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桂市民二终字第189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兴安县钨矿，住所地兴安县兴安镇三台路*号。
法定代表人黄思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莫奕钦，广东大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兴安县银剑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兴安县华江乡华江坳。
法定代表人唐修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廖正刚，广西圣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廖开贵，男，汉族，1960年2月27日出生，初中文化，住所地兴安县。
上诉人兴安县钨矿（以下简称“县钨矿”）因与被上诉人兴安县银剑矿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银剑公司”）、廖开贵采矿权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兴安县人民法院（2015）兴民初字第2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15年11月27日立案受理后，由审判员吴小嫦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曾妤、代理审判员梁露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月25号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书记员唐挺担任法庭记录。上诉人县钨矿委托代理人莫奕钦，被上诉人廖开贵，被上诉人银剑公司委托代理人廖正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县钨矿原是以华江牛塘界钨矿为生产基地的国有企业，1994年改制为股份制企业。县钨矿通过政府划拨的方式取得华江坳钨矿8-16线之间A层矿体的开采权。1995年6月27日，兴安县经委和兴安县地矿局与廖开贵为业主的环江县丹雅选矿厂签订了“95协议”，约定：由环江县丹雅选矿厂独资自主开采经营华江坳钨矿8-16线之间A层矿体，合同期限最长不超过十年。廖开贵以环江县丹雅选矿厂的名义取得对华江坳钨矿A层矿体的开采权后，注册成立了恒达公司。1996年3月25日，县钨矿、兴安县经委、兴安县地矿局共同与恒达公司、银剑公司订立了“96协议”，约定：县钨矿退出原开采范围（A、B两层矿区），由恒达公司开采A层矿，银剑公司开采B层矿，两公司各出资50万元补偿给县钨矿，可在划定范围内将矿开采完；如两家公司中途终止采矿和选矿，余矿仍由县钨矿管理开采。合同签订后，三方皆依约履行了合同义务。之后，恒达公司在经营期间出现资不抵债，进入法院执行拍卖恒达公司资产期间。1999年8月16日，兴安县矿产资源管理局向法院发函：“经县人民政府研究决定，对竞买者可提供以下优惠政策：1、无偿提供华江坳钨矿A层矿的开采权；2、开采期限为A层矿采完为止；3、三年内免征所得税。”同年9月10日，区地矿厅以（1999）33号文复函桂林市地矿局“关于桂林市佳润拍卖行拍卖兴安县恒达矿冶有限公司矿区财产应注意的有关问题的函”认为：拍卖恒达公司的矿区财产后，矿山企业就不具备采矿资质条件，也就无法再进行采矿。同年9月22日，兴安县矿产资源管理局再次向法院发函：“考虑我县钨矿的具体情况，经研究决定，不管任何单位、个人，都可以参加竞买，竞买后可注册成股份公司，由我局负责办理采矿权手续，采矿年限为15年。”因流拍，法院于1999年11月20日作出“99变卖书”，将恒达公司的财产（但不包括华江坳钨矿的A层矿体开采权），作价475万元变卖给了银剑公司。随后，兴安县矿产资源管理局代表县政府与银剑公司签订了华江坳钨矿A层矿体的开采经营协议。银剑公司取得了对华江坳县钨矿A层矿的开采经营权后，经行政审批获得了采矿许可证，并一直开采经营至今。2008年以来，县钨矿不断向政府各部门及各级法院提出申诉，要求归还华江坳县钨矿A层矿体的采矿经营权。2014年4月17日，区国土资源厅作出《关于兴安县钨矿请求注销兴安县银剑矿业有限责任公司采矿许可证有关问题的函》：“你单位与兴安县银剑矿业有限公司的纠纷问题，建议通过司法途径解决，待人民法院判决后，我厅根据法院生效的判决文件依法办理采矿权变更登记。”据此，原告向该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认为，一、案件的定性问题。采矿权是指具有相应资质条件的法人、公民或其他组织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对国家所有的矿产资源享有的占有、开采和收益的权利。政府代表国家作为矿产资源的所有者，将国有矿山通过招、拍、挂、协议等方式将采矿权出让或划拨给采矿人，双方的地位是平等的；政府对符合采矿条件者予以颁发采矿许可证，属于行政许可行为，即行政管理权。本案是原告通过政府划拨的方式取得采矿权后，在转让采矿权的过程中引发的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第50条应定性为采矿权纠纷，而非行政诉讼。二、“96协议”的效力问题。1995年6月27日兴安县经委与被告廖开贵为业主的环江县丹雅选矿厂订立“95协议”后，又于1996年3月25日，会同原告、兴安县地矿局与恒达公司、银剑公司签订了“96协议”，从而终止了“95协议”的履行。“96协议”的主要内容是：原告将华江坳钨矿的A层矿体给恒达公司开采，提供B层矿体给银剑公司开采，两公司各出资50万元补偿给原告，开采的期限为将矿开采完。可见，被告廖开贵（原恒达公司的法人代表）获得华江坳钨矿A层矿体的开采经营权时，所支付的50万元系补偿费，而非买断开采经营权的费用，且该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的自愿签订的，并有主管部门在协议上盖章同意的，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的禁止性规定，为有效协议。三、被告银剑公司的采矿权问题。被告廖开贵获得对华江坳钨矿的A层矿体开采权后依法办理了采矿权许可证，成为华江坳钨矿A层矿体的采矿权人。后因其经营不善，法院以“99变卖书”将恒达公司的财产作价475万元变卖给被告银剑公司时，兴安县政府将华江坳钨矿A层矿体的开采经营权给了被告银剑公司。随后，被告银剑公司依法办理了采矿许可证，成为华江坳钨矿A层矿的采矿权人，并一直开采经营至今。被告银剑公司取得对华江坳钨矿A层矿体的开采经营权也不存在违法之处。故，原告认为“96协议”系采矿权买卖合同，并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而无效，要求二被告归还采矿经营权，没有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一十七条、第一百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并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判决：驳回原告兴安县钨矿的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原告负担。上诉人县钨矿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一审判决认定的1996年2月5日签订的协议（“96协议”）约定廖开贵获得华江坳钨矿A层矿体的开采经营权时，所支付的50万元系补偿费，而非买断开采经营权的费用是错误的。本案中，“96协议”中上诉人在协议签订后退出开采范围，由银剑公司开采B层，廖开贵的恒达公司开采A层，由两家公司补偿原告100万元，开采期限为将矿开采完的约定，是以永久性转让采矿权为目的。虽然将转让款写成补偿款，但并不能由此改变双方按照等价交换转让采矿权的实质。故，“96协议”是典型的采矿权转让合同。（二）一审判决对以下事实未能查清：1、县钨矿的财产不是以政府划拨方式取得，而是通过改制变更为股份制民营企业，将原有资产转换成股份资产，由钨矿自主经营独立核算，县钨矿持有所有财产。2、县钨矿改制后，县政府、县经委、地矿局不具备合法主体资格，无权作为主体代表企业签订“95”协议、“96”协议，且两协议不是钨矿真实意思的表示，违背了合同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原则。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程序上严重违法。l、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有关规定，不论是采矿权的租赁和转让都必须按法律上的规定进行，必须通过省一级矿管部门的审核批准方可执行。但被上诉人隐瞒事实真相，骗取省级矿管部门办理采矿权许可证。2、采矿权转让，应由省级矿管部门采取招拍挂的方法才能合法取得，合同双方私下协议转让采矿经营权是违法的。（二）实体内容违法。1、一审判决认定的“96协议”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的禁止性规定是有效协议错误。1986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的第三条第四款规定“采矿权不得买卖、出租，不得用作抵押。”，1996年8月29日我国对《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进行修订后的第六条第二项规定“除按下列规定可以转让外，探矿权、采矿权不得转让：已取得采矿权的矿山企业，因企业合并、分立，与他人合资、合作经营，或者因企业资产出售以及有其他变更企业资产产权的情形而需要变更采矿权主体的，经依法批准可以将采矿权转让他人采矿。禁止将探矿权、采矿权倒卖牟利。”而“96协议”签订时上诉人并不存在合并、分立，与他人合资、合作经营，或者将资产出售以及有其他变更资产产权的情形，不符合该条规定的转让条件，“96协议”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2、“95协议”、“96协议”是由县政府、县经委、地矿局及合同双方当事人参与签订的，而政府部门并没有转让采矿权的主体资格。3、“95协议”、“96协议”中关于约定“十年开采期”、“矿山开采完为止”的条款内容违法。4、自治区在办理采矿权有关批示上也载明银剑公司根据县政府函件办理采矿权证手续不齐全。三、一审判决认定的案由与其认定的事实自相矛盾。一审判决认定“本案是原告通过政府划拨的方式取得采矿权后，在转让采矿权的过程中引发的纠纷，依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第50条应定性为采矿权纠纷”。该判决又认定“被告廖开贵获得华江坳钨矿A层矿体的开采经营权时，所支付的50万元系补偿费，而非买断开采经营权的费用”，即一审判决将本案定性为因转让采矿权引发的采矿权纠纷，而又认定双方的协议不是采矿权转让合同，是自相矛盾的。综上所述，请求撤销（2015）兴民初字第244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两被上诉人返还华江坳钨矿A层矿体的采矿权，支持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两被上诉人负担。被上诉人银剑公司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无证据证明其对涉诉A层矿体拥有采矿权，其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故，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廖开贵答辩称：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公正判决。
经二审审理查明，被上诉人银剑公司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无异议和补充，未提供新证据；上诉人县钨矿对一审判决书第5页第一行“县钨矿通过政府划拨的方式取得华江坳钨矿8-16线之间A层矿体的开采权。”有异议，认为其通过改制变更为自主经营独立核算的股份制民营企业，原有资产已转换成股份资产，县钨矿持有所有财产并不是以政府划拨方式取得的，但并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被上诉人廖开贵对一审判决书第5页第2自然段“。恒达公司因资不抵债。”与事实不符，亦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
本院对一审判决中所认定的各方均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对各方存有异议的事实，将结合庭审和其他证据予以综合分析认证。上诉人对“县钨矿通过政府划拨的方式取得华江坳钨矿8-16线之间A层矿体的开采权”的事实存有异议，但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是通过其他方式取得涉诉矿体开采权的事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本院对上诉人异议不予采纳。至于被上诉人廖开贵提出“。恒达公司因资不抵债。”的异议，需要另案处理予以认定，并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本院对此异议亦不予以采纳。故，本院予以确认一审查明的事实。
另查明：1994年10月8日的兴政发（1994））114号《关于兴安县钨矿产权改革变制的决定》中第二项关于县钨矿资产处理的内容表述有“该矿除土地价值外的全部资产有偿转让给新制企业。并无偿出让存量资产384599.40元作为企业股，收益权量化给职工。企业所开采的矿山所有权仍属国家，由新制企业按照国家有关法律政策到县矿产资源管理部门办理手续”。2008年12月26日的（2008）桂市执复字第16号民事裁定书认定“兴安县钨矿原是以兴安县华江坳牛塘界钨矿区为生产基地的全民所有制企业，隶属于兴安县经委。1991年获得地质矿产部颁发的采矿许可证。1994年10月改制，取消原来与县经委的隶属关系。1995年5月被注销采矿许可证”的事实。1995年6月27日，被上诉人廖开贵以广西环江毛南族自治县丹雅选矿厂名义与广西兴安县经委签订涉诉“95协议”后取得涉诉A层矿体的开采权并注册成立了恒达公司，但该采矿许可证于2004年被注销。涉诉“96协议”于1996年3月25日由银剑公司、兴安县恒达矿冶有限责任公司、县钨矿和兴安县经委签订。2014年4月17日广西壮族自治区国土资源厅下发的《桂国土资函（2014）493号》中第一项确认银剑公司采矿权主体是合法有效的，涉诉采矿权自1999年在自治区地质矿产厅办理换证登记至今经历了三次延续（变更）登记。
综合诉辩双方的意见，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华江坳钨矿8-16线之间A层矿体的开采经营权归属问题，即上诉人县钨矿向被上诉人银剑公司、廖开贵请求返还涉诉A层矿体开采经营权，是否有事实与法律依据。
本院认为，上诉人县钨矿向被上诉人银剑公司、廖开贵请求返还涉诉A层矿体开采经营权，并无事实与法律依据。理由具体为：
首先，根据本院另查明的事实，廖开贵以广西环江毛南族自治县丹雅选矿厂名义与广西兴安县经委签订涉诉“95协议”后办理的涉诉A层矿体采矿许可证已于2004年被注销。即被上诉人廖开贵目前并非涉诉A层矿体开采经营权人，上诉人向其主张返还涉诉矿体开采经营权，于法无据，本院不予以支持。
其次，上诉人县钨矿向被上诉人银剑公司主张返还涉诉A层矿体开采经营权，亦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本案所讼争的标的是对国家所有的华江坳钨矿8-16线之间A层矿产资源占有、开采和收益的权利，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一十七条、第一百二十三条规定，采矿权属于用益物权；本案即是上诉人通过政府划拨的方式取得采矿权后，签订“96协议”转让相关权利所引发的采矿权纠纷。1.上诉人所提出的“县钨矿并非通过政府划拨方式取得采矿权”的主张，但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是通过其他方式取得涉诉矿体开采权的事实，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本院不予支持。2.关于上诉人所提出的“县政府、县经委、地矿局不具备合法主体资格，无权作为主体代表企业签订‘95协议’和‘96协议’。‘96协议’违反国家法律强制性规定，因而是无效的”的主张，本案中，上诉人县钨矿已于1995年5月被注销采矿许可证，涉诉“96协议”于1996年3月25日签订时，上诉人已不再是涉诉矿体合法采矿权人。“96协议”是由银剑公司、兴安县恒达矿冶有限责任公司、县钨矿和兴安县经委签订的，兴政发（1994）114号《关于兴安县钨矿产权改革变制的决定》中第二项关于县钨矿资产处理内容中已确认涉诉矿体所有权仍属国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第（四）款“下列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和第七十七条第（一）款“人民法院就数个证据对同一事实的证明力，可以依照下列原则认定：（一）国家机关、社会团体依职权制作的公文书证的证明力一般大于其他书证”的规定，“96协议”的实质就是兴安县政府、兴安县经委、兴安县地矿局等政府部门代表国家作为矿产资源的所有者，将国有涉诉A层矿体采矿权通过协议方式出让给采矿人。且该协议是各方自愿签订并加盖有主管部门公章，内容亦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禁止性规定，是合法有效协议。因此，上诉人提出的“96协议”因主体不适格及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的主张，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3.关于上诉人提出“被上诉人银剑公司办理采矿权证手续不齐全，违反有关法律规定”的主张，政府对符合采矿条件者予以颁发采矿许可证，属于行政许可行为，上诉人认为银剑公司违反法律规定取得采矿许可证，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二条提起行政诉讼，并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七条第（一）款“人民法院就数个证据对同一事实的证明力，可以依照下列原则认定：（一）国家机关、社会团体依职权制作的公文书证的证明力一般大于其他书证”的规定，广西壮族自治区国土资源厅下发的《桂国土资函（2014）493号》中第一项内容已确认银剑公司采矿权主体是合法有效的，且上诉人未能提供相反证据予以反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上诉人该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实体处理及法律适用正确，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和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上诉人兴安县钨矿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吴小嫦
审判员 曾 妤
审判员 梁 露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唐 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