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中商终字第0198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时蔷萍。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胡建平。
委托代理人邓克，江苏少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时蔷萍与被上诉人胡建平股东出资纠纷一案，不服常熟市人民法院（2015）熟商初字第006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2月1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时蔷萍一审诉称：2005年5月，根据常熟开关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开关公司）《二届七次股东会决议》、《增资扩股实施方案》之规定，时蔷萍合法获得8万元出资份额并挂靠于胡建平名下。在办理出资金手续时，胡建平等开关公司高管层利用其强势地位，合伙事先拟订了《出资协议》并在第3条第1款中约定了“甲方不享有其名下乙方出资份额的所有权，损益权，在听取乙方建议的前提下，代表乙方行使相关权利”。第3款中约定了“乙方享有出资份额的所有权，损益权，…”。第4条第7款中约定了“乙方有下列情形之一者，其所持出资份额退出，以审计确认价由职工投资基金受让；乙方退出出资份额时，必须办理相关手续”等条款。与此同时，在发出的《职工认购出资份额通知书》中规定“缴款时请带好本人签字后的《出资协议》”。无奈之下时蔷萍在违背自己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在与胡建平的《出资协议》上签了字。以8万元出资额（直接支付现金6.5万元＋企业应付工资1.5万元）投入开关公司注册资本，获得了公司财务科出具的收款收据和职工出资证，成为公司的出资人。2006年6月30日，时蔷萍因与公司就企业改制时的股权纠纷诉讼而被迫与公司终止了劳动合同。胡建平在未履行合约及在时蔷萍不知情的情况下，通知时蔷萍去公司领取出资份额的退资款。时蔷萍认为，在时蔷萍与职工投资基金未办理“所有权转移的相关手续”的情况下，即使时蔷萍的出资份额符合约定的“退出（转让）”情形，该《出资协议》因未履行完毕而依然合法有效，时蔷萍依然是“享有出资份额所有权，损益权”的权利人，在未经时蔷萍授权的情况下，任何单位或个人擅自为时蔷萍办理“出资份额所有权转移的相关手续”及支付、签收出资份额款项的行为均为侵权，应属无效。常熟市民政局2010年12月9日出函：“贵院向本局查询常熟开关制造有限公司是否办理职工投资基金登记事宜。经查，从未办理过任何登记手续”，证明《出资协议》第4条中的受让人职工投资基金是一个无民事行为能力的主体，该条款为非法条款。根据合同法相关规定无法履行的合同就是无效条款，对时蔷萍没有约束力。因此不存在转让的事实，时蔷萍的出资份额应该仍然在公司的注册资本中，到目前仍然可以享受应得的分红和所有权。根据综上事实和理由时蔷萍提起民事诉讼，请求：判令胡建平履行2005年5月与时蔷萍签订的《出资协议》第3条第1款、第3款，第4条第7款约定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胡建平一审辩称：1、关于时蔷萍诉称的8万元出资份额的争议，相关事实已由发生法律效力的常熟市人民法院（2008）熟民二初字第2141号民事判决书、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苏中商终字第0465号民事判决书、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苏商申字第0035号民事裁定书对此做出查明和认定。2、前述人民法院的生效判决和裁定已明确认定出资协议是时蔷萍与注册股东胡建平间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为合法有效。上述生效法律文书同时认定时蔷萍的出资不符合我国公司法中有限公司出资的特征，故其不具备公司股东的法律地位，也不享有公司法意义上的股东权利，其基于8万元出资取得的应当是出资协议项下的相关权利，而不能据此成为公司的股东。3、2006年6月30日，时蔷萍与公司的劳动合同因期满而终止，根据公司的增资扩股方案约定，时蔷萍必须于2007年1月按中介机构对截止2006年12月31日的出资份额的审计确认价予以退出，为此公司财务部门根据注册股东与出资职工监督管理小组的要求于2007年1月16日为时蔷萍办理了应当退出的出资份额本金及增值额共计109126.72元（已扣税）的个人存单，同时答辩人与注册股东与监督管理小组向时蔷萍发出通知，要求时蔷萍至公司财务科领取存单，由此可见时蔷萍与胡建平间就8万元出资份额获取相应的出资收益的权利关系因公司的增资扩股实施方案及出资协议所约定的终止条件成就而已于2006年12月31日终止，故已不存在合同的继续履行问题。对此，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苏商申字第0035号民事裁定书已予裁定，时蔷萍于2006年6月30日与开关公司终止劳动合同关系后应按出资协议退出其出资份额，注册股东胡建平已通知时蔷萍办理退出出资手续，开关公司已为时蔷萍办理了个人存单，时蔷萍未至开关公司办理相关手续，不影响其已不再享有出资协议项下的权利这一事实。综上，时蔷萍诉讼主张不能成立，请求驳回时蔷萍诉请。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5年4月29日，开关公司第二届第七次股东会纪要载明：由于最近工厂停产，造成公司客户流失，对公司带来巨大的不良影响和损失，为保证全体职工利益，经股东会讨论，作出如下决定；公司不存在卖厂事实，本届股东会承诺不卖厂；根据职工要求，同意2005年4月30日在职在岗的职工持股；要求全体职工立即恢复生产。
2005年5月10日，开关公司股东会延续讨论第二届第七次股东会决议并通过了《实施方案》。该《实施方案》载明：根据实际情况，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的框架范围内实施增资扩股；根据现有股权结构，适度增加注册资本，吸纳其他在职在岗职工出资，注册股东个人出资额不变，本次出资的职工挂靠于现注册股东名下；新增股本来源为个人直接出资及工资基金出资，平均每人最高应付工资含税1.5万元，不出资者不享有；每份出资金额为1万元，职工每份直接出资5000元，应付工资5000元，享有分红权和所有权；出资职工自愿认购；出资职工的范围为2005年4月30日的在职在岗职工；职工出资后挂靠于现注册股东，公司将制定相应的办法，规范出资职工的权利和义务并出具出资证明。同月，该《实施方案》通过了政府相关部门的审核。
2005年5月13日，开关公司第二届第八次股东会作出决议，通过了注册股东与出资职工的《出资协议》，并明确了出资职工的具体挂靠范围。该《出资协议》的甲方为注册股东，乙方为出资职工，载明：根据《实施方案》，经充分协商，乙方在开关公司的出资挂靠于甲方名下，委托甲方代理出资；甲方不享有乙方名下出资份额的所有权、损益权，在听取乙方建议的前提下代表乙方行使相关权利；双方承认公司章程，服从和执行股东会、董事会决议；乙方享有出资份额的所有权、损益权，不直接享有公司经营决策权，在公司内部只能通过甲方加以表达；双方在公司内部应尽其岗位职责和义务并承担风险；乙方的出资份额不得在社会上流通、抵押；乙方如有下列情形之一者，其所持出资份额退出，以审计确认价由职工投资基金受让：（1）办理内退、退休或长病假手续的；（2）因自身原因离开公司的；（3）违反公司规章制度，损害公司利益，被公司辞退、除名、开除、解除劳动合同等的；（4）违反国家法律法规，被追究刑事责任的；（5）失去民事行为能力的；（6）其他需要退出出资份额的。
2005年5月20日，时蔷萍向开关公司出具《职工认购出资份额申请书》，载明：经认真阅读《实施方案》、《职工认购出资份额通知书》及《出资协议》，愿意严格遵守上述文书中的各项条款；时蔷萍申请认购8份出资份额，合计8万元，并将全部出资份额挂靠于注册股东胡建平名下。后，时蔷萍与胡建平签订《出资协议》，挂靠在胡建平名下出资，以胡建平名义向开关公司交款6.5万元，加上开关公司配付的应付工资1.5万元，合计出资8万元。开关公司向时蔷萍出具了《职工出资证》。
2005年5月28日，开关公司第三届第一次股东会决议通过了新章程，并明确公司进行增资扩股后新增9名注册股东，总股本（注册资金）为19065万元，每股1万元，共计19065股。2005年5月28日通过的《常熟开关制造有限公司（原常熟开关厂）章程》载明股东为唐春潮等39人，注册资本为19065万元，同时列明了股东的出资额及出资方式。
2005年6月16日通过的《注册股东与出资职工监督管理办法》（以下简称《监督管理办法》）载明：根据《实施方案》，职工可以委托注册股东代理出资投入公司，享有出资权益；为规范注册股东与出资职工的各方行为，特制定本监督管理办法；成立注册股东与出资职工监督管理小组，该小组是注册股东与出资职工的自治性组织，接受公司工会指导；设立职工投资基金，来源于工资基金，用于受让出资职工出资份额的退出，以及将所储存的出资份额转让给新的出资或增资职工；出资职工必须与挂靠的注册股东签订《出资协议》；注册股东不享有挂靠其名下的出资职工出资份额的所有权、损益权，在听取出资职工建议的前提下，代表出资职工行使相关权利；出资职工在享受权利和承担义务的同时，必须承认公司章程、服从执行股东会、董事会决议；出资职工享有出资份额的所有权、损益权，不直接享有公司经营决策权，在公司内部只能通过注册股东加以表达；注册股东和出资职工在公司内部应尽其岗位职责和义务，并承担风险；出资职工如有出现下列情形之一者，其所持出资份额退出，以审计确认价由职工投资基金受让：（1）办理内退、退休或长病假手续的；（2）因自身原因离开公司的；（3）违反公司规章制度，损害公司利益，被公司辞退、除名、开除、解除劳动合同等的；（4）违反国家法律法规，被追究刑事责任的；（5）失去民事行为能力的；（6）其他需要退出出资份额的。在时蔷萍与胡建平签订的《出资协议》第4条第7款中，作出了与《注册股东与出资职工监督管理办法》第4条第8款相同的约定。
2006年1月，时蔷萍取得了2005年度相应的出资收益。
2006年6月30日，时蔷萍与开关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因期满而终止。
此后，因时蔷萍经通知未到开关公司办理出资份额退出手续，故开关公司根据注册股东与出资职工监督管理小组的要求，于2007年1月16日按中介机构对截止2006年12月31日后审计确认价为时蔷萍办理了退出出资份额（含本金及增值额）的手续，扣除20%所得税后时蔷萍的出资份额（含本金及增值额）为109126.72元，开关公司已为时蔷萍办理了其名下的个人存单。
另查明：常熟天瑞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作出的《审核报告》载明：截止2005年12月31日，每份出资份额价值的审计确认价为11965.79元，2005年度每份委托出资收益为2520.24元；截止2006年12月31日，每份出资额价值的审计确认价为15019.80元，2006年度的每份委托出资收益为3470.46元；截止2007年12月31日每份出资份额的审计确认价为20044.28元，2007年度的每份委托出资收益为4614.32元。
另查明，开关公司《注册股东与出资职工监督管理办法》中规定的职工投资基金并未登记设立。
原审法院认为：一、根据《实施方案》、《注册股东与出资职工监督管理办法》及《出资协议》的内容可见，在开关公司2005年增资扩股中，出资职工系通过注册股东出资，与公司之间并无直接的投资关系，不能成为公司的注册股东，亦不享有公司法意义上的股东权利，如出资职工仅享有出资款项的所有权、损益权，不享有经营决策权等。因此，时蔷萍通过此次出资行为仅取得《出资协议》项下的相关权利，而不能据此成为公司的股东。二、时蔷萍与开关公司终止劳动合同符合退出出资的情形。根据《实施方案》的规定，可以申请出资的主体仅限于2005年4月30日的在职在岗职工，可见，该项投资权利的产生与投资人的身份紧密关联。《出资协议》并未明确约定，出资职工与公司终止劳动合同之后仍然可以享有相应权利。《出资协议》与《注册股东与出资职工监督管理办法》在列明出资职工应退出出资的6种情形中，已包含与公司终止劳动合同关系的人员。因此，时蔷萍与开关公司终止劳动合同关系后，应按《出资协议》退出其出资份额。三、注册股东胡建平已通知时蔷萍办理退出出资手续，公司亦为其办理了个人存单，胡建平与时蔷萍间的出资协议已解除。尽管时蔷萍未至公司办理相关手续，但也不应再享有《出资协议》项下的权利。故时蔷萍要求胡建平履行2005年5月与时蔷萍签订的《出资协议》第3条第1款、第3款，第4条第7款的诉讼请求，无法律依据和合同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时蔷萍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800元，由时蔷萍负担。
上诉人时蔷萍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出资协议》约定办理退出出资手续的主体只有时蔷萍与职工投资基金，与他人无关。时蔷萍曾要求开关公司提供《审计报告》，并要求与职工投资基金办理手续，但开关公司始终没有提供，也没有职工投资基金人员进行解释，这是时蔷萍拒绝办理手续的原因。事实上职工投资基金并未登记成立，故协议无法履行。二、原审法院对事实判定没有法律依据。原审法院没有写明与转让主体无关的“公司为其办理了个人存单”的法律依据，根据《公司法》规定，股份只可以转让，不可以退出，否则就是抽资行为，劳动合同的终止，并不影响《出资协议》的执行。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原审据以判决的依据是程序法，对实体的判决应当适用实体法，即《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并予以改判支持时蔷萍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胡建平答辩称：1、时蔷萍与胡建平订立的出资协议合法有效，对时蔷萍具有约束力。出资协议的效力和性质已经由法院相关判决和裁定作出认定。2、时蔷萍与胡建平的出资协议，已经因时蔷萍与开关公司劳动关系的终止而终止。综上，时蔷萍的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另查明，胡建平（甲方）与时蔷萍（乙方）签订的《出资协议》中第三条第1款约定：“1、甲方不享有其名下乙方出资份额的所有权、损益权，在听取乙方建议的前提下，代表乙方行使相关权利”；第2款约定：“甲、乙双方在享受权利和承担义务的同时，必须承认公司章程、服从和执行股东会、董事会决议”；第四条第7款约定：“乙方如有下列情形之一者，其所持出资份额退出，以审计确认价由职工投资基金受让：（1）办理内退、退休或长病假手续的；（2）因自身原因离开公司的；（3）违反公司规章制度，损害公司利益，被公司辞退、除名、开除、解除劳动合同等的；（4）违反国家法律法规，被追究刑事责任的；（5）失去民事行为能力的；（6）其他需要退出出资份额的。乙方退出出资份额时，必须办理相关手续，具体办理退资时间为次年一月份。”
本院认为，时蔷萍与胡建平签订的《出资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合法有效。但《出资协议》及《监督管理办法》均约定因自身原因离开公司、被公司解除劳动合同等及其它需退出出资份额的情形职工所持出资份额应予退出。现时蔷萍与开关公司劳动合同关系已于2006年6月30日终止，根据《出资协议》的约定，时蔷萍自2007年起不再享有《出资协议》约定的权利，并应退出其出资份额。至于双方所争议的职工投资基金的性质并不影响上述事实的认定。故时蔷萍要求胡建平履行《出资协议》第三条第1、3款、第四条第7款的诉讼请求，并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并无不当，上诉人时蔷萍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00元，由上诉人时蔷萍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柏宏忠
审 判 员 蒋毅颖
代理审判员 韩小安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邹俊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