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川民终字第53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都江堰市市场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都江堰市建设路115号。
法定代表人邹晓宇，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庆梅（特别授权），四川汉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都江堰市华光商场项目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都江堰市奎光路中段工商局附二楼。
法定代表人张锐，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黄雨（一般授权），北京蓝鹏（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周艳涛（一般授权），北京蓝鹏（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都江堰市市场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市场开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都江堰市华光商场项目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华光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成民初字第19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6月23日受理，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7月2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市场开发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邹晓宇、委托代理人李庆梅，被上诉人华光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黄雨、周艳涛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1996年7月10日，都江堰市计划委员会作出都计基（1996）49号《都江堰市计划委员会关于修建华光商城的批复》，同意华光公司实施对华光寺市场的改造，拆除市场内原有房屋11000平方米，修建两楼一底的华光商城，控制建筑面积13000平方米，总投资1400万元。华光公司据此修建了华光商城并于1998年底竣工验收。其中，华光公司自有商铺1251平方米，由市场开发公司占有并使用至今。
2006年，市场开发公司依据加盖有华光公司印章的《房屋买卖契约》、华光公司决议、房地产登记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书等书面材料，向都江堰市城乡房产管理局办理了产权变更手续，将讼争商铺的产权由华光公司变更至市场开发公司名下。其中，《房屋买卖契约》约定，由华光公司以200万元的价格将讼争房屋转让给市场开发公司。华光公司决议载明“经公司研究决定，将都江堰市华光商城B区营业房1251.20平方米的房屋出售给市场开发公司”。双方认可华光公司决议中华光公司法定代表人张锐的签名非其本人签名。2011年12月31日，市场开发公司办理了讼争房屋国有土地使用权证的过户手续。2012年，华光公司以市场开发公司为被告、都江堰市城乡房产管理局、雷汉雄为第三人，向都江堰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房屋买卖契约》无效，并返还讼争的房屋。后华光公司撤回诉讼，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1.查明双方当事人在2006年7月签署的《房地产买卖契约》为虚假合同，依法确认华光公司对都江堰市灌口镇幸福路权xxxxxx栋房屋一楼（建筑面积1223.67平方米、价值978万元）享有所有权，并到房屋登记部门办理房屋产权变更手续；2.依法判令市场开发向华光公司退还其实际占有和使用房屋期间所获得的全部收益120万元；3.判令市场开发公司承担全部诉讼费用。2013年9月27日华光公司变更诉讼请求为：1.确认双方当事人在2006年7月签署的《房地产买卖契约》为无效合同；2.判令市场开发公司向华光公司返还都江堰市灌口镇幸福路权xxxxxx栋房屋一楼（建筑面积1223.67平方米、价值978万元）的房屋；3.判令市场开发公司向华光公司退还其实际占有和使用房屋期间所获得的全部收益120万元；4.判令市场开发公司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另查明，1998年12月，华光公司委托都江堰市工商局代为办理250万元贷款，并同意以讼争的房屋作为抵押，贷款用于抵扣华光公司应当向工商局支付的拆迁马家巷返还市场面积款。都江堰市工商局据此于1998年12月25日以讼争房屋作为抵押向四川省信托投资公司都江堰市办事处贷款250万元，借款期限为一年。因华光公司无力支付贷款，市场开发公司以都江堰市工商局的名义于2006年4月偿还了贷款并注销了抵押他项权证。
2001年工商局将隶属于自己的都江堰市市场服务中心交由都江堰市经贸局代管，并将其享有的对华光公司250万元的债权一并转给都江堰市市场服务中心。2003年，都江堰市市场服务中心改制为都江堰市市场开发有限公司。
原审法院根据华光公司的申请，对名称为“都江堰市华光商城项目有限责任公司”的公章在不同时期加盖的印章进行比对鉴定，具体鉴定内容为：
第一时期：1996年7月9日“都江堰市华光商城有限公司关于改建华光寺市场的立项报告”上及相关报建资料的公章（原件存放于都江堰市档案馆），1997年4月地籍调查档案中的公章（原件存放于都江堰市国土资源局），从上述加盖有“都江堰市华光商城项目有限责任公司”的材料中选取两枚印章进行比对；
第二时期：1998年12月25日抵押合同上的公章、1998年12月委托贷款协议上的公章、具结书上的公章、委托夏伟办理产权证的委托书上的公章、2000年3月31日委托进行评估的委托书上的公章（以上原件均存放于都江堰市城乡房产管理局），以上需要进行比对的公章共计5枚；
第三时期：2006年4月18日注销他项权证申请上的公章、2006年4月19日委托黄刚武办理注销他项权证上的公章、2006年7月18日房屋买卖契约上的公章、2006年7月16日公司决议上的公章、2006年4月26日房地产登记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书上的公章、2006年7月18日房地产登记授权委托书上的公章（以上原件均存放于都江堰市城乡房产管理局），以上需要进行比对的公章共计5枚；
第四时期：2011年7月15日地籍调查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书上的公章、2011年8月30日土地登记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书上的公章、委托段开凤办理华光商城国有土地使用权的土地登记授权委托书上的公章（以上原件存放方都江堰市国土资源局），以上需要进行比对的公章共计3枚；
第五时期：（2012）都江民初字第1045号民事案件中都江堰市华光项目有限责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及授权委托书上的公章，以上需要比对的公章共计2枚。
以上需要比对的公章与华光公司现存的公章进行比对鉴定。
成都清源司法鉴定中心通过两次鉴定，鉴定结论为：1.第一时期、第二时期调取的检材公章7枚相互比对一致，与张锐现持有的公章不是同一印章；2.第三时期调取的5枚印章相互比对一致，与张锐现持有的公章不是同一印章；3.第四、第五时期的印章相互比对一致，与张锐现持有的公章是同一印章。
华光公司法定代表人张锐陈述，其手中持有的公章不是开办公司时刻制的公章，1998年世界杯期间，原公章丢失后又重新刻制了公章，其手中所持有的公章是1998年世界杯期间刻制的。鉴定意见作出后，其又陈述，重新刻制公章的时间是2002年世界杯，其以前关于公章的陈述属于记忆有误所致。华光公司对于鉴定报告无异议。
市场开发公司认可华光公司法定代表人张锐陈述的曾经丢失一枚印章并重新刻制新的公司印章的事实。其对该鉴定报告无异议。
原审法院认为，一、本案性质的认定。华光公司起诉时主张的是所有权确认纠纷，其主要依据是其系讼争房屋的合法产权人，因市场开发公司的虚假合同导致了讼争房产变更至其名下，华光公司据此主张讼争房产的物权归其所有的请求，并据此要求市场开发公司返还房屋及协助办理房屋变更手续的诉讼请求，属于物权确认纠纷，原审法院以物权确认纠纷审理此案，符合法律规定。华光公司在诉讼中变更了诉讼请求，其主张按照“确认合同无效”主张权利，即请求法院确认2006年7月18日房屋买卖契约系无效合同，并据此要求返还房屋，华光公司在变更诉讼请求后认为案件的性质应为合同纠纷，因本案对于案件性质的选择属于当事人诉权的组成部分，故对华光公司主张的双方系合同纠纷，案件性质为“确认合同无效”的主张，原审法院予以确认，但华光公司因选择不同性质法律关系主张权利并由此产生的法律后果，应当由其自行承担。
二、就双方当事人在2006年7月签署的《房地产买卖契约》效力的认定。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之规定；就华光公司关于合同无效的主张，司法鉴定结论认定2006年办理产权交易时的公章与华光公司之前使用或者之后使用的公章不一致，根据法律规定，对于交易行为真实性的举证责任在主张交易关系成立的一方当事人承担，故市场开发公司应当提供证据证实其与华光公司的房产买卖交易成立及合法有效的证据。从现有证据来看，市场开发公司据以变更诉争商铺产权合同上的公章与本院调取的华光公司原始刻制的公章不一致，也与华光公司法定代表人现持有的公章也不一致，市场开发公司也无法提供该合同上加盖的华光公司的公章是真实有效的证据，其也无法提供证据证实华光公司除设立登记时刻制的公章及现有公章以外，华光公司还刻制有公章。故市场开发公司没有合法取得诉争房屋物权的合同依据。其次，是否是合法的交易，应当探究双方是否有订立合同的真实意思表示。本案中，办理过户手续的人员系市场开发公司一方人员，而《房地产买卖契约》成立的基础是华光公司的股东会议决议，该决议上的签名并非华光公司法定代表人张锐本人签名，而市场开发公司未提交证据证实双方有履行该合同的真实意思表示。再次，确定双方是否有合法有效的房屋交易，应当探究市场开发公司是否支付对价。本案中，市场开发公司认为其代华光公司偿还了250万元贷款，双方达成了以物抵债的协议并实际履行。原审法院认为，华光公司委托都江堰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代为办理250万元的贷款，并以诉争的房屋作为抵押，250万元实际的贷款人是都江堰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抵押人是华光公司，都江堰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将其对华光公司享有的债权转让给市场开发公司，应当向华光公司告知，但现有证据无法证实都江堰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或者市场开发公司向华光公司告知债权权益转让的事实，也无法证实市场开发公司就250万债权权益与华光公司进行协商并达成以物抵债协议的事实，故市场开发公司认为其用以物抵债方式支付对价的主张，无事实依据。
综上，市场开发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实其交易行为合法成立，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即华光公司与市场开发公司之间不存在合法的房屋买卖合同关系，故华光公司请求确认双方当事人在2006年7月签署的《房地产买卖契约》为无效合同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三、就华光公司主张市场开发公司向其返还都江堰市灌口镇幸福路权xxxxxx栋房屋一楼（建筑面积1223.67平方米、价值978万元）房屋的诉讼请求，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讼争房屋尽管自建成后登记在华光公司名下，但实际由市场开发公司使用并获取收益，华光公司对此事实一直未提出异议。市场开发公司对讼争房屋的占有、使用、收益的权益从房屋建成后一直延续至今。因华光公司在诉讼过程中变更诉讼请求，将本案性质变更为合同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之规定，市场开发公司不是在2006年7月签署《房地产买卖契约》之后才取得讼争房屋的占有、使用、收益的权益，华光公司无权依据2006年7月签署的《房地产买卖契约》为无效协议的认定，即认为其当然取得讼争房屋的物权。华光公司可在2006年7月签署的《房地产买卖契约》被确认无效后，依法取得讼争房屋的产权后以产权人的身份另行主张权利。
四、就华光公司起诉主张占用损失120万元的认定。因华光公司从取得该房屋之后一直允许市场开发公司一直占有和使用，且华光公司也未提交充足的证据证实其主张损失的依据，故对其要求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华光公司诉讼请求的合理部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第四十四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合同载明时间为2006年7月18日、甲方为都江堰市华光商场项目有限责任公司、乙方为都江堰市市场开发有限公司，并加盖有都江堰市华光商场项目有限责任公司公章的《房地产买卖契约》无效；二、驳回都江堰市华光商场项目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7680元、诉前保全费5000元、司法鉴定费45000元，由市场开发公司负担。
宣判后，市场开发公司不服，向本院上诉称：一、华光公司申请变更诉讼请求已超过举证期限，一审法院不应同意其变更诉讼请求，一审判决存在程序错误。二、一审判决对事实认定不清。认定市场开发公司一方人员办理诉争房屋过户手续错误，故意模糊国土证办理的过程，华光公司为市场开发公司办理国土证的行为本身代表其认可房产交易的真实性和合法性。三、一审判决关于举证责任的认定错误，导致错误判决。市场开发公司已提交加盖双方当事人印章的《房地产买卖契约》，已取得房屋产权证和国土证，以及代华光公司归还欠款方式支付购房款，诉争房屋已交付使用等证据，足以证明合同成立并已实际履行。华光公司认为《房地产买卖契约》虚假，则由其提供证据反驳。四、一审判决《房地产买卖契约》无效缺乏法律依据，一审认定无效不属《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任何一种情形。五、一审判决关于案件受理费、诉前保全费、鉴定费的分担有失公平。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确认《房地产买卖契约》有效。由华光公司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华光公司答辩称：一、华光公司在一审法庭辩论结束前根据法庭的释明，对诉讼请求进行重新确认，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二、一审判决结合举证责任分配、鉴定意见，对案件事实的认定清楚。办理过户系市场开发公司一方人员有充分的证据证实。段开凤出庭作证，证实2011年10月28日找张锐要授权委托书为其他业主办理国土证，说明华光公司对所谓的“受让”房产并不知情。三、一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符合法律规定，主张合同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应承担举证责任。双方当事人之间没有履行买卖合同的真实意思表示及实际履行行为。过户手续由市场开发公司一方人员办理，市场开发公司无证据证明《房地产买卖契约》、《股东会决议》、《授权委托书》的真实性，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四、一审判决认定《房地产买卖契约》无效适用法律正确。一审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第四十四条、第五十八条规定进行判决，与第五十二条无关。五、一审判决对诉讼费、保全费、鉴定费的分担正确。请求驳回市场开发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
经二审审理查明，市场开发公司对一审判决认定的市场开发公司办理产权变更手续、办理国有土地使用权证提出异议，认为不是市场开发公司的单方行为，而是双方行为。对市场开发公司注销抵押他项权证提出异议，认为不是市场开发公司的行为。对市场开发公司认可华光公司法定代表人张锐的陈述提出异议，认为仅认可其对1998年丢失公章的陈述。华光公司对一审判决事实无异议。对双方当事人无异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认为，华光公司在一审诉讼中，经变更诉讼请求，明确提出请求确认案涉《房地产买卖契约》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对合同的成立与合同的生效这两个法律概念，进行了明确的区分。在华光公司起诉主张的事实、理由部分，包括《房地产买卖契约》上加盖的公章不是其使用的公章、公司决议不是其法定代表人签字以及由市场开发公司单方办理房屋产权变更手续等内容，均属合同是否成立的范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关于合同无效的规定，案涉《房地产买卖契约》并不具有该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相关事由。华光公司也未明确提出其主张合同无效，违反了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一审法院依据合同不成立的相关法律条文，判决案涉《房地产买卖契约》无效不当。华光公司请求确认案涉《房地产买卖契约》无效的诉讼主张，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针对案涉《房地产买卖契约》是否成立，华光公司可另行主张权利。
据此，华光公司请求确认案涉《房地产买卖契约》无效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原判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成民初字第193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都江堰市华光商场项目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87680元、诉前保全费5000元、司法鉴定费45000元，由都江堰市华光商场项目有限责任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87680元，由都江堰市华光商场项目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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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 判 长 王晓望
代理审判员 雷 伟
代理审判员 刘 文
二〇一五年九月九日
书 记 员 彭扬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