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津高民一终字第000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清龙，男，1979年9月25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逯宁，北京浩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默，北京市创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柳朝华，男，1974年1月24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翟习羊，天津星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俊娜，天津星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原告：赵铭琰，男，1969年5月11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杨贤军，北京市创世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郭志宏，男，1990年3月10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翟习羊，天津星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俊娜，天津星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清龙因与被上诉人柳朝华、原审原告赵铭琰、原审被告郭志宏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3）二中民一初字第01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黄清龙的委托代理人逯宁、李默，被上诉人柳朝华的委托代理人翟习羊、刘俊娜，原审原告赵铭琰的委托代理人杨贤军，原审被告郭志宏的委托代理人翟习羊、刘俊娜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1年10月14日，柳朝华与案外人陈书怀签订《借款担保合同》，合同编号为2011年借款字1014第1号。合同约定：柳朝华出借给陈书怀人民币8000万元，借款人将该借款投入到山西陶然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建设的山西融尚家具博览中心项目，借款期限为三个月，自出借人将款项打入借款人账户时起算。借款人指定的收款账号为：户名（一）：山西融尚家具产业有限公司，账号后四位：6028，开户行：山西省阳泉市农业银行泉中支行。户名（二）：陈书怀，账号后四位：0912，开户行：山西省阳泉市农业银行泉中支行。出借人指定的收款账户信息：户名：柳朝华，账号后四位：3712，开户行：广东省高要市农业银行白土分行。借款利率为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还对其他事项作了约定。
2011年10月14日，柳朝华（乙方）与案外人黄璋宝（甲方）签订《委托借款合同》约定：鉴于：1、黄璋宝与陈书怀的友好信任关系；2、甲方与乙方的友好及信任关系；3、乙方（柳朝华）于2011年10月14日与陈书怀签订的《借款担保合同》（合同编号：1014），甲方认可该合同的所有条款。双方约定，甲方愿将自有的人民币5000万元委托给乙方，连同乙方自有的人民币3000万元，共计8000万元借给陈书怀用于在山西陶然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建设的山西融尚家具博览中心项目而支付给山西省阳泉市国土局的土地出让金，借款风险由甲方负责。……。甲方将本合同约定的借款金额打入乙方账号后，乙方将所有8000万元款项全部借给陈书怀，使1014号合同生效时本合同生效。……。
柳朝华提供的《银行存款帐》显示，合同签订后，黄璋宝于2011年10月17日分若干笔向郭志宏银行卡内打款5000.8万元（其中包括黄清龙通过赵铭琰的银行卡，向郭志宏的银行卡内打款1780万元，通过王德强的银行卡，向郭志宏的银行卡内打款400万元）。
2011年10月17日，柳朝华通过郭志宏的银行卡分七笔向陈书怀的银行卡内打款8000万元。2012年1月12日至2012年2月26日，陈书怀通过银行卡向柳朝华银行卡内偿还了借款本金及利息。
柳朝华称，黄璋宝借给其5000万元的本金及利息已经与黄璋宝全部结清。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不当得利返还之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根据该规定，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根据，或事后丧失了合法根据而被确认为是致他人遭受损失而获得的利益。不当得利作为一种法律后果，一定是基于一定的法律事实而发生，绝不可能无因、无据而发生。一般而言，不当得利是基于自然事件，或者基于不当得利受损一方当事人对于行为主体、事实认知上的错误而发生的错付、多付。无论是由于疏忽、误解或过错，总是要基于一定的法律关系和目的而为给付或支付的行为，不可能在没有任何原由的情况下即为给付或支付行为。
不当得利这一法律后果的发生，对受损一方当事人而言，可以分为两种情形。一是被动发生的，即因他人的行为导致其利益受损；二是因受损一方当事人主动为一定的行为而发生的。受损一方当事人主动向他人为给付、支付的行为。但是该行为的实施一定是基于某种民事法律关系，或者对行为的主体、事实发生误解、过错或者疏忽而为的行为，从而导致不当得利结果的发生。没有任何原由，不当得利的结果是断然不会发生的。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对于不当得利举证责任应根据不当得利发生的情形分别由不同的当事人负举证责任。在不当得利诉讼中，因他人行为导致一方当事人受损害的，应当由行为实施人举证证明自己行为具有合法的根据，如果不能证明其行为具有合法的根据，则应当承担返还的民事责任。而不当得利的发生是因受损一方当事人的主动行为而发生的，则应当由受损一方的当事人举证证明自己为支付或给付行为的原由，因为没有任何原由即不可能发生支付或给付的行为。本案的黄清龙作为返还不当得利的主张一方，其向柳朝华银行账户内打款的行为系其主动为之，因而其有责任对不当得利发生的原由提供相关的证据加以证明。但黄清龙不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向柳朝华银行卡内打款的原由。且如此大额款项的支付，除支付凭证以外没有任何凭据，与常理相悖。且黄清龙未能证明与柳朝华建立了直接的民事法律关系。
本案柳朝华抗辩的事由是，本案争议的钱款，系基于案外人黄璋宝与其履行借款协议而发生的付款行为。柳朝华提供的其与黄璋宝签订的《委托借款合同》以及柳朝华与陈书怀签订的《借款担保合同》证明，黄璋宝与柳朝华之间成立了委托借款关系，柳朝华与陈书怀之间成立了借款关系。所有资金的支付以及资金的走向和金额，均与该两份合同的履行密切相关，黄清龙向柳朝华支付的钱款亦包含在其中。据此，柳朝华占有并支配该款项并非没有任何根据。
另外，赵铭琰申请退出本案的诉讼，不再以原告的身份主张权利。黄清龙亦申请撤回对郭志宏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审查后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两原告的申请符合本案的事实，且不影响他人的合法权益，应予照准。
综上，黄清龙关于柳朝华应当返还不当得利的主张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黄清龙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02300元，由黄清龙负担。
一审判决后，黄清龙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请求为：1、撤销（2013）二中民初字第0108号民事判决；2、改判支持黄清龙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3、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由柳朝华承担。主要理由：一、1780万元涉诉款项的所有权人为黄清龙，以及柳朝华已经实际占有取得该款项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一审判决未对以上证据和事实作出认定明显有失公平。1、涉诉款项系黄清龙所有。2、柳朝华占有并使用涉诉款项，并用于出借牟利。3、因柳朝华拒绝向黄清龙返还涉诉款项及孳息，黄清龙因此受到损失。4、黄清龙受到的损失与柳朝华占有和使用涉诉款项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5、柳朝华不能证明其占有和使用涉诉款项有合法依据。二、一审判决认可柳朝华收取涉诉款项系基于其与黄璋宝之间法律关系的抗辩，证据不足。三、柳朝华应举证证明其占有涉诉款项具有合法根据，一审判决要求黄清龙就支付或给付行为的原因另行举证，并认定由黄清龙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柳朝华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主要理由：1、柳朝华和黄璋宝之间签订的《委托借款合同》证明双方是委托借款关系，黄清龙请求返还的涉诉款项1780万元包含在5000万元的委托借款关系之中，因此柳朝华取得涉诉款项具有合法根据。2、一审时黄清龙将诉请由民间借贷变更为不当得利，原因是不能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现在以不当得利提起诉讼，仍然主张双方为借贷关系，属于自相矛盾。
赵铭琰答辩称，同意黄清龙的主张。
郭志宏答辩称，一审时郭志宏已经撤出诉讼，对本案不发表意见。
二审审理期间，黄清龙申请法院到北京市看守所向案外人黄璋宝进行调查。本院到北京市看守所向案外人黄璋宝进行了调查，并制作了调查笔录。该调查笔录经过各方当事人质证。黄璋宝称，对于柳朝华提供的《委托借款合同》中的黄璋宝的签名其记不清是否为自己的签字，但《委托借款合同》中提及的借款这个事情是存在的。
黄清龙亦申请法院调取了北京市朝阳分局对黄璋宝的询问笔录（复印件），并提交了黄璋宝出逃国外前给家人留下的信件及清单（复印件）。本院对上述材料组织质证，各方发表了质证意见。
二审另查明，从柳朝华提供的《银行存款帐》和一审法院调取的郭志宏的账户明细来看：《银行存款帐》记录，2011年10月17日郭志宏尾号为1817的银行卡“代收北京”中进来17笔款项共5000.8万元（其中包括黄清龙的2180万元），在未写“代收北京”前有1825230元。账户明细记载，银行卡亦是17笔款项进入，且顺序、数额与柳朝华的《银行存款帐》账目记载相同。同时，郭志宏从1817卡向9514卡分四次转账共5100万元；在此之前，郭志宏尾号为9514卡中原有28282734元。此后，郭志宏从9514卡分七笔向陈书怀0912卡打款8000万元。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中赵铭琰主张其款项为黄清龙所有，本人不再主张权利。柳朝华认可郭志宏账户内收到的款项由其控制。故本案争议焦点是黄清龙主张的其通过赵铭琰向郭志宏账户汇的1780万元是否属于柳朝华的不当得利，柳朝华是否应予返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不当得利是否成立有四个要素，即一方受损、另一方得利、受损与得利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得利没有合法根据。
对于“得利没有合法根据”这一问题的举证责任，应根据不当得利的类型进行划分。不当得利的类型大致分为给付型不当得利、受损人自己引起的不当得利、因侵权引起的不当得利。给付型不当得利和受损人自己引起的不当得利，应当遵守法律要件分类说，即由主张权利方举证证明自己的权利。关于本案中柳朝华获利是否存在合法根据问题，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法律行为各构成要件的举证责任在于主张一方，举证责任倒置的应当法律另有规定。本案中，“得利没有合法根据”是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之一，不当得利请求权人应当对欠缺给付原因的具体情形负举证责任。其次，通常而言，证明消极事实的难度要大于积极事实，在不当得利诉讼中，原告即请求权人系因自己的行为导致原本由其控制的财产发生主体变动，其在证据距离上比被告更为接近，则由其承担“得利没有合法根据”这一消极事实的举证责任，符合公平原则。本案中，黄清龙作为汇款人即主动引起财产变动的主体，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向郭志宏支付款项缺失给付原因，其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一审判决就不当得利的分析及本案中举证责任的分配是正确的。
二审期间，本院对黄璋宝的调查笔录显示，黄璋宝认可存在其与柳朝华因山西的项目共同向案外人陈书怀出借款项的事情。黄清龙一审起诉柳朝华为民间借贷关系，但无书面借贷依据。从现有证据看黄清龙与柳朝华并无其他交易，因此双方对于1780万元的借款无任何书面凭证，不符合常理，后将案由变更为不当得利。黄清龙一审主张柳朝华亦是基于山西阳泉的家具项目需要8000万元资金故向其借款。而柳朝华与陈书怀之间、与黄璋宝之间分别存在《借款担保合同》和《委托借款协议》；经二审询问，黄清龙虽不认可《委托借款协议》的真实性，但对黄璋宝的签字并不申请鉴定。从账户明细等证据看，柳朝华（郭志宏）向陈书怀出借的8000万元中包括其账户内原有资金3000万元，另外5000万元中包括黄清龙的1780万元，即出资方式与《委托借款合同》约定的出资方式相符。故一审判决认定所有资金的支付以及资金的走向和金额，均与两份合同的履行相关且黄清龙向柳朝华支付的款项含在黄璋宝的5000万元款项中，并无不当。而对于黄璋宝在本案中的主体地位问题，黄清龙经二审询问认为黄璋宝既不是共同被告也不是第三人，其仅针对柳朝华主张权利。另外，黄清龙二审期间提交的证据材料不能推翻原判决认定的事实。综上，柳朝华占有涉诉款项并非没有合法根据，一审判决据此驳回黄清龙返还不当得利之诉讼请求，是正确的。
关于柳朝华抗辩因其与黄璋宝之间存在其他债权债务关系，故不应再向黄璋宝支付5000万元的主张，因该主张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故本案不予涉及。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2300元，由上诉人黄清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宇
代理审判员 郝 艳
代理审判员 郭静波
二〇一五年四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刘 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