑”的情形，故要求被告对其损失部分承担保险赔偿责任。从本案查明的情况来看，开证行在收到原告货物单证和放货后，未将信用证项下的货款支付给原告，是由于信用证开立申请人向也门法院提出了止付申请，也门法院下达了止付令。对此事实，双方当事人是认可的。即无论基于何种事由引起的诉讼，也门法院下达止付令是信用证项下款项未能支付的原因，这是不争的事实。该事实表明，开证行在当时未支付信用证项下货款，并非主观上有拒绝支付的故意。原告也无证据证明也门开证行存在无理拒付的故意。从也门开证行与中行广西分行的来往电报内容来看，也门开证行一直表述是基于法院下达信用证止付令的原因导致信用证项下货款未付。且在也门法院解除止付令并执行法院判决后，开证行即将余下货款支付给了原告。以上情形显示开证行未支付信用证项下款项，是基于司法强制力的限制，而非开证行主观上拒绝支付，而是客观上无法支付，不属于“开证行拒绝承兑”情形。虽然保险合同是被告提供的格式条款，但“开证行拒绝承兑”这一表述的意思是明确的，法院下达止付令导致开证行无法承兑显然不属于开证行拒绝承兑的范畴。因此，原告以保险合同中约定的“开证行拒绝承兑”为由要求被告承担保险责任，理由不成立。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南宁市宝发工贸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052元，由原告南宁市宝发工贸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上诉人南宁市宝发工贸有限责任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
一、一审判决认为，本案没有出现“开证行拒绝承兑”的情形。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该认定不符合事实，也没有法律依据。（一）保险合同中约定的“开证行拒绝承兑”的本意应理解为就是指“拒绝”行为本身，而不应包括导致开证行“拒绝”的原因。只要开证行没有向信用证的受益人支付信用证项下的款项，就应当视为出现了“开证行拒绝承兑”的情形，至于开证行不予付款的原因是什么则无需考虑。但是，一审判决却违反了这一合同解释的原则，并在此基础上作出了错误的事实认定。（二）“开证行拒绝承兑”应包括开证行因第三人的行为而不予承兑的情形，否则上诉人根本不可能因此而单独就该风险购买这份意义不大的出口信用保险。上诉人在购买这份出口信用保险时，“开证行拒绝承兑”显然是指包括“开证行拒绝承兑”来自于不可抗拒的第三方的压力而客观上无法承兑在内的商业风险。（三）在签订保险合同时，被上诉人并未就“开证行拒绝承兑”所隐含的含义向上诉人作出说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17条第一款规定，如果“开证行拒绝承兑”的含义不单只限于其字面意思，还隐含了更深层次的含义，即“开证行因遭受来自于不可抗拒的第三方的压力而客观上无法承兑的情形不属于保险责任范围”的，被上诉人有义务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向上诉人如实说明。但是，被上诉人不但未做任何说明，在收到上诉人提交的《可能损失通知书》后，反而同意向上诉人承担保险责任，但此后又以其总公司不同意承担保险责任为由拒绝了上诉人的索赔请求。这充分说明，就连被上诉人自己也曾将“开证行拒绝承兑”理解为仅仅指开证行的“拒绝”行为本身，而不包括“拒绝的原因”。根据保险法的基本原则，保险人未就保险合同条款中隐含的内容向投保人作出说明的，该隐含内容对投保人没有约束力。因此，一审判决认定“开证行拒绝承兑”包括“拒绝的原因”，既不符合事实，也没有法律依据。
二、一审判决在认定事实错误的前提下错误地适用了法律。根据《合同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尽管一审判决已经认定保险合同是被上诉人提供的格式条款，但却完全无视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对于“开证行拒绝承兑”这一格式条款各有解释且两种解释均具有合理性这一客观事实，不但未依照《合同法》第41条的规定对该格式条款作出对不利于被上诉人的解释，反而迳行作出了有利于被上诉人的解释，这显然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一、依法撤销（2011）南市民三初字第115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二、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南宁营业管理部答辩称：
一、本案未发生信用证开证行拒绝承兑的情形。（一）上诉人认为本案发生了“开证行拒绝承兑”的情形，与事实不符，与上诉人自己举证所证明的情形也不符。上诉人未按时得到信用证贸易项下的货款，是因为开证行受当地法院的司法强制行为（向该银行发出止付令）所限制而无法按信用证项下的条件承兑汇票，在法院解除该司法强制行为后，开证行按法院的指令支付了货款。这是本案的关键事实，是上诉人自认的事实及其证据所充分佐证的事实。上诉人把“为什么拒绝承兑”与“拒绝承兑”混为一谈，事实上不存在“为什么拒绝承兑”，而是根本不存在“拒绝承兑”。因为法院的支付令不是银行拒绝承兑的情形。（二）本案另一核心事实是，上诉人作为富有经验的外贸公司，从未向开证行提出任何索赔，也未向法庭提交任何这方面的索赔文件。
二、上诉人把也门法院的司法强制令解释为“第三人的行为”不能成立。上诉人主张“开证行拒绝承兑”应包括开证行因第三人的行为而不予承兑的情形，这是上诉人对开证行拒绝承兑的任意解释，是不符合UCP规则的。
三、上诉人指责被上诉人未对“开证行拒绝承兑”进行说明不能成立。（一）“开证行拒绝承兑”有各国法律或国际贸易惯例作为解释依据。上诉人自愿选择的是UCP600。（二）本案的保险合同并没有任何除了UCP600以外的任何其他隐含的含义。上诉人所称开证行拒绝承兑的三种情形没有任何依据法律及合同依据。相反，本案不存在保险合同约定的三种保险责任情形。“保险条款”第二条规定：承保的范围是“保险人对被保险人作为信用证受益人按照信用证条款规定提交单据后，因下列风险引起的直接损失，在信用证支付方式下，保险公司承担保险责任的情形包括：1.开证行破产、停业或者被接管；2.开证行拖欠；3.开证行拒绝承兑”。（三）上诉人是专业的外贸公司，具有丰富的国际贸易经验，对自己签订的外贸合同自愿选择适用UCP600，足以证明其对UCP600规则项下关于信用证拒付的惯例是熟悉的和承认的。否则，其应该向也门的开证行提出索赔乃至诉讼。综上，对“开证行拒绝承兑”的解释不是被上诉人的义务，甚至我们没有这样的权利，同时我们认为该规则自身的条款内容已经明白无误。
四、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判决是公正的。本案不存在格式条款发生两种以上解释的情形。一审判决指出：“开证行拒绝承兑这一表述的意思是明确的”，正是因为“拒绝承兑”在《跟单信用证统一惯例》中是明确的、不存在争议的，因此保险条款也不存在两种解释的可能性和必要性，不发生适用合同法第四十一条的情形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其主张并无新的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庭审中，双方均无新证据提供。
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本院亦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诉辩双方的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被上诉人是否应当承担保险责任？
本案双方形成保险合同关系，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本案中，信用证项下的风险包括：1．开证行破产、停业或被接管；2．开证行拖欠；3．开证行拒绝承兑。上诉人认为本案属于“开证行拒绝承兑”的情形，故要求被上诉人对其损失部分承担保险赔偿责任。从本案的信用证关系来看，开证行并不存在拒绝支付的理由。2009年3月18日也门荷台达商业初审法院根据也门“MOHDHARANDKHALIDALAIDROOS”公司和“SALEHZEIDALAWADI”公司的申请，下达了冻结令和临时扣押令，冻结信用证项下款项。从当事人提交的证据来看，也门法院的司法行为是因为上诉人南宁市宝发工贸有限责任公司被上述也门的公司起诉索赔而对信用证采取的财产冻结措施，并非基于信用证关系当事人申请中止支付的措施。也门法院最终依据该诉讼结果将其中64661.52美元执行支付给申请人，余下44634.48美元由也门SABAISLAMIC银行分两笔转给中行广西分行，中行广西分行在扣除银行费用20美元后，将余款结汇给上诉人。因此，也门法院的司法强制行为，无论是基于信用证关系的中止支付还是基于其他法律关系的诉讼保全的冻结，属于其国内法和司法主权的行使，如有不妥，应是上诉人选择是否积极应诉应对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本案信用证的款项被也门法院强制执行部分款项后，余款已由开证行经通知行支付给上诉人，则被扣除的款项是用于抵销上诉人在也门经司法确认的债务，至于该司法判决认定的债务是否合理，属于上诉人的抗辩权利，本院不予评判。既然是抵销上诉人的债务，如同上诉人收到了该款项，不能等同于“开证行拒绝承兑”。因此，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承担保险赔偿责任，实际上是为上诉人在也门被司法确认的债务承担最终责任。上诉人的该请求不符合双方保险合同的本意和目的，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052元（上诉人已预交），由上诉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梁 瑜
代理审判员 王一君
代理审判员 李萍萍
二〇一四年三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黄秋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