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灿东、吉美生、蒋桂花、谌绿香与安化县金城出租车有限公司确认劳动关系纠纷再审民事判决书
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湘高法民再终字第209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吉灿东。
法定代理人：谌绿香。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吉美生。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蒋桂花。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谌绿香。
四申请再审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刘才发，系吉美生之女婿。
四申请再审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何涤非，湖南正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安化县金城出租车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安化县东坪镇城南区莲城东路北侧。
法定代表人：袁金成，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政文，湖南资声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吉灿东、吉美生、蒋桂花、谌绿香（简称吉灿东等四人）与被申请人安化县金城出租车有限公司（简称金城公司）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湖南省安化县人民法院于2012年5月13日作出（2012）安法民一初字第399号民事判决。金城公司不服，向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该院于2012年12月29日作出（2012）益法民一终字第216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吉灿东等四人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1月16日作出（2013）湘高法民申字第46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吉灿东等四人的委托代理人刘才发、何涤非及金城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政文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4月5日，吉灿东等四人向湖南省安化县人民法院起诉称，2010年5月31日，吉三华与金城公司签订名为承包、实为聘用的合同。约定由吉三华使用金城公司号牌为湘HX61**的出租汽车及配套设备、营运证照，并以金城公司驾驶员（员工）的名义从事职业化客运技术服务工作。从此，吉三华成为金城公司的正式员工，相互间建立了劳动关系。2011年11月，吉三华在履行职务时被歹徒杀害。请求确认吉三华与金城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金城公司答辩称，其与吉三华签订的是承包合同，由吉三华自主经营、自负盈亏，按月向金城公司交纳承包费，并非由金城公司向吉三华发放工资，双方之间不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请求驳回吉灿东等四人的诉讼请求。
湖南省安化县人民法院一审认定，2010年5月31日，谌绿香之夫吉三华（吉美生、蒋桂花之子，吉灿东之父）与案外人廖稳家共同作为乙方，同作为甲方的金城公司签订了一份《安化县出租汽车承包合同》。合同约定：金城公司将车牌号为湘HX61**的出租车承包给乙方从事出租汽车客运经营，经营期限为6年，自2010年6月1日至2016年5月31日止；在合同期内，出租汽车财产所有权属于甲方，客运经营权属于乙方，乙方必须接受金城公司管理；甲方一次性收取乙方安全保证金40000元，乙方的医疗保险、养老保险、住房公积金等都由承包人承担；甲方为营运车辆办理交强险及其他商业保险的投保和续保手续，其费用由乙方承担；乙方每月向公司上交2190元的承包费。合同签订后，经过安化县交通局城市客运办（以下简称城客办）的培训，吉三华取得了从业资格证和服务资格证，其中服务资格证注明吉三华的服务单位为金城公司，吉三华为副班。按照合同约定，吉三华等人交纳了保证金与各项保险费用，并于每月16日前向公司上交代收代缴及管理费2196元。2011年1月27日晚，吉三华驾驶出租车运送乘客至安化县江南镇思贤村路段时，被人杀害，凶手至今未抓获。后谌绿香向安化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申请，请求确认吉三华与金城公司之间的劳动关系。2012年3月27日，安化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经过审理，裁决吉三华与金城公司之间劳动关系不成立。
湖南省安化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焦点为吉三华与金城公司之间是承包关系还是劳动关系。根据劳社部发（2005）12号《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本案中，金城公司取得了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办理了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吉三华于1999年5月21日取得了机动车驾驶证，在与金城公司签订合同后，又取得了从业资格证与服务资格证，双方当事人都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其二，金城公司建立了各项管理制度，并多次举办驾驶员培训班、上岗人员安全知识学习班，对公司员工进行了安全、服务质量等方面的教育培训，公司的出租车司机都必须遵守公司制定的管理与纪律等方面的规定。其三，吉三华等人对外以金城公司的名义搭载乘客，其提供的劳动属于金城公司经营业务的组成部分。其四，虽然吉三华等人与金城公司并未约定具体的劳动时间、地点及报酬，但这是由出租车行业工作内容的特殊性决定的，吉三华等人每月须向公司缴纳各种管理费用2196元，这就决定他不可能不提供劳动，他是通过承包出租车公司的车辆经营权而获得劳动报酬，也就是说他的收入来源只能依靠公司。因此，吉三华与金城公司之间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且我国许多相关法律、法规及政策性规定也都对出租车公司作出了与出租车司机签订劳动合同的要求，行政主管机关多年来一直坚持要求出租汽车企业对出租车司机按劳动关系来规范双方的权利义务。另外，城市公共客运属于特许经营行业，根据《湖南省市政公用事业特许经营条例》第二十三条规定，特许经营者不得擅自转让或者以承包经营、挂靠等方式变相转让特许经营权。本案中，金城公司采取的出租车车辆的所有权与经营权相分离的经营方式是不符合法律规定的。综上，吉三华与金城公司之间签订的承包合同，只是金城公司对本公司出租车司机进行管理的一种经营管理模式，并不能否认他们之间的劳动关系。依照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文件第一条一、二、三项的规定，判决：确认吉三华与金城公司之间劳动关系成立。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金城公司负担。
金城公司上诉称，原判认定事实错误。1、驾驶员培训班不是金城公司组织的，而是主管部门城客办组织的；2、吉三华遵守的不是金城公司的规章制度，而是城客办的制度；3、本案中，吉三华要承担所有费用和风险，不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4、虽然主管部门要求出租车公司与驾驶员签订劳动合同，但大部分地区还是按承包经营模式运作，尽管不合理，只能由主管行政机关进行约束，不能将行业要求作为认定劳动关系的依据。请求撤销原判，改判双方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
吉灿东等四人答辩称，1、一审庭审时金城公司称吉三华通过公司进行培训，上诉却称培训不是公司组织的，自相矛盾；2、吉灿东等四人在原审中向法院提交了金城公司的《奖惩制度》等证据，均证明吉三华遵守的是金城公司的规章制度；3、吉三华每月须向金城公司交纳管理费，其收入来源只能依靠公司，故其与金城公司之间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金城公司称“不能将行业要求作为认定劳动关系的依据”是错误的。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定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在劳动关系中，劳动者提供的有偿劳动与用人单位提供的生产资料相结合，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具有主体隶属性、劳动者提供劳动力的有效报酬性、劳动者在用人单位中的成员性、用人单位给予劳动者在劳动过程中的安全保护等特性。本案中，吉三华自由安排出车时间，上交管理费后，每月有收益或亏损的可能，具有风险性，这与劳动报酬有本质上的区别。吉三华的部分证件系出租车劳动所必须具备的证件，不能证明其与金城公司具有成员性及隶属关系。双方签订的《承包合同》不具备劳动合同的必备条款，不能视为书面劳动合同。金城公司与吉三华之间未建立事实上的劳动关系。故对吉灿东等四人提出的要求确认吉三华与金城公司之间成立劳动关系的请求，依法应不予支持。一审认定事实清楚，但实体处理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湖南省安化县人民法院（2012）安法民一初字第399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吉灿东等四人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5元，由吉灿东等四人负担。
吉灿东等四人向本院申请再审称，自2005年起，金城公司报送给行政主管部门存档的备案材料中均将出租车司机登记确认为公司员工。吉灿东等四人提供的证据材料足以证明金城公司对出租车司机实行员工化管理，金城公司与吉三华签订的《承包合同》应视作名为承包实为有瑕疵的劳动合同，合同中金城公司违法转嫁责任与风险的条款应视为无效。吉三华与金城公司之间已形成事实劳动关系。原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原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金城公司答辩称，金城公司与吉三华签订的是承包合同，由吉三华承包经营，自负盈亏，按月向金城公司交纳管理费。金城公司不向吉三华发放工资。二者之间不符合劳动关系的基本特征，是平等民事主体间的承包关系。原二审判决处理正确，请求维持。
本院再审对原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金城公司2005年12月27日向主管行政部门申报的《出租汽车经营许可证审批表》中载明的金城公司的基本情况为“车辆台数：70台；职工：160人”。本次再审庭审中，金城公司称公司仅有员工十几人（已签订劳动合同），均为公司管理人员，与出租车驾驶员未签订劳动合同。2005年12月21日，金城公司报送给主管行政部门的《安化县金城出租车公司创星活动情况》中载明：“多次举办驾驶员培训班、上岗人员安全知识学习班，提高了广大员工的安全意识……涌现了一批先进工作者。”金城公司制订了《营运管理制度》、《服务管理制度》、《奖惩制度》、《劳动秩序整顿处罚条例》等规章制度，对出租车驾驶员在工作过程中的着装、用语、服务态度等方面作出了具体要求并规定了相应的奖惩措施。其中《营运管理制度》载明：驾驶员必须严格遵守公司各项规章制度并遵循公司宗旨；公司不定期对劳动车辆的车容、车貌、随车设施、车辆的技术性能及驾驶员的服务态度、证件进行稽查，对拒不接受检查或检查不符合要求的进行处罚；定期对驾驶员进行职业道德培训与教育，并对其进行相应的考核。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金城公司与吉三华之间基于《安化县出租汽车承包合同》而形成的关系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理由如下：第一，生产资料系由金城公司提供。吉三华驾驶的出租车所有权属金城公司，吉三华仅提供劳动，且其所提供的劳动直接与金城公司提供的生产资料相结合。第二，吉三华受金城公司的劳动管理。金城公司的内部规章制度对出租车驾驶员提供客运服务的行为作出了具体的纪律规范，公司据此对出租车驾驶员进行考核和奖惩。因此，出租车驾驶员并非独立自主的承包经营人，其与金城公司之间具有人格上的从属性。第三，金城公司是经营城市出租汽车客运业务的企业，其所提供的客运服务直接通过出租车驾驶员的劳动实现，驾驶员对外均以金城公司而非个人的名义提供客运服务。故吉三华提供的劳动是金城公司业务的组成部分。第四，金城公司申请出租汽车特许经营权时向主管行政部门申报的材料中明确将未签订劳动合同的驾驶员列为公司职工，表明金城公司自始认可其与出租车驾驶员之间存在劳动用工关系。综上，参照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的相关规定，应当确认金城公司与吉三华之间已建立劳动关系。现实生活中，用人单位向劳动者支付报酬的方式灵活多样，不仅限于由用人单位按月发放固定工资。本案虽然吉三华并非以金城公司按月发放工资的方式获取报酬，但其劳动报酬全部来源于金城公司的经营收入，特殊的报酬支付方式并不构成否定劳动关系成立的理由。原二审判决认定金城公司与吉三华之间未建立劳动关系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益法民一终字第216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湖南省安化县人民法院（2012）安法民一初字第399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安化县金城出租车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登辉
代理审判员 陈星润
代理审判员 欧阳卓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沈 雅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