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宁民终字第698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秀平，女，1964年12月18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孔小晶，江苏和忠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霍国平，江苏和忠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富力南京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市麒麟科技创新园（生态科技城）东麒路666号。
法定代表人杨培军，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谢超，江苏东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郁永勋，江苏东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秀平因与被上诉人富力南京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力公司）商品房预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2015）江宁汤民初字第1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1月25日受理本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2月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张秀平的委托代理人孔小晶、霍国平，被上诉人富力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谢超、郁永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秀平原审诉称，2013年12月6日，其与富力公司签订《南京市商品房预售合同》一份，约定由其认购富力公司开发的位于南京市江宁区麒麟街道东麒路西侧、沧麒东路东侧、光华北路南侧富力城某幢301室的房屋一套（以下简称涉案房屋），房屋单价21118.56元／平方米，房屋面积165.83平方米，总价款为3502091元，房屋装饰标准为精装修，约定交付日期为2014年11月30日。协议签订后，其依约向富力公司支付全部款项。后富力公司虽然依约通知其收房，但其收房时发现房屋存在重大装修质量问题，导致其无法及时入住，与富力公司在有关部门备案登记的4500元／平方米的装修标准存在巨大差距。现要求富力公司赔偿其装修差价82915元（按照装修差价为500元／平方米主张，实际数额以评估鉴定结果为准）。
富力公司原审辩称，张秀平向其购买涉案房屋，并支付了购房款，其已经向张秀平交付房屋。对于张秀平主张，其认为：1、双方未就室内精装修价格进行过要约、承诺，亦未达成任何协议。补充协议明确约定双方权利义务仅以合同及其附件及其他正式签署的书面协议为准，而双方仅在商品房预售合同中约定房屋单价，未对房屋套内装饰装修款进行约定。2、《商品房预售方案》载明的装修单价4500元／平方米不能作为双方达成的装修标准的依据。该方案系其向南京市住房与城乡建设委员会（以下简称南京市住建委）提交，其目的是为了获得商品房预售许可，并非为了与张秀平订立合同。该标准并非其通知张秀平，故不构成承诺。《江苏省商品房销售明码标价实施细则》第5条规定，已取得新建商品住房预（销）售许可证的商品房经营者，要在正式销售5日前一次性公开全部销售房源，并按照申报备案价格明码标价对外销售。根据其提交的商品住房明码标价联系单，其向南京市物价局报备的价格是按照涉案商品房的建筑面积统一计价，该价格包含了装修价格，但是未对室内精装修价格单独计价。3、张秀平认为涉案房屋室内精装修标准为4500元／平方米属于认识上的错误。根据双方补充协议约定，精装修的范围包括公共部分的装修及设施。根据《江苏省商品房销售明码标价实施细则》第10条，销售价格包括合理的开发建设成本、税金、利润等，同时包括供水、供电、供气、供暖、通讯、有线电视、安全监控系统、进户门、信报箱等基础设施建设费用，不能简单按照4500元／平方米来确定涉案房屋的室内装修价格标准。4、涉案房屋已经通过竣工验收备案，并非张秀平陈述因装修存在质量问题而无法达到精装修标准。若张秀平认为房屋装修存在质量问题，应委托房屋所在地有资质的检测机构检测，在未提供相应检测报告的情况下，仅凭主观判定房屋存在装修质量问题无事实依据。综上，张秀平的诉请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请求法院驳回张秀平的诉请。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12月6日，张秀平（乙方）与富力公司（甲方）签订《南京市商品房预售合同》1份。约定由张秀平认购富力公司开发建设的涉案房屋一套，建筑面积165.83平方米、单价为21118.56元／平方米，总价款为3502091元，交付日期为2014年11月30日前。合同第十三条第三项约定：“该商品房的工程质量保修范围和保修期见附件9，保修期自该商品房交付之日起计算。甲方应按国家规定和本合同约定承担该商品房的工程质量保修责任”。合同补充协议一第五条第3项约定：“双方一致同意该房屋的交付条件为甲方取得竣工验收备案证明材料，且该条件为该房屋交付的唯一条件”；第六条第2项约定：“乙方逾期办理房屋交付手续，或乙方原因造成房屋未能按期交付的，每逾期一日，乙方应向甲方支付购房款总额的万分之一作为违约金，且视为甲方在《入住通知书》确定的交房日第二天已经将该房屋交付乙方（视为交付）”；第十三条第1项约定：“甲、乙双方的权利义务，无论签约双方是否口头或书面确认，仅以本合同及其附件及其他双方正式签署的书面协议约定为准。甲方在签署本合同及其附件及其他双方正式签署的相关协议之前或之后，通过报纸、电视、广播、户外路牌、楼书、海报、宣传品及网络等媒体或其他方式发布的广告、宣传资料以及展示样板间、沙盘所示内容，不是甲方的要约或承诺，不是买卖双方合同的组成部分，不对确定该房屋价格产生重大影响，均不作为双方确定权利义务的依据，其中涉及的资料、图示、数据等均以政府主管部门批准文件及交付时实际情况为准。甲方无需就该等变化通知乙方，无需就此对乙方承担责任”。该合同补充协议二就装修工程进行了具体约定，其中第一条第4项约定：“乙方在此不可撤销的同意，甲方可无需与乙方办理预售合同规定的该商品房的交付手续而直接对该商品房进行装修工程（包括在商品房建设工程施工期间进行装修工程），同时乙方同意毛坯房和装修房的验收在装修完毕后一次性验收，此情形下不能认定甲方逾期履行预售合同规定的商品房交付义务。且，双方进一步同意，以该商品房所在楼宇《建筑工程竣工备案表》的日期作为买卖双方确认的该商品房（而非装修工程）已完整、适当履行交付的日期”；第三条约定：“乙方接受装修工程时，如认为装修工程存在问题，应委托房屋所在地有资质的检测机构检测，但不得影响其按照本协议规定完成装修工程交接手续的义务”。该补充协议同时附装饰装修和设备标准，明确装修范围：一、公共部分，包括外墙、大堂、电梯前厅、电梯、楼梯间、信报箱、安防；二、住宅部分，包括门厅、入户门、室内门、窗户、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阳台、空调、地暖、太阳能、水电设施、弱电、燃气、户内安防系统、遮阳。合同并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合同签订后，张秀平按照约定全额支付了购房款。
原审另查明，2013年6月18日，富力公司就涉案房屋向南京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申报《商品房预售方案》，其中载明装修类型为装修房，装修单价为4500元／平方米。同年5月22日，南京市物价局出具商品住房明码标价联系单，其中载明某幢301室房屋建筑面积165.83平方米，销售单价20277元，总价2424076元，装修状况为精装。2014年6月24日，南京市规划局向富力公司下发了《建设工程规划核实合格书》。同年6月27日，南京市江宁区建筑工程局对涉案房屋楼盘进行了工程竣工验收备案。
2015年2月，张秀平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原审中，张秀平、富力公司一致认可除商品房预售合同及补充协议一、二以外，双方未签订其他书面协议。张秀平主张按照《商品房预售方案》中载明的装修单价4500元／平方米的标准由富力公司向其补偿装修差价，并申请对装修标准进行鉴定。富力公司坚持认为该数额系其为了取得预售许可证自行估算的价格，并非双方合同构成要件。
原审法院认为，张秀平（乙方）与富力公司（甲方）所签订的《南京市商品房预售合同》及补充协议一、二均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张秀平已全额支付购房款，原审法院依法予以确认。根据合同约定，涉案房屋单价为21118.56元／平方米；该合同补充协议一第十三条第1项载明：“甲、乙双方的权利义务，无论签约双方是否口头或书面确认，仅以本合同及其附件及其他双方正式签署的书面协议约定为准。甲方在签署本合同及其附件及其他双方正式签署的相关协议之前或之后，通过报纸、电视、广播、户外路牌、楼书、海报、宣传品及网络等媒体或其他方式发布的广告、宣传资料以及展示样板间、沙盘所示内容，不是甲方的要约或承诺，不是买卖双方合同的组成部分，不对确定该房屋价格产生重大影响，均不作为双方确定权利义务的依据，其中涉及的资料、图示、数据等均以政府主管部门批准文件及交付时实际情况为准。甲方无需就该等变化通知乙方，无需就此对乙方承担责任”。双方一致认可，除商品房预售合同及补充协议一、二以外，未签订其他书面协议。张秀平主张按照《商品房预售方案》中载明的装修单价4500元／平方米的标准由富力公司补偿装修差价，因该销售方案系富力公司向南京市住建委提交备案，其目的是为了获得商品房预售许可，而并非张秀平、富力公司之间约定，故张秀平该项主张没有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张秀萍的诉讼请求。原审案件受理费1873元，由张秀平负担。
张秀平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未严格审查约定合同内容的有效性及不顾政府性文件的存在，认定《商品房预售方案》装修单价4500元／平方米非双方之间约定内容，属认定事实不清。被上诉人为规避法律责任，在事先拟好的合同中对精装修标准约定模糊，许多内容均限制业主主要权利，因此对于合同中限制业主主要权利的条款可视为格式合同，为无效条款，原审法院未对相关合同条款的合法性进行审查。关于装修标准问题，被上诉人在向江宁区住建委提交的《商品房预售方案》中明确载明房屋装修单价为4500元每平方米，该方案是政府部门的批准文件，该装修标准不仅仅是被上诉人为了获得商品房预售许可，也是精装修房屋价格远高于毛坯房的根本所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商品房的销售广告和宣传资料为要约邀请，但是出卖人就商品房开发规划范围内的房屋及相关设施所作的说明和允诺具体确定，并对商品房买卖合同的订立以及房屋价格的确定有重大影响的，应当视为要约。因此本案中的销售广告和宣传资料应当视为要约，视为合同内容。二、原审程序不合法。上诉人在原审诉讼中提出对涉案房屋的装修标准进行鉴定的申请，但原审法院没有任何形式的答复，也没有说明理由，损害了上诉人的诉权。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支持被上诉人的原审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富力公司辩称：一、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并未就室内精装修价格有过要约、承诺行为，更没有就此达成过任何协议。1、双方在补充协议一中明确约定，双方的权利、义务，无论签约双方是否口头或书面确认，仅以本合同及其附件及其他双方正式签署的书面协议约定为准。而双方签署的商品房预售合同及补充协议中，被上诉人仅在《商品房预售合同》第四条中与上诉人就涉案房屋的计价方式有过约定，从未约定涉案房屋装饰装修款的价格。2、《商品房预售方案》不能作为双方就涉案房屋精装修达成了4500元／平方米标准的依据。一是《商品房预售方案》既不是被上诉人向上诉人的要约也不是向上诉人所做的承诺。二是涉案商品房明码标价的依据是被上诉人向政府价格主管部门申报的价格，而不是被上诉人为取得预售许可向市住建委提交的《商品房预售方案》，上诉人偷换概念，将“预售方案”与“明码标价”二者等同起来，并以其他相关规定、通知作为裁判依据，存在主观上的认识错误。3、涉案房屋“精装修标准为4500元／平方米”这种表述本身就不够明确，被上诉人不可能与上诉人进行这样的约定。二、被上诉人与上诉人所签署的预售合同及补充协议不存在上诉人所说的系格式条款而无效的问题。三、涉案房屋已经通过了竣工验收备案，不存在上诉人所说的质量瑕疵问题。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事实与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不持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上诉人向本院提交如下文件：建房（2010）53号《关于进一步加强房地产市场监管完善商品住房预售制度有关问题的通知》、苏建函房（2009）669号《关于进一步规范商品房销售行为的通知》、宁建字（2010）670号《关于印发〈南京市商品房预售方案〉的通知》，证明涉案《商品房预售方案》中的4500元／平方米装修单价数据是经政府主管部门批准的。被上诉人质证认为，该三份政策性文件不属于法律规定的范畴，且都是在国务院商品房明码标价的规定以及江苏省商品房明码标价实施细则的规定之前，不应当适用本案，且不能证明上诉人主张的包含4500元／平方米装修单价的数据信息，对关联性不予认可。
另，上诉人向本院提交宁政发（2014）13号《市政府办公厅关于进一步加强我市房地产市场管理工作的通知》，证明南京市政府引用第三方装修价值评估机制，监管精装修价格。被上诉人质证认为，该文件本身并不属于法律法规适用的范畴，不能作为人民法院裁判的依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
二审中，针对《商品房预售方案》有无公示的问题，上诉人陈述被上诉人不仅在销售现场公示预售方案，同时也通过“南京市网上房地产”网（即住建委下属官方网站）对全社会或者购房者发布过。被上诉人陈述，网页上确实有过公开，可能是南京市住建委根据职能划分进行的公示，不是被上诉人向业主展示，其也未在销售现场将《商品房预售方案》进行过展示。
本院认为，上诉人张秀平（乙方）与被上诉人富力公司（甲方）签订的《南京市商品房预售合同》及补充协议一、二，均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应按约履行。本案中，针对双方当事人存在的争议，本院分析认定如下：
一、关于《商品房预售方案》中4500元／平方米装修单价，能否视为双方合同内容的问题。本院认为，诉争《商品房预售方案》载明4500元／平方米装修单价属于被上诉人的要约，应作为合同内容。理由如下：1、根据房地产销售政策管理规定，房地产开发企业预售商品房应将预售方案中相关信息在销售现场醒目位置进行公示，现场公示的信息必须与申请预售许可时提供的信息、房产管理部门网上公示的信息保持一致；2、诉争《商品房预售方案》载明4500元／平方米装修的单价信息已在“南京市网上房地产”网向全社会进行公示；3、双方当事人签署的补充协议第十三条裁明“涉及的资料、图示、数据等均以政府主管部门批准文件为准”，而《商品房预售方案》亦属应批准文件，公示内容应为批准结果；4、诉争装修价格对商品房买卖合同的订立以及房屋价格的确定有重大影响，按常理来讲，被上诉人销售时亦应当就装修档次、价格问题向购房者作出说明和允诺，被上诉人认为其未在现场公示预售方案以及“南京市网上房地产”网上公示预售方案相关信息非其所为，与相关规定及常理不符。综上，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向住建部门申报的《商品房预售方案》应系要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方案中所载明4500元／平方米装修单价信息对被上诉人具有法律约束力。
二、关于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赔偿装修差价问题。本院认为，双方争议的4500元／平方米装修单价包含在房屋单价内，根据补充协议二所附《装饰装修和设备标准》，此价格应当包含双方约定的装修和设备，被上诉人作为出卖方应市场价格变化因素有自主定价权，上诉人作为买受人有自主选择权，该4500元／平方米装修单价系双方针对合同约定的标准协商的价格，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如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未按补充协议二约定的装修和设备标准交付，可要求被上诉人按此标准履行，但上诉人以装修造价达不到4500元／平方米向被上诉人主张差价损失并要求鉴定，缺乏事实基础，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部分事实认定错误，但处理结果并无不当。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73元，由上诉人张秀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夏海南
代理审判员 汪德全
代理审判员 刘 凡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朱亚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