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温商终字第33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苏为选。
委托代理人：吴传枝。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董妮娅。
原审第三人：余英姿。
委托代理人：孙海芬。
上诉人苏为选因与被上诉人董妮娅、原审第三人余英姿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2014）温鹿商初字第12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月2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方飞潮担任审判长，审判员叶希希、代理审判员吴润崇参加评议的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经审查，合议庭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5月16日，余振武向苏为选借款120万元，苏为选依约履行了出借义务。后经偿还，尚欠借款本金120万元及利息未付。余振武原为中山天润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山天润公司）股东。2013年7月23日，余振武（甲方）委托余进华，余英姿（乙方）委托鲍妙娟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协议载明：“甲方同意将其持有的中山天润公司11.2%的股权共计1512.448万元出资额，以1512.448万元转让给乙方，乙方同意按此价格及金额购买上述股权。乙方同意在合同订立十五日内以转账方式一次性支付股权转让价款。”2013年8月7日，中山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将余振武名下中山天润公司11.2%的股权变更登记至余英姿名下。协议签订后，余英姿以余振武尚欠其借款未还为由，至今未向余振武或其继承人支付股权转让款。另查明：余英姿系余振武的妹妹。2012年3月14日，余振武因患肝癌住院治疗。2013年8月31日，余振武死亡，遗妻董妮娅、女儿余晓凡、余伊凡、印印、母亲叶三妹。余晓凡、余伊凡、印印、叶三妹均明确表示放弃对余振武的遗产的继承权。
苏为选于2014年2月18日向原审法院起诉称：2013年5月16日，余振武向苏为选借款120万元。2013年9月，余振武因病逝世，苏为选要求余振武家属返还借款，但其家属以余振武没有任何遗产为由予以拒绝。经查，2013年7月23日，余振武在明知即将去世的情况下，恶意将其在中山天润公司享有的11.2%股权低价转让给余英姿。经了解，余英姿并未实际支付相关的股权转让价款。余振武、余英姿以转移财产为目的，恶意转让股权，其行为侵害了苏为选的合法权益，并导致苏为选的债权无法实现。故要求确认余振武与余英姿之间于2013年7月23日发生的股权转让行为无效并依法撤销该转让行为。在本案审理过程中，苏为选变更诉讼请求为：判令撤销余振武于2013年7月23日将股权转让给余英姿的行为。同时变更事实与理由如下：余振武与余英姿约定的股权转让价款系明显不合理的低价。余英姿未实际支付股权转让款，余振武与余英姿之间的股权转让亦属于无偿转让的情形。债权人有权请求撤销余振武将其股权转让给余英姿的行为。
董妮娅在原审期间答辩称：对苏为选所述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均无异议，同意撤销余振武与余英姿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
余英姿在原审期间陈述称：1.对苏为选的债权有异议。苏为选是余振武经营的吉尔康公司的财务人员，该公司的大部分款项往来都是通过苏为选的银行卡进行的。因余振武已经去世，苏为选主张的这笔款项的性质以及是否已经归还都无从查明。2.余英姿受让余振武在中山天润公司的11.2%股份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3.中山天润公司的实收资本金为13504万元，所有者权益为133705647.75元，因受市场因素的影响，该公司的股权价值出现缩水。余英姿依照出资额以1512.448万元的价格受让该公司11.2%的股份，公平合理，不存在苏为选所诉称的低价受让情形。且苏为选亦没有提供证据证明余振武与余英姿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存在明显低价情形，故苏为选行使撤销权的依据不足。4.苏为选行使撤销权的范围应当以其债权额为限，但是其诉讼请求超出了其债权额范围。5.余英姿对余振武享有141221743.9元的债权，有权依法行使抵销权。6.余英姿与余振武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不是本案的审理范围。余英姿与余振武之间的债权不成立不能反推得出苏为选的诉讼请求成立的结论。综上，余振武与余英姿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合法有效，苏为选主张撤销的依据不足，请求法院驳回苏为选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本案苏为选主张余振武与余英姿之间的股权转让约定的价款系明显不合理的低价，又同时以余英姿未实际支付股权转让款为由主张余振武与余英姿之间的股权转让属于无偿转让。针对苏为选关于余振武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股权的主张，该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否则应承担对其不利的相应后果。苏为选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双方约定的1512.448万元的股权转让款属于明显不合理的低价，应当承担举证不利的后果，故该院对苏为选的该项主张不予支持。针对苏为选关于余振武无偿转让股权的主张，该院认为，无偿转让财产是指转让方不要求受让方支付任何代价，将自己的财产转让给受让方的行为。本案股权转让协议已经明确约定，余英姿应当向余振武支付1512.448万元，可见余振武与余英姿已经达成合意，余英姿应当向余振武支付1512.448万元作为取得股权的代价，显然余振武转让股权给余英姿并非无偿转让财产，故该院对苏为选的该项主张不予支持。至于余英姿是否实际支付了股权转让款，属于是否按约履行的问题，若余英姿未作履行，相关权利人可以要求余英姿继续履行。苏为选不能以余英姿没有履行约定付款义务为由认定其为无偿转让，而要求撤销债权转让行为。综上，苏为选请求撤销余振武转让中山天润公司11.2%股权给余英姿的行为，既无事实依据，又无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于2014年12月21日作出如下判决：驳回苏为选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5080元，由苏为选负担。
上诉人苏为选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上诉人放弃其到期债权的行为侵害了债权人合法权益的实现。涉案股权转让协议载明余英姿应在该协议签订后的十五日内以转账方式向余振武一次性支付股权转让款1512.448元，但余英姿至今未支付相应款项。尽管余振武未以书面形式明确表示放弃该到期债权，但是其行为已经表明了放弃该到期债权的意思表示。1.余振武在没有收到任何股权转让款的情况下，仍授意其胞弟余进华进行了股权变更登记，这不符合交易常理，也是放弃到期债权的表现形式。2.即使余振武同意余英姿迟延支付相应款项，但是余振武在死亡之前未将该笔债权告知其继承人，其继承人亦明确表示没有财产可供偿还，可见余振武以其行为表明其放弃了到期债权。3.余英姿在原审庭审中关于余振武尚欠其1.4亿多元的陈述不具有真实性。即使欠条上余振武的签名是真实的，则余振武与余英姿之间也是存在恶意串通情形。首先，该欠条真实性存疑。该欠条出具时间不明，是否确由余振武书写不能确定，因为被上诉人作为余振武的配偶在原审庭审中明确表示不知道有如此巨额债务，同时表示余振武在死亡前一个月的精神状态是不可能出具这样一份欠条的。其次，该欠条赖以存在的相关欠条等依据来源不明。被上诉人陈述称余英姿提供的相关欠条均是在余振武死亡且余进华接管公司后才从保险柜中获取的，该陈述是可信的。且余英姿提供的所谓欠条与其提供的还款记录单据无一能够相互对应，其陈述均系牵强附会。最后，余英姿称其借给余振武共计2.3亿元巨款，这完全超出了余英姿的个人经济能力。余英姿在原审庭审中陈述称2.3亿元系公司向银行借款后再借给余英姿，余英姿再借给余振武，公司没有向余英姿收取利息，余英姿也没有向余振武收取利息，且所有款项往来完全由余振武凭记忆记账，这是完全不符合常理的。吉尔达公司的注册资本只有5000万元，余英姿作为吉尔达公司的股东向公司借如此巨额的款项，这是不符合常理也是违背财务制度的。余英姿称涉案股权转让款是通过行使抵销权的方式支付的，但是没有任何相关书面协议。综上，余英姿主张余振武欠其巨额款项是不能成立的。二、即使上述事由不足以撤销，余振武转让股权的行为也属于无偿转让情形，应予撤销。尽管涉案股权转让协议明确约定了股权转让的对价，但这是余振武与余英姿恶意串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形式，实际上是属于无偿转让情形。1.余英姿据以主张抵销的1.4亿多元债权是不存在的。2.据余英姿陈述，涉案欠条的形成时间是2013年7月31日，据此可推测此前余英姿根本没有行使抵销权，因为欠款总额2.3亿元在还款9000万元后的余额是1.4亿多元，即此时并未与涉案股权转让款进行抵销，这与余英姿陈述称已经行使抵销权是相互矛盾的。3.即使涉案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余振武在明知其即将死亡且至少存在1000万元债务的情况下将其唯一财产转让给其胞妹，这也是损害其他债权人合法权益的行为，明显具有恶意。4.余振武在股权转让变更登记前未要求支付股权转让款，亦未告知其继承人，实际上就是无偿转让。余英姿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其对余振武有合法债权的情况下，以抵销权为由不支付股权转让款，其目的也是无偿取得股权。三、原判认定余英姿提出的抵销权问题与本案无关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同时未对余英姿所主张的2.3亿元款项的来源进行进一步调查属于认定事实不清。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判令：1.撤销原判，改判撤销余振武于2013年7月23日将股权转让给余英姿的行为；2.本案所有诉讼费用均由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连带承担。
被上诉人董妮娅未答辩。
原审第三人余英姿陈述称：一、余振武不存在放弃到期债权的行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以默示方式所作的放弃应当有法律规定或当事人约定，本案并不存在这些情形，故上诉人推定余振武存在放弃到期债权行为的主张依据不足。二、余振武转让涉案股权的行为并非恶意。余振武与余英姿约定的股权转让对价跟余英姿在原审期间提交的报表所反映的资产情况是一致的，不存在显失公平、低价转让或无偿转让的情形。三、余英姿和余振武之间的借贷关系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且余英姿的款项来源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在涉案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的情况下，股权转让款如何支付属于后续履行问题。另需要说明的是，在原审庭审过程中，上诉人并未以余振武存在放弃到期债权情形作为其行使撤销权的理由。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经审理，本院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关于余振武将其持有的中山天润公司11.2%的股权作价1512.448万元转让给余英姿的行为，上诉人苏为选以该行为属于余振武放弃其到期债权或无偿转让财产的情形为由主张应予撤销，原审第三人余英姿则以涉案股权转让协议已经对股权转让价款作出合理约定且上诉人亦未提供相应证据为由主张余振武的前述股权转让行为并不属于放弃其到期债权或无偿转让财产的情形。本院认为，第一，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约定余英姿应在协议签订后十五日内以转账方式向余振武支付相应的股权转让款，但是余英姿在约定期限内并未以任何方式支付相应款项。在此情况下，余振武不但没有要求余英姿按约支付股权转让款，反而直接将涉案股权变更登记至余英姿名下。第二，后余英姿主张其已通过行使抵销权的方式支付了相应的股权转让款，但是该方式与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转账支付方式并不一致，且余英姿提交的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其对余振武享有抵销权。由上可见，虽然涉案股权转让协议中已经明确约定余英姿应向余振武支付股权转让款1512.448万元，但是余振武并未要求余英姿支付该款项，余英姿提出已通过行使抵销权的方式支付该款项的主张亦缺乏依据，结合余英姿系余振武妹妹的事实，可以认定余振武将其持有的中山天润公司11.2%的股权转让给余英姿的行为属于无偿转让的情形。上诉人主张该行为属于无偿转让情形的上诉理由有事实依据，本院予以支持。上诉人主张该行为属于余振武放弃其到期债权情形的上诉理由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支持。余振武将涉案股权转让给余英姿的行为影响了对苏为选债权的清偿，应认定为侵害了苏为选的债权，苏为选主张撤销于法有据。原判认定苏为选的主张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有误，应予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二款关于“撤销权的行使范围以债权人的债权为限”的规定，本案应在苏为选享有的本金120万元及利息的债权范围内撤销余振武的股权转让行为。综上，原审判决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2014）温鹿商初字第1244号民事判决；
二、在苏为选享有的本金120万元及利息的债权范围内撤销余振武将其持有的中山天润置业有限公司11.2%的股权转让给余英姿的行为；
三、驳回苏为选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5080元，由苏为选承担4677元，由董妮娅、余英姿承担40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苏为选承担74元，由董妮娅、余英姿承担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方飞潮
审 判 员 叶希希
代理审判员 吴润崇
二〇一五年三月二十四日
代书 记员 杨焰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