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三中民终字第0491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赵洁民，男，1944年12月1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蔚，北京市常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玉志，男，1963年1月1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秦淑惠，女，1965年10月12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京，女，1984年2月13日出生。
上诉人赵洁民因与被上诉人杨玉志、秦淑惠、杨京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3）朝民初字第52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江惠担任审判长，法官郑慧媛、李冉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4月1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赵洁民及其委托代理人王蔚、被上诉人秦淑惠、杨京（并担任杨玉志的委托代理人）到庭参加了诉讼。
赵洁民在一审中起诉称：杨玉志、秦淑惠、杨京共同在2011年3月1日至2011年5月15日之间先后14次卖给赵洁民古董玉器14套，价款共计245.5万元。杨玉志与秦淑惠系夫妻关系，杨京系二人之女。杨玉志、秦淑惠、杨京在卖玉器时编造谎言，称所卖物品为古董，但经过鉴定，其所卖物品均非古董，总价格为14800元。2011年10月，在赵洁民要求退还全部购物款之际，杨玉志、秦淑惠、杨京退还20万元，之后拒绝退还剩余购物款。故赵洁民诉至法院，要求以重大误解、显失公平为依据撤销双方买卖合同，要求杨玉志、秦淑惠、杨京返还购物款2328200元及利息（以2328200元为本金，自2011年6月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支付鉴定费700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杨玉志、秦淑惠、杨京在一审中共同答辩称：不同意赵洁民的全部诉讼请求。认可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但双方已签订了解决争议的协议书并已实际履行，赵洁民在物品检验期内未对标的物提出异议，古董交易不能适用一般物品交易规则。后，杨玉志、秦淑惠、杨京又称，本案诉争的14件艺术品确系经杨玉志、秦淑惠、杨京三人手所卖，但系杨玉志从朋友处淘来的，双方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赵洁民是与秦淑惠相识，通过杨玉志购买的玉器，杨玉志、秦淑惠仅是帮忙，赵洁民向其支付好处费，杨京并非本案适格被告，其并非合同当事人，仅是代父亲进行账号交易和交货。赵洁民提出撤销合同的时间已经超出了法律规定的除斥期间。赵洁民要求返还的金额与其在2012年4月1日向公安机关报案时的金额不一致。鉴定机构非双方在诉讼过程中委托的鉴定机构，不认可鉴定的过程及结论，不同意支付鉴定费。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杨玉志与秦淑惠系夫妻关系，杨京系二人之女。2011年3月起，赵洁民共从杨玉志、秦淑惠、杨京处购得14件玉器。赵洁民于2011年4月3日、4月7日、4月10日、4月18日按照杨玉志的指示分4次将货款154万元汇至穆×账户，于2011年4月29日向杨玉志支付货款现金215000元，并曾向秦淑惠支付货款现金40万元、向杨京支付货款现金12万元。上述货款共计227.5万元。诉讼中，赵洁民另称还曾向杨玉志支付现金18万元。赵洁民称其弟赵×也曾从杨玉志处购买玉器。
2011年10月4日，杨玉志、赵×（赵洁民之弟）、赵洁民签订协议书，约定：杨玉志与赵氏三兄弟之间的玉器买卖纠纷经协商同意，由杨玉志补偿赵氏三兄弟23万元，今后双方不再提出任何异议；当天支付3万元，剩余20万元以银行汇款的形式支付。杨玉志于当天支付了3万元。2011年10月5日，杨京向赵洁民转账126800元。同日，杨京向×××账户转账73200元。庭审中，双方均认可3万元和73200元是向赵洁民之弟赵×支付的。赵洁民称其系在仅发现其中一件玉器为现代艺术品后与杨玉志签订协议书，该协议书不代表赵洁民的真实意思表示。杨玉志、秦淑惠、杨京则称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该协议已经终结了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
2012年4月1日，赵洁民以诈骗为由向公安机关报案，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大屯派出所在审查过程中就相关问题向赵洁民、杨玉志、秦淑惠等人进行了询问，并委托北京市国宏信价格评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宏信公司）、北京市朝阳区价格认证中心（以下简称价格认证中心）对本案14件物品进行了价格鉴定，国宏信公司出具国宏信（价）字2012第120170号价格鉴定结论书、价格认证中心出具朝价（鉴）字（2012）第3485号价格鉴定结论书，鉴定结论均为14800元，国宏信（价）字2012第120170号价格鉴定结论书记载价格鉴定标的为一批现代工艺品，除明细表序号8龙凤纹摆件为仿旧工艺，其余均有明显人工做旧痕迹。后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出具不予立案通知书，因无犯罪事实决定不予立案。2012年5月16日，赵洁民向国宏信公司交纳鉴定费7000元。
一审诉讼中，一审法院依法调取了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大屯派出所受理赵洁民一案的笔录，双方对调取程序和结果均不持异议。赵洁民在询问笔录中称：赵洁民系中国银行北京市分行退休职工；赵洁民和杨玉志的交易都是赵洁民将物品拿走先看，后给杨玉志钱；有7次交易系赵洁民去杨玉志家中拿玉器；赵洁民曾找人对从杨玉志手中购买的玉器进行鉴定，有的是杨玉志带其去鉴定，有的是赵洁民自己去鉴定。庭审中，赵洁民称其在玉器买卖过程中曾向文物局进行过咨询。
一审诉讼中，赵洁民提交的其与秦淑惠于2012年9月的谈话录音显示，赵洁民自述称“从去年6月就跟他（杨玉志）说这里没准大部分都是假的，你给退一两件回去换一两件真的，我们卖出去也算赔的不太多，他不言声，我说了四五次，最后他说办不到没处弄去”。庭审中，赵洁民称其于2011年9月下旬已经知道所购玉器是假货。
一审庭审中，赵洁民称其在购买本案玉器时，杨玉志、秦淑惠、杨京告知其所购玉器均为汉代古董，并提交拍卖图录、2011年10月秦淑惠出具的交易清单进行证明。拍卖图录中有2件玉器标明汉代，杨玉志、秦淑惠、杨京不认可该证据的关联性，认为拍卖图录与杨玉志、秦淑惠、杨京的承诺无关。2011年10月，秦淑惠向赵洁民出具的交易清单，载明了物品名称及金额：鞋垫玉璧一对，12万，汉代；刀和玉瓶，25万，汉代；舞人，15万，汉代；香炉，5万，汉代；握兽，4万，汉代；梳子4个，舞人一对，玉璧，25万；牛，8.5万，汉代；兽杯子，15万，汉代；大七块，125万，战国；大鸟，5万，汉代；大璧，6万，汉代；皇后大杯子白送没给钱；10月2日退钱126800元，总数2328200元。庭审中，秦淑惠称该清单是退款之后，双方捋货，其应赵洁民要求所写。杨玉志、秦淑惠、杨京认可该清单中物品的品种及价格，不认可该证据的证明目的，认为没有写明物品是汉代古董，没有同意全部退货。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杨玉志、秦淑惠、杨京均参与到了向赵洁民出售玉器的过程中，赵洁民与杨玉志、秦淑惠、杨京构成买卖合同关系，该合同关系系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同内容不违背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杨玉志、秦淑惠、杨京向赵洁民交付了玉器14件（对、组）。根据赵洁民汇款的银行客户回单、秦淑惠向赵洁民出具的清单及各方庭审陈述，可以认定赵洁民共给付杨玉志、秦淑惠、杨京货款245.5万元。现赵洁民以重大误解、显失公平向一审法院请求撤销买卖合同。根据我国合同法规定，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合同，当事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1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本案中，首先，赵洁民作为中国银行北京分行的退休员工，分数次交易从杨玉志、秦淑惠、杨京处购买14件（对、组）玉器，时间跨度较长，交易方式为赵洁民先将货拿走看后给付价款，且赵洁民曾为购买玉器事宜向拍卖公司、文物局进行咨询，从赵洁民的资历、双方交易过程、交易方式、持续时间等方面综合来看，赵洁民有充分的时间、条件对所购物品进行判断、甄别。其次，从赵洁民所提交的录音证据显示，赵洁民在2011年6月就已经高度怀疑所购玉器多为仿品，并多次找杨玉志协商，从赵洁民的当庭陈述显示，其在2011年9月下旬已经知道所购玉器为假货，但其于2011年10月4日仍然与杨玉志签订了协议书，商定由杨玉志补偿后双方不再提出任何异议。故一审法院对赵洁民所述协议的内容非赵洁民真实意思表示的意见不予采信，对杨玉志、秦淑惠、杨京关于协议书系双方就本案纠纷所达成的一致意见的答辩意见予以采信。现双方买卖合同已经履行完毕，由于标的物之误解所产生的争议业已由协议书之约定所解决，该协议书也已经实际履行。最后，根据赵洁民庭审所述，其于2011年9月下旬已经知道所购玉器为假货，但其在2012年12月6日才向法院提起撤销权之诉，此前亦未向仲裁机构请求过撤销，已经超过了法定的除斥期间。综上，一审法院对赵洁民以重大误解、显失公平为由要求撤销合同、返还购物款及利息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如有其它救济诉求，可另行解决。关于鉴定费，该项费用系赵洁民在公安机关审查案件过程中所交纳的费用，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故一审法院对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赵洁民的全部诉讼请求。
赵洁民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判决第4页中“赵洁民在询问笔录中称：……，赵洁民曾找人对从杨玉志手中购买的玉器进行鉴定。有的是杨玉志带其去鉴定，有的是赵洁民自己去鉴定”，该认定与事实不符，赵洁民在报案前并未找人鉴定，而是向相关人员进行了解，得出的结论也未确定非战汉古董；2.一审判决第4页中“庭审中，赵洁民称其于2011年9月下旬已经知道所购买玉器是假货。”赵洁民的本意是其购买该物品后委托拍卖公司拍卖流拍，之后询问相关人，在得到对该物品存在问题的答案后对于该涉案物品的真假产生怀疑，而并非已经确认非古董。一审法院应将赵洁民在庭审中的前后表述进行综合判断以确定其真实意思表示，而不应断章取义。该事实认定难以让人信服，也使赵洁民对该判决是否公平、公正产生怀疑；二、一审认定撤销买卖合同的时限已超过一年，属于适用法律错误。首先，赵洁民在2012年4月向朝阳区大屯派出所报案，大屯派出所先后于2012年4月25日、2012年5月22日分别委托鉴定部门鉴定该涉案物品为现代仿品、市场价格为14800元。在这之前，赵洁民对涉案物品非战汉古董并不确定，一审中“从去年6月就跟他（杨玉志）说这里没准大部分都是假的”以及2011年10月达成“补偿23万元，不再提出任何异议”均可证明赵洁民对购买的玉器为假货此时并不知情。其次，一审以赵洁民的身份（退休员工）、交易时间（时间跨度长）、交易过程推断上诉人应当知道可撤销事由距起诉已超过一年，属主观臆断。古董买卖非一般物品买卖，对于古董的真假确定需要专业知识，需要专门鉴定机构鉴定，不能仅仅因为拍卖公司流拍、咨询有关人员以及庭审中的口误就推断赵洁民知道所购玉器为假货。另外，对于可撤销合同的法定事由不仅包括重大误解、显失公平，还包括欺诈、胁迫。一审法院调取的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大屯派出所笔录显示：康姓男子将涉案物品以普通玉器（而非战汉玉器）出售给杨玉志、秦淑惠、杨京，三人又将该玉器以战、汉古董出售给杨洁民，售价245万余元，且出售价格远远高于购买价格，应该认定杨玉志、秦淑惠、杨京存在恶意欺诈，该欺诈行为也属法定合同撤销事由（一审对以上合同撤销理由只字未提）。该撤销事由是赵洁民在2012年4月报案后，一审庭审时才知晓。因此撤销该买卖合同的时限已过不成立；三、一审法院以2011年10月达成“补偿23万元，不再提出任何异议”认定买卖合同履行完毕，争议已经解决，属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在错误的推定赵洁民已经知道购买的玉器为假货的前提下，得出“仍然与杨玉志签订了协议书，……，视为本案纠纷所达成的一致意见”的结论，显然不能成立。该协议是在赵洁民并不能确定购买玉器为假货的情况下签订，因此非赵洁民的真实意思表示。很难想象，赵洁民花费200多万元购买价值不到2万元的假古董后，却心甘情愿以补偿126800元为条件，不再提出任何异议。如果该协议标明双方纠纷达成一致意见，那么秦淑惠在2012年8月18日（2012年4月报案后）发短信（一审已作为证据提交）提出协商退货一事又该如何解释。故该协议不应作为认定该案纠纷已经了结的依据。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存在错误，故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赵洁民的全部诉讼请求，并由杨玉志、秦淑惠、杨京承担本案全部受理费。
杨玉志、秦淑惠、杨京服从一审判决。其未向本院提供书面答辩状，庭审中其口头答辩称：1.交易过程是赵洁民先看货，看中后将货取走，找人问过后再付钱，因此，整个过程不存在欺诈、胁迫、重大误解等情形；2.赵洁民在找人鉴定知道是假的后，已经找我方进行协商，双方签订了退款协议，此事已经解决完毕；3.赵洁民的主张已经超过时效。综上，同意一审判决，请求驳回赵洁民的上诉请求。
赵洁民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予以证明：2011年9月录像光盘一份，证明对方一直称涉案物品是真的。杨玉志、秦淑惠、杨京对以上证据的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
杨玉志、秦淑惠、杨京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本院认为：本案赵洁民与杨玉志、秦淑惠、杨京之间的玉器买卖合同，因一审法院对双方的合同约定、具体履行等基本事实认定不清，应当发回重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3）朝民初字第5252号民事判决；
二、发回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江 惠
代理审判员 郑慧媛
代理审判员 李 冉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刘 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