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2民再3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上诉人)：一汽客车(无锡)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无锡市。
法定代表人：戴智，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袁学春，江苏神阙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童秉彬，上海金澄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上海绿凯长途客运汽车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普陀区。
法定代表人：徐慧，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雪春，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谭红琳，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汽客车(无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一汽公司”)因与再审申请人上海绿凯长途客运汽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绿凯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6年6月20日作出的(2016)沪02民终2652号民事判决，向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3月30日作出(2016)沪民申2234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一汽公司委托代理人袁学春、童秉彬，绿凯公司委托代理人张雪春、谭红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汽公司申请再审称：本案系争合同应为有效合同，原判决认定合同无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涉案车辆使用多年且通过年检，不存在危害公共利益情况。即便合同认定无效，原审对无效合同的处理也存有不当，绿凯公司是更换发动机的始作俑者，对过错应承担更大责任，原审认定一汽公司承担60%责任过重。绿凯公司营运涉案车辆多年，已获巨额利润并没有损失，原审法院认定车辆报废年限过长，确定绿凯公司未来损失人民币300万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更没有依据。请求再审：1、撤销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沪02民终2652号民事判决；2、撤销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普民二(商)重字第9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维持第一、四项；3、依法改判绿凯公司赔偿一汽公司逾期付款的利息损失(自2010年1月1日起至实际给付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4、本案诉讼费全部由绿凯公司承担。
绿凯公司申请再审并对一汽公司再审申请答辩称：不同意一汽公司的再审请求，对原审认定涉案合同无效没有异议，但对合同无效后处理有异议。绿凯公司对合同无效没有任何责任，系争车辆由一汽公司提供，原审把40%的合同无效责任判给绿凯公司不公平，绿凯公司损失远远大于300万元，车辆不能投入营运的损失应由一汽公司负担。另外，一、二审法院均认为系争车辆无实际返还必要，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系争车辆没有灭失，完全可以返还。请求再审：1、撤销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沪02民终2652号民事判决；2、撤销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普民二(商)重字第9号民事判决第一、二、四项判决，并依法改判绿凯公司向一汽公司返还全部车辆，一汽公司向绿凯公司返还购车款4,391,758.58元、赔偿车辆购置税损失445,102.77元、交强险保费损失25,206.93元、承运人责任保费损失43,390.24元；赔偿购车款利息损失(以4,391,758.58为基数，自2009年1月20日起至生效判决确定履行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3、一、二审诉讼费全部由一汽公司承担。
一汽公司答辩称：不同意绿凯公司的再审诉讼请求。涉案车辆已由绿凯公司营运多年产生巨额收益，诉讼前绿凯公司从未提及质量问题并表示要支付欠付的购车款。车辆发动机更改是应绿凯公司技术要求所作，而且290马力的发动机也是符合国家安全标准的。
一汽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绿凯公司支付一汽公司货款158万元；2、绿凯公司赔偿一汽公司逾期付款的利息损失(自2010年1月1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3、绿凯公司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绿凯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绿凯公司与一汽公司分别于2006年5月10日和2007年2月28日签订的两份《汽车买卖合同》无效；2、绿凯公司向一汽公司返还全部车辆，一汽公司向绿凯公司返还购车款4,391,758.58元；3、一汽公司赔偿绿凯公司因合同无效造成的车辆购置税损失445,102.77元、交强险保费损失25,206.93元、承运人责任险保费损失43,390.24元；4、一汽公司赔偿绿凯公司被占用购车款资金的利息损失(以4,391,758.58元为基数，自2009年1月20日起至生效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5、本案诉讼费由一汽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6年5月10日，绿凯公司(甲方)与太湖销售中心(乙方)签订《汽车买卖合同》一份，约定绿凯公司向太湖销售中心购买商品名称为“太湖大客”、规格型号为CA6122C2H2的客车15辆，单价每辆55万元，总金额825万元。供货要求：“1、技术要求由客户提供(附技术协议)；2、线条、颜色有(由)客户提供”。交货日期为2006年6月28日，交货方式为自提，交货地点为无锡，结算方式为“提车时付100万元，余款2006年11月付50万元，12月付60万元，2007年3月份起每月付30万元，付清止”。双方针对甲方所购CA6122C2H2达成如下(技术)协议：1、发动机：锡柴6DL1-32E3欧Ⅲ发动机(实际装配6DL1-29E3)……”。
2007年2月28日，绿凯公司(甲方)与太湖销售中心(乙方)又签订《汽车买卖合同》一份，约定绿凯公司向太湖销售中心购买商品名称为“太湖大客”、规格型号为CA6122C2H2的客车6辆，单价每辆55万元，总金额330万元。供货要求：“1.技术要求及线条颜色由客户提供(附技术协议)……”。交货日期为2007年4月28日，交货方式为自提，交货地点为无锡，结算方式为“提车时首付40万元，余款每月付10万，付清止”。双方针对甲方所购CA6122C2H2达成如下(技术)协议：1、发动机：锡柴CA6DL1-32E3欧Ⅲ发动机(实际装配CA6DL1-29E3)；……7、甲方建议发动机限制最高车速120km/h，需建立在锡柴可电控实现的基础上；……22、刹车蹄片尽量加大加宽……”。
合同签订后，一汽公司分别于2006年9月26日、同年11月16日交付第一份合同项下的9辆及6辆客车；并于2007年7月8日交付第二份合同项下的6辆客车。交付车辆均附有合格证并依法上牌、取得行驶证等许可手续，并投入使用。
2010年8月31日，太湖销售中心向绿凯公司发出《企业询证函》一份，内容为截止该日，绿凯公司积欠太湖销售中心203万元。绿凯公司在该份函的“信息证明无误”一栏盖章确认。同日，太湖销售中心向绿凯公司送达《上海太湖汽车销售中心债权债务转让通知》一份，内容为“上海绿凯长途汽车客运有限公司：由于上海太湖汽车销售中心正在关闭中，因此从2010年08月31日止，所有的债权债务都转移至一汽客车(无锡)有限公司，所有款项都打入一汽客车(无锡)有限公司帐户。2010年8月31日贵公司欠2,030,000元”。绿凯公司在该份转让通知的下方盖章。双方均表示前述金额不含利息损失。此后，绿凯公司向一汽公司支付了45万元，至今尚欠一汽公司158万元未付。
另查明，系争21辆客车出厂配装CA6DL1-29E3发动机，与工信部公告目录中配装CA6DL1-32E3发动机的备案信息不相符，车辆配装铭牌显示“发动机型号：CA6DL1-32E3”。双方在原审中还确认2007年2月28日《汽车买卖合同》项下所涉6辆客车分别将前、后轮轮距改动为2,080毫米、1,860毫米，与公告中2,020毫米、1,847毫米的技术参数不符；一汽公司在原审中同时表示前后轮轮距改动必然导致“刹车蹄片加大加宽”，符合双方技术协议要求。此外，绿凯公司在原审中还认为该6辆客车的悬挂、前桥、后桥均有改动，但未提供证据证明，前述项目数据亦未经公告登记。
再查明，2010年11月10日，太湖销售中心至上海市工商局闸北分局申请注销登记。同年11月19日，太湖销售中心在该局登记注销。
在(2014)普民二(商)重字第1号案件审理中，一汽公司、绿凯公司确认系争车辆均已通过历年年检。绿凯公司表示年检时曾验出刹车等问题，在更换相应小部件后才通过检测；在当年的安全大检查中，因机动车不符合要求不能年检，被上海市公安局静安分局交通警察支队暂扣了系争21辆客车的行驶证，并由该支队车宣科出具《收条》一份。一汽公司对《收条》中“不能年检”的表述不予认可。为证明相关情况，绿凯公司在原审中向本院申请前往上海市公安局静安分局交通警察支队核实行驶证被暂扣的原因、全部系争车辆的年检及车辆年检流程、项目和标准的说明等情况。本院遂向绿凯公司签发调查令。嗣后，绿凯公司交付未经该交通警察支队回复的调查令回执，绿凯公司仅提供其单方制作的《情况说明》，表示该支队“口头回复：绿凯公司21辆营运客车的行驶证被暂扣，相关情况仍在调查过程中，在处理决定作出之前不便进行书面答复；至于该21辆车2006年至2014年通过年检的情况，因我处数据保存技术条件受限，无法提供；有关2006年至2014年期间的车辆登记年检的流程及标准问题公安部已有明确规定，公众均可通过公开渠道查阅，故不作书面回复”；截止一审庭审结束，涉案车辆的行驶证均未被注销。
另在该案一审审理中，案件承办人曾就能否对系争车辆进行鉴定或检测，以判断其是否存在根本性质量问题向国家机动车产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上海)、上海机动车检测中心进行询问。据其工作人员介绍，因鉴定项目、鉴定成本等原因，一般不做此方面的检测和鉴定。另因机动车年检依据为国标GB7258，故通过年检可视为符合安全运营标准。
在本案审理中，双方均确认系争客车发动机型号与铭牌载明的型号不一致，功率比原定发动机要小；一汽公司表示当时经办人均退休或者离开了,无法找到，唯一能找的财务人员，在之前审理中已到庭作证。
以上事实，有两份《汽车买卖合同》及技术协议、企业询证函、债权债务转让通知、太湖销售中心注销登记申请及机读档案、底盘公告产品主要技术参数及双方公司的陈述、谈话笔录、庭审笔录等为证，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首先应确定两份系争《汽车买卖合同》效力问题。绿凯公司认为，一汽公司所供客车擅自安装了与向有关行政机关报备型号不一致的发动机及底盘，违反了《产品质量法》、《道路交通安全法》及相关的行政部门规定，故两份系争《汽车买卖合同》违反了《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四及五项内容，而无效；一汽公司对此不予认可，认为两份系争《汽车买卖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一审法院认为，《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款第三项规定，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合同无效。根据本案证据及当事人陈述，系争客车所装载的发动机功率明显小于核定使用的发动机功率，大客车载客能力及体积均远大于一般客车，国家对大客车车型进行核定并作出要求，系从技术上确保大客车的行驶安全，不会对包括车内乘客、行人及其他机动车、非机动车在内的不特定公众的生命及财产安全造成不利影响甚至损害；对此，一汽公司作为客车专业制作企业，绿凯公司作为客运专业企业，完全有能力了解并应予以遵守，双方均有过错。现双方合意买卖变更发动机后的系争客车，增加了系争客车的风险系数，明显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故系争《汽车买卖合同》应属无效。
《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一审法院照此处理系争《汽车买卖合同》无效后的问题，并对本诉、反诉作出裁判。
关于本诉，系争合同无效后，原由一汽公司交付给绿凯公司的21辆大客车应予返还，但系争大客车于2006年至2007年分别交付绿凯公司，距本次一审庭审已过近10年，且绿凯公司已实际行驶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行驶证亦已被公安机关予以暂扣，系争客车实际价值已严重贬损，亦无转卖或者自行使用的可能性，因此系争21辆大客车客观上已无实际返还必要。现一汽公司已无法实际按当时价值收回已交付车辆，绿凯公司应对此予以补偿，金额应以剩余价款158万元为限。鉴于上述金额已足以弥补一汽公司的实际损失，故对于一汽公司其余本诉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反诉部分，系争合同无效后，绿凯公司所给付的货款本应由一汽公司予以返还，但根据现有情况，21辆大客车客观上无法返还一汽公司，一汽公司亦无须将作为对价的货款返还绿凯公司。但绿凯公司目前所持有的系争21辆大客车因擅自安装了与向有关行政机关报备型号不一致的发动机及底盘，无法合法正常使用，实际为绿凯公司的损失，一汽公司应予以弥补。根据庭审情况看，大客车价值一般体现在行驶使用，可根据使用年限来进行衡量；系争大客车一般使用年限为15年左右，因擅自更换发动机导致剩余年限无法正常使用，再结合双方合意价款系对系争大客车价值的估算，再结合系争客车目前排放无法达到上海市标准，无法再行在上海市范围内使用的客观情况，故可酌定确定绿凯公司实际损失的金额为300万元。关于过错，本案双方均认可一汽公司提供系争车辆配装的发动机型号与公告信息不一致的事实。该事实系根据合同约定，即“技术要求由客户(绿凯公司)提供(附技术协议)”发生，故一汽公司、绿凯公司对此均存在过错。但一汽公司作为汽车行业的生产者，理应知晓系争车辆能否改装及改装所产生的相关法律后果，故对该违规行为，一汽公司应承担主要责任；同时，绿凯公司在收取标的物时具有检验货物的义务，如其严格履行，则其能够及时发现系争车辆铭牌显示“发动机型号：CA6DL1-32E3”与实际配装的发动机型号CA6DL1-29E3不符的情况，且起作为技术要求的提供方，故绿凯公司应承担次要责任。根据上述情况，酌情确定一汽公司应赔偿绿凯公司180万元。鉴于上述金额已足以弥补绿凯公司的实际损失，至于绿凯公司的其余反诉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款第四项、第五十八条、第一百三十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绿凯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一汽公司货款人民币158万元；二、绿凯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一汽公司损失人民币180万元；三、对一汽公司的其余本诉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四、对绿凯公司的其余反诉请求不予支持。本诉受理费人民币21,295元，由一汽公司负担人民币1,295元，绿凯公司负担人民币20,000元；反诉受理费人民币13,186元，由一汽公司负担人民币4,400元，由绿凯公司负担人民币8,786元。
原一审判决后，一汽公司、绿凯公司均不服，以与本次再审相同的诉请和理由向本院提起上诉。
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二审予以确认。
二审认为：一、关于两份《汽车买卖合同》的效力问题。从一汽公司的自认，以及双方买卖合同附件技术协议的约定来看，由于买卖标的车辆更换发动机型号，且由于绿凯公司要求加大加宽刹车片导致车辆底盘前后轮距发生变动，在上述情况查证属实的情形下，21辆标的大客车本应属于公安机关车辆管理部门不予注册登记的情形。可见，一汽公司销售的车辆在出厂时就存在违反车辆管理规定的情况。诉讼中，双方当事人对系争车辆的改动是否导致存在安全隐患各执一词，经原审法院走访相关权威检测部门得知，现已无法通过鉴定对车辆运营安全性能作出结论。一汽公司上诉称，系争车辆多年来均通过了车辆年检，说明符合国家标准和安全运营标准。但二审认为，并不能以车辆交付后使用至今是否出现重大安全事故作为判定车辆符合安全性能要求的标准。本案买卖合同标的物是运营性质的大客车，其运行中须承载众多不特定的乘客，并且大客车上路运行必然涉及其他车辆、非机动车和行人等不特定对象的道路交通安全。我国《机动车登记规定》中有关于“机动车的有关技术数据与国家机动车产品主管部门公告的数据不符的”不予办理注册登记的情形，其目的也是在于确保机动车辆的安全运行。故判定本案车辆买卖合同的效力问题，应当结合双方擅自约定变更发动机型号的法律后果加以考量。不符合国家强制规定要求的车辆上路运行确有可能会危及社会公共安全，则应当属于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合同约定。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项之规定，系争买卖合同因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当属无效合同。二、关于过错责任问题，本院二审认为，双方当事人对导致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均存在过错。其中，一汽公司作为系争大客车生产企业和卖方，应当明确知晓国家对于机动车辆生产和出厂标准所应达到的要求。即使如一汽公司诉讼中所称，其是应买方要求而更换功率较小的发动机并导致车辆底盘和其他部件的改动，以达到节省油耗的目的，但一汽公司也应当同时明知这一违规改动的法律后果。否则，在车辆初始注册登记时，无需在实际装配的CA6DL1-29E3发动机铭牌上标注与工信部车辆生产企业及产品公告目录相一致的CA6DL1-32E3发动机型号。对此，一汽公司诉讼中也自认其确实存在过错。而就绿凯公司而言，买卖合同所附技术协议的签订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其上诉称，是由于对方告知其可对发动机型号二选一，则并无相应的证据加以证明。此外，作为专业长途客运汽车公司，其对购买、运营的机动车辆应当及是否符合国家强制规定的知悉程度显然高于普通消费群体。绿凯公司在签订技术协议后，对所取得的车辆实际装配CA6DL1-29E3发动机的认知是明白无误的，故绿凯公司对于外观铭牌显示CA6DL1-32E3发动机并取得注册登记行驶证的车辆所导致的无效合同法律后果也存在明显的过错。双方当事人应根据过错分担无效法律后果所造成的损失。
三、关于无效合同所造成的损失问题，绿凯公司认为，合同无效的后果应为车辆返还，但本案的特殊性在于绿凯公司作为车辆买卖合同的买方对于合同效力提出的异议形成于2012年后的诉讼过程中，在此之前，基于无效合同所取得的车辆已客观上运营多年，车辆行驶证也是在诉讼过程中才被公安机关予以暂扣，如原审法院所作分析认定，21辆大客车确无返还之必要。而一汽公司无法收回车辆的损失应当折价补偿。现原审法院酌情判定以剩余158万元车辆价款作为绿凯公司根据自身过错程度承担对一汽公司折价补偿的损失，二审认为并无不当，对此可予维持。绿凯公司因合同无效所产生的损失则主要体现在系争车辆被暂扣后无法运营的损失。根据现行《机动车强制报废标准规定》第五条之规定，大、中型营运载客汽车使用年限为15年。原审法院结合本案车辆实际情况，酌情认定合同认定无效后造成绿凯公司无法继续运营的损失金额为300万元，并依据双方各自过错程度，判令一汽公司赔偿绿凯公司相应损失180万元并无不当，二审亦予以维持。绿凯公司上诉主张的其他相关损失均缺乏法律依据，二审不予支持。据此，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5,481元，由一汽公司负担21,000元，上诉人绿凯公司负担34,481元。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再审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
1、关于合同效力问题。该问题涉及的相关事实双方当事人对原审认定没有异议，再审也予确认。再审认为：根据查明事实，双方当事人在订立系争合同时，在合同附件技术协议内明确约定系争车辆的发动机型号为6DL1-29E3、且加宽刹车片及车辆底盘前后轮距变动等，实际生产中将发动机铭牌载明6DL1-32E3的车辆，更换配备6DL1-29E3发动机，绿凯公司在明知系争车辆存在上述问题的情况下长期违规经营使用。而上述行为与《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安全法》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五条，国家经贸委、公安部的国经贸产业(2002)第768号文件规定相悖，系争21辆大客车状况应属于公安机关车辆管理部门不予注册登记的情形。另外，本案系争合同标的为客车，客车使用对象和使用场合的公共性决定了不合规、不安全的使用和生产即对社会公共利益的损害，系争合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相关规定，故再审认同原审对系争合同无效的认定，一汽公司认为系争合同有效的理由再审也不予采信。
2、关于过错责任问题。再审同意原审分析意见。从合同订立的情况看，双方签署的补充技术协议反应双方对购买违规车辆明确达成一致，一汽公司作为专业生产车辆单位，承担向国家管理部门申报合规车辆义务，在生产经营中更应恪守法律法规；绿凯公司作为车辆订购方系长期专业营运客车企业，故其对车辆生产及使用的相关法律规定应比普通消费者更予了解，所以其承担的责任也应相当，原审以六、四比例确定双方过错责任并无不当。
3、关于车辆使用年限问题。再审注意到此问题不但双方争议较大，且绿凯公司诉请依据的标准均来源于其认定的系争车辆使用年限为15年，绿凯公司以15年为计算其车价损失的出发点和标准。而一汽公司认为系争车辆应适用国经贸[1997]456号发布的《汽车报废标准》，定报废年限为10年，而营运车辆更新换代周期更短，系争车辆停运实际是上海淘汰国三标准汽油排放的车辆所致。再审查明，系争车辆交易发生在2006年，绿凯公司依据的《机动车强制报废标准规定》为2012年12月发布，2013年5月实施，且该规定是适用合法合规生产、营运的车辆，系争车辆不符合合规车辆标准，按照相关法律、法规系争车辆属于禁止使用，故现行《机动车强制报废标准规定》中客车报废年限规定对其不能适用。
4、关于合同无效后处理的相关问题。
(1)关于车辆返还。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系争合同被确认无效后，系争车辆一般应予返还。但再审注意到本案系争车辆属违规生产、禁止上牌的产品，车辆的主要部件发动机被更换为动力更小的型号，绿凯公司购买后直接投入使用，对质量存疑的车辆营运多年，尤其绿凯公司主要将系争车辆用以出租，车辆损耗极大，另至今车辆停运也逾三年半，虽然车辆尚在，但诉讼中双方均认可已属报废物品。如果将车辆返还势必产生新的损失。故再审认为系争车辆应符合法律规定的没有必要返还情形，并认同原审对系争车辆不需进行返还的分析意见。
(2)关于双方损失的确定。关于系争合同无效后，双方损失问题审理中争议较大。
一汽公司称，如果返还车辆，合同约定的整个车价款及利息即为其损失；如果不予返还则坚持一审诉请，即绿凯公司欠付的货款及利息为其损失。再审认为，现已确认合同无效，系争车辆不予返还，一汽公司损失应为未收取的车价款158万元。关于一汽公司诉请的利息系按照合同约定的付款日期起算，系争合同在本案审理中被确认无效，之后才涉及合同无效后的处理，故一汽公司在车辆没必要返还前提下，未收取的车价款为损失，其主张利息不能认定。
绿凯公司称，要求车辆返还，一汽公司已支付的货款997万元，按照车辆可使用年限15年计算，考虑车辆已使用的时间，平摊到每天折损车价款100.46元，故要求返还尚余车价款为4,391,758.58元及利息。再审审理中，绿凯公司曾变更请求要求赔偿已付全部车价款997万元、赔偿停车费用等，该节变更系超过原审诉讼请求，故不予采信。另外，绿凯公司还要求赔偿车辆购置税损失445,102.77元、交强险保费损失25,206.93元、承运人责任险保费损失43,390.24元；赔偿一汽公司占用购车款的利息损失等。对于上述税款及保费损失，绿凯公司再审中提供了税款发票及保险单，一汽公司对单证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对损失计算有异议。再审认为，绿凯公司主张损失的项目确实际发生，可予认定，但车价款损失和车辆购置税损失均以系争车辆使用年限为15年折算，故绿凯公司主张具体数额不予认定，上述两项损失额应明显小于诉请的数额。关于交强险和承运人保险损失，绿凯公司均计算至车辆停驶日，现查明交强险提供的计算表中有个别错误，但主张总数未超过结算总额，(交强险沪B-098**车多计算一年有误，总数应为27,703.33元，实际主张25,206.93元)故此两项损失可予认定。
(3)绿凯公司收益的认定及处理。绿凯公司对车辆投入使用多年，为平衡各方利益，公平合理处理纠纷，其所获收益情况再审进行查证。审理中，合议庭考虑系争车辆数量、使用年限及收益计算的专业性，向双方当事人释明对车辆收益应交专业单位审计，但双方当事人均拒绝审计，并向法院提交各自计算方式，请再审法院定夺。对此，再审根据查明的事实及参考双方计算收益的方法、结果，酌情确定绿凯公司使用系争车辆所获收益，双方当事人对此应承担举证不足责任。
一汽公司针对此节问题称，绿凯公司将系争车辆用于班车和旅游，班车的营业收入每天至少710元，旅游获得的收入大大超过每天710元。以每天710元计，至绿凯公司陈述的全部车辆停运时间2014年4月18日，粗略计算绿凯公司营运收入为39，170，700元；如根据网上数据，相似车型的车辆平均每天租赁价格为1,400元，以此为计算基数，粗略计算绿凯公司营运收入为77,238,000元。审理中一汽公司提供绿凯公司与案外人上海贝尔阿尔卡特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贝尔公司)的班车租赁协议及补充条款佐证。上述协议显示，“租赁单价分类：1、周一至周日上下班班车，53座大巴士(全新一汽奥威6气囊豪华大客车)￥355元/辆/次……”
绿凯公司确认系争车辆主要用于班车租赁，有时用于旅游，并确认一汽公司提供的其与贝尔公司之间协议的真实性。但不认同一汽公司计算方式，认为没有扣除双休日、维修日等，车辆实际陆续在2013年底停运，一汽公司还没有考虑车辆运营损耗、成本、保险费、管理费等。
绿凯公司称，涉案车辆全年营业净利应该是全年营业毛利减去涉案车辆全年承担的固定费用和牌照费。车辆收入以每公里平均计算，平均每公里营运毛利等于平均每公里营运收入减去平均每公里变动成本和税费，按照绿凯公司计算方式，结论为2006年至2013年涉案车辆计亏损2,317,734元。
一汽公司不认可绿凯公司的计算方式，认为系争车辆主要用于班车，每天收入至少710元，且绿凯公司每年上缴所得税，证明企业获取盈利。车辆的牌照是企业拥有的，不应予以分摊，另外有6台车是2007年才供货，绿凯公司2006年数据即以21辆车计算，统计数据不真实等。
再审认为，系争车辆主要用于班车租赁，根据绿凯公司与贝尔公司协议，车辆费用以使用次数计费，故对绿凯公司提供的以车辆公里数来计算平均每公里营业收入的方法不予采信。而一汽公司提供的计算结果可以参考，但应酌情考虑车辆停驶，使用成本等因素。
审理中，合议庭调阅了绿凯公司2006年至2013年资产负债表和利润损益表，上述资料均未反应绿凯公司历年来存在亏损。因双方拒绝审计，故再审酌情确认绿凯公司营运系争车辆获利。
原一、二审判决认定的其余事实无误，再审予以确认。
关于一汽公司的再审诉请及理由。本院再审认为，系争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在明知系争车辆向国家相关部门报备核准发动机及底盘型号前提下，擅自约定更改，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安全法》《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及相关行政部门规定，系争车辆的安全风险直接危害社会公共利益，原判决认定合同无效再审予以认同。一汽公司关于合同有效的理由不予支持。合同被认定无效后的，原审认为一汽公司应承担60%的过错责任并无不当，虽然系争车辆更改发动机等为双方当事人共同约定，但一汽公司作为车辆生产者明确车辆生产、销售的法律、法规及安全管理流程要求，理应承担更多的过错责任。再审注意到一汽公司关于系争车辆使用年限的争议，在事实认定中已作分析，在此不再赘述。关于原审认定绿凯公司在车辆停驶后存在300万元损失一节，再审支持一汽公司再审申请理由，系争车辆属于禁驶车辆，原审认定绿凯公司存在停驶后未来损失没有依据。另外，再审也查明，绿凯公司取得车辆后即投入营运，长期使用获得收益系客观存在，但由于审理中双方拒绝审计，再审对收益确切金额不作认定，相关收益在绿凯公司损失处理中酌情解决。一汽公司158万元的损失应根据双方过错责任分担。
关于绿凯公司的再审诉请及理由。本院再审认为，绿凯公司主要对合同无效后处理有异议。关于绿凯公司在合同无效后承担40%过错责任问题，再审在认定事实部分已作分析，并认同原审判决理由。关于绿凯公司坚持车辆返还问题，再审需要强调的是，虽然本案所涉合同被认定无效，但绿凯公司收到车辆后营运多年，且系从事租赁业务，系争车辆实际损耗巨大，即便车辆属合规产品参照当时法规也接近报废，绿凯公司在自身获取可观收益前提下主张返还车辆有违商业诚信和公平原则，再审认同原审车辆没有必要返还的意见，对相应判项予以维持。另外，关于绿凯公司实际损失问题，再审根据绿凯公司诉讼中提供相关税费、保费支出单证，确认绿凯公司这部分以及车辆不予返还存在损失，但再审认为绿凯公司运营车辆的收益足以弥补其相关损失，故对绿凯公司相关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汽公司再审理由部分成立，其提出正确认定合同无效后损失的请求本院予以支持；绿凯公司关于合同无效的理由成立，其余再审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6)沪02民终2652号民事判决和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2014)普民二(商)重字第9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双方系争于2006年5月10日和2007年2月28日签订的两份《汽车买卖合同》无效；
三、上海绿凯长途客运汽车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一汽客车(无锡)有限公司人民币632,000元；
四、对一汽客车(无锡)有限公司其余原审本诉请求不予支持；
五、对上海绿凯长途客运汽车有限公司其余原审反诉请求不予支持。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本诉受理费21,259元，由一汽公司负担11,175元，绿凯公司负担10,120元，一审反诉受理费13,186元，由一汽公司负担100元，绿凯公司负担13,08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5,481元，由一汽公司负担12,050元，绿凯公司负担43,43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亚勤
审判员 汪 毅
审判员 承怡文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三日
书记员 陈 杰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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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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