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赣02民终49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伍一洵，男，1962年5月10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之煌，江西京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倩君，女，1982年1月14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昊，上海普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伍一洵因与被上诉人陈倩君股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景德镇市珠山区人民法院（2016）赣0203民初4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伍一洵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景德镇市珠山区人民法院（2016）赣0203民初字449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请求依法支持上诉人原审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其理由是被上诉人不构成根本违约，撤销该《股权转让协议》可能会对该公司管理和经营产生不利影响，亦会对作为案外人的其他股东产生损害，该认定和本案事实完全相悖。首先，《股权转让协议》是双方自愿且意思表示一致，双方均对本案所涉股权价值以及该协议中的民事责任和法律后果完全知晓。协议对违约行为约定了非常严厉的处罚条款，比如合同中约定：如果上诉人在收取被上诉人第一期150万元款项后，拒绝履行约定转让义务，不仅要退还全部已收款项，且还须向被上诉人赔偿150万元违约金。说明合同一方一旦违反相关约定导致本合同履行存在严重问题，给双方带来的经济损失是巨大的。正因为如此，双方对于履行协议的要求和处罚非常严厉而务实，这是基于双方对所转让股权价值的判定。《股权转让协议》第五条第三款中明确：本协议约定的违约金是双方对违约可能产生的实际损失的合理估算，任何一方均不得以违约金过高为由要求降低。正是基于上述原因，上诉人在被上诉人一再未按照合同约定的条款履行情况下，依照双方约定的解除条件成就时向一审法院主张自己合法权益。但一审法院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却臆断出如按照约定的违约责任处理，会发生所谓的给公司管理和经营产生不利影响和对其他股东造成损害的荒谬结论。一审判决严重违反了合同意思自治原则。首先，《股权转让协议》未违反任何法律规定且属双方当事人自愿行为，一审法院不顾这一基本事实，以一个臆断方式取代《股权转让协议》约定。本案属股权转让合同纠纷，被上诉人作为受让方的核心且几乎是唯一的义务就是按约足额给付股权转让款，但是被上诉人一再违反《股权转让协议》，且违约行为达到约定解除合同情形，这一事实说明被上诉人的行为根本违约，一审法院却又一次弃事实而不顾。《合同法》明确了当事人依法享有自愿订立合同权利，任何单位个人不得非法干预，这是合同法意思自治原则的具体要求，而一审法院视约定不顾，干涉并否认《股权转让协议》中所约定的合同处置方式，系越俎代庖。原审在认定事实、适用法律上出现严重错误，导致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受到严重损害。根据《合同法》第九十三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本案中，约定解除条件已经成就，上诉人正是基于被上诉人违反了合同约定要求解除合同并予以返还及支付违约金。
二、一审错误判决导致上诉人权益受损。一审判决判定：上诉人要求解除合同，返还股权的诉求不予支持，上诉人可以另行诉讼要求被上诉人全面履行协议的约定，将剩余转让款支付到位，且可要求被上诉人承担违约责任。这一判决相互矛盾，存在严重问题。前面不予支持解除合同是认为被上诉人并未有实质性违约，且后面又释明上诉人另行起诉，追究被上诉人的违约责任。如果被上诉人违约，《股权转让协议》中被上诉人唯一的违约情形就是未按约定足额支付转让款，除此之外并未约定其他违约的情形，既然如此，上诉人按照《股权转让协议》主张权利本应是合理合法，一审法院否决了合同约定违约处罚方式（即解除合同并返还股权），上诉人又该如何追究被上诉人的违约责任呢？如果一审法院认为不是根本违约，上诉人又如何能追究被上诉人的违约责任呢？这一错误判决可能导致上诉人维护自己权益的严重缺损。
陈倩君辩称，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应当依法驳回伍一洵的上诉请求。《股权转让协议》约定股权转让款800万元整，被上诉人陆续实付股权转让款620万元整，滞纳金18万元整，且上诉人业已将股权办理了工商变更手续，被上诉人后将持有的股权部分转让给了案外人，对于事实部分双方均无异议。《股权转让协议》第五条违约责任第一款“乙方未能按约定时间足额支付转让款的，则应按延迟时间及数额以年息36%向甲方支付滞纳金，逾期超过30日的，甲方有权解除本协议，而已经支付的款项不再退回。同时甲方随时有权要求乙方到工商管理部门办理退回甲方的30%股权。”中股权是否能“恢复原状”成为本案的焦点。
首先，股权转让合同为非继续性合同，对解除后果的处理，理论上能够适用恢复原状，即将已经进行给付的股权返还给付人。然而，由于股权并非是只有财产性物权，股权还体现为股东对公司资产的收益权及参与重大决策和选择管理的权利。有限责任公司的股权交易，涉及诸多方面，如其他股东对受让人的接受和信任（本案中章程规定需全体股东同意股权方可转让），记载到股东名册和在工商部门登记股权，社会成本和影响已经倾注其中。同时，股权转让涉及公司、公司债权人、公司股东及公司员工等众多利害关系人的利益，本案中股权已经发生再次对外转让的情形，已经涉及善意第三人即案外人新股东黄文辉。另外本案中返还的现股权与转让的原股权在股权价值方面已经发生了变化。股权转让后被上诉人和案外人作为股东对公司进行了半年的经营管理，原来股权所包含的价值以及公司资产、形态的变化等决定了公司现在的股权并非原有的股权。所以上诉人股权转让的后果事实上已经无法恢复原状。其次，被上诉人就是与上诉人经营及加大投资等方面产生矛盾才就股权转让一事达成协议，而且公司在被上诉人受让上诉人股权后，又将其转让给了案外人且共同经营了半年，如现在将上诉人强行加入到公司股东中，案外人不仅不会同意而且在今后的公司运营过程中必将陷入僵局。所以让上诉人重新成为股东违背了公司的人合性和商法上的企业维持原则。最后，被上诉人未按照《股权转让协议》的约定时间支付股权转让款的确构成违约，但是如果按照约定将股权“恢复原状”使得上诉人重新成为股东，就严重的影响到了善意第三人黄文辉的股东利益，同时对公司的经营管理将带来巨大影响，同时被上诉人已经支付了大部分股权转让款，且上诉人已经将股权办理了工商变更手续，合同目的已经基本实现，被上诉人在履行过程中延迟付款对上诉人权益造成的影响不是必须通过恢复原状才能得到保护，根据《股权转让协议》支付滞纳金的方式亦能给上诉人予以补偿。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应当依法驳回伍一洵的上诉请求。
伍一洵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原、被告所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2、判令被告将景德镇市真如堂陶瓷有限公司30%股权返还给原告；3、判令被告在返还上述股权后应承担被告一人对公司控股期间所造成的损失和新增债务；4、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原、被告（甲方、乙方）于2015年11月6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该协议约定，原告将其在景德镇市真如堂陶瓷有限公司持有的30%股权转让给被告，被告则支付800万人民币对价。该款项分三次支付：2015年11月30日，2016年1月31日，2016年2月28日，被告需分别向原告支付150万元、250万元、400万元。股权转让交接日后，甲方持有真如堂30%的股权产生的权利义务由乙方承接，甲方不再享有任何权利。对于违约责任，双方则约定为：（一）乙方未能按约定时间足额支付转让款的，则应按迟延时间及迟延数额以年息36%向甲方支付滞纳金，逾期超过30日的，甲方有权解除本协议，而已经支付的款项不再退回。同时，甲方随时有权要求乙方到工商管理部门办理退回甲方30%股权；（二）、甲方在收取乙方第一期款后，拒绝履行本协议约定义务的，则应退回全部已收款项，并赔偿乙方违约金人民币壹佰五十万元；（三）、本协议约定的违约金是双方对违约可能产生的实际损失的合理估算，任何一方均不得以违约金过高为由要求降低。协议签订后，被告自2015年12月10起至2016年5月25日止，先后共七次总计向原告转账638万元人民币，但转款时间均晚于协议所约定的时间。故原告诉至法院要求判如所请。
另外，2015年4月23日，景德镇市真如堂陶瓷有限公司召开股东会，会议决定将股东陈倩君（本案被告）所持有的该公司股份的2%转让给另一股东黄文辉。转让后的结果为：陈倩君与黄文辉在该公司的持股比例为49%：51%。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案由为股权转让纠纷，具体而言，是指公司的股东将自己所持有的股份转让给他人，使他人成为公司股东，但或因合同效力或因合同履行或因瑕疵出资而产生的纠纷。本案事实部分非常简单，即原告按约转让股权，被告延迟交付转让款，构成违约。但要点在于股权转让人要求按照双方在《股权转让协议》的约定解除协议，返还股权是否于法有据？能否得到支持。
该院认为，从维护交易安全上言，一项有限责任公司的股权交易，关涉到诸多方面的利益，不同于普通的合同纠纷。如，股权受让人在获得转让人的股权后，就将其所持有的部分股权转让给该公司（景德镇市真如堂有限公司）的另一股东黄文辉，且其业已获得对该公司的控股权。如果被告不是有根本违约的行为，撤销该《股权转让协议》可能会对该公司管理与经营产生不利影响，亦会对作为案外人的其他股东产生损害，且在本案中，被告业已支付大部分股权转让款，被告也表示继续履行该协议。故《股权转让协议》的合同目的能够实现。所以，该院在审理过程中，针对原告的诉讼请求已向原告进行了释明，但原告仍坚持其原告的诉请。所以，原告要求解除合同，返还股权，该院不予支持。原告可以另行诉讼要求被告全面履行协议的约定，将剩余转让款支付到位，且可要求被告承担违约责任。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伍一洵的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18300元、保全费5000元，由原告伍一洵承担。
二审查明，陈倩君向伍一洵转账支付股权转让款人民币620万元，滞纳金18万元。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对伍一洵已按约转让股权，陈倩君迟延支付、未足额支付股权转让款，构成违约的事实均未提出异议，本案的核心争议焦点在于陈倩君如何承担违约责任。股权转让协议第五条约定：（一）乙方（陈倩君）未能按约定时间足额支付转让款的，则应按迟延时间及迟延数额以年息36%向甲方支付滞纳金，逾期超过30日的，甲方（伍一洵）有权解除本协议，而已经支付的款项不再退回。同时，甲方随时有权要求乙方到工商管理部门办理退回甲方30%股权；（二）、甲方在收取乙方第一期款后，拒绝履行本协议约定义务的，则应退回全部已收款项，并赔偿乙方违约金人民币壹佰五十万元；（三）、本协议约定的违约金是双方对违约可能产生的实际损失的合理估算，任何一方均不得以违约金过高为由要求降低。根据该协议，伍一洵主张已经支付的款项不再退回，股权恢复原状的诉请能否得到支持。
从《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来看，双方当事人对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均未提出异议，协议内容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当确认该协议的合法性，对双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双方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违者应当承担违约责任。
从股权转让协议的内容来看，双方当事人对股权转让的各环节诸如付款方式、股权变更、双方权利义务等进行了几近精密的约定，尤其对违约责任做了详尽严厉的约定。由此可见双方当事人对股权转让协议的形成进行了细致充分的协商，根据双方对公司的充分了解和利益的判断，以商人特有的思维方式，加强了对交易安全的维护及双方权利的保障。例如协议第五条第（三）项约定，本协议约定的违约金是双方对违约可能产生的实际损失的合理估算，任何一方均不得以违约金过高为由要求降低。该条款的设立意在阻却合同任何一方依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的规定申请调整。该条款表达了合同当事人对合同不可撤销、变更的共同意愿。
股权是否能“恢复原状”。
股权交易区别于其他交易是因为其含有公司的元素，除了资合性的特点外，还具有人合性的重要特征，一审法院基于维持公司存续稳定的原则，不支持伍一洵股权“恢复原状”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但一审法院在确认伍一洵为守约方，陈倩君为违约方的前提下，未判令陈倩君承担违约责任是不当的。陈倩君在答辩中认为股权不能“恢复原状”，同意按滞纳金的方式承担违约责任。本院认为，应当参照《股权转让协议》的原意来确定陈倩君应当承担的违约责任。
如何确定陈倩君的违约责任。
《股权转让协议》约定，陈倩君迟延履行、不完全履行其支付股权转让款义务超过合同约定的30日时限，按照协议，伍一洵享有“已经支付的款项不再退回。同时，甲方随时有权要求乙方到工商管理部门办理退回甲方30%股权”的请求权，伍一洵认为，即使股权不能“恢复原状”，股权是有对价的，陈倩君已经支付的款项不再退回，还应当支付股权对价款800万元。陈倩君一方认为违约金过高，调解仅同意支付违约金120万元，但必须有两年的付款宽限期。本院认为，《股权转让协议》约定：“伍一洵在收取陈倩君第一期款（150万元）后，拒绝履行本协议约定义务的，则应退回全部已收款项，并赔偿陈倩君违约金人民币壹佰五十万元”；还约定：“逾期超过30日的，甲方（伍一洵）有权解除本协议，而已经支付的款项不再退回。同时，甲方随时有权要求乙方到工商管理部门办理退回甲方30%股权”。从协议可见，假定陈倩君在履行完首期支付股权转让款150万元后不再履行合同义务，按照股权转让协议约定，陈倩君应当承担的违约金应为150万元，假定陈倩君由于主观或客观的原因不能完全履行合同义务，意味着陈倩君履行的越多，承担的违约金越高，就本案而言，陈倩君承担的违约金为620万元，这显然有违促进交易、维护交易公平的原则。从对伍一洵一方约定的违约责任来看，违约金限于150万元，按交易公平的原则，陈倩君一方初期违约金也应限于150万元。
根据尊重契约自由、商人自治的商法理念和诚实信用的、维护交易公平、维护交易安全的原则，陈倩君最后一期付款时间为2016年5月25日，按照合同本意，陈倩君30日后不付清尾款，应当承担150万元违约金，至2016年6月24日，陈倩君应付股权转让款尾款180万元，违约金132万元（扣除已付18万元）。期间虽有迟延履行情形，不再重复按年息36%计算。但按协议精神，自2016年6月25日始，陈倩君应按180万元+132万元=312万元的总额，按年息36%计算迟延履行金，至清偿之日止（如仅限于150万元违约金，义务人长期不履行义务，对守约方而言，也是一种不公平）。
综上所述，涉案股权转让协议是合同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对双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陈倩君迟延履行、不完全履行其支付股权转让款义务，应当承担违约责任，根据协议精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第一百七十条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景德镇市珠山区人民法院（2016）赣0203民初449号民事判决；
陈倩君自2016年6月25日始，应向伍一洵支付股权转让款本金180万元，违约金132万元，合计312万元整，逾期未付，按年息36%计算迟延履行金，自2016年6月25日始计算至清偿之日止。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8300元，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8300元，均由陈倩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胡纯华
审 判 员 舒振亚
审 判 员 徐文生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一日
代书记员 涂娜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