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01民终347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市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济南市。
负责人：王存现，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齐琳琳，山东瀛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赵士源，男，1968年11月25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澎，济南历城君合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市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赵士源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2017）鲁0112民初2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鲁0112民初201号判决书，依法予以改判或发回重审。二、本案一审、二审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审法院对诉讼时效起算点的事实认定存在错误。原审法院将上诉人错误地将73015元支付至章丘法院之日作为诉讼时效起算点，属于事实认定错误，诉讼时效应当从受害人受到赔偿之日起算。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理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道交解释”）第十八条第二款之规定，“追偿权的诉讼时效期间自保险公司实际赔偿之日起计算”，上诉人认为该条款规定的“实际赔偿之日”就是指受害人收到赔偿款之日，并非保险人支付款项之日。理由如下：（1）若诉讼时效从保险人支付款项之日起算，会导致第三人面临双份赔偿的危险。例，若保险人支付款项时间为2016年6月1日、受害人收到赔偿款时间为2016年12月1日，那么一旦以保险人支付款项之日为实际赔偿日的话，保险人将依保险法第六十条之规定在2016年6月1日对第三人取得代位求偿权，同时A因未收到赔付款也对第三人在6月到12月期间继续保有债权请求权，第三人将面临双份赔偿的危险。（2）若诉讼时效从保险人支付款项之日起算，会不当限制上诉人之诉权。道交解释第十八条第二款所谓之追偿，乃是指保险公司实际赔偿受害人之后代受害人之位向实际侵权人追偿的权利，保险公司既然于2014年12月10日将款项错误汇给章丘法院，此时受害人并未收到款项，保险公司也并未立即取得向被上诉人追偿的权利。由是，权利未及产生，诉讼时效即已起算，势必会对上诉人的实际权益造成限制和损害。受害人收到款项之前，上诉人根本无法向被上诉人主张追偿的权利，一审法院对诉讼时效起算点的认定大大限缩了上诉人依法享有的诉权。（3）从语义上讲，“实际赔偿”之后其实隐藏着一个宾语，这个宾语即受害人，法律赋予保险人以代位追偿权或追偿权，一个重要的功能就是提高保险人赔偿保险金积极性，所谓的赔偿，当然是指赔付给受害人，而且是“实际”赔偿，而非“形式”上作出赔偿动作而已。“形式赔偿”恐怕都算不上，更别谈“实际赔偿”了，当然不应该以支付给章丘法院的时间为实际赔偿日。（4）诉讼时效自受害人收到款项之日起算，方能保护上诉人合理信赖利益。依（2013）高民初字第696号民事判决书上之内容，上诉人应将款项支付给受害人本人，但因为财务工作失误误将此款项支付给了章丘法院，后来经过与章丘法院沟通，受害人才通过高新法院于2015年收到赔偿款（当年农历年底腊月份）。上诉人既然知晓受害人是在当年农历年底实际收到赔偿款，即有理由相信诉讼时效至少应自2015年1月20日开始起算，上诉人起诉时间为2017年1月9日，并未经过诉讼时效。诉讼时效制度的设立是为了督促债权人行使权利，而非是限制债权人的权利，因此退一步讲，即使在时效起算点存疑的情形下，也应当作出有利于债权人的解释，而绝不应以上诉人误汇给章丘法院的时间为诉讼时效起算点。（5）判决书中论述为“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于2014年12月10日向章丘市人民法院支付的73015元赔偿款，具有不可撤销性，且法院作为国家公权力机关，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其应将该笔款项支付于受害者”，这个表述并不符合实际情况。上诉人在误将款项支付给章丘法院后，完全有理由认为可能会出现两种结果：一是法院将误打的款项退还给上诉人，因为章丘法院非（2013）高民初字第696号民事判决的执行法院，也并没有义务将该款项转交给受害人，二才是与法院沟通后，法院将此款项直接支付给受害人或支付给高新法院后再由高新法院支付给受害人。因此原审法院所谓上诉人支付行为具有不可撤销性，有悖于实际情况和法理。综上，原审法院对于诉讼时效起算点的事实认定存在错误，怠于履行向章丘法院、高新法院调取影响本案诉讼时效起算点的关键证据的法定职责，属于基本事实认定不清，同时亦对道交解释第十八条关于“实际赔偿之日”在法律理解上存在错误，因而作出了错误的判决。二、原审法院严重违反法定程序，未充分尊重上诉人合法诉讼权利。首先，即便以上诉人向章丘市人民法院支付赔偿款之日为诉讼时效起算点，赵士源在庭审中提出时效抗辩后，一审判决以前，上诉人也曾与法院沟通，要求提出证明时效中断的证据，但法院以超过举证期限为由未予以理睬。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二条之规定，当事人非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逾期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采纳。因此，对于上诉人非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逾期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采纳，并对该证据进行质证，但原审法院无视上诉人的诉讼权利，拒绝上诉人于庭后提交时效中断之证据，严重侵害了上诉人依法享有的诉讼权利。其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二条之规定，即使是因当事人故意或重大过失而导致的逾期提供的证据，但若与案件基本事实有关的，人民法院也应当采纳。证明时效中断之证据对本案的诉讼结果有着关键性的影响，毫无疑问属于本案基本事实。最后，上诉人虽未确定受害人收到款项的具体时间，但可以确信是在2015年中，这属于本案的基本事实，上诉人也曾在庭审中申请法院调取受害人收到款项的确切时间，但法院未理睬并径直作出判决，无视了上诉人向法院申请调取证据的权利。三、上诉人有证据证明本案时效发生中断，诉讼时效应重新起算。上诉人于2016年11月4日向被上诉人发送律师函，但被上诉人予以拒收，有中国邮政EMS快递退件为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当事人一方直接向对方当事人送交主张权利文书，对方当事人在文书上签字、盖章或者虽未签字、盖章但能够以其他方式证明该文书上到达对方当事人的”，可以产生诉讼时效中断之效力。上诉人发送给被上诉人的律师函中所填写的地址，是根据济（高新）公交认字[2013]第00084号交通事故认定书中所载之地址填写，且据快递回执显示，被上诉人拒收，足以证明该文书已到达被上诉人，诉讼时效应重新起算。该证据非因上诉人故意或重大过失逾期提供，且属于本案基本事实，恳请二审法院予以认定。综上所述，无论从实体还是程序上，上诉人都不存在罹于诉讼时效而致权利丧失的问题。原审法院在诉讼时效起算点的认定上存在错误，对道交解释第十八条关于“实际赔偿日”的规定在法律理解上亦存在错误，且严重违反法定程序，侵害了上诉人的依法享有的诉讼权利和实体权利。现上诉人请求二审法院查清事实，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赵士源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赵士源赔偿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已经垫付的保险赔款73015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自起诉之日起至付清该款项之日止的利息；2、诉讼费用由赵士源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8月18日13时30分许，赵士源醉酒驾驶鲁A566**号轿车沿春博路由北向南行驶，行至春晖小学路口北侧，适遇ＸＸＸ、安爱图在春博路西侧站立，车与人相撞，导致ＸＸＸ、安爱图受伤，车辆损坏的道路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ＸＸＸ被送往济南市第三人民医院治疗，伤情诊断为脑震荡、左侧多发肋骨骨折、左外踝骨折、左拇指骨折等，共住院22天。2013年9月27日，济南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大队作出济（高新）公交认字[2013]第00084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为赵士源醉酒驾驶机动车，未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文明驾驶是造成该次事故的全部原因，确定赵士源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ＸＸＸ、安爱图无事故责任。经查，赵士源系鲁A566**号轿车的所有人，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系该车辆的交强险及商业险承保公司，其中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为100000元。2013年10月14日，ＸＸＸ以机动车道路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为由将赵士源、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起诉至济南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该院经审理于2014年10月30日作出了（2013）高民初字第696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确定：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偿ＸＸＸ医疗费934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660元、误工费5200元、护理费5740元、交通费200元、残疾赔偿金50875元及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元，共计73015元。判决生效后，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于2014年12月10日通过上海浦东发展银行天津分行向章丘市人民法院执行工作局支付73015元保险赔偿款。上述事实，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赵士源均无异议，法院予以确认。庭审中，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提交中国人寿财山东省南分公司天津集中代收付中心出具的材料一份、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书一份，主张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财务因工作失误于2014年12月10日误将73015元赔偿款打入了济南章丘市人民法院账号，经与法院沟通，受害人ＸＸＸ一方已通过法院领取该笔款项。据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陈述，受害人实际于2015年下半年收到的赔偿款，故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认为代付赔偿款的追诉时效应当从致害人实际赔偿受害人之日，即受害人实际领取之日开始计算。赵士源对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的上述主张存有异议，主张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提交的情况说明系其单方自行制作，与本案没有关系；其提交的天津集中代收付中心出具的材料，恰恰可以证实2014年12月10日，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已经对涉案事故赔付完毕；对于本案的诉讼时效，其认为依据法律规定，诉讼时效应自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之日起计算，该案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自支付赔偿款之日就已经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故诉讼时效应当自2014年12月10日起计算，而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于2017年1月9日起诉，已经超过2年的诉讼时效。关于利息，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主张以73015元为基数，自起诉之日起计算至赵士源全部付清赔偿款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赵士源对此有异议，不同意支付利息。
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当事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的；（二）醉酒、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后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的；（三）驾驶人故意制造交通事故的。保险公司在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主张追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追偿权的诉讼时效期间自保险公司实际赔偿之日起计算。本案中，根据已生效的（2013）高民初字第696号民事判决书认定的事实，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已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对受害人的损失进行了赔偿，其有权向赵士源追偿。现本案的争议焦点就在于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的追偿权是否已过诉讼时效，即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的实际赔偿之日如何认定。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主张受害人实际领取赔偿款之日系实际赔偿之日，赵士源主张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向法院实际支付赔偿款之日系实际赔偿之日。法院认为，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于2014年12月10日向章丘市人民法院支付的73015元赔偿款，具有不可撤销性，且法院作为国家公权力机关，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其应将该笔款项支付于受害者，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的理赔之日即实际赔偿之日。截至起诉之日，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的诉讼请求已超过了诉讼时效。综上所述，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的诉讼请求因超过诉讼时效，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四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第一款条、第一百三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市中心支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13元，由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市中心支公司负担。
经审理本院认定，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二审审理期间，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提交2016年11月4日其向赵士源以EMS发送追偿函的函件一份，以及该邮件快递查询单，显示该邮件寄件人为上海百事通信息技术股份有限公司，收件人为赵士源。内件品名为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向赵士源追偿函，2016年11月4日寄出，2016年11月6日拒收退回。当庭拆开该快递，快递内系上海百事通信息技术股份有限公司致赵士源的追偿函，载明该公司受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委托，代理其车险追偿服务等内容。
经质证，赵士源认为该邮件寄件人与本案没有任何关系，被上诉人也从未拒收或收到过该邮件。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起诉本案向赵士源追偿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根据二审审理期间，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提交的其委托上海百事通信息技术股份有限公司向赵士源发送的追偿函，可以证实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在履行（2013）高民初字第696号民事判决所确定的赔付义务后，在2016年11月份向赵士源主张过权利，2017年1月9日向原审法院起诉本案，故本案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的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的规定，中国人寿财险济南支公司向赵士源主张追偿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2017）鲁0112民初201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赵士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上诉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市中心支公司已经垫付的保险赔款73015元；
三、驳回上诉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市中心支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81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626元，均由赵士源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韩 梅
审判员 郎家涛
审判员 宋海东
二○一七年五月十日书记员王宪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