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威商终字第38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何欣。
委托代理人：马晓君，山东华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东梅，山东华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威海阳光二手车销售有限公司。住所地：威海火炬高技术产业开发区火炬五街**号*****号。
法定代表人：王亮，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源源，山东隆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春梅，山东隆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何欣、威海阳光二手车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二手车公司”）因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威海火炬高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5）威高商初字第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5年2月6日，原告何欣与被告二手车公司签订《二手机动车销售合同》一份，约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其他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以及二手机动车现状和交易实际情况，经双方协商一致，原告从被告处购买二手机动车一辆；车架号LSVCD2A40BN221910，行驶公里数7.7万公里；双方确认交易车辆的价款为15.98万元；付款方式为原告在被告处当面验收车辆及审验相关文件无误后，于当日以刷卡的方式向二手车公司支付全部购车款；二手车公司应在收到车款之日起7日内交付车辆相关证件，并协助原告何欣在7日内办理完毕车辆过户、转籍手续，由此产生的税费由何欣承担；二手车公司交付的相关证件包括机动车登记证书、机动车行驶证、机动车辆保险单共三件。合同签订当日，被告二手车公司从原告何欣处收购一辆海马牌二手车，价款4.48万元。当日，二手车公司为何欣出具一张15.98万元的收据，其中4.48万元载明为海马车置换的车款。当日被告将诉争车辆以及车辆登记证、行驶证、保险单三份车辆附随材料交付原告，原、被告均称未见过诉争车辆保养手册。交车时，诉争车辆表显里程数与合同约定的行驶里程数一致。2015年4月3日，原告何欣到威海鑫通德众汽车贸易有限公司维修诉争车辆时发现，该公司上海大众经销商智能管理平台显示，至2013年12月诉争车辆行驶里程已经达到16余万公里。为证明上述事实，原告提供了上海大众经销商智能管理平台信息照片和复印件各一份。被告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原审法院根据原告申请前往威海鑫通德众汽车贸易有限公司调取证据原件，威海鑫通德众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不予配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七十条规定，提交书证原件或者原物确有困难的，可以提交复制品、照片。原审法院据此对该份证据予以确认。
经查，诉争车辆是被告自原车主丛利处收购。2014年9月23日，丛旭日代原车主丛利与被告二手车公司签订《二手机动车收购合同》，合同载明车架号LSVCD2A40BN221910，表显里程数7.68万公里，转让价款15.3万元。2014年12月9日诉争车辆由丛利转移登记给董永才。经查，董永才系被告二手车公司财务经理。被告主张为确保所收购的二手车在出卖时可以及时办理过户，所收购的车辆都登记在公司员工名下。2015年2月9日，诉争车辆由董永才名下过户给原告何欣。
2015年4月16日，原告何欣诉至原审法院称，2015年2月6日，经被告推荐，原告到被告处购买一辆二手帕萨特轿车。双方签订了《二手机动车销售合同》，对车辆基本情况、交易价格、双方权利义务等作出约定，其中车辆基本情况中约定车辆行驶公里数为7.7万公里。合同签订后，原告向被告支付合同价款15.98万元，并由被告代办了车辆保险。被告向原告交付了车辆。2015年4月3日，原告因车辆故障到威海鑫通德众汽车贸易有限公司（上海大众4S店）修车，在该店工作人员录入车辆维修信息时发现，该车在2013年12月17日行驶公里数就已经达到了161292公里。原告要求被告退车，被告拒不退车。原告认为，被告作为专业的二手车销售公司，应对其销售车辆的情况有明确、具体的了解，被告将行驶里程在2013年就达16余万公里的车辆冒充行驶公里数为7.7万公里的车辆出售给原告，其行为构成欺诈。原告要求撤销合同，判令被告返还购车款15.98万元，并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之规定三倍赔偿原告损失47.94万元。被告二手车公司辩称，双方签署的购车合同系真实意思表示，不违背国家法律规定，依法有效成立并履行。被告在签署合同及履行过程中，不存在故意欺诈、隐瞒事实等情形，原告的主张于法无据。请求法院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68条规定，“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欺诈消费者行为处罚办法》第二条规定，“本办法所称欺诈消费者行为，是指经营者在提供商品（以下所称商品包括服务）或者服务中，采取虚假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欺骗、误导消费者，使消费者的合法权益受到损害的行为”。本案中，原告虽然能够证明诉争车辆实际里程远远超过合同约定的行驶公里数，但是原告并没有证据证明被告有明知该车真实里程数而故意隐瞒欺骗消费者的行为，且原、被告签订的《二手机动车销售合同》中明确约定，根据“二手机动车现状及交易的实际情况，经双方协商一致，达成协议”。原、被告均认可交车时的表显里程数与该合同约定的行驶公里数一致，为7.7万公里；该里程数与被告收车时签订的《二手机动车收购合同》中约定的表显里程数7.68万公里基本一致。因此，原告关于被告构成欺诈请求撤销合同并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之规定赔偿损失47.94万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因标的物质量不符合质量要求，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买受人可以拒绝接受标的物或者解除合同。买受人拒绝接受标的物或者解除合同的，标的物毁损、灭失的风险由出卖人承担。”本案中，诉争二手机动车实际里程与合同约定相差甚远，而二手车行驶里程数是消费者判断是否购买车辆、商定车辆价格的重要依据。被告作为专业的二手机动车销售商，向销售者提供的车辆信息不准确，足以影响消费者判断是否与其签订购车合同。因此，原被告签订的《二手车销售合同》应当解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因此，原告要求被告返还购车款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68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二手车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何欣购车款15.98万元；二、原告何欣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被告二手车公司帕萨特二手机动车一辆（车架号LSVCD2A40BN221910），并协助被告二手车公司办理车辆变更登记手续，相关费用由被告二手车公司承担；三、驳回原告何欣要求被告二手车公司赔偿其损失47.94万元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96元，原告何欣负担3822元，被告二手车公司负担1274元。
宣判后，何欣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理由为：1、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何欣是为了满足个人和家庭需要购买车辆，依据特别法优于普通法的原则，认定本案欺诈行为应适用《欺诈消费者行为处罚办法》而非《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在《欺诈消费者行为处罚办法》的适用上，原审只引用第二条，但该办法第三条第一款及第二款第五项明确规定：“经营者在向消费者提供的商品中，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属于欺诈消费者的行为：‘以虚假的商品说明、商品标准、实物样品等方式销售的；’”本案中上诉人何欣购买的车辆实际行驶里程已达16万公里，而买卖合同中载明行驶里程7万公里，二手车公司的行为符合以虚假的商品说明销售商品的情形，构成欺诈。2、原审举证责任分配错误。原审认定诉争车辆实际里程超过合同约定的行驶里程数，但何欣无证据证明二手车公司有明知该车真实里程数而故意隐瞒欺骗消费者的行为。不论是《欺诈消费者行为处罚办法》，还是《侵害消费者权益行为处罚办法》，均可以看出认定欺诈消费者的行为分为两类，一是只要是实施了该行为，不论是否有欺诈的主观故意均应认定为欺诈；二是实施了行为后，经营者不能证实自己并非欺骗、误导消费者的认定为欺诈，不需要消费者证实经营者有欺诈消费者的故意。
二手车公司亦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要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理由为：1、涉案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背法律规定，且已实际履行完毕。2、本案不符合合同法规定的法定解除情形，也不符合约定解除的情况。原审法院判令合同解除的主要依据是合同法第一百四十八条。据了解市面上在售里程数约十几万公里的同型号车辆售价在十万元以上，与涉案车辆的出售价格基本一致，即便涉案车辆公里数达到16万公里，但其基本价值及使用价值不受实际里程数的影响。3、本案不具备解除后双方互相返还的条件。何欣支付的车款并非全部是货币支付，何欣以海马轿车抵顶了4.48万元车款，该海马轿车的价值远低于4.48万元，且该海马轿车已被实际出售，不具备互相返还的条件。
二审中，根据二手车公司的申请，本院通知张晓光、刘振峰、丛旭日、丛利出庭作证，证实二手车公司实际以14.6万元价格从丛旭日处购买涉案车辆，涉案车辆表显里程数为7.68万公里，二手车公司未擅自改装过仪表，不存在欺诈行为。张晓光陈述其系二手车公司员工，负责收购车辆，涉案车辆系自丛旭日处购买，购买时车辆是什么状况，就以什么状况出卖给何欣。除对车辆进行清洗、抛光，没有进行过别的操作，2014年9月23日，其代表二手车公司与丛旭日签订了涉案车辆购买合同，以15.3万元价格购买了涉案车辆，丛利是丛旭日的姐姐，由丛旭日代丛利签订了买卖合同。刘振峰称其系二手车公司员工，何欣是其购车客户，何欣买卖车辆时关于表显里程数和实际里程数的问题未进行过协商，何欣是否询问过实际里程数与表显里程数是否一致的问题因时间太长记不清楚了。如果客户问实际里程数是多少，其会根据表显里程数如实告知客户。丛旭日称其系涉案车辆的原使用人，车登记在其姐姐丛利的名下，后丛旭日将车辆转让给二手车公司，原审中二手车公司提交的二手车买卖合同是其代丛利签订的，车辆转让款是14.6万元，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转至丛青丽名下，丛青丽系丛旭日妻子。丛旭日提交了工商银行电子银行回单及结婚证证实其陈述的上述事实。丛利称其系丛旭日姐姐，涉案车辆丛旭日购买后借用丛利身份证办理了过户手续，车辆登记在丛利名下，丛利见过这辆车，但不知道车辆由谁实际使用，后车辆又出售了，别的事情丛利称均不知情。同时，二手车公司提交了汽车维修服务清单、收款收据、保修单、收据各一份，证实二手车公司收购涉案车辆后进行了喷漆、抛光美容、轮胎修复、更换脚垫等表面外观处理，未涉及车辆仪表盘。经质证，何欣认为对于证据的关联性均不认可，何欣称二手车公司是否对车辆仪表盘进行更改及是否知道该仪表盘被更改过都与其是否构成欺诈没有关系。本案合同中约定的行驶里程数7.7万公里与实际行驶里程数相差过大，二手车公司已构成了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上的欺诈。且张晓光、刘振峰系二手车公司员工，与二手车公司有利害关系。丛旭日与二手车公司买卖合同约定价款15.3万元，实际支付价格是14.6万元，与常理不符。对于二手车公司提交的收款收据等证据，何欣对于真实性均不予认可。
本院经审查认为，张晓光、刘振峰与二手车公司有利害关系，对其证言的证明效力，不予采信。丛旭日、丛利的证言能够证实车辆系二手车公司从丛旭日处以14.6万元购买，对丛旭日证言的证明效力予以采信。对于二手车公司提交的收款收据等证据，不能证实系涉案车辆所有的修理单据，其以此证实未对仪表盘进行操作，证据不足，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上诉人何欣主张二手车公司在出售车辆的过程中存在欺诈行为，要求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的规定返还购车款，并按照购车款的3倍赔偿损失。本案审查重点为二手车公司在出售车辆过程中是否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的欺诈消费者的行为。
何欣主张二手车公司存在欺诈行为的主要理由是涉案二手车实际行驶里程数与合同约定里程数严重不符。本案中，二手车公司与何欣签订的二手车买卖合同中载明的车辆行驶里程数为7.7万公里，而实际行驶里程数为16余万公里。《欺诈消费者行为处罚办法》第三条规定，经营者在向消费者提供商品中，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属于欺诈消费者行为：“……（五）以虚假的商品说明、商品标准、实物样品等方式销售商品的；……”因此，本案中作为消费者的何欣举证证明合同载明的里程数与实际里程数不一致即完成了举证责任。二手车公司作为专业的从事二手车收购及出售的公司，应对其出售的车辆里程数及车辆实际状况的真实性承担瑕疵担保责任。买卖合同成立后，出卖人向买受人交付的标的物应是符合约定的物。本案中，买卖双方约定的二手车是行驶里程数为7.7万公里的帕萨特轿车，而出卖人二手车公司交付的是行驶里程数为16余万公里的轿车，而按照常理，行驶里程数的较大差异是二手车价格重要的影响因素。对于专业从事二手车买卖，具有专业优势的二手车公司，其对于车辆行驶里程数负有较之普通消费者更高要求的注意义务和审查义务，因此，对于表显里程数与实际里程数不一致，二手车公司应承担相应的责任。且二手车公司对于其自身的主观意思存在举证优势，亦应由二手车经营公司对其不存在欺诈的故意承担举证责任。虽然二手车公司提交了相应的证据，但不能排除其存在欺诈故意的可能，应认定二手车公司存在欺诈消费者的行为。故上诉人何欣要求退还车辆价款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关于上诉人何欣要求按照车辆价款的3倍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一条第二款规定：“经营者对消费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规定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规定：“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增加的金额不足五百元的，为五百元。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综合本案案情及二手车公司的举证情况，应以二手车公司获利的三倍计算赔偿何欣的损失为宜。二手车公司以14.6万元价格购买涉案车辆，又以15.98万元价格出售，故其获利数为1.38万元，按三倍计算二手车公司赔偿何欣的损失为4.14万元。
综上，上诉人何欣上诉合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上诉人二手车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原审举证责任分配不当，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一条第二款、第一百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第一款第㈡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威海火炬高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5）威高商初字第90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威海阳光车行二手车销售有限公司返还上诉人何欣购车款15.98万元；
三、上诉人威海阳光车行二手车销售有限公司赔偿上诉人何欣损失4.14万元；
以上第二、三项共计20.12万元，由上诉人威海阳光车行二手车销售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上诉人何欣；
四、上诉人何欣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上诉人威海阳光车行二手车销售有限公司帕萨特二手机动车一辆（车架号LSVCD2A40BN221910），并协助上诉人威海阳光车行二手车销售有限公司变更登记手续，相关费用由威海阳光车行二手车销售有限公司承担；
五、驳回上诉人何欣其他诉讼请求。
如上诉人威海阳光车行二手车销售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096元，由上诉人何欣负担2934元，上诉人威海阳光车行二手车销售有限公司负担216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192元，由上诉人何欣负担5868元，上诉人威海阳光车行二手车销售有限公司负担432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 芳
代理审判员 于 晶
代理审判员 葛俊生
二〇一六年三月九日
书 记 员 邹 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