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镇民终字第015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镇江精帆电器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陶瑞康，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朱剑，江苏博事达（镇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沈忱，江苏南昆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扬中市永洪防火材料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书楼，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戴鸣鹤，扬中市法律援助中心律师。
委托代理人周亮，江苏朱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殷荣国，男，1950年9月15日生，汉族，初中文化，镇江精帆电器有限公司雇员。
委托代理人赵曙升，男，1974年3月5日生，汉族，镇江新区金星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职员。
上诉人镇江精帆电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精帆公司）、扬中市永洪防火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洪公司）因提供劳务者致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镇江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2013）镇经民初字第06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精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朱剑、沈忱，上诉人永洪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戴鸣鹤、周亮，被上诉人殷荣国的委托代理人赵曙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经审理查明，2012年1月10日，精帆公司与永洪公司签订了一份“租赁协议”，约定：精帆公司将其所属的南面车间及相关设备、办公室提供给永洪公司生产经营，在使用期间永洪公司应对房屋和设备进行维护和保养，使用期满后应将房屋和设备完好交还；永洪公司使用的期限为无限期；永洪公司在使用期间必须以精帆公司名义对外经营，精帆公司提供对外经营的各种证照和桥架、母线软件资料以及报价材料；永洪公司投入玻璃钢桥架生产线，由精帆公司负责办理增加工商经营范围和环评报告，环评费用由永洪公司支付；永洪公司在第一年保证实现产值1000万，销售额600万，逐年递增10%；永洪公司在经营期间由精帆公司开具增值税发票，向永洪公司收取开具发票销售额7.5%；永洪公司经营期间，必须交给精帆公司开具增值税发票，其中增值税发票75%给精帆公司做成本抵扣；使用土地、房屋涉及的税费、生产过程中的水、电费均由永洪公司承担；使用期间，行政机关的协调工作由精帆公司负责，厂区的卫生（包括垃圾清运）、绿化、食堂、门卫由永洪公司负责。协议履行过程中，精帆公司向永洪公司提供厂房外，还提供机械设备及部分原辅材料。
殷荣国系精帆公司雇佣的仓库保管员，月工资1260元。殷荣国于2010年9月满六十周岁，事故发生时已过退休年龄。精帆公司已向殷荣国支付2012年5—9月份的工资。2012年10月24日下午，永洪公司法定代表人陈书楼安排苏L×××××吊车和辽H×××××重型半挂牵引车至精帆公司内为永洪公司吊装其生产的玻璃钢桥架，每车支付吊车费400元。在吊装过程中，永洪公司会计倪其荣指挥，殷荣国和朱冬根（永洪公司员工）两人负责货物的码放，三人皆未戴安全帽。作业结束后，殷荣国从装满货物的辽H×××××车厢下车时，右脚不慎踏空，坠落至地面，头部着地受伤。后殷荣国被送往镇江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治疗，截止2013年6月5日共产生医疗费345248.18元（其中门诊医疗费3630.98元，住院医疗费341617.20元），押金20元，精帆公司垫付104150.98元，尚欠医院医疗费250000元。一审审理中殷荣国仍住院治疗，神智尚未完全恢复。因殷荣国家属与精帆公司、永洪公司就赔偿问题发生争执，而向原审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精帆公司、永洪公司连带赔偿损失。
在一审庭审中，永洪公司申请张生贵（精帆公司原门卫，后聘为永洪公司门卫）到庭作证。张生贵陈述：2012年2、3月份我从精帆公司到永洪公司做门卫。殷荣国系精帆公司的保管员，工作职责负责收发货，但不包括装卸货物。事发当天货物装车时，殷荣国自行上车垫槽钢，垫好后又帮忙扶正。车子装好后，殷荣国下车时因失控而掉下来，致头、脸受伤。后永洪公司烧饭的孔姓工作人员将殷荣国送至医院。装桥架不需要人去装。当日早上10点殷荣国对我说是陶老板让他垫槽钢，殷荣国所垫的槽钢是精帆公司的。殷荣国垫槽钢时没有戴安全帽。殷荣国和精帆公司对该证人证言不予认可。永洪公司对该证人证言真实性无异议。
以上事实，有催缴欠款通知单、预收款凭证、医疗费票据、陪护押金票据、殷荣国的工资表、“租赁合同”、发货清单、询问笔录以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予以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租赁合同系出租人将租赁物交付承租人使用、收益，承租人支付租金的合同。租赁关系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承租人向出租人支付租金。精帆公司、永洪公司于2012年1月10日签订的“租赁”协议，永洪公司并没有支付租金给精帆公司且无租赁期限的约定。精帆公司除了无偿提供厂房外，还提供机械设备，部分原辅材料以及对外经营的各种证照及相关材料；永洪公司对外以精帆公司的名义从事经营活动，开具相关票据，永洪公司帮助精帆公司增加产值提供发票等。精帆公司、永洪公司签订的协议名为租赁实为合作，以达到双方共同受益。因此原审法院认定精帆公司、永洪公司之间的协议为合作协议。由于精帆公司、永洪公司实为合作关系，对精帆公司、永洪公司辩称双方为租赁关系的抗辩意见不予采信。殷荣国所装运货物工作系精帆公司、永洪公司合作业务，对精帆公司认为殷荣国在帮助永洪公司装运货物过程中受伤以及永洪公司认为殷荣国系精帆公司员工并在为精帆公司工作中受伤的抗辩理由不予采信。殷荣国是精帆公司雇佣的仓库保管员，在其为永洪公司装运玻璃钢桥架的过程中受伤，鉴于精帆公司、永洪公司在生产经营上存在合作关系，其受伤产生的合理损失依法应由精帆公司、永洪公司共同承担。殷荣国工作中未戴安全帽，在下车时未注意安全，对损害的发生存在一定过错，可适当减轻精帆公司、永洪公司的赔偿责任。根据殷荣国的过错程度，确定减轻精帆公司、永洪公司10%的赔偿责任。
殷荣国主张的各项费用中：医疗费345248.18元，有欠缴费通知、医疗费票据为证，予以认定；由于殷荣国目前尚未出院，对殷荣国主张的误工期限、护理期限、营养期限、住院伙食补助费期限均暂定为240天；殷荣国系精帆公司仓库保管员，月工资1260元，故对其误工费按照月工资1260元，暂计算240天，计10080元；护理费按照每天70元，暂计算240天，计16800元；营养费按照每天15元，暂计算240天，计36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按照每天18元，暂计算240天，计4320元；交通费根据本案实际情况确定800元。殷荣国主张的查档费100元，不是法律规定的赔偿范围，不予支持；由于本案属于侵权纠纷，对殷荣国主张的2012年1-5月、10月的工资本案不予处理，殷荣国可另行主张。殷荣国的各项损失共计380848.2元。由精帆公司、永洪公司共同赔偿90%即342763.4元，扣减精帆公司已垫付的104150.98元，故精帆公司、永洪公司尚需赔偿殷荣国238612.4元。遂判决：一、精帆公司、永洪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连带赔偿殷荣国各项损失合计238612.4元；二、驳回殷荣国其他诉讼请求。
宣判后，上诉人精帆公司、永洪公司均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精帆公司上诉称：1、精帆公司与永洪公司之间系租赁关系，并非合作关系；2、即使精帆公司与永洪公司之间系合作关系，精帆公司应承担的责任也很小，永洪公司应承担大部分责任；3、殷荣国为永洪公司提供劳务，有100元报酬；4、殷荣国存在重大过错，一审判决认定殷荣国承担10%的责任太少；5、殷荣国治疗结束后医院多次让其出院，但殷荣国仍然滞留医院，造成扩大的损失，该损失应由殷荣国自行承担。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殷荣国对精帆公司的诉讼请求。
殷荣国对精帆公司的上诉辩称，精帆公司提出的上诉理由和事实不符，没有法律依据，殷荣国不予认可。
永洪公司对精帆公司的上诉辩称：1、精帆公司与永洪公司之间确为租赁法律关系，一审认定精帆公司与永洪公司系合作关系，但合同法上并无合作合同之说；2、这批货是以精帆公司的名义对外签订的，殷荣国并非受永洪公司安排提供劳务，永洪公司没有支付殷荣国100元报酬；3、精帆公司系为其利益安排殷荣国清点货物数量，加垫槽钢，增加重量，这是精帆公司的真实意图；4、退一步讲，永洪公司在本案中只是适当的受益人，主要由精帆公司享受较大收益；5、殷荣国承担10%的责任与其过错程度不符，同意精帆公司关于殷荣国滞留医院导致扩大损失的上诉意见。
永洪公司上诉称：1、根据最高院相关司法解释，殷荣国系精帆公司的雇员，殷荣国可以选择向雇主或者第三人主张赔偿，但只能二选一，不能一并向雇主和第三人主张赔偿；2、殷荣国是精帆公司的雇员，从事收发货工作，本案事故发生时，殷荣国上车点验货物数量及码放槽钢亦为精帆公司的利益，其工作的受益人是精帆公司；3、精帆公司与永洪公司之间系租赁、加工承揽关系，不是合作关系；4、殷荣国承担10%的责任明显过低，其应承担50%的责任。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殷荣国对永洪公司的诉讼请求。
殷荣国对永洪公司的上诉辩称，永洪公司提出的上诉理由与事实不符，没有法律依据，殷荣国不予认可。
精帆公司对永洪公司的上诉辩称：1、精帆公司与永洪公司之间只存在租赁关系，不存在加工承揽关系，永洪公司的业务均为其自行承接，与精帆公司无关，涉案的货物系永洪公司法定代表人陈书楼与其业务员王国平所承接，该业务合同章也系陈书楼私刻；2、加垫槽钢是为永洪公司吊装方便，并非为了精帆公司的利益。
二审期间，永洪公司提供以下证据：
1、永洪公司2012年7月至12月的考勤表、工资表，拟证明殷荣国并非永洪公司员工，并未向殷荣国支付报酬。殷荣国认为该证据与其无关。精帆公司认为该证据真实性无法确定，且不能证实永洪公司的证明目的。
2、陈傲直的谈话笔录，拟证明殷荣国是受精帆公司所托上车清点数量并码放槽钢，事故当天并未上车帮永洪公司装桥架。殷荣国对该谈话笔录不予认可。精帆公司认为陈傲直应当出庭作证，其证词与吴岩的证词矛盾，且其与永洪公司有利害关系，该证据内容不真实。
经永洪公司申请，朱祝春、倪其荣出庭作证。朱祝春出庭陈述：10月24日上午开始装货，下午继续，殷荣国在车上清点数量，并且要求垫钢槽，当天下午其有事，没有看到殷荣国摔倒。对朱祝春的证人证言，永洪公司无异议，精帆公司不予认可，殷荣国未发表意见。
倪其荣出庭陈述：事发当天，永洪公司指派倪其荣，精帆公司指派殷荣国，两人共同负责过磅。由精帆公司调车和编制发货清单，永洪公司装完货之后，殷荣国上车清点数字，因为精帆公司和辽宁公司有产品种类、规格、数量的约定。对倪其荣的证人证言，永洪公司无异议，精帆公司不予认可，殷荣国未发表意见。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主要为：1、关于精帆公司与永洪公司之间法律关系的认定问题；2、关于对殷荣国损害赔偿责任主体的认定问题；3、关于对各责任人的过错认定问题；4、是否存在医疗费的扩大损失。
关于第一项争议焦点，本院认为，对法律关系的认定，应当根据当事人的意思表示、行为并依照法律的规定予以确定。精帆公司与永洪公司于2012年1月10日签订的协议虽名为“租赁协议”，且精帆公司与永洪公司在本案审理中一致认为该协议就是租赁协议，但对该协议法律性质的界定应当根据该协议的内容以及我国法律对租赁合同的法律规定予以确定。我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二条规定，租赁合同是出租人将租赁物交付承租人使用、收益，承租人支付租金的合同。据此，我国合同法上的租赁合同应当具备以下几方面特征，一是出租人交付租赁物，并向承租人收取租金，二是承租人独立使用租赁物，并享有收益，三是出租人应当将租赁物交付承租人。根据我国合同法对租赁合同的规定以及本案精帆公司与永洪公司所签订的“租赁协议”内容看，该“租赁协议”名为租赁协议，但实非租赁协议。首先，该“租赁协议”没有明确的租金约定，即使协议中约定永洪公司应给付精帆公司销售总额7.5%的费用，但该费用的对价是精帆公司代永洪公司开具增值税票，并非租金；其次，该“租赁协议”约定，永洪公司在使用精帆公司提供的车间、设备、办公室过程中，永洪公司必须以精帆公司的名义对外经营，由此可见，永洪公司在经营过程中并不独立对外承担法律责任，无法体现其独立的承租人地位；第三，双方具有相互协作以共同完成经营行为的义务，根据该“租赁协议”约定，精帆公司应当向永洪公司提供对外经营的各种证照，在实际履行该“租赁协议”过程中，精帆公司还对永洪公司的经营行为进行监督，与永洪公司一并就永洪公司销售的产品数量进行过磅监督。综上，精帆公司与永洪公司签订的“租赁协议”并不符合我国法律对租赁合同法律属性的规定，不应认定为双方之间建立了租赁法律关系。
至于精帆公司与永洪公司之间存在何种法律关系，本院认为，就民事上的法律关系而言，双方之间并不存在我国《合同法》上规定的有名合同法律关系，但依照该协议的约定、实际履行以及我国《民法通则》的相关规定，精帆公司与永洪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更接近我国《民法通则》关于联营的规定，可以认定双方就涉案车间、设备、办公室的使用以及生产销售存在联营法律关系。
关于第二项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殷荣国虽受雇于精帆公司，但殷荣国在发生本案事故时是在为精帆公司与永洪公司的联营经营行为提供劳务，殷荣国向精帆公司与永洪公司主张损害赔偿的，应当由精帆公司与永洪公司共同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第三项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殷荣国作为雇员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应当遵循安全操作规程，殷荣国在下车时未充分注意安全致失足受伤，其自身存在一定的过错，但考虑到殷荣国对其损伤并不存在故意，且精帆公司未能提供其对殷荣国进行必要的安全管理职责的证据，以及永洪公司未能在装货现场尽到有效管理和安全警示的义务，精帆公司与永洪公司存在重大的管理失职，对殷荣国的损伤，应由精帆公司与永洪公司承担主要责任，由殷荣国自担次要责任，原审判决认定殷荣国自担10%的责任并无明显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第四项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当事人对其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精帆公司认为殷荣国拒绝医院的出院要求仍然滞留医院，导致医疗损失扩大，殷荣国对精帆公司的此项主张不予认可，精帆公司有责任对其上述主张提供证据，但精帆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实其主张，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本院对精帆公司的此项上诉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精帆公司、永洪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精帆公司上诉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593元，由精帆公司负担；永洪公司上诉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593元，由永洪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静
代理审判员 李益成
代理审判员 戴晓东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宜 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