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鲁商终字第12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莱芜燊金冶金设备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莱芜高新区鲁中东大街北侧。
法定代表人：许金亭，经理。
上诉人（原审被告）：许金亭。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美连。
上诉人（原审被告）：莱芜市茂清工贸有限公司。住所地：莱芜市莱城工业园区枣园村。
法定代表人：耿佃锋，经理。
上诉人（原审被告）：耿佃锋。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奉芹。
以上六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刘荣常，山东鲁中环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莱芜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城区信用社。住所地：莱芜市莱城区万福北路。
负责人：李传强，主任。
委托代理人：吴修玉，山东鲁中宏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莱芜市瑞达服饰有限公司。住所地：莱芜市莱城区口镇枣园村北。
法定代表人：吕书平，经理。
原审被告：吕书平。
原审被告：张翠丽。
上诉人莱芜燊金冶金设备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燊金冶金）、许金亭、张美连、莱芜市茂清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茂清工贸）、耿佃锋、张奉芹与被上诉人莱芜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城区信用社（以下简称城区信用社）、原审被告莱芜市瑞达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瑞达服饰）、吕书平、张翠丽因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莱芜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莱中商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向本�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耿佃锋及上诉人燊金冶金、许金亭、张美连、茂清工贸、耿佃锋、张奉芹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刘荣常，被上诉人城区信用社委托代理人吴修玉到庭参加了诉讼，原审被告瑞达服饰、吕书平、张翠丽经本院合法传唤没有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城区信用社原审诉称：瑞达服饰于2010年2月10日向城区信用社借款360万元，吕书平、张翠丽、燊金冶金、许金亭、张美连、茂清工贸、耿佃锋、张奉芹自愿为借款本息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借款到期后，被告未按约到时间还款，为维护原告合法权益，请求依法判令：1、瑞达服饰偿还借款本金3599965.19元并按合同约定支付利息、罚息、逾期利息及违约金。2、吕平书、张翠丽、燊金冶金、许金亭、张美连、茂清工贸、耿佃锋、张奉芹对上述借款本息承担连带还款责任。
燊金冶金、许金亭、张美连、茂清工贸、耿佃锋、张奉芹原审辨称：一、六被告不应承担民事责任。其一，借款人在借款时是采取虚构事实，以欺诈手段骗取的借款，借款人的借款行为已被莱城区人民法院以（2011）莱城刑初字第306号刑事判决书认定为骗取贷款罪。因此借款合同应为无效合同。担保合同是借款合同的从合同，借款合同无效，担保合同也应该无效。其二，原告对借款人欺诈的事实不仅知情，而且存在串通，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可以证明。退一步讲，即使原告与借款人之间不存在串通行为，六被告也是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提供保证的。二、原告要求六被告称的还款责任，无法律依据。借款行为被认定为诈骗罪行，则所借款项属于刑事案件中的追赃问题，人民法院不宜作为民事案件受理。综上，请求驳回原告对六被告的诉讼请求。
瑞达服饰、吕书平、�翠丽原审未答辩。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0年2月10日，城区信用社与瑞达服饰签订借款合同一份。合同约定瑞达服饰向城区信用社借款人民币36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0年2月10日至2011年1月9日，借款利率执行年利率10.62%，如借款人不按合同约定的期限偿还借款，城区信用社有权在原利率基础上上浮50%计收罚息。同日，茂清工贸、燊金冶金、耿佃锋、吕书平、许金亭与城区信用社签订保证合同，自愿为借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保证期限为主合同约定的债务期限届满之日起两年。张翠丽、张美连、张奉芹向城区信用社出具法定代表人配偶承诺书，表明对借款事实知情认可，愿以夫妻共同财产为借款提供担保，并承诺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上述合同签订后，城区信用社按照约定发放了借款。各被告均未按约定偿还借款，尚欠借款本金3599965.19元及利息。城区信用社于2013年1月8日将各被告诉至原审法院。
另查明，2011年12月8日，莱城区人民法院以骗取贷款罪判处瑞达服饰罚金人民币5万元，以骗取贷款罪判处吕书平有期徒刑十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三万元。
原审法院认为：借款人犯骗取贷款罪，在民事上，应认定被告人在签订合同时，主观上构成欺诈，该欺诈行为损害的是相对方或第三人的利益，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四的规定，双方签订的合同应认定为可撤销合同，受损害方享有撤销权。在受欺诈方为银行时，申请撤销的权利应归于银行，这体现了私法领域意思自治的基本原则。本案中主合同一方的借款人瑞达服饰及其法定代表人犯骗取贷款罪，但被告提供的证据不能证实城区信用社工作人员涉案，不能证实城区信用社工作人员与瑞达服饰及其法定代表人恶意串通，不属于合同法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城区信用社未行使撤销权，故城区信�社与瑞达服饰签订的借款合同有效。城区信用社与茂清工贸、燊金冶金、耿佃锋、吕书平、许金亭签订的保证合同，以及张翠丽、张美连、张奉芹出具的承诺书均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均合法有效。被告燊金冶金、许金亭、张美连、茂清工贸、耿佃锋、张奉芹辩称本案主合同无效、从合同亦无效的观点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各方当事人均应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被告瑞达服饰尚欠原告借款本金3599965.19元，应偿还原告借款本金3599965.19元，并按约定支付利息。被告茂清工贸、燊金冶金、耿佃锋、吕书平、许金亭、张翠丽、张美连、张奉芹应对上述借款承担连带偿还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六条、第十二条、第二十一条第一款、第三十一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瑞达服饰偿还原告城区信用社借款本金3599965.19元，并按合同约定支付利息；二、被告燊金冶金、茂清工贸、吕书平、张翠丽、许金亭、张美连、耿佃锋、张奉芹对本判决第一项确定的还款义务承担连带偿还责任。燊金冶金、茂清工贸、吕书平、张翠丽、许金亭、张美连、耿佃锋、张奉芹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瑞达服饰追偿。上述判决给付义务，限各被告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如被告逾期不履行，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560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共计40600元，由九被告共同负担。
上诉人燊金冶金、许金亭、�美连、茂清工贸、耿佃锋、张奉芹不服原审判决共同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在一审中向原审法院提交了莱芜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察支队对吕书平的讯问笔录和对被上诉人方负责审查涉案贷款工作的信贷员侯鑫及徐珍告的询问笔录，还有被上诉人方涉案贷款的借款调查报告。这些证据足以证明城区信用社工作人员与瑞达服饰法定代表人吕书平恶意串通，城区信用社在与借款人签订借款合同过程中，就已知道借款人借款并不是为借款合同约定的借款用途而借款，并对担保人隐瞒借款人不会按借款合同约定的借款用途使用借款这一事实，然后又与担保人签订担保合同。被上诉人与借款人所实施的借贷行为显然属于主合同当事人双方串通，骗取保证人提供保证。被上诉人对借款人采取欺骗手段、使上诉人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提供担保这一事实是知道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条规定：“主合同债务人采取欺诈、胁迫等手段，使保证人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提供保证的，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欺诈、胁迫事实的，按照担保法第十三条的规定处理。”原审法院对此认定事实错误。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由于瑞达服饰及吕书平的贷款行为已被莱城区人民法院以（2011）莱城刑初字第306号刑事判决书认定构成骗取贷款罪，因此，借款人与城区信用社签订借款合同的目的即是为了骗取城区信用社贷款，缔约行为及其借款合同只不过是其骗取银行贷款的犯罪手段和工具，属典型的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情形。故以诈骗犯罪手段签订的借款合同应当依照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认定无效。而且，借款人实施欺诈手段骗取贷款的行为是犯罪行为而不是民事法律行为。如果认定担保合同有效，就等于将借款人即犯罪人因犯罪行为给贷款人即城区信用社造成的经济损失转嫁给了无过错的担保人承担，结果会导致担保人即上诉人成为骗取贷款罪的被害人，但骗取贷款罪的受害人是城区信用社，此将与刑事审判的定性相悖。再说，如果认定担保合同有效，那么被上诉人就仍享有担保权并得以行使，则完全能够通过执行上诉人的财产来弥补因骗取贷款犯罪行为给其造成的经济损失，吕书平的借款行为就属合法民事行为，就不构成骗取贷款罪。因此，原审法院依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之规定，将涉案借款合同认定为可撤销合同，不仅适用法律错误，而且也会造成刑事审判与民事审判的混乱。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其判决明显不公。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中关于六上诉人�本判决第一项确定的还款义务承担连带偿还责任的判决，并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对六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及诉讼保全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城区信用社答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原审法院认定瑞达服饰在签订合同时主观上构成欺诈，该欺诈行为损害的是城区信用社的利益，双方所签的合同属于可撤销合同，城区信用社依法可以行使撤销权，也可以要求对方继续履行合同义务，这是城区信用社的权利，城区信用社要求瑞达服饰及各上诉人履行合同义务符合法律规定。城区信用社与瑞达服饰签订借款合同时并没有损害各上诉人利益的主观故意，也不存在城区信用社与瑞达服饰相互串通损害各上诉人的行为，各上诉人为瑞达服饰的借款提供保证也是自愿的，且依据借款合同的约定，瑞达服饰应对自己所提供的所有资料的真实性、合法性负责。城区信用社并没有授意瑞达服饰提供任何虚假的材料，即使存在审查不严的情况，也属于权利人疏于防范风险的行为，不属于合同无效的法律情形，不影响合同的效力。各上诉人对瑞达服饰借款申请及借款合同签订情况是明知的，且各上诉人对债务人借款申请及借款合同的签订情况是明知的，且有义务鉴定借款人对贷款的使用。城区信用社与瑞达服饰签订的借款合同及与各上诉人签订的保证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瑞达服饰虽然有骗贷的行为，但并不能导致借款合同无效，并不能免除其未尽的民事合同责任。城区信用社基于民法成立的合同权利，应当得到法律的保护，城区信用社有权选择通过民事诉讼方式实现权利救济。各上诉人依照保证合同约定应当承担连带偿还责任。�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各上诉人的上诉不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山东省莱芜市莱城区人民法院（2011）莱城刑初字第306号刑事判决认定：被告人吕书平作为瑞达服饰的法定代表人为使被告单位瑞达服饰获取银行贷款，采取提供无真实交易业务的虚假的买卖合同、提交虚假的财务报表等手段，骗取金融机构贷款，情节严重，被告瑞达服饰及被告人吕书平均已构成骗取贷款罪。该判决在证据证实部分认定：瑞达服饰的会计证言：贷款资料是吕书平安排其准备的并送到银行，吕书平安排其整理瑞达服饰的会计报表，包括资产负债表、利润及利润分配表、现金流量表，报表数字不真实，有些数字是故意往大出写，目的是夸大瑞达服饰的实力，让银行顺利发放贷款。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同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被上诉人城区信用社与原审被告瑞达服饰是否存在恶意串通、骗取保证人提供担保的行为，各上诉人应否承担担保责任。
刑事犯罪行为与民事行为是由刑民两个不同法律体系调整的，民法和刑法有其自身的体系和规则，民法规范与刑法规范的法规竞合必然引发民事责任与刑事责任的共同存在，某一行为在刑法领域被认定为犯罪行为，并不能自然否定在民法上评价的必要。骗取贷款罪是指以欺骗手段取得银行或者其他金融机构贷款、票据承兑、信用证、保函等，给银行或其他金融机构造成重大损失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行为。在骗取贷款罪中，行为人为取得贷款往往要与银行订立借款合同，刑法否定评价的对象只是采用虚假手段取得银行贷款的行为，而在此过程中所订立的合同本身并非刑事法律评价的对象。合同效力的认定应当依民法及合同法的相关规定，符合合同法第52条合同无效的情形之一的，才能认定合同无效。
合同法除了将损害国家利益的欺诈行为作为合同无效的原因外，将违背真实意思情况下订立的损害相对方利益的合同规定为可变更、可撤销的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主要是指损害国家经济利益、政治利益、安全利益等。当一方的欺诈行为仅损害合同相对方的个体利益时，相关民事合同并不当然无效，仍然属于可撤销的合同。
“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应是指合同双方有共同非法目的，如果合同签约一方对于另一方用于非法用途的事实并不知情，而是受欺骗才签订了合同，则此种情形应属于合同法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系可变更、可撤销的事由。因此，“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必定是合同双方存在共�规避法律的故意。本案中，莱芜市莱城区人民法院（2011）莱城刑初字第306号刑事判决书中没有认定城区信用社与瑞达服饰及吕书平有串通的事实，在公安机关对吕书平的讯问笔录中，吕书平供述系城区信用社的工作人员“侯永”（实际应为“侯鑫”）给其说“得造个合同”，但并未有其他证据予以证实，侯鑫对此也不予认可；瑞达服饰的会计证言也证实，系吕书平安排其向城区信用社提供了不真实的会计报表。故，虽然瑞达服饰、吕书平构成骗取贷款罪，但城区信用社对此并不知情，其没有规避法律的故意，不符合“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合同法司法解释（二）》规定，只有违反效力性强制规定，合同才无效。在骗取贷款行为仅对合同相对人造成损害的情形下，此民事合同并不违反效力性强制规定，订立合同的手段行为违法所�犯的是合同相对方的意思表示自由、真实，但并不因此就可以彻底否定合同的效力，而应对合同相对方被侵犯的意思自由予以救济，即赋予其是否撤销合同的选择权。通过上述分析，可以看出，瑞达服饰和吕书平的行为构成骗取贷款罪后，其与城区信用社订立的借款合同并不必然无效，城区信用社作为受损害方有请求变更或撤销借款合同的权利。此时，合同的走向取决于受损害的一方当事人，城区信用社并未主张撤销或变更，则借款合同仍处于有效状态。
担保制度的价值和目的，恰恰在于主债务人不能清偿时担保人代为清偿，担保人提供担保本身就是要承担一定风险，这种风险包括担保人对主债务人偿债能力或诚信的误判。本案中，各保证人签订的保证合同及出具的承诺函均系其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借款人应按约承担偿�借款本金的责任，保证人亦应按约承担连带责任。上诉人燊金冶金、许金亭、张美连、茂清工贸、耿佃锋、张奉芹主张城区信用社与瑞达服饰、吕书平恶意串通、骗取保证人提供担保、保证人不应承担连带还款责任的理由，并无事实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瑞达服饰和吕书平的行为虽然构成骗取贷款罪，但其订立的借款合同并不符合《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上诉人燊金冶金、许金亭、张美连、茂清工贸、耿佃锋、张奉芹签订的保证合同及出具的承诺函均为合法有效，各保证人均应按约承担保证责任。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各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5600元，由上诉人莱芜燊金冶金设备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许金亭、张美连、莱芜市茂清工贸有限公司、耿佃锋、张奉芹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爱华
审判员 马 红
审判员 邝 斌
二〇一四年九月九日
书记员 石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