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民再9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涂安维，女，汉族，1973年7月27日出生，住重庆市九龙坡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光鑫，与涂安维系翁媳关系，汉族，1941年4月25日出生，住重庆市九龙坡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重庆市江津区双福街道怡云社区林家湾居民小组，住所地重庆市江津区双福街道怡云社区林家湾。
负责人：罗洪相，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穆万超，男，汉族，1947年7月3日出生，住重庆市江津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柴朝云，男，汉族，1956年3月9日出生，住重庆市江津区。
再审申请人涂安维因与被申请人重庆市江津区双福街道怡云社区林家湾居民小组（简称林家湾居民小组）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2015）渝五中法民终字第058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作出（2015）渝高法民申字第0227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涂安维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光鑫，被申请人林家湾居民小组组长罗洪相及委托诉讼代理人穆万超、柴朝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涂安维申请再审称，生效判决已经确认其享有林家湾居民小组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享有林家湾居民小组财产的分配权，林家湾居民小组的分配方案侵害了其个人利益和集体利益；林家湾居民小组的分配方案的民主议定程序和内容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规定，损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合法权益，不应作为收益分配依据；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故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和林家湾居民小组的分配方案，改判林家湾居民小组支付其13200元财产分配款。
林家湾居民小组辩称，根据村民自治原则形成的分配方案程序是合法的，其他村民均没有提出异议，大家现在仍然同意这个分配方案，应驳回涂安维的再审请求。
涂安维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林家湾居民小组给付涂安维另外半份集体资金2650元。一审审理中，涂安维变更诉讼请求为撤销林家湾居民小组于2010年4月16日作出的分配方案。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涂安维系林家湾居民小组（原江津市津福镇高房子村田坝子经济合作社，简称田坝子社）的集体成员。1998年实施二轮土地承包时，涂安维（涂某1三女）作为涂某1户成员与涂某1、宋某某（涂某1妻子）、涂某2（涂某1次女）共同承包了田坝子社发包的3.24亩集体土地。涂安维与郭某1（重庆市九龙坡区走马镇人）于1993年9月8日登记结婚，于1995年1月25日生育长女郭某，1999年8月17日生育次女郭某1。2002年1月，涂安维、郭某和郭某1的户口迁往重庆市九龙坡区马王村，与郭某1的户籍登记在一起，并转为非农业户口。涂安维的户口迁走后，其未放弃或交回承包地。
另查明，因村社区划调整，田坝子社更名为林家湾居民小组，惯称怡云村十社。截止2010年4月，林家湾居民小组有农户93户，在籍人口400余人。因江津区实施双福组团城市规划建设和双福新区建设，以及双福农产品批发市场（渝惠）项目建设的需要，林家湾居民小组的集体土地被逐步分批征收和流转，产生了相关补偿费和流转费。其中，原涂某1户的承包地被征收了0.31亩。2010年4月16日，林家湾居民小组召开村民小组会议，该组当时有93户农户，其中64户的农户代表参加了会议。经民主议定，形成了两个分配方案，其中，22名户代表同意分配方案一，即“按现有户籍农业户口进行分配，为整份”；31名户代表同意分配案二，即“有承包地，又有农业户口的为分配的整份；有承包地无户口的为分配的半份；婚迁来的媳妇和女婿为分配的半份；结婚出生的小孩或结婚带来的小孩为分配的整份（但必须以户籍为准）；98年以前出生的小孩结婚带来的为分配的半份”。因同意分配方案一的户代表数少，该方案未通过，同意分配方案二的户代表人数较多，根据村民小组会议确定的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同意分配方案一的22名户代表实际上转为同意分配方案二，参加表决的代表均无异议，因此，实际有53户的户代表同意分配方案二。该方案获得集体讨论通过。其余11位参会户代表虽未参加方案的表决，但仍按分配方案二确定的方案进行了分配。分配方案二作出前后，林家湾居民小组多次分配了征地补偿费、土地流转费、绿化占地费、荒坝费等集体资金。该组以涂安维有承包地但无该组农业户口，分配了半份集体资金给涂安维，郭琴和郭永琪无承包地也无该组农业户口，未分配给该两人集体资金。分配方案二经有关单位审核同意并已执行多年后，涂安维认为其享有集体成员资格，应与其他村民享有分配集体资金的同等待遇，林家湾居民小组的行为侵害了其合法权益，遂产生纠纷。经协商未果，2014年7月28日，涂安维提起诉讼，请求法院确认其具有林家湾居民小组的成员资格并由林家湾居民小组给付半份集体资金2925元。该案审理中，涂安维撤回给付半份集体资金的诉讼请求。2014年10月20日，重庆市江津区人民法院作出（2014）津法民初字第06518号民事判决，确认涂安维具有林家湾居民小组的成员资格。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2015年2月13日，涂安维提起本案诉讼，审理中，涂安维认为林家湾居民小组作出的分配方案违反法定程序，无法律依据，侵害了其合法权益，变更诉讼请求为撤销林家湾居民小组于2010年4月16日作出的分配方案。
一审法院判决认为，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和诚实信用原则。村民委员会是村民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务的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村民委员会可以根据村民居住状况、集体土地所有权关系等分设若干村民小组。属于村民小组的集体所有的土地、企业和其他财产的经营管理以及公益事项的办理，由村民小组会议依照有关法律的规定讨论决定。本案涉及的会议及分配方案，是指林家湾居民小组于2010年4月16日召开的村民小组会议和作出的分配方案二。因涂安维请求撤销该分配方案二，故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分配方案二的程序是否合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的规定，召开村民小组会议，应当有本村民小组十八周岁以上的村民三分之二以上，或者本村民小组三分之二以上的户的代表参加，所作决定应当经到会人员的过半数同意。林家湾居民小组于2010年4月16日召开村民小组会议时，该组有农户93户，其中有64户的代表参加了会议，参加会议的户代表超过了三分之二。参与表决的户代表有53人，根据少数服从多数的表决原则，同意分配方案二的农户代表实际有53人，该方案经到会人员的过半数同意。因此，林家湾居民小组作出分配方案二的民主议定程序符合法律规定。
二、分配方案二的内容是否侵害涂安维的合法权益。林家湾居民小组在作出分配方案二的前后，多次分配了集体资金，均采用分配方案二确定的分配方式，因此，该方案是以民主议定程序对过去实践做法的明确和固定。2002年，国家尚未取消农业税，承包地上有税费负担且土地的现实利益和期待利益均不如当下的情况下，涂安维选择外迁户口时，应当预见相应的后果。涂安维于2002年1月将户口迁出后，十余年未耕种经营承包地，相对于长期依靠承包地生产生活的集体成员而言，涂安维既未对集体作出贡献，也不依靠土地为生。林家湾居民小组根据实际情况，经民主议定程序讨论决定，对类似涂安维的人员给予适当的差别待遇，符合公平原则。分配方案二实施了多年，涂安维及其近亲属均无异议。涂安维的户口迁出后，其近亲属长期在林家湾居民小组处居住生活，也是按分配方案二参与集体资金的分配，且涂安维的母亲宋某某还享受了城市社会保障待遇。若非涂安维自己选择将户口外迁，也会获得整份集体资金，因此，涂安维未能获得整份集体资金有其自身的原因，是其自己选择外迁户口的结果。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和诚实信用原则，集体成员享受权利和履行义务应当具有一致性。根据该院查明的客观事实和日常生活经验，涂安维应当知晓并认可该分配方案。因此，不宜认定分配方案二的内容侵害了涂安维的合法权益。
三、分配方案二是否应予撤销。林家湾居民小组作出的分配案二兼顾了承包地、户口、婚姻、新生人口、婚迁人员等各方面的客观情况，总体上体现了村民的集体意志和公平原则，且林家湾居民小组在纠纷发生后未再分配集体资金。基层法治建设需要时间和实践，当下的乡村社会，集体成员享有充分的人身自由，流动性较强，全家外出的情况亦属常情。基层自治组织在商讨民主议定事项时，客观上较难掌握户口外迁人员的情况。因此，就村民自治事项，应给予基层自治组织自我完善和提高的实践和机会。涂安维的诉讼请求与集体经济组织和其他多数集体成员之间存在利益冲突，若撤销分配方案，反而有激化矛盾的可能，更加不利于社会的稳定。因此，撤销分配方案不是解决本案纠纷的最佳方式，有关纠纷涉及村民自治事项，宜由集体民主议定和协商解决。
综上所述，对涂安维要求撤销分配方案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为维护稳定的社会经济秩序，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三条第三款、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三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判决驳回涂安维的诉讼请求。
涂安维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撤销林家湾居民小组作出的分配方案。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二审法院判决认为，林家湾居民小组召开村民小组会议，根据少数服从多数的表决原则确定分配方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规定。关于分配方案是否侵害涂安维的合法权益以及应否撤销问题。虽然生效判决认定其具有林家湾居民小组集体成员资格，但涂安维已迁出集体户口多年并转为非农业户口，多年未耕种承包地，与有户口在当地生产生活的集体成员有所不同。林家湾居民小组根据实际情况，经民主议定程序讨论决定，对类似涂安维的人员给予适当的差别待遇，与权利义务一致的原则相符，分配方案并非显失公平。一审法院对是否侵权问题及村民自治问题的论述十分充分，该院予以采纳。遂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再审中，涂安维向本院举示以下证据，证据一：林家湾居民小组2010年4月16日的会议记录，证据二：林家湾居民小组2016年3月27日的会议记录，拟证明2010年4月林家湾居民小组开会决定分配方案时，该组时有农户不是93户而是120户。林家湾居民小组质证认为，两份证据上没有记录时有农户多少户，只记录有参会人员多少户，实际情况是2010年开会时只有93户，现在可能已经有150户了，不能以现在的农户数量来反推2010年的农户数量。主审人认为，涂安维再审提交的两份证据不能证明2010年4月林家湾居民小组时有农户不是93户而是120户的事实，本院不予采信。
林家湾居民小组向本院举示该小组于2016年3月27日的会议记录（该证据同涂安维提交的证据二），拟证明该小组88户参会人员均同意2010年4月16日开会形成的分配方案二的意见。涂安维质证认为，该会议记录是事后补的，且自己并未参会，不能证明原来的分配方案合法。本院认为，该证据虽然不能证明原分配方案二的形成符合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但能证明林家湾居民小组的大多人农户至今仍同意原分配方案二的事实。
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再审认为，涂安维一审诉讼请求为撤销林家湾居民小组于2010年4月16日作出的分配方案。再审请求为撤销原审判决和林家湾居民小组于2010年4月16日作出的分配方案，改判林家湾居民小组支付其13200元财产分配款。依照法律规定。对于当事人的再审请求超出原审诉讼请求的部分，本院不予审理，故本案再审应当围绕林家湾居民小组于2010年4月16日作出的分配方案是否合法，是否应当被撤销进行审理。
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规定，村民委员会是村民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务的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村民委员会可以按照村民居住状况分设若干村民小组。涉及村集体经济所得收益的使用、征地补偿费的使用、分配方案等村民利益的事项，必须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该法还规定，召开村民小组会议，应当有本村民小组十八周岁以上的村民三分之二以上，或者本村民小组三分之二以上的户的代表参加，所作决定应当经到会人员的过半数同意。《村民委员会组织法》所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的要求是为了保障村民会议所作出的决定符合集体经济组织和大多数村民的利益。结合本案，林家湾居民小组于2010年4月16日召开村民小组会议，讨论决定村集体资金分配方案等事项。该组时有农户93户，其中64户派代表参加了会议，参加会议的户代表数超过了该村农户数的三分之二；同意分配方案一的农户有22户，同意分配方案二的农户有31户，根据会前确定的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同意分配方案一的农户实际也同意了分配方案二，对“今后的分配方案都按此方案进行分配”没有异议，故同意分配方案二的农户实际有53人，达到到会人员的过半数同意的要求。因此，林家湾居民小组2010年4月16日会议确定的分配方案是大多数村民的真实意思表示，符合民主议定程序的规定，且符合村集体经济组织和大多数村民的利益。
其次，林家湾居民小组按照分配方案二分配村集体资金是否侵害了涂安维的合法权益。林家湾居民小组根据村集体成员依赖承包地生产生活的实际情况，对村集体组织里既有承包地又有农业户口的成员和只有承包地无农业户口的成员，适当的差别待遇，形成了两种不同的分配方案，总体上符合村民的集体意志和公平原则。按照分配方案一”按现有户籍农业户口进行分配，为整份”的分配意见，涂安维因户籍已经迁出该组，不符合分配条件，将不能得到集体资金的分配；而按照分配方案二“有承包地，又有农业户口的为分配的整份。有承包地无户口的为分配的半份”的意见，涂安维因属于涂某1户成员与涂某1等人共同承包了该村集体土地，符合分配半份集体资金的条件。对照分配方案一、二设定的条件，将同意分配方案一的农户数归入同意分配方案二的农户数，客观上并不损害涂安维的合法权益。且林家湾居民小组在作出分配方案前后，多次采用分配方案二的意见分配了集体资金，涂安维及其近亲属以及林家湾居民小组的成员不但未对分配方案二提出异议，而且多次领取集体资金，以行为的方式进一步确认了分配方案二的合法性。本院再审期间，林家湾居民小组再次召开村民会议，该小组88户参会人员均同意原分配方案二的意见。故林家湾居民小组2010年4月16日开会形成的分配方案符合该组村民的集体意志，不应认为该分配方案损害了涂安维的合法权益。
村集体资金的分配属于村民小组自治的范畴，林家湾居民小组2010年4月16日开会形成的分配方案符合该组村民的集体意志，且已经执行多年，该组现有农户大部分至今仍然同意该分配方案。原审综合考虑本案纠纷属于村民自治事项，宜由村集体组织民主议定和协商解决，判决驳回涂安维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涂安维的再审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2015）渝五中法民终字第05855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超
审判员 邹玉辉
审判员 刘战平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日
书记员 陆 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