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粤高法审监执监字第6号
申诉人（申请执行人、复议被申请人）：龚国群，男，汉族，住广东省南雄市。
被申诉人（受追加被执行人、复议申请人）：毛彤灵，女，汉族，1968年10月27日出生，住广东省韶关市武江区新华南韶关学院医学院。
委托代理人：神斯媚，广东磨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被执行人）：刘开勤，男，汉族，住广东省韶关市浈江区。
龚国群因与刘开勤、毛彤灵执行异议一案，不服广东省韶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韶关中院）（2013）韶中法民一执复字第3号民事裁定书，向本院申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由审监一庭组成合议庭进行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原告龚国群诉被告刘开勤、刘开敏、南雄市土特产食品加工厂买卖合同纠纷一案，韶关市浈江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浈江区法院）于2012年9月28日作出（2012）韶浈法民一初字第48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刘开勤偿还龚国群欠款人民币70万元及利息。刘开勤不服，上诉至韶关中院。韶关中院于2013年3月21日作出（2013）韶中法民一终字第4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判决生效后，龚国群向浈江区法院申请执行。执行中，龚国群以被申请人毛彤灵与刘开勤原是夫妻、刘开勤所负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向浈江区法院申请追加毛彤灵为被执行人。浈江区法院经审查认为，涉案债务发生在刘开勤与毛彤灵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由于刘开勤、毛彤灵均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双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有明确约定本案债务为刘开勤个人债务，龚国群与刘开勤也没有明确约定本案债务为刘开勤个人债务，因此毛彤灵与刘开勤虽已离婚，但毛彤灵仍需对本案债务承担责任。浈江区法院于2013年8月15日作出（2013）韶浈法民一执加字第1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追加被申请人毛彤灵为（2013）韶浈法执字第438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
毛彤灵不服，向浈江区法院提出书面执行异议。
浈江区法院经审查认为，龚国群与刘开勤之间的债权债务已经法院判决并发生法律效力。刘开勤涉案债务形成于与毛彤灵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该债务虽然是刘开勤以个人投资产生的。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毛彤灵需对本案债务承担责任。毛彤灵虽然提出对于认定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只适用《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的规定是片面的、错误的，因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处理财产分割问题的若干具体意见》第17条及本院《关于审理婚姻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7条也有相关规定，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三款的规定：本解释实行后，此前最高人民法院作出的相关司法解释与本解释相抵触的，以本解释为准。毛彤灵提出，刘开勤涉案债务属其个人债务，与毛彤灵无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上述司法解释，在毛彤灵未能够提供合法有效证据证明龚国群与刘开勤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情况下，毛彤灵仍需对该债务承担民事责任。故毛彤灵提出的异议理由不成立，浈江区法院不予支持。浈江区法院于2013年8月17日作出（2013）韶浈法民一执异字第4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毛彤灵的异议。
毛彤灵仍不服，向韶关中院申请复议。
韶关中院查明，2008年6月15日，刘开勤出具一张《借条》给其姐姐刘开敏，借条内容为：“今借到刘开敏人民币玖拾万元，分三期偿还，第一期在1个月内偿还30万元；第二期在2009年4月底欠偿还20万元；第三期在2010年4月底之前偿还40万元。”2009年8月7日，刘开敏与龚国群协议离婚。双方签订的《离婚协议书》第2条约定，上述债权归龚国群所有，同时注明刘开勤已还20万元。2012年4月26日，龚国群诉至浈江区法院，要求刘开勤归还70万元及支付利息。浈江区法院于2012年9月28日作出（2012）韶浈法民一初字第480号民事判决：刘开勤在判决生效后60日内偿还龚国群欠款70万元及利息。刘开勤不服判决，向韶关中院提起上诉。2013年3月21日，韶关中院作出（2013）韶中法民一终字第4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013年6月1日，龚国群向浈江区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执行案号为（2013）韶浈法执字第438号。7月25日，龚国群以毛彤灵与刘开勤原是夫妻，刘开勤所负债务属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为由，向浈江区法院申请追加毛彤灵为被执行人。2013年8月15日，浈江区法院作出（2013）韶浈法民一执加字第11号民事裁定，裁定追加毛彤灵为（2013）韶浈法执字第438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毛彤灵不服，提出异议。2013年8月17日，浈江区法院作出（2013）韶浈法民一执异字第4号民事裁定，裁定驳回毛彤灵的异议。
韶关中院另查明，1993年2月9日，刘开勤与毛彤灵登记结婚。2012年5月16日，双方在韶关市武江区民政局登记离婚，双方签订的《离婚协议书》第四条约定：“男方投资的南雄市土特产食品加工厂归属男方所有，该厂债权债务与女方无关。”
韶关中院再查明，南雄市春江板鸭厂于2001年8月7日成立，工商登记显示该企业是邓文龙开办的个人独资企业，出资方式为以个人财产出资，于2004年2月26日变更为企业名称为南雄市土特产食品加工厂。2005年7月18日，邓文龙与刘开勤签订一份《转让合同》，约定邓文龙将个人投资的加工厂的财产及经营管理权以66万元转让给刘开勤，并于2005年7月31日将该厂的投资人由邓文龙变更为刘开勤。2008年，刘开勤购买了南雄市土特产食品加工厂新厂区，因此而欠下龚国群90万元债务，即前述所称向刘开敏出具的欠条，系以90万元抵邓文龙原欠龚国群的欠款149万元而形成的债务。
韶关中院经审查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刘开勤欠龚国群的债务是否属于刘开勤与毛彤灵的原夫妻共同债务。刘开勤欠龚国群的债务系因购买南雄市土特产食品加工厂新厂区而产生的债务，尽管该债务形成于刘开勤与毛彤灵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但因债务形成所对应的企业投资已明确由个人财产承担责任，并非为刘开勤与毛彤灵的家庭共同利益而设立，故应属于刘开勤的个人债务，应由刘开勤个人清偿。具体理由如下：第一，刘开勤受让的南雄市土特产食品加工厂的企业类型为个人独资企业，出资方式为以个人财产出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独资企业法》第二条：“本法所称个人独资企业，是指依照本法在中国境内设立，由一个自然人投资，财产为投资人个人所有，投资人以其个人财产对企业债务承担无限责任的经营实体。”的规定，南雄市土特产食品加工厂由刘开勤以个人财产出资，企业财产属于刘开勤个人所有，相对应的，刘开勤购买加工厂新厂区作为南雄市土特产食品加工厂的追加投入，其产生的债务同样属于个人债务。第二，南雄市土特产食品加工厂的工商登记具有公示效力，龚国群应当知道刘开勤的投资为个人财产出资。龚国群辩称，刘开勤与毛彤灵未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所得财产及债务进行约定，也未告知龚国群本人，但刘开勤投资的南雄市土特产食品加工厂已在工商部门进行了登记，龚国群可以查询企业承担债务的方式，故龚国群抗辩理由不成立，韶关中院不予采信。第三，参照本院《关于审理婚姻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7条：“对于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所负的债务，债权人请求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的，如夫妻一方不能证明该债务已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人民法院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审判人员根据案件已知事实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判定同时存在以下情形的，可按个人债务处理：（1）夫妻双方不存在举债合理且未共同分享该债务所带来的利益；（2）该债务不是用于夫妻双方应履行的法定义务或道德义务；（3）债务形成时，债务人有理由相信该债务不是为债务人的家庭共同利益而设立。”的规定，刘开勤购买南雄市土特产食品加工厂新厂区时，刘开勤和毛彤灵不存在举债的合意，且现有证据无法证明该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或为家庭共同利益而设立，或者用于夫妻应履行的法定义务或者道德义务。从刘开勤与毛彤灵签订的《离婚协议书》可知，毛彤灵既未分得刘开勤投资的南雄市土特产食品加工厂的企业财产，也未分得因经营该厂产生的收益。故刘开勤所欠的债务，符合上述可按个人债务处理的条件。因此，刘开勤欠龚国群的债务属于刘开勤的个人债务，应由刘开勤个人偿还，不应追加毛彤灵为（2013）韶浈法执字第438号执行案的被执行人。韶关中院于2013年10月25日作出（2013）韶中法民一执复字第3号民事裁定书，裁定：一、撤销浈江区法院（2013）韶浈法民一执加字第11号民事裁定。二、撤销浈江区法院（2013）韶浈法民一执异字第4号民事裁定。
龚国群不服韶关中院（2013）韶浈法民一执复字第3号民事裁定书，向本院提出申诉，请求撤销上述裁定，追加毛彤灵为被执行人。主要理由是：（一）原裁定适用法律不正确。《个人独资企业法》是解决企业经营过程中出现的问题，而非夫妻之间的财产关系，不适用于本案。且《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是新法，《个人独资企业法》是旧法，新法优于旧法，故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及相关司法解释。（二）原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毛彤灵和刘开勤之间没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的夫妻一方个人财产的情形，也没有证据证明夫妻之间对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有个人财产的约定，因而其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所有财产均属夫妻共同财产。南雄市土特产食品加工厂是2005年以家庭共有财产出资登记的个人独资企业，是夫妻共同财产，其债务也应由家庭财产进行承担。（三）原裁定在毛彤灵和刘开勤没有证据证明其对夫妻财产、债务有约定，也没有证据证明已告知龚国群涉案债务为个人债务的情况下，仅以刘开勤投资的南雄市土特产食品加工厂已在工商部门进行登记，龚国群可以查询企业承担债务的方式就认定为涉案债务是刘开勤的个人债务和已履行法定告知行为，这一认定是错误的。（四）原裁定认定毛彤灵和龚国群不存在举债的合意且未共同分享债务带来的利益是错误的。（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第二十五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追加毛彤灵为执行对象有明确的法律依据。
毛彤灵答辩称：（一）原裁定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和本院《关于审理婚姻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是正确的。（二）龚国群在涉案债务形成前，就已经明确知道南雄市土特产食品加工厂为刘开勤的个人财产。（三）涉案债务是刘开勤为购买个人独资企业南雄市土特产食品加工厂的新厂区所形成的债务。债务未经毛彤灵同意，夫妻双方不存在举债的合意，举债亦不是用于履行法定义务或道德义务，且毛彤灵未共同分享该债务所带来的利益。龚国群明知债务是用于刘开勤个人独资企业，即明知债务不是为刘开勤、毛彤灵的家庭共同利益而设立的。根据债务来源，该债务不可能用于刘开勤与毛彤灵原来的共同生活，不属于原夫妻共同债务，故毛彤灵不应成为本案的被执行人。刘开勤辩称同意毛彤灵的答辩意见。
本院审理期间，龚国群提交了南雄市土特产食品加工厂的营业执照和企业机读档案登记资料，证明从工商档案不能查询到南雄市土特产食品加工厂的出资方式是以个人财产出资还是以家庭共有财产作为个人出资。毛彤灵质证认为，律师可以凭借案件受理通知书，查到工商内档资料，且龚国群对南雄市土特产食品加工厂的情况很了解，知道投资的情况。刘开勤质证认为，营业执照和机读档案资料已经明确了投资人是刘开勤。
毛彤灵提交了以下证据：1、2007年6月13日，邓文龙与龚国群签订的《南雄市土特产食品加工厂转让协议》，证明龚国群在涉案债务形成前就已经明确知道南雄市土特产食品加工厂为刘开勤的个人财产。2、2009年8月7日，龚国群与刘开勤签订的《离婚协议书》。3、2008年6月16日，邓文龙收到龚国群交来板鸭厂转让费60万元后，所写的《收条》。证据2、3证明涉案债务是刘开勤顶板鸭厂所欠的款项，与毛彤灵无关。4、（2010）雄法民一初字第81号民事判决书。证明邓文龙强占南雄市土特产食品加工厂，刘开勤从来没有从南雄市土特产食品加工厂中获得任何利益，更不可能将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利益用于与毛彤灵的原家庭共同生活。因此，涉案债务为刘开勤个人债务，与毛彤灵无关。5、2010年8月13日龚国群与南雄市土特产食品加工厂签订的《出租合同》，及2012年1月30日龚国群与南雄市土特产食品加工厂签订的《声明书》。证明2010年8月13日，刘开勤将权属于自身的南雄市土特产食品加工厂租赁给龚国群经营，用涉案欠款来抵偿租赁费，故龚国群知道南雄市土特产食品加工厂为刘开勤个人财产，涉案债务为刘开勤个人债务，与毛彤灵无关。龚国群质证认为，对证据1、2、3的真实性没有异议，虽然其知道企业的性质，但是对出资方式并不清楚，且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所有财产都是家庭财产，刘开勤没有证据证明以个人财产进行出资，所以，毛彤灵的主张不能成立。证据4、5形成时间分别是2009年3月和2010年8月以后，而涉案债权发生在2008年6月15日以前，两者在时间上没有交叉，证据4、5对本案没有证明力。
本院查明事实与执行法院、复议法院查明事实基本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执行监督案件，执行依据为韶关中院于2013年3月21日作出的（2013）韶中法民一终字第4号民事判决。根据该判决，龚国群起诉的被告即本案被执行人为刘开勤，毛彤灵并非本案的被告和被执行人。在执行过程中，龚国群以涉案债权发生在刘开勤与毛彤灵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应以夫妻共同财产清偿为由，申请追加毛彤灵为本案被执行人。根据龚国群的申诉请求和刘开勤、毛彤灵的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是涉案债务是否属于刘开勤、毛彤灵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
在执行中，对所涉债务的性质属于个人债务还是夫妻共同债务，首先应依执行依据中的认定作出判断。根据执行所依据的（2013）韶中法民一终字第4号民事判决书的认定，涉案债务是刘开勤为购买加工厂抵邓文龙原欠龚国群的欠款而形成的债务。执行依据并未对涉案债务的性质是否属于刘开勤、毛彤灵夫妻共同债务作出明确的认定。龚国群主张韶关中院的执行裁定适用《个人独资企业法》不正确，认定毛彤灵和刘开勤不存在举债的合意且未共同分享债务带来的利益等事实错误，要求追加毛彤灵为执行对象。而刘开勤、毛彤灵则主张夫妻双方不存在举债的合意，举债不是用于履行法定义务或道德义务，且毛彤灵未共同分享该债务所带来的利益，龚国群亦明知债务不是为其家庭共同利益而设立的，故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毛彤灵不应成为本案的被执行人。双方对于涉案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各执一词。本院认为，刘开勤的借款虽是用于购买加工厂，但购买加工厂是否经过刘开勤和毛彤灵的合意、加工厂是否有收益、收益是否用于家庭共同生活、龚国群是否知情等认定债务性质的因素，在执行依据的民事判决中未曾明确。由于对夫妻共同债务的成立、承担与否属于实体问题，执行所依据的生效判决未明确涉案债务性质，亦未判决毛彤灵为该债务承担主体，而在执行程序中不应直接确定涉案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还是个人债务，应通过审判程序予以查明、认定。韶关中院在执行程序中直接裁定认定涉案债务属于刘开勤的个人债务不当。由于龚国群要求追加毛彤灵为被执行主体，须通过民事实体诉讼程序予以认定，故本院对龚国群申请直接追加毛彤灵为被执行主体的请求予以驳回，龚国群对其权利的救济可另寻法律途径解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十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129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龚国群的申诉请求。
本裁定送达后即发生法律效力。
审 判 长 王玉宇
代理审判员 王 凯
代理审判员 黎晓燕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九日
书 记 员 钟镜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