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一中民四（商）终字第19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南洋热管锅炉制造有限公司。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裕继金属制品有限公司。
上海南洋热管锅炉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洋公司）因与上海裕继金属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裕继公司）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2013）松民二（商）初字第6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9月2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0月3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南洋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裕继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09年1月14日，裕继公司、南洋公司签订《工业品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各一份，约定裕继公司向南洋公司购买规格型号为1吨、立式、8公斤的压力蒸汽锅炉1台，总金额为118，300元（人民币，下同），南洋公司负责安装调试，质保期为一年且终身保修（有偿）。2009年5月，南洋公司将锅炉安装完毕，裕继公司投入使用。2011年11月，涉案锅炉因漏水由南洋公司两次派人维修。
2012年1月29日22时52分，裕继公司涉案锅炉发生爆炸事故，造成该公司厂房、设备及周边部分建筑物受损。次日，上海市松江区质量技术监督局委托相关部门对锅炉爆炸事故进行技术鉴定，同年4月16日，上海市松江区质量技术监督局委托上海市特种设备监督检验技术研究院（以下简称上海特种设备研究院）出具《事故技术鉴定报告》一份，鉴定结论为：1、事故锅炉的受压元件的断裂系补板未按常规焊接工艺加工合格的坡口，单面焊导致所焊部位均出现未焊透的严重焊接质量问题，焊缝根部极易萌生裂纹，且填充金属熔深不足使焊缝有效承载面积减少，承载能力下降。2、爆炸时补板脱离而炉水气化产生压力急增，由于补板采用不合理的矩形开孔方式，使锅炉壳体对应各顶角应力集中处出现裂纹并快速撕裂破坏形成碎片。3、分析认为U形下脚圈内表面开口贯穿裂缝，应该是锅炉爆炸后致残留壳体受冲击外翻，造成相邻的下脚圈严重变形，在U形下脚圈金属材料有过热的地方首先产生破裂。4、由于裕继公司司炉工未按照该厂制定的YXYJQE04-19-01《蒸汽锅炉操作规程》中第2.14款的规定，导致锅炉在司炉工下班无人监管的情况下仍保持一定的压力，从而为锅炉爆炸提供了一个直接的压力源。该操作规程第2.14款规定，当停炉停火时，在气压降到零位前，司炉工不得离开岗位。
2012年5月15日，上海市松江区质量技术监督局要求上海特种设备研究院对技术鉴定报告内容的完整性及相关资料作进一步论证和补充，同年11月12日，该院出具《关于上海裕继金属制品有限公司锅炉爆炸事故技术鉴定报告几点说明》一份，第4条结论为，该锅炉在爆炸当天工厂下班后仍保有压力，司炉工只进行了作为暂时停炉的压火操作后即离开锅炉房下班回家。第5条结论为，锅炉房安全阀应为正常有效，锅炉爆炸时的压力应该低于0.75MPa。
2012年11月30日，上海市松江区质量技术监督局作出《“1.29”锅炉爆炸事故调查报告》一份，认定事故原因为：1、锅炉维修部位存在未焊透的严重焊接质量问题，补板采用矩形开孔方式，使顶角处出现应力集中，导致锅炉承载能力低于安全法设定泄放压力，当未有效压火的锅炉运行压力超过锅炉承载能力时引起爆炸，是事故的直接原因。2、南洋公司违规进行锅炉重大维修未经监督检验，派遣无有效证件的焊接人员从事锅炉修理焊接作业，未制定锅炉维修方案，维修后未安排质检人员对维修质量进行把关；裕继公司未认真履行安全主体责任，使用未经定期检验和重大维修监督检验的锅炉，没有严格督促职工按照操作规程进行操作，未配备持证锅炉安全管理员是事故的间接原因。
另查明：2013年4月22日，上海市松江区质量技术监督局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书，对裕继公司罚款200，000元。裕继公司于同年5月13日、7月19日分别缴纳罚款50，000元、150，000元，合计200，000元。
裕继公司以南洋公司应对锅炉爆炸承担全部责任为由，起诉请求判令：1、南洋公司赔偿裕继公司已支付的房屋评估费、房屋维修费、事故鉴定费、人身损害赔偿费等费用合计3，758，920元；2、南洋公司赔偿裕继公司停产停业等损失（以评估金额为准）。审理中，裕继公司变更诉讼请求，要求：1、南洋公司赔偿裕继公司经济损失3，805，393.02元；2、南洋公司承担工程造价司法鉴定费用50，000元。
原审中，裕继公司申请对因锅炉爆炸给裕继公司造成的各种损失及周边村民房屋修复费用进行审价，后裕继公司于同年12月11日申请撤回停产停业损失的审价申请。2014年2月28日，上海A公司作出《工程造价司法鉴定意见书》一份，鉴定意见为：裕继公司因锅炉爆炸造成的各种损失及周边村民房屋修复费用共计2，924，913元，但裕继公司主张的行政罚款200，000元、房屋完损检测费150，000元、修复费用估算费8，000元和村民住宿费3，400元未列入本次造价鉴定范围。裕继公司对于鉴定意见书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南洋公司对于鉴定意见书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意见书中认定兴达村村民房屋抢修费53，847元、兴达村及东勤村村民补偿费132，488元、D公司补偿费63，355元、C公司厂房修复费48，000元、流水线设备款20，000元，合计317，690元没有异议，对于其余2，607，223.02元损失不予认可。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法人的合法民事权益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侵犯。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本案属于因侵权而引发的财产损害赔偿纠纷。双方的争议焦点在于：一、裕继公司主张的各项损失是否有充足的依据；二、裕继公司、南洋公司间关于损失责任承担如何认定；三、鉴定费用是否应由南洋公司负担。
针对争议焦点一，裕继公司主张锅炉爆炸造成的各项经济损失由三部分组成：一、裕继公司已支付的B、C公司、D公司厂房修复费用、村民房屋修复费用、流水线设备款（锅炉款）、管线安装工程款、流水线外迁搬迁费及污水处理设备费；二、裕继公司已支付的行政罚款、房屋完损检测费、修复费用估算费和村民住宿费；三、裕继公司支付给部分村民除房屋修复费用之外的室内家具损失、清理费等赔偿费用。对于第一部分损失，原审法院认为，裕继公司提供的工程概况、工程结算单、购货合同、发票、付款凭证等对损失金额已进行了明确，在审理过程中，上海A公司对该部分损失进行了审价，在鉴定意见书中，鉴定机关依据《上海市建筑和装饰工程预算定额（2000）》的规定，同时参照市场询价及现行咨询服务行业收费标准，并考虑设备的年限折旧情况，确认该部分的经济损失为2，924，913.02元，原审法院予以认可。针对该部分损失，南洋公司认为裕继公司无法证明事故发生时流水线设备、污水处理设备的具体情况，且厂房及村民房屋修复费用过高，对此，南洋公司未提供相反证据予以佐证，故对该节辩称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对于第二部分损失，原审法院认为，关于行政罚款，系因锅炉爆炸，上海市松江区质量技术监督局以裕继公司管理不善为由对裕继公司进行的处罚，现裕继公司已全额缴清罚款，故该笔罚款200，000元应属于裕继公司的经济损失之一。关于房屋完损检测费、修复费用估算费，系E镇村办委托上海房屋质量检测站对村民抢修后的房屋修复所需维修费进行评估，产生评估费为150，000元，以及对D公司厂房修复所需费用进行评估，产生评估费为8，000元，裕继公司已将上述158，000元评估费支付给E村镇办，故该两笔费用应属于裕继公司的经济损失之一。针对该部分损失，南洋公司辩称裕继公司并未提供其向评估机关付款的凭证，对此，原审法院认为，房屋修复评估由E村镇办进行委托，裕继公司已向E村镇办支付全部的评估款，村镇办对委托评估亦出具了相关的情况说明，故南洋公司的该节辩称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关于村民住宿费，因村民房屋受损，在抢修未完成的情况下，裕继公司为安置村民支付住宿费3，400元，该笔住宿费也应属于裕继公司的经济损失之一。针对该部分损失，南洋公司认为住宿时间与住宿费发票时间不一致，对此，原审法院认为，虽然住宿费发票联为时隔5个月后开具，但上海市松江区E镇温馨旅店对此已进行确认，住宿费损失实际发生，故南洋公司的该节辩称意见，原审法院亦不予采信。第二部分的经济损失原审法院确认的金额合计为361，400元。对于第三部分损失，虽然裕继公司提供了部分财产损失记录，但签字人员是否是兴达村或东勤村的村民原审法院无法确认，且裕继公司也没有提供已经履行赔偿义务的相关凭证，故对于该部分经济损失519，080元，原审法院不予认定。综上，原审法院认为裕继公司在锅炉爆炸发生后产生的经济损失合计3，286，313.02元。
针对争议焦点二，原审法院认为，上海特种设备研究院出具的《事故技术鉴定报告》和上海市松江区质量技术监督局作出的《“1.29”锅炉爆炸事故调查报告》，均认定锅炉爆炸的直接原因是锅炉维修部位存在严重焊接质量问题及补板存在不合理的开孔。南洋公司作为锅炉的生产厂家，对锅炉负有终身维修的义务，但南洋公司派遣无有效证件的人员从事修理焊接作业，维修后未安排质检人员对维修质量进行把关，导致锅炉在维修后承载能力过低，当未有效压火的锅炉运行压力超过锅炉承载能力时引起爆炸，故南洋公司对裕继公司的损失应承担本次事故的主要责任。裕继公司使用未经定期检验和重大维修监督检验的锅炉，没有严格督促职工按照操作规程进行操作，在使用锅炉的过程中司炉工擅离职守，对于锅炉的使用未尽到安全的审慎义务，应承担本次事故的次要责任。
综上，原审法院认为，南洋公司违规进行锅炉维修引起爆炸，对裕继公司应承担合理损失的80%即2，629，050.42元。裕继公司在锅炉使用过程中未遵守司炉工的管理制度，未定期对锅炉进行安全检验，应自行承担合理损失的20%即657，262.60元。
针对争议焦点三，原审法院认为，裕继公司为确定锅炉爆炸给裕继公司造成的各种损失及周边村民房屋修复费用等进行了审价，关于鉴定费用50，000元，属于裕继公司的经济损失之一，亦应按照前述比例由裕继公司、南洋公司进行分担，即裕继公司负担鉴定费用的20%即10，000元，南洋公司负担鉴定费用的80%即40，000元。
原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第一百十七条第二、三款、第一百三十一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一、南洋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裕继公司经济损失2，629，050.42元；二、南洋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裕继公司鉴定费用40，000元。如果南洋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6，871元，减半收取18，435.50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诉讼费23，435.50元，由裕继公司负担4，519.30元，南洋公司负担18，916.20元。
南洋公司不服原判上诉称：本案案情复杂，原审适用简易程序审理属明显不当；原判简单地将行政机关关于事故鉴定报告和调查报告内容作为认定责任的依据，而没有作出独立的事实调查和判断，责任划分不清且显失公平；原审判决的损失数额依据不足且存在争议，裕继公司作为事故单位应当承担不能提供损失证明的不利后果；原判将行政机关对裕继公司违章行为的处罚也作为事故损失转嫁给南洋公司显属不当。故请求二审在查明事故损失赔偿范围后改判由南洋公司承担20%的责任。
裕继公司答辩称：南洋公司向裕继公司销售涉案锅炉产品后，在承担维修义务时使用无资质的人员且维修不当，相关事故鉴定报告和调查报告已经确认了导致事故的直接和间接原因，原判据此判令南洋公司承担80%责任正确；事故损失范围是经法定鉴定机构鉴定后确定的，南洋公司所提异议没有依据，事实上裕继公司还有其他损失未计入赔偿范围。故请求二审驳回上诉。
本院审理中，南洋公司提供以下证据材料：
1、2012年1月30日裕继公司副总经理杨的调查笔录，证明事故锅炉在事发前即存在缺陷，造成事故隐患；
2、2012年5月7日对案外人F法定代表人李的调查笔录，证明事故锅炉酸洗不符合程序要求也是造成锅炉不安全的因素之一；
3、2012年1月30日和5月10日对裕继公司司炉工朱的调查笔录，证明事故锅炉存在安全隐患。
南洋公司另提供国家《特种设备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规定》、《特种设备事故调查处理导则》，证明事故损失应由事故调查部门委托相关机构评估，而不是由事故单位事后自行确定。
裕继公司未提供新的证据。其对南洋公司的证据材料质证称：证据1-3均为松江区质监局档案中调取的材料，但未加盖出具单位印章，故真实性难以确认；且证据内容均为质监部门对事故相关人员所作的基础性调查，最终的事故结论应以形成的调查报告结论为准。两份关于事故处理的规定属行政法规规章性文件，不属于证据范畴，且民事损害赔偿的数额应由法定鉴定机构确定，事实上松江区质监部门认定的损失还高于司法鉴定的结论。
本院经审查认为，南洋公司提供的证据材料均系事故发生当地质监部门在调查处理事故时形成的过程性的资料，最终应以该部门正式出具的事故处理报告的结论为准，故本院对此不予采纳。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判认定事实属实，有相应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南洋公司将其生产的锅炉产品销售给裕继公司，但裕继公司在使用锅炉及南洋公司在承担维修保养义务方面均存在过错，导致涉案锅炉发生事故造成损失。故裕继公司作为锅炉所有人在对外承担了因事故造成的全部损失后，主张南洋公司分担损失，人民法院应据实予以支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1、事故发生的原因及双方责任的分担比例；2、涉案的事故损害赔偿范围。对此本院分述如下：
首先，针对涉案的锅炉爆炸事故，质量技术监督管理机关已经依据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委托有资质的鉴定机构对事故原因、责任等进行了专业技术鉴定，形成了《事故技术鉴定报告》。相关质监部门根据该鉴定报告，并经调查取证后，出具了《“1.29”锅炉爆炸事故调查报告》，认定了事故的直接原因为南洋公司维修质量问题所致，间接原因为南洋公司维修方案不当、维修人员无资质及裕继公司使用不当违规操作所致。原审法院根据上述两份报告的结论，并经综合判断后确定当事人责任大小，进而认定涉案锅炉的生产、维修责任人南洋公司承担事故损失80%责任，使用人裕继公司承担事故损失20%责任，并无不当。南洋公司虽对行政管理机关及其委托的鉴定单位作出的事故鉴定及调查处理结论提出异议，但未提供足以推翻该结论的事实依据，故本院难以采信。
其次，涉案锅炉事故的发生造成了周边单位和居民的财产损失，因此事故发生地的政府相关部门牵头对事故善后处置进行了统一协调解决。且对于受损企业房屋修复、设备重置、安装、搬迁以及受损居民房屋修复、家具损失及清理等相关费用，均由政府部门第三方审价评估机构进行审价评估，裕继公司作为事故责任单位其对外赔偿的金额已经确定，故原判据此认定本案损害赔偿范围并无不当。对此原判已详尽阐明，本院不再赘述。
最后，事故当地质监部门查实了裕继公司在使用涉案锅炉时存在违反管理制度和操作规程等事实，依据《特种设备安全监察条例》的相关规定，对裕继公司的违法行为作出罚款20万元的行政处罚。该行政处罚仅针对裕继公司自身违法事实及由此造成的事故后果，故应当由被处罚人裕继公司承担相应的行政责任。原审判决将上述罚款一并纳入涉案事故的民事损害赔偿范围有所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2013）松民二（商）初字第65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撤销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2013）松民二（商）初字第65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上海南洋热管锅炉制造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上海裕继金属制品有限公司经济损失人民币2，469，050.42元。
当事人如果未按本判决确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人民币18，435.50元，财产保全费人民币5，000元，合计人民币23，435.50元，由上海南洋热管锅炉制造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15，008.44元，上海裕继金属制品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8，427.0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8，152元，由上海南洋热管锅炉制造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26，439元，上海裕继金属制品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1，71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郭海云
审 判 员 何 玲
代理审判员 卢 颖
二〇一五年一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杨琼芳
附：相关法律条文
1、《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
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平均承担赔偿责任。
2、《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