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河池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河市民一终字第170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东兰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
负责人：马昌相，主任。
委托代理人：韦庆礼，广西金城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莫德龙。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蓝幸。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莫羡国，系莫德龙父亲。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韦尉军。
上诉人东兰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以下简称“东兰疾控中心”）因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东兰县人民法院（2012）东民初字第2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4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覃志凌担任审判长，审判员唐劳和代理审判员祝贺参加的合议庭，于2013年5月2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书记员肖肖担任法庭记录。上诉人东兰疾控中心的负责人马昌相及其委托代理人韦庆礼，被上诉人莫德龙、蓝幸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莫羡国、韦尉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2月1日，原告莫德龙、蓝幸在东兰县三石镇巴王村巴王屯生育一女孩（未取名）。2011年3月3日，莫德龙之母韦秀兰带该女孩到被告东兰疾控中心的综合门诊科注射乙肝疫苗，当天值班人员有韦昌红、韦亚、陆家文、韦彦、覃林芳、韦雪花，并由覃林芳为莫德龙之女接种乙肝疫苗，当天接种医生、护士均在儿童免疫接种登记卡和预防接种证签字登记。本案事故发生后，东兰疾控中心把接种乙肝疫苗的时间由“2011年3月3日”涂改为“2011年2月2日”。2011年3月10日韦秀兰又再次带莫德龙之女到疾控中心注射卡介苗，当天考勤登记表载有当班人员为：韦昌红、韦亚、陆家文、韦彦、覃林芳、韦雪花，测量体温后，覃林芳即为其注射卡介苗。注射结束后，韦秀兰没有留置30分钟以观察接种后的反应即回家。莫德龙之女回到家后，在给其哺乳及喂服米糊时有呕吐现象，并一直处于睡眠状态，当晚22时许醒来，但不愿吸允母乳。2011年3月11日凌晨1时左右，蓝幸发现女儿呕吐物异常，即送往东兰县人民医院进行抢救，医生经查体发现女孩心跳、呼吸已停止，两侧瞳孔散大，遂宣告临床死亡。2011年3月11日，东兰县公安局法医对莫德龙之女尸体进行解剖取样本，同年3月15日将解剖样本送至广西医科大病理教研室进行法医病理学检验。2011年4月15日，广西医科大教研室作出检验诊断，结论为：1、重症新生儿（婴儿）巨细胞性肝炎；2、局部性硬膜下、蛛网膜下及全身多器官组织出血；3、脑水肿、脑疝。并认为：需要考虑莫德龙之女因为巨细胞性肝炎，肝凝血功能下降，自发性颅内出血，颅压升高并呕吐及呕吐物吸入阻塞上呼吸道导致急性窒息引起死亡。不排除异物经过喉头时造成机械性或化学性刺激而反射性心跳骤停或广泛细小支气管痉挛性窒息引起死亡。同时提出建议意见为：建议有关部门综合莫德龙之女死亡事件中的所有资料分析研究后再对莫德龙之女的死亡原因做出最后分析判断。2011年4月18日，疾控中心又请求河池市预防接种异常反应诊断组（以下简称“河池异常反应诊断组”）对莫德龙之女死亡作出诊断，河池市预防接种异常反应诊断组根据调查结果及解剖所见和病理检验报告，一致通过如下意见：1、东兰县疾控中心疫苗接种过程符合国家接种规范；2、莫德龙之女死亡的原因：莫德龙之女因为患间质性肺炎及重症巨细胞性肝炎，机体凝血功能下降，发生新生儿出血症（晚发型）导致颅内出血及心脏、肾脏、脾脏等多器官出血，颅压升高并呕吐及呕吐物吸入阻塞上呼吸道导致急性窒息引起死亡。因小婴儿喉头反射功能不完善，不排除异物经过喉头时造成机械性或化学性刺激而反射性心跳骤停或广泛细小支气管痉挛性窒息引起死亡；3、莫德龙之女死亡与接种卡介苗无因果关系。2012年11月20日，经一审法院释明，东兰疾控中心申请要求对其在为莫德龙之女接种卡介苗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其行为是否与莫德龙之女的死亡存在因果关系进行司法鉴定。2012年11月22日，一审法院依法委托广西科桂司法鉴定中心进行医疗过错鉴定并中止审理本案。2013年1月27日，一审法院收到广西科桂司法鉴定中心的退卷函，该中心以报送的材料不足为由，未进行司法鉴定并作退案处理。另查明，莫德龙、蓝幸一家自2009年3月至2012年3月一直承包房主黄应辉的楼房作九州宾馆从事旅馆业生意，并在东兰县城居住生活，其女出生后第31天到东兰县疾控中心接种乙肝疫苗，第38天再次接种卡介苗。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东兰疾控中心为莫德龙之女接种卡介苗是否存有过错的问题。根据国务院《疫苗流通和预防接种管理条例》及卫生部《预防接种工作规范》的有关规定，乙肝疫苗和卡介苗均为国家免费规划确定的第一类疫苗，县级疾病预防控制机构应当按照使用计划将第一类疫苗分发到接种单位和乡级医疗卫生机构；医疗卫生人员在实施接种前，应当告知受种者或者其监护人所接种疫苗的品种、作用、禁忌、不良反应以及注意事项，询问受种者的健康状况以及是否有接种禁忌等情况，并如实记录告知和询问情况。受种者或者其监护人应当了解预防接种的相关知识，并如实提供受种者的健康状况和接种禁忌等情况。医疗卫生人员应当对符合接种条件的受种者实施接种，并依照国务院卫生主管部门的规定，填写并保存接种记录，对于有接种禁忌而不能接种的受种者，医疗卫生人员应当对受种者或者其监护人提出医学建议。综合本案实际，2011年3月10日，韦秀兰带莫德龙之女到东兰疾控中心进行疫苗接种，医护人员测量体温后即进行卡介苗的注射，且在注射完毕后没有告知韦秀兰留置30分钟以观察该婴儿的反应，只是在儿童免疫接种登记卡及预防接种证进行登记，东兰疾控中心为莫德龙之女接种卡介苗的过程不符合接种规范：1、东兰疾控中心在接种前未询问女孩的健康状况以及检查是否有接种禁忌等情况，在量体温后即轻易接种，也没有如实记录接种前的告知和询问情况，同时也未按照国务院卫生主管部门的规定，填写并保存接种记录，从而导致女孩在接种卡介苗前的体温状况以及是否存在接种禁忌疾病等情况无法查清；2、本案接诊医生不明确。东兰疾控中心认定医生牙玉丹为女孩体检并由护士覃林芳进行卡介苗接种，但从2011年3月10日的《东兰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考勤登记表》上看，并没有牙玉丹出勤记录，东兰疾控中心亦未提供牙玉丹是否具有预防接种执业医师资质的证明；3、东兰县疾控中心的接种室虽然张贴有接种疫苗注意事项的提示，但其未履行告知义务。综上，东兰疾控中心的医务人员在接种前没有对莫德龙之女进行检查，以确认是否有禁忌接种病理，而疏忽大意对其注射卡介苗，导致莫德龙之女在注射后一直睡眠且有呕吐和不吸母乳的情况，事发后，东兰疾控中心在接种疫苗登记卡及接种登记证上把莫德龙之女接种乙肝疫苗的时间由“2011年3月3日”涂改为“2011年2月2日”，从而使当事人对广西医科大的《检验报告》和河池异常反应诊断组的《诊断报告》的认定结论产生质疑，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东兰疾控中心涂改接种登记卡和接种证的日期的行为属于推定其有过错的情形。综上，东兰疾控中心为莫德龙之女接种疫苗的过程中存在医疗缺陷和过错，应承担医疗过失的损害赔偿责任。韦秀兰事发当天忽视了门诊张贴的“医生提示”，没有留置30分钟观察即离开，有一定过错，莫德龙、蓝幸在事发当天发现女儿出现异常情况后，未能及时送至医院检查及救治，亦存在过错，应自行承担部分民事责任。二、关于本案损失如何计算的问题。莫德龙、蓝幸一家自2009年至2012年一直在东兰县城居住并从事承包宾馆业生意，故应按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作为本案赔偿计算标准。1、死亡赔偿金，应为：17064元×=20年=341280元，莫德龙、蓝幸只请求170640元，应予支持；2、丧葬费，应为15921元；3、精神损害抚慰金，因莫德龙、蓝幸在本案亦有过错，酌情支持1.2万元，其请求68940元过高，超出部分不予支持；4、误工费，酌情支持1000元；5、交通费和住宿费，没有相关票据佐证，不予支持。上述损失合计199561元，东兰疾控中心酌情赔偿10万元，其余损失由莫德龙、蓝幸自行承担。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经合议庭评议，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一、被告东兰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在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赔偿原告莫德龙、蓝幸的各项经济损失人民币10万元；二、驳回原告莫德龙、蓝幸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228元，由原告莫德龙、蓝幸负担2614元，由被告东兰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负担2614元。
宣判后，上诉人东兰疾控中心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其主要理由有：一、被上诉人女儿的死亡与上诉人预防接种无因果关系；二、上诉人是按照预防接种规范进行操作，并告知接种后留置观察30分钟，当日接种医生和护士均有资质，上诉人不存在任何过错；三、上诉人是在2011年3月3日更改接种乙肝疫苗的时间，并非是在本案事故发生后，更改时间仅是为了工作需要，提高乙肝疫苗首针及时接种率，且乙肝疫苗和卡介苗的接种并无间隔时间限制；四、莫德龙、蓝幸为农村人口，一审按照城镇标准计算其损失没有事实依据。
被上诉人莫德龙、蓝幸答辩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认定的事实除“本案事故发生后，被告把接种乙肝疫苗的时间由‘2011年3月3日’涂改为‘2011年2月2日’。”有误外，对一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东兰疾控中心将莫德龙之女接种乙肝疫苗的时间由“2011年3月3日”涂改为“2011年2月2日”。二审期间，本院依职权调取了事发后封存在东兰县卫生局的预防接种单39张，均为2011年3月10日，在东兰疾控中心注射预防针的所有小孩的接种单，其中包括莫德龙之女。在莫德龙之女的接种单上记载有姓名、性别、年龄、地址、疫苗名称、接种者（接种者为覃林芳，另有陆家文、牙玉丹签名）等信息，并注明体温T36.3℃和无接种禁忌症。覃林芳、陆家文和牙玉丹均为东兰疾控中心工作人员。覃林芳于2003年12月1日获颁护士执业证书，后于2009年6月8日经培训合格后获得预防接种员上岗证。陆家文于1999年5月1日取得执业医师资格，后于2011年7月15日经培训合格后获得预防接种员上岗证。牙玉丹于2010年7月5日经培训合格后获得预防接种员上岗证。
综合当事人的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对于莫德龙之女的死亡，东兰疾控中心是否有过错；2、是否应以城镇居民标准计算莫德龙、蓝幸的各项损失；3、本案责任如何分担。
本院认为：一、关于对于莫德龙之女的死亡，东兰疾控中心是否有过错的问题。东兰疾控中心在没有合理依据的情况下，擅自涂改莫德龙之女接种乙肝疫苗的时间，应属于《侵权责任法》五十八条第（三）项规定的“篡改病历资料”，不仅可能导致广西医科大和河池异常反应诊断组依照篡改后的时间作出的认定结论出现错误，而且根据《侵权责任法》五十八条第（三）项之规定：“患者有损害，因下列情形之一的，推定医疗机构有过错：......（三）伪造、篡改或者销毁病历资料。”，本案可以推定对于莫德龙之女的死亡，东兰疾控中心有过错。东兰疾控中心主张其无过错，缺乏证据支持，本院不予采纳。
二、关于是否应以城镇居民标准计算莫德龙、蓝幸的各项损失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关于经常居住地在城镇的农村居民因交通事故伤亡如何计算赔偿费用的复函>；；》和最高人民法院有关会议纪要精神，死亡赔偿金的计算，应当根据案件的实际情况，结合受害人住所地、经常居住地等因素，确定适用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的标准。莫德龙、蓝幸虽为农村户口，但自2009年3月至2012年3月，一直在东兰县城从事旅馆业生意并在此居住，因此其各项损失应以城镇居民标准计算。东兰疾控中心认为莫德龙、蓝幸为农村人口，不应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各项损失，该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本案损失如何分担的问题。对于莫德龙之女的死亡，东兰疾控中心存在过错，一审酌情其赔偿10万元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维持。东兰疾控中心主张涂改接种乙肝疫苗时间仅是为了工作需要，提高乙肝疫苗首针及时接种率，且乙肝疫苗和卡介苗的接种并无时间间隔限制。本院认为，即使东兰疾控中心所述属实，对于莫德龙之女的死亡，双方当事人均无过错，但因损害已实际发生，如本案损失全部由莫德龙、蓝幸负担，不仅有失公平，也不利于社会和谐安定，因此为体现法律的公平正义，本案也可以适用公平责任原则，对于莫德龙、蓝幸的损失，由东兰疾控中心适当予以补偿。
综上所述，一审程序合法，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经合议庭评议，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228元，由上诉人东兰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覃志凌
审 判 员 唐 劳
代理审判员 祝 贺
二〇一三年七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肖 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