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烟民一终字第84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屈丽娟，农民。
委托代理人：董振鹤，山东正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莱州市金开源石材有限公司。住所地：莱州市夏邱镇夏南村。
法定代表人：张增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林轩宇，莱州市文昌路第三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屈丽娟因与被上诉人莱州市金开源石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开源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山东省莱州市人民法院（2013）莱州民初字第51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屈丽娟的委托代理人董振鹤，被上诉人金开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林轩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屈丽娟系农村居民身份，金开源公司系加工和销售大理石、花岗岩板材、异型石材的有限责任公司，具有独立的法人资格。
2012年6月22日，屈丽娟因被石板砸伤右小腿在莱州市中医院接受治疗，经诊断为右胫腓骨骨折，共住院15天。
2013年5月31日，申请人（屈丽娟）向烟台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被申请人（金开源公司）主张申请人不是其单位职工，致工伤认定中止。
2013年8月7日，因劳动关系、双倍工资事宜屈丽娟作为申请人，以金开源公司为被申请人，申诉至莱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要求确认申请人2012年6月22日受伤时与被申请人存在劳动关系，同时要求被申请人支付拒签劳动合同期间的双倍工资40000元。
莱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经审理后认为，“申请人提供的三名证人证言以此证实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之间劳动关系，因孔某系申请人的丈夫而其他二位证人均与申请人系河南邓州同乡，存在利害关系；同时所有证人均不能证实本人为被申请人单位职工，因此证言的效力不足，本委不予采信。申请人提供的银行卡交易明细显示的是申请人丈夫孔某的名字，无法证实此卡系被申请人为申请人丈夫二人共同发放工资所用。由于以上两类证据均不能充分证实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因此对于申请人主张与被申请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且要求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的仲裁请求，本委不予支持。”该委员会于2013年10月9日作出了莱劳人仲案字（2013）第218号裁决书，裁决：一、驳回申请人要求确认2012年6月22日受伤时与被申请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仲裁请求；二、驳回申请人要求被申请人支付拒签劳动合同期间双倍工资40000元的仲裁请求。屈丽娟不服该仲裁裁决，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决确认双方之间自2012年5月开始存在劳动合同关系，判令金开源公司向屈丽娟支付拒签劳动合同期间的双倍工资40000元。
本案在原审审理过程中，对于屈丽娟的受伤过程双方当事人产生争议。屈丽娟主张2012年6月22日自己在车间卸板材时被石板砸中右腿，致胫腓骨骨折，金开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派车将自己送进莱州市中医医院治疗，好转出院后一直待在宿舍不能上班。住院期间的医疗费已由金开源公司支付。屈丽娟为支持自己的上述主张，向法庭提供了证人孔某、杨某到庭作证，还提供了莱州市中医院出具的住院病历等证据。其中证人孔某当庭作证称：我与屈丽娟系夫妻。我老婆在工作期间叫石板子嗑坏了，当时给老板打电话，老板派人把她送到莱州市中医院，住院治疗了半个月，花了一万多块钱，钱是老板支付的；证人杨某当庭作证称：我和屈丽娟是老乡。2012年6月22日早晨六七点钟，当时我还没起来，屈丽娟和孔某他们两个工作了，他们的工作车间在我住宿的门口。屈丽娟吆喝，我起来看见屈丽娟还在石头下面压着，我帮助她把石头搬起来，然后联系老板，老板的妹夫曹旭开着车将屈丽娟送到医院。我没有去医院。上述证据经当庭质证，金开源公司对中医院病历的真实性无异议，对两名证人证言，认为证人与屈丽娟有利害关系不予认可。同时表示2012年6月22日单位没有任何一名职工受伤，自己也没安排车将屈丽娟送到中医院治疗，也没有为屈丽娟垫付医药费。对上述主张金开源公司未向法庭提供相应的反驳证据。
原审庭审中，屈丽娟、金开源公司还对双方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发生争议。屈丽娟主张自己与丈夫孔某系2012年5月经老乡杨某介绍来到金开源公司打工，工作岗位为大锯工。金开源公司同意自己与丈夫两个人一起干活，没有签订劳动合同。按两人加工石材的平方或立方数计算报酬，发工资不是一个月一发，用钱可以支钱，把自己与丈夫孔某的工资发到孔某一个人的卡上（2013年1月才把自己的工资划到此卡上）；自己干了一个多月就受伤了，再也没干，自己系2013年3月份离开的金开源公司。金开源公司对此不认可，主张金开源公司与屈丽娟不存在劳动关系，单位从没有招收过女工。
屈丽娟为证明自己与金开源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向法庭提供了证人孔某和杨某到庭作证，还提供了自己丈夫即证人孔某的银行卡交易明细表、毛板验收单等证据。其中证人孔某当庭作证称：“2012年5月份经老乡杨某介绍与屈丽娟一起来金开源厂子干活。老板当时不在，委托厂子姓葛的一个人和我们谈的，我和屈丽娟一起干大锯，报酬根据计件一起发给我们。工资到年底都结清了，平时支生活费。当时老板办的卡，把钱打我账上，从2012年5月到年底一共挣了三万多，这三万多含着屈丽娟的钱，屈丽娟出事后就不干了。没与单位签订劳动合同，单位给我入过工伤保险，没给屈丽娟入。”证人杨某当庭作证称：“我是2012年3月份在金开源工作，当时单位没工人了，老板让我找工人帮忙，我介绍屈丽娟两人5月份去的。单位一共四台大锯，他们两个干两台，我两口子干两台。报酬是按平方给钱，平时支生活费，剩下的钱到年底才结清，没有工资表，也不签字，老板给我们办卡，我们上会计那看看明细表的钱，给我们打在卡上。自己没有与单位签订劳动合同。一开始都没有保险，屈丽娟出事后，单位给全厂人办了工伤保险。”屈丽娟提供的“银行卡历史交易明细”显示该账户名称为“孔某”；“毛板验收单”显示5号锯2012年12月13日加工毛板的规格和数量。
上述证据经当庭质证，金开源公司认为证人孔某系屈丽娟的丈夫，与屈丽娟有利害关系，证人杨某与屈丽娟是老乡，还是入厂介绍人，与屈丽娟也有利害关系，对以上证人证言均不认可；对屈丽娟提供的“银行卡历史交易明细”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该明细表显示的户名系孔某，而不是屈丽娟，无法证明屈丽娟与金开源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对“毛板验收单”，金开源公司认为没有签名，不是其出具，无法证明双方存在劳动关系。
另查明，金开源公司曾以“莱州市华圣奥石业有限公司”的名称为屈丽娟的丈夫即本案证人孔某交纳过2012年5月至同年6月的工伤保险；为本案证人杨某交纳过2012年6月至同年12月的工伤保险。
原审法院依据屈丽娟提交的莱劳人仲案字（2013）第218号裁决书、莱州市中医院出具的住院病历、证人孔某和杨某的当庭证言、孔某的银行卡交易明细表、毛板验收单等证据及双方当事人的当庭陈述等认定上述事实。
原审法院认为，我国法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屈丽娟主张与金开源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金开源公司不认可，屈丽娟对此向法庭提供的证据（证人证言、银行卡交易明细表、毛板验收单等），因金开源公司对银行卡交易明细表的真实性不提异议，对证人证言虽有异议，但未能提供相应的反驳证据，该两份证据对本案事实有证明力，予以确认；对屈丽娟提供的毛板验收单，因该证据没有相关当事人的签名，标注的时间12年12月13日与屈丽娟主张的伤好后再没有工作的事实相矛盾，且金开源公司亦不认可系自己单位出具的，对该证据不予采信。结合查明的孔某及杨某的工伤保险交纳情况，则屈丽娟的丈夫孔某于2012年5月份经老乡杨某的介绍到金开源公司工作，金开源公司仅为孔某交纳了工伤保险，办理了工资结算的银行卡，而未给屈丽娟办理以上手续的事实予以确认，孔某与金开源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因屈丽娟及其提供的证人均承认劳动报酬的计算方式是按加工石材的平方数计款，平时可以支钱，到年底通过屈丽娟的丈夫孔某的银行卡结算，屈丽娟除孔某的证言外，再无其他证据证明此卡系金开源公司为屈丽娟及其丈夫二人共同发放工资所用，不能排除屈丽娟为提高孔某的石材加工数量而帮忙受伤的情形存在。综上，屈丽娟提供的上述证据及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并不能直接得出屈丽娟与金开源公司之间也存在事实劳动关系的结论。屈丽娟的诉讼请求，因现有证据不足，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4年6月3日判决：驳回屈丽娟要求确认与莱州市金开源石材有限公司之间自2012年5月开始存在劳动合同关系，并要求莱州市金开源石材有限公司向屈丽娟支付拒签劳动合同期间的双倍工资40000元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屈丽娟负担。
宣判后，上诉人屈丽娟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第一，一审判决驳回上诉人诉求的理由不符合法律的相关规定。上诉人提供的被上诉人出具的毛板验收单标注的时间确实为2012年12月13日，与上诉人因受伤而停工的时间不一致或矛盾，但正证明上诉人因工受伤的事实，受伤住院后没有将当时的工作量入库，而是在被赶出被上诉人公司后补办的相关手续；被上诉人未给上诉人办理工伤保险手续，只给男工办理，同样不能否定上诉人作为女工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相反这证明被上诉人歧视女工，这是违法行为。正是被上诉人的种种违法行为，才是本案纠纷的焦点。而一审判决却以被上诉人的不作为违法行为为由，驳回上诉人的合法诉求。如果该判决得以维持，用人单位的违法行为将更加猖獗。第二，被上诉人未对自己的主张提供证据，应承担不利后果，这是法律规定的基本审判原则。一审判决只让上诉人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却未让被上诉人承担拒绝举证的不利后果，显失公平和公正。况且，上诉人已经按照《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的规定，提供了双方存在劳动关系的相应证据，一审判决则认为仍然证据不足，上诉人没法服判。因为上诉人不知道一审判决所指的充足证据的具体标准是什么。上述通知实际上就是关于在没有书面劳动合同的情况下，如何认定事实劳动关系的标准；经过对照，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完全符合或者足以认定事实劳动关系存在的要求。另外，被上诉人在仲裁阶段，就被要求提供其单位的工资表、工作人员的基本信息登记表和相关的规章制度等证据。但被上诉人始终未能提供。一会儿说证人杨某不是其单位的职工，一会儿又承认是其单位的工人；对上诉人的丈夫孔某开始也否认是其单位的职工，后来经查证已为孔某入了工伤保险，才承认事实情况。被上诉人还主张证人与上诉人有利害关系，理由是老乡。请问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有劳动关系对证人有何好处和害处？再说，凡是证人必然与劳动者相识或存在某种关系的人。按照被上诉人的逻辑，任何关于劳动关系存在的出庭证人的证言均无证明力。那样的话，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就没必要规定其他劳动者证言可以作为认定事实劳动关系的证据了。综上所述，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该认定的事实没有认定。上诉人的诉讼请求符合规定。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金开源公司答辩称，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没有劳动关系，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没有道理，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审理查明，2012年5月下旬，上诉人屈丽娟与其丈夫孔某经杨某介绍，到被上诉人金开源公司工作，该公司共有四台大锯，屈丽娟夫妻两人负责操作两台大锯切割石材，双方没有签订劳动合同，约定按加工石材的平方数或立方数计算报酬，被上诉人只为孔某办理了发放工资的银行卡，工资不是一个月一发放，需要用钱时可以向公司支生活费，工资年底结清。孔某在被上诉人处工作至2013年1月份。2012年6月22日早晨屈丽娟在被上诉人公司院内切割石材时，被石头砸伤，致右胫腓骨骨折，当日入住莱州市中医院，住院15天。出院后，屈丽娟未再到被上诉处工作。
另查明，上诉人屈丽娟作为申请人，以被上诉人金开源公司为被申请人，申诉至莱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在仲裁庭审过程中，被上诉人金开源公司否认证人孔某、杨某等人为其公司职工，在原审法院庭审过程中才予以认可孔某、杨某为其公司职工。
在本院审理期间，上诉人屈丽娟申请撤回要求判令被上诉人金开源公司支付拒签劳动合同期间的双倍工资40000元的诉讼请求。
本院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依据上诉人在原审中提交的莱劳人仲案字（2013）第218号裁决书、莱州市中医院出具的住院病历、证人孔某和杨某的当庭证言、孔某的银行卡交易明细表、毛板验收单等证据及双方当事人的庭审陈述等认定上述事实。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上诉人屈丽娟与被上诉人金开源公司双方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等法律法规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二条的规定，用人单位未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认定双方存在劳动关系时可参照下列凭证：（一）工资支付凭证或记录（职工工资发放花名册）、缴纳各项社会保险费的记录；（二）用人单位向劳动者发放的“工作证”、“服务证”等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三）劳动者填写的用人单位招工招聘“登记表”、“报名表”等招用记录；（四）考勤记录；（五）其他劳动者的证言等。其中，（一）、（三）、（四）项的有关凭证由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上诉人原审中提供证人孔某、杨某到庭作证，虽然孔某是上诉人的丈夫、杨某是上诉人的老乡，但是该二人作为被上诉人的职工，能够证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自2012年5月起存在劳动关系。被上诉人主张该两名证人与上诉人具有利害关系，虽然对证人证言提出异议，但是没有提交相应的反驳证据，原审法院认为证人证言对本案事实有证明力，并予以确认，但是认为不能排除上诉人为提高孔某的石材加工数量而帮忙受伤的情形存在。根据本案的具体情况，上诉人为提高孔某的石材加工数量而帮忙受伤的事实应由被上诉人承担举证责任。被上诉人没有提供相应的反驳证据，应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本院认为，根据上诉人提供的相应证据，能够证实2012年5月起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因现有证据不足以直接得出双方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驳回上诉人要求确认与被上诉人之间自2012年5月开始存在劳动合同关系，判处不妥，应予以纠正。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上诉人屈丽娟申请撤回要求判令被上诉人金开源公司支付拒签劳动合同期间的双倍工资40000元的诉讼请求，没有违反相关法律的规定，属依法行使处分权的行为，故应当予以准许。
综上，上诉人要求确认双方自2012年5月起存在劳动关系的上诉意见有理，本院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二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款、第六十四条、第六十五条、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莱州市人民法院（2013）莱州民初字第5142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自2012年5月起上诉人屈丽娟与被上诉人莱州市金开源石材有限公司存在劳动关系。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均由被上诉人莱州市金开源石材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卫东
审判员 吴继辉
审判员 陈晓彦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四日
书记员 林重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