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闽民终字第7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林辉，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
委托代理人王利平，福建合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命兴，福建合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国庆。
委托代理人林凤，福建远见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林世禄，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
原审被告林美珍，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
以上两原审被告共同委托代理人王利平，福建合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两原审被告共同委托代理人王命兴，福建合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林辉因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榕民初字第4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林辉及其委托代理人王利平、被上诉人陈国庆的委托代理人林凤、原审被告林美珍、林世禄及其委托代理人王利平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国庆原审诉请判令：1、林辉立即偿还款项本金100万元及相应利息（利息按月利率2%计算，从借款之日起算至还清之日），并承担逾期还款违约金（违约金按日5‰计算）；2、林世禄、林美珍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偿还责任；3、诉讼费用由林辉、林世禄、林美珍承担。
原审查明：陈国庆与案外人林文合伙承包工地。2012年12月3日，林辉代表珠海市纬诚沙石有限公司（下称纬诚公司）为甲方，林文代表福建天翔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下称天翔公司）为乙方，双方签订《施工合作协议》，就珠海市斗门乾务镇网山七星村牛仔王山石料资源开采达成协议，约定合同签订后乙方将一次性付给甲方200万元作为安全生产保证金。2012年12月4日，林文将200万元保证金汇入林辉账户。该200万元保证金属陈国庆与林文共有，各占100万元。后因合同无法履行，2013年1月14日林辉将其中的100万元保证金汇还林文。另有100万元保证金本应退还陈国庆，经商议后该100万元转为借款，2013年3月13日林辉向陈国庆出具100万元《借条》，林世禄、林美珍作为借款担保人在《借条》上签字。后林世禄认为《借条》是受欺骗所签，于2013年4月9日向平潭县公安局报案，平潭县公安局出具“经查，林世禄所反映的情况，非我公安机关管辖范畴”的说明。诉讼中，林辉、林世禄、林美珍认为，诉争《借条》中除“借到陈国庆100万元”的内容外，“利息按2%每月一结，定于2013年4月13日还清本金及利息。逾期未还清，借方按日5‰承担违约金”及“此款由我担保负责偿还（将平潭城南锦湖238号房子为担保）”的内容是由陈国庆自行打印篡改的。而从陈国庆向该院所提供的《借条》复印件与原件的相互比对可以发现，复印件与原件关于“利息按2%每月一结，定于2013年4月13日还清本金及利息。逾期未还清，借方按日5‰承担违约金。”的打印内容，上下两行排列位置明显不同。
原审认为：本案为民商事纠纷，林辉、林世禄、林美珍是香港居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涉外民商事案件诉讼管辖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五条的规定，涉及香港特别行政区当事人的民商事纠纷案件适用集中管辖，该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原审庭审中，各方当事人均同意适用内地法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本案适用内地法律为准据法。
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结合《施工合作协议》、银行汇款凭证、证人林文证言及《借条》等，可证实林辉本应偿还陈国庆保证金100万元，后经协商将该100万元款项转化为借款，由林辉向陈国庆出具《借条》的事实。陈国庆与林辉之间的借贷关系明确、合法，证据确实充分。林辉辩称《借条》是受欺骗所签，但所提供的证据无法证明存在受欺骗的情形，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对其抗辩主张该院不予采纳。对于《借条》中利息及还款期限的内容，林辉提出异议，认为是陈国庆自行添加打印的。而陈国庆向该院提供的《借条》复印件与原件中，关于利息及还款期限约定内容的上下两行排列位置明显不同，可见不排除陈国庆自行添加打印该部分内容的可能性。对林辉关于该部分内容是陈国庆自行添加的抗辩主张该院予以采纳，可认定双方之间并未对借款利息及还款期限进行约定。据此，借款人可以随时返还；贷款人也可以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内返还。陈国庆诉请林辉偿还借款本金100万元，于法有据，应予以支持。关于利息部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故本案《借条》应认定为未约定利息。陈国庆诉请林辉按月利率2%计付利息并按日5‰计付逾期还款违约金，缺乏依据。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九条规定，本案应自陈国庆起诉之日即2013年4月16日起参照银行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利息。对于陈国庆诉讼请求中超出此范围的利息部分，该院不予支持。林世禄、林美珍作为担保人在《借条》上签名，依法应对上述借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原审判决：一、林辉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陈国庆偿还借款人民币100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13年4月16日起计至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二、林世禄、林美珍对上述借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在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后，有权向林辉追偿；三、驳回陈国庆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3980元及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由林辉、林世禄、林美珍负担。
一审宣判后，林辉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根本不存在所谓借贷法律关系。所谓“借条”的来源。2013年初，上诉人急需资金周转，想向银行申请贷款，证人林文谎称被上诉人有担保公司，能为上诉人提供抵押担保贷款业务，要求上诉人等向陈国庆出具一张100万元的《借条》作为担保公司为上诉人等借款提供担保的反担保。上诉人等出具所谓用于反担保的《借条》后，才知道被骗。所谓《借条》既未说明借款系从保证金转化而来，亦未载明《借条》所应载明的基本要素，而且还把上诉人的父母作为还款担保人拖进来，显然不合常理。综上，被上诉人自始至终未向上诉人交付过100万元，亦没有任何协商保证金转借款的事实，双方之间根本不存在借贷、担保法律关系。二、被上诉人所举证据根本无法证明上诉人林辉本应偿还被上诉人陈国庆保证金100万元及经协商后将该100万元转化为借款的事实，反而存在诸多不合常理的情况。三、一审程序违法。上诉人在一审中并未收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依据的诉讼文书，一审法院在送达诉讼文书的程序上存在程序违法。一审法院既然已经认定主要证据《借条》存在多处自行添加的行为，不应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定。为此，上诉人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驳回被上诉人原审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陈国庆答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借贷关系事实清楚，证据采信正确。综合答辩人所提供的证据、证人林文证言及上诉人所承认的事实，上诉人林辉与答辩人之间对100万保证金转化为借款，由上诉人向答辩人出具《借条》的事实客观、真实。双方之间借贷事实清楚，借款关系成立。答辩人依此要求上诉人林辉及作为担保人的原审被告林世禄、林美珍予以返还合法有据，对此一审法院予以认定并支持是正确的。二、上诉人称其《借条》系受欺骗所签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未予支持是正确的。上诉人对本案借贷事实是清楚明知的，并不存在受欺骗情形。上诉人林辉不能也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受欺骗的情形，相反，其所提供的由公安机关出具的证明可证实，其所控告的被欺骗签订《借条》的事实根本不存在。综上，请求依法驳回上诉人的诉请，以维护答辩人的合法权益。
二审中，上诉人林辉对于原审认定“原告陈国庆与案外人林文合伙承包工地”、“200万保证金属原告与林文共有”以及“另有100万元保证金本应退还原告，经商议后该100万元转为借款”有异议。除此之外，各方对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无异议，本院对各方均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上诉人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证据一、《声明》，拟证明上诉人林辉系代表纬诚公司收取保证金200万元，扣除已返还林文的100万元，剩余100万元保证金林辉已交给纬诚公司，由纬诚公司收走。证据二、《补充声明》和相关的银行转账，拟证明纬诚公司确认余下100万元已经通过纬诚公司指定的账户转账给案外人卢志伟和谢良桂。
被上诉人未提交新证据，针对以上证据发表质证意见如下：《声明》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对《补充声明》的真实性和关联性都存在异议，不能证明卢志伟和谢良桂是公司的职员。如果有汇款也不能说明款项属于保证金的资金往来。上诉人与纬诚公司之间存在利害关系，而且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已对保证金转为借款，并由上诉人出具《借条》达成合意。
本院认为：上诉人林辉所提供的两份证据均有原件可供核对，对其表面真实性，本院可予确认。该证据系对案外人林文交付的200万元保证金中剩下100万元的去向情况进行说明的补强证据，至于能否证明待证事实，本院将综合全案情况进行阐述。
二审查明，《施工合作协议》系由林辉代表纬诚公司为甲方与林文代表天翔公司为乙方签订的，所指工程由陈国庆与林文合伙承包，工程保证金200万元属陈国庆与林文共有，林辉的签字系得到纬诚公司法定代表人卢志伟的授权。
另查明，纬诚公司法定代表人卢志伟确认林文汇给林辉200万元保证金中的100万元由林辉退还给林文，剩下的100万元已由纬诚公司收走，其中80万元于2012年12月5日汇至其指定的谢良桂的账户，20万元于2012年12月22日汇至其账户。
再查明，纬诚公司与天翔公司就《施工合作协议》所产生的纠纷已经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调解结案，民事调解书中未涉及到工程保证金的处理。
本院认为，因林辉、林世禄、林美珍均为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故本案属涉港民商事纠纷，应当适用集中管辖的有关规定。各方当事人在原审均选择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律作为本案的准据法，本院亦予照准。
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陈国庆主张与林辉之间存在借贷关系、林辉应当向其归还100万元款项及利息，林辉一直未予归还，以至成讼。而林辉对于双方之间借贷法律关系明确予以否认，并主张陈国庆系欺诈诉讼。因此，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是否真实存在；二、林世禄、林美珍是否应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一审是否存在程序违法。
关于借贷法律关系是否真实存在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规定，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陈国庆据以主张本案借贷关系真实存在的核心证据是《借条》，林辉对《借条》系本人出具不持异议，但是否认借款事实的存在，称《借条》系其为办理银行贷款时遭受陈国庆等人欺骗情况下出具的，陈国庆并未实际给付100万元。民间借贷属实践性合同，陈国庆应当就其向林辉实际交付100万元借款的事实予以充分举证。对100万元款项的形成，陈国庆主张系由工程保证金结转而来。结合《施工合作协议》、银行汇款凭证等可证实2012年12月4日林文将200万元保证金汇入林辉账户，后因合同无法履行，2013年1月14日，林辉将其中的100万元保证金汇还林文，另有100万元保证金未退还。对于余下100万元保证金的去向，陈国庆主张已经由双方协商转化为本案的借款，林辉则主张该100万元保证金已在案涉《借条》出具前交至纬诚公司，不存在保证金转化为借款的基础，故本案认定借贷关系能否成立的关键是案涉100万元借款是否实际由工程保证金结转。《施工合作协议》系由纬诚公司与天翔公司签订，协议的主体分别为纬诚公司与天翔公司，林辉在合同上仅是以纬诚公司代表的身份签字。从合同内容看，所谓的200万元安全生产保证金应由乙方天翔公司支付给甲方纬诚公司的，因此保证金的收取人应是纬诚公司。从林辉二审期间提交的《声明》、《补充声明》及银行转账凭证证明，未退还的100万元保证金确实已由林辉交给纬诚公司，该事实也得到纬诚公司法定代表人卢志伟的证实。为了查明案件事实，本院向纬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卢志伟进行了调查，并调取纬诚公司与天翔公司就《施工合作协议》在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的诉讼材料，纬诚公司法定代表人所作的陈述与该公司出具的《声明》一致，而该公司在与天翔公司案件中提交的反诉答辩状也确认除100万元保证金退还给天翔公司外，其他的保证金待工地清理结算，移交工地后多还少补。因此，本院调查的情况、纬诚公司出具的《声明》及该公司在他案提交的反诉答辩状，均确认案涉100万元保证金余款为纬诚公司收取。在此情况下，林辉既然已经将保证金交给了公司，再向陈国庆出具《借条》将该100万元保证金转为自己个人的借款，明显不符合常理。陈国庆起诉主张的100万元保证金转为林辉的借款这一事实基础不复存在，既然缺乏这一前提，本案的借贷关系就不应予以认定。
同时，如本案《借条》确系由保证金结转而来，则应在主文中予以体现，但在案《借条》的内容仅体现双方之间普通的民间借贷关系，并无载明100万元保证金结转成借款的任何表述，故本院对陈国庆主张《借条》来源系由保证金结转产生的主张不予采信。另外从本案《借条》的形式看，也存在添加变造的痕迹，一审法院对后面添加的利息计算及房产担保部分不予认可，陈国庆也未对此提起上诉，该《借条》的添加痕迹从侧面也反映了陈国庆一方的不诚信行为，结合林辉父母在本案《借条》出具之后一个月内向当地公安机关报案称被诈骗的情况，进一步说明案涉《借条》的出具存在诸多疑点。鉴于案涉款项实际支付或者由保证金结转而来的证据不足，故本院不予认定陈国庆与林辉之间存在真实的借贷法律关系。
关于林世禄、林美珍是否应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综上分析，既然本案中林辉和陈国庆关于100万元借贷法律关系无法得到支持，林辉无需偿还100万元给陈国庆，则林世禄、林美珍的连带担保责任也就无须承担。
关于一审是否存在程序违法。林辉上诉认为《借条》存在多处自行添加，一审法院在不排除自行添加利息及还款期限的情况下采信《借条》属于程序违法。从《借条》的表面形式看，关于利息及还款期限约定内容的上下两行排列位置确实与主文字体明显不同，不排除陈国庆自行添加打印该部分内容的可能性，原审也注意到该疑点，对利息部分并未支持。另关于担保责任中“将平潭城南锦湖238号房子为担保”的字体也与主文字体明显不同，存在自行添加打印的可能，原审对此未予纠正，确有遗漏，但并不属于程序违法的情形。
综上，上诉人林辉的上诉理由成立。原审认定林辉与陈国庆借贷法律关系成立的判决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五条第一款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榕民初字第44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陈国庆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3980元及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980元，均由被上诉人陈国庆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国雄
审 判 员 陈少苓
代理审判员 陈小霞
二〇一四年六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魏孜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