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鄂28民终19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祖金，男，1972年2月23日出生，汉族，农民，户籍地湖北省来凤县，现住湖北省咸丰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晖，湖北荆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素英，女，1968年5月21日出生，土家族，住湖北省咸丰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奎之，咸丰县尖山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陈祖金因与被上诉人吴素英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咸丰县人民法院（2017）鄂2826民初12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祖金上诉请求：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事实及理由：一、陈祖金与吴素英均是承包客运线路的合法主体。陈祖金与吴素英签订的车辆买卖协议系权利转让合同法律关系，陈祖金只是转让了其作为客运线路承包经营者通过出资获得的财产权利和收益的权利，也即是陈祖金从事客运业务一半的主体资格。客运线路经营权本质是交通运输管理部门许可从事客运经营的一种行政许可，权利主体为经许可的运输公司即咸丰县畅达运输有限公司。陈祖金作为客运线路的承包经营人因给公司缴纳了购车款和线路经营全款共计20余万元，当然就享有了对该线路占有、使用和收益权，而并不是处分权。陈祖金并没有处分咸丰县畅达运输有限公司的财产权和经营权，陈祖金与吴素英之间签订的车辆买卖协议并不涉及该条客运线路经营权权属的变化，客运线路经营权依然属于公司所有，线路经营权并未流转。陈祖金只是转让其从咸丰县畅达运输有限公司有偿获得从事道路运输经营权承包权的二分之一的主体资格，陈祖金对其享有的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对公司而言只是出资人产生了变化，对外均以咸丰县畅达运输有限公司的名义经营该线路，合同目的依然能够实现。当然，这种资格的转让能圆满完成客观上还需要得到公司的认可，即公司同意接纳新转让人（吴素英）为承包经营人，双方的合同目的才能最终实现。本案中咸丰县畅达运输有限公司知晓吴素英与陈祖金一起经营且从未提出过异议，以实际行动认可并接纳了陈祖金与吴素英之间的转让行为，因此应认定为合法有效。二、车辆买卖协议内容合法。陈祖金与吴素英的买卖协议是陈祖金把自己获得的财产权利以及依法获得的承包经营权进行的转让，经营权所有权没有变化，依然属于咸丰县畅达运输有限公司所有。如果以合同内容违法认定的话，那么，陈祖金与吴素英之间的买卖协议就得违反社会公共利益或者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根据合同法原理，确认合同效力必须明确合同的性质。当合同性质发生争议时，要从合同内容、特征、主要条款等加以理解识别，而不能以合同名称为准进行识别认定。本案协议名称为车辆买卖协议，但其实际内容却是道路线路经营人即陈祖金对自己获得的承包经营权的部分转让。从《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运输管理条例》第十八条：“班线客运经营者取得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后，应当向公众连续提供运输服务，不得擅自暂停、终止或者转让班线运输。”第三十四条：“道路运输车辆应当随车携带车辆营运证，不得转让、出租”等规定得知，《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运输管理条例》禁止线路经营权转让，但详细理解《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运输管理条例》第十八条、第三十四条，其适用的前提是咸丰县畅达运输有限公司是否存在擅自转让班线经营权的行为，即是应当审查咸丰县畅达运输有限公司是否存在擅自转让班线经营权的行为，即是应当审查咸丰县畅达运输有限公司将客运班线经营权承包给陈祖金或其他人是否涉嫌违法的问题。本案线路客运经营权所有者始终是咸丰县畅达运输有限公司，陈祖金只是与吴素英、咸丰县畅达运输有限公司就班线经营进行了事实上的班线运营业务内部承包。因此，协议内容并非违法。一审判决认定合同内容违法显然是错误的。三、车辆买卖协议不违反效力性强制规定。退一步讲，即使陈祖金与吴素英签订的车辆买卖协议存在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运输管理条例》第十八条、第三十四条强制性规定的情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正确理解、识别和适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的“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关系到民商事合同的效力维护以及市场交易的安全和稳定。人民法院应当注意根据《合同法解释（二）》第十四条之规定，注意区分效力性强制规定和管理性强制规定。违反效力性强制规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具体情形认定其效力。人民法院应当综合法律法规的意旨，权衡相互冲突的权益，诸如权益的种类、交易安全以及其所规制的对象等，综合认定强制性规定的类型。如果强制性规范规制的是合同行为本身即只要该合同行为发生即绝对地损害国家利益或者社会公共利益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合同无效。如果强制性规定规制的是当事人的“市场准入”资格而非某种类型的合同行为，或者规制的是某种合同的履行行为而非某类合同行为，人民法院对于此类合同效力的认定，应当慎重把握之规定，客运经营者、货运经营者、道路运输相关业务经营者非法转让、出租道路运输许可证件的，由县级以上道路运输管理机构责令停止违法行为，收缴有关证件，处2000元以上10000元以下的罚款；有违法所得的，没收违法所得之规定进行分析，陈祖金认为把《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运输管理条例》关于禁止转让的规定理解为强制性规定更适宜，从而恰恰从法理和情理上确认了陈祖金与吴素英的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四、陈祖金与吴素英关于从事客运业务主体资格的转让符合市场规律与交易习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七条之规定，陈祖金的转让行为符合现实的交易习惯，且双方是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重大误解与显失公平情形，依法应被确认为有效。
吴素英答辩称：一、涉案财产权为鄂Ｑ×××××客车，在法律事实上该车不为陈祖金的财产，实为咸丰县畅达运输有限公司的财产，有机动车注册申请表、统一销售发票、道路客运线路经营许可证及机动车行驶证为据。由此，陈祖金在《车辆买卖协议》中将鄂Ｑ×××××线路公交车（咸丰至坪坝营）出售给吴素英一半实属主体不合格，该《车辆买卖协议》无效。二、陈祖金承包了咸丰县畅达运输有限公司的鄂Ｑ×××××客车及随该车配发的咸丰至坪坝营镇的线路营运证，就只能驾驶该车并携带着配发给该车的车辆营运证在咸丰至坪坝营线路上进行营运获取收益，也可以雇请他人为其谋取收益，但不得将车辆及营运证卖给他人与其共同谋取收益。因行政法规《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运输条例》第三十四条规定“道路运输车辆应当随车携带车辆营运证，不得转让、出租”，因为行政法规是强制性规定、命令性规定，本条又使用了“应当”、“不得”两个强制性用语，所以《车辆买卖协议书》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三、吴素英购买涉案车辆实属重大误解，其当时误认为鄂Ｑ×××××客车属陈祖金所有，且该车有咸丰跑坪坝营镇线路的经营权等相关手续，并在交易时，陈祖金还说该车使用8年报废后还能换新车，吴素英想到买过来之后就可以经营获取收益，并且报废后又换新车经营，这样子子孙孙都可长期经营，所以就决定买了。买后才知道鄂Ｑ×××××客车所有权是咸丰县畅达运输有限公司的，经营权等相关手续也是咸丰县畅达运输有限公司的，陈祖金无权出售该车，吴素英买车目的不能实现。四、陈祖金上诉称咸丰县畅达运输有限公司以实际行动认可并接纳了陈祖金与吴素英之间的转让行为，无任何证据证明。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陈祖金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吴素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吴素英与陈祖金于2015年8月1日签订的车辆买卖协议无效；2、陈祖金返还吴素英购车款人民币228000元；3、本案的诉讼费用由陈祖金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7月，由陈祖金出资以恩施联运运输集团咸丰县畅达运输有限公司为购货人在东风特汽（十堰）客车有限公司购买了东风牌EQ6606PT6型客车（价税合计人民币88000元，发动机号码为FC5FCD05911），该车机动车行驶证记载号牌号码为鄂Ｑ×××××，所有人为咸丰县畅达运输有限公司。该车道路客运班线经营许可证明记载经营者名称为咸丰县畅达运输有限公司；起点及站名为咸丰鸿运汽车客运站，讫点及站名为甲马池农村综合服务站。
陈祖金在经营咸丰至甲马池镇（现更名为坪坝营镇客运车班线运输业务期间与在该客运车班线上当售票员的吴素英相互认识。2015年8月1日，陈祖金（以下简称甲方）与吴素英（以下简称乙方）签订车辆买卖协议书，内容为“甲方现将鄂Ｑ×××××线路公交车（咸丰至坪坝营镇出售给乙方一半，作价贰拾贰万捌仟元整（228000元），经协商达成以下协议：一、买卖之日以前的债权债务与乙方没有关系。二、从买卖之日起该车所发生的一切安全责任和经济效益由甲乙双方共同承担。三、此协议一式二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甲乙双方签字生效。”合同签订后，吴素英给陈祖金支付购车款228000元，双方开始共同经营该车。2016年8月至2017年1月该车停运。另查明，陈祖金于2017年8月11日向咸丰县畅达运输有限公司交清了鄂Ｑ×××××中型普通客车在2015年8月1日以前的欠款31000元。2017年7月31日，吴素英诉至一审法院，要求确认双方于2015年8月1日签订的车辆买卖协议无效，返还购车款228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归纳为：一、关于案件所涉及车辆买卖协议效力如何界定的问题。二、关于案件所涉及车辆买卖协议效力所引起的法律后果如何担责的问题。
一、关于案件所涉及车辆买卖协议效力如何界定的问题。
陈祖金与吴素英签订的车辆买卖协议书约定由陈祖金将鄂Ｑ×××××线路公交车（咸丰至坪坝营镇的一半作价贰拾贰万捌仟元整（228000元）出售给吴素英，该车登记所有人为咸丰县畅达运输有限公司，道路客运班线经营许可证明载明经营者名称为咸丰县畅达运输有限公司。吴素英受让该车辆的目的，其一是购买车辆，其二是受让车辆线路经营权。虽然购买车辆是取得物权，取得物权与受让车辆线路经营权似乎属于两种独立的关系，但实际上属于承继关系，不可分割。该车辆的新车购置价（含税）88000元，陈祖金在经营两年时间后，以明显高于市场价格出售给吴素英一半的车辆产权，由此可以断定吴素英受让陈祖金出售车辆的主要目的在于通过购买车辆获得车辆线路经营权，以便从事客运线路营运。《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运输条例》第八条规定：“申请从事客运经营的，应当具备下列条件：（一）有与其经营业务相适应并经检测合格的车辆；（二）有符合本条例第九条规定的驾驶人员；（三）有健全的安全生产管理制度。申请从事班线客运经营的，还应当有明确的线路和站点方案。”第十条规定：“申请从事客运经营的，应当依法向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办理有关登记手续后，按照下列规定提出申请并提交符合本条例第八条规定条件的相关材料：（一）从事县级行政区域内客运经营的，向县级道路运输管理机构提出申请；……依照前款规定收到申请的道路运输管理机构，应当自受理申请之日起20日内审查完毕，作出许可或者不予许可的决定。予以许可的，向申请人颁发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并向申请人投入运输的车辆配发车辆营运证……。”第三十四条规定：“道路运输车辆应当随车携带车辆运营证，不得转让、出租。”由此可知，旅客运输行业直接涉及公共安全、公共资源配置，直接关系公共利益特定行业市场准入，需要特别许可，属于特许经营的行政许可范畴。本案中，咸丰县畅达运输有限公司依法取得的涉案车辆的道路客运班线经营许可证依法不得私自转让和买卖，陈祖金与吴素英于2015年8月1日签订的车辆买卖协议的行为系违法转嫁交通安全风险责任，给不特定人群带来人身安全隐患，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陈祖金与吴素英之间的车辆买卖协议有损社会公共利益，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对该车辆买卖协议应依法认定无效。
二、关于车辆买卖协议效力所引起的法律后果如何担责的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吴素英因该合同取得的车辆的二分之一产权，应当予以返还；陈祖金收取的吴素英的购车款228000元，应当予以返还。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运输条例》第八条、第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陈祖金与吴素英于2015年8月1日签订的车辆买卖协议无效。二、陈祖金返还吴素英购车款人民币228000元，吴素英返还陈祖鄂Ｑ×××××中型普通客车二分之一的产权，限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三、驳回吴素英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720元，减半收取计2360元，由陈祖金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承办人对证据的分析认定如下：上诉人陈祖金提交的本院（2017）鄂28民终2151号民事判决系陈福洪诉陈太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对其不予采信。被上诉人吴素英提交的道路客运班线经营行政许可决定书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对其亦不予采信。
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上诉人陈祖金与被上诉人吴素英签订的《车辆买卖协议》有无效力。
上诉人陈祖金与被上诉人吴素英签订《车辆买卖协议》，究其内容，是陈祖金鄂Ｑ×××××中型普通客车所有权的一半以及该车线路经营权的一半转让给吴素英，吴素英因此获得了经营该车所产生收益的一半的权利。就合同主体而言鄂Ｑ×××××中型普通客车系上诉人陈祖金出资购买后挂靠到咸丰县畅达运输有限公司，被上诉人吴素英对此不持异议，因此，本案当事人主体适格。就协议内容而言，上诉人陈祖金与被上诉人吴素英签订《车辆买卖协议》是将原由上诉人陈祖金一人经营鄂Ｑ×××××中型普通客车线路客运经营权转由其与被上诉人吴素英共同经营，只是出资人发生变化鄂Ｑ×××××中型普通客车线路客运经营权依然属于咸丰县畅达运输有限公司。该协议并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运输管理条例》的强制性规定。因此，该协议内容并不违法。一审判决认为案涉协议因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予以纠正。就合同标的物而言，由于客运经营权资源的有限性，同一条客运线路上的车辆数也是有一定限度。因此，客运经营权主体资格具有市场价值、可以货币估价，符合现实的交易习惯，也符合市场规律。就合同诚实信用的基本原则而言，上诉人陈祖金与被上诉人吴素英自签订《车辆买卖协议》以来对涉案车辆共同经营一年，其后，因与案外人咸丰县畅达运输有限公司发生矛盾停运半年后又继续经营。从上述一些列行为来看，上述协议业已实际履行，双方当事人均应本着诚信原则继续履行该协议。综合以上理由，上诉人陈祖金与被上诉人吴素英签订的《车辆买卖协议》有效，被上诉人吴素英诉请确认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陈祖金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运输条例》第八条、第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咸丰县人民法院（2017）鄂2826民初124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吴素英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720元，减半收取2360元，由吴素英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4720元，由吴素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朝友
审判员 韩艳芳
审判员 侯著韬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邓梦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