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7）粤06民终995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曹湛源，男，汉族，1977年5月26日出生，住广东省佛冈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炽玲，广东德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德明，男，汉族，1968年1月18日出生，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上诉人曹湛源因与被上诉人苏德明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7）粤0606民初4142号之一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
上诉人曹湛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苏德明退回曹湛源15万元及利息（以15万为本金，从起诉之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2.本案诉讼费由苏德明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2月18日，案外人曹海祥因涉嫌诈骗罪经深圳市公安局福田分局执行逮捕。当日，曹湛源通过案外人曹焕桥的银行账户向苏德明转账13万元。同年12月20日，曹湛源（甲方）、苏德明（乙方）签订《协议书》，约定甲方委托乙方办理曹海祥的取保候审手续，并记载“一、甲方支付给乙方人民币现金（已付壹拾伍萬元）作为乙方的报酬和费用及担保金。注：余款十万未付，待曹海祥保释手续办理完毕，余款即付清。二、乙方必须采取合法的手续办理取保候审。三、若乙方在2016年3月3日前不能办理取保候审的，乙方必须如数向甲方退回（贰拾伍万元）……”
诉讼中，双方确认案外人曹海祥在2016年3月3日前不能办理取保候审。对于曹湛源主张的现金2万元，苏德明否认其收取了，并陈述是案外人周建军向案外人林显龙支付了该款项；曹湛源时而陈述该款项是其支付给苏德明和案外人周建军，时而陈述是其直接支付给案外人周建军作为应酬费用。对于《协议书》中委托办理取保候审手续的内容与原因，曹湛源称是“让曹海祥无罪”、“苏德明自己说他老板林显龙在基地（广州军区联勤部从化基础农场），林显龙的哥哥又在深圳公安部门，可以办理此事”；苏德明称“找律师、检察院办理取保候审。曹湛源说“如果曹海祥能取保候审出来，就能得到很多有利证据证明其清白。林显龙在深圳工作过，认识律师、检察院的人员，可以帮忙处理。”
一审法院认为：第一，涉案《协议书》的合同相对人是谁。苏德明抗辩其仅是委托事项的中间人、介绍人，不是委托事项的实际经办人。但其未就此举证，且《协议书》中明确记载苏德明为“乙方”，苏德明名下账户亦收取了曹湛源转账支付的13万元。故可认定《协议书》的合同相对人是苏德明。
第二，涉案《协议书》的法律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对取保候审的适用条件与程序已进行了明确的规定，当事人无须特别约定。其次，虽然《协议书》记载“乙方必须采取合法的手续办理取保候审”，但苏德明不是执业律师，其与曹湛源或案外人曹海祥非亲非故，亦未存在工作关系，却以25万元的高额款项作为委托报酬、费用和担保金，其中原因必定隐含于字面以外。最后，结合一审法院所查明的事实，根据庭审中双方的陈述，可认定涉案委托事项涉及非法内容与目的，即拟通过非法手段协助甚至突破法定的适用条件与程序，以使案外人曹海祥实现取保候审。虽然事实上案外人曹海祥最终未实现取保候审，但不影响双方当事人签订该《协议书》的本意。可见，该《协议书》的目的具有不正当性，表面上是委托办理取保候审手续，实际上是企图通过非法手段适用取保候审，故涉案《协议书》为无效合同。此类合同，违反法律规定，有损法治社会的建设，应予禁止。
第三，《协议书》所涉款项应否返还。对此分析如下：1.《协议书》无效，曹湛源无权根据当中的第三条约定以委托事项未在期限内办理为由要求退还款项。2.双方当事人是基于非法目的而签订《协议书》，双方对于合同无效均有过错，亦明知有关风险，应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3.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但返还财产并非合同无效后的唯一处理方式，基于违法或违反公序良俗的给付，给付人的返还财产请求权应受到限制，否则，将使社会公众产生错误认识与不良价值导向，甚至认为那些已经履行完毕的违法或违反公序良俗的合同可以提起合同无效之诉并请求返还财产。4.《协议书》所涉委托事项涉及非法内容，曹湛源基于此而向苏德明支付办理委托事项的费用或“对价”，是公然置法律秩序于不顾，亦将自己置于法律规范之外，现却请求恢复自己为该不法行为所产生的损失，违背不法原因给付不得请求返还的原理。5.对于曹湛源是否存在被蒙骗的可能。正如前文所述，取保候审的适用条件与程序已有明确的法律规定，不会因其他因素的介入而被左右。而曹湛源作为一个成年人，相信苏德明“可以办理此事”，此种信任本来就不应存在基础，且《协议书》中约定未在期限内办理的应退还款项，可知曹湛源亦有所预料苏德明可能不能成功办理此事。故曹湛源不存在一般意义上的善意的被蒙骗的可能。6.本案案由是财产损害赔偿纠纷，涉及的却是无效的合同。但即使以侵权之债论，曹湛源自身亦是有关不法行为的参与者，至少是某一环节的直接实施者。《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规定：“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综上，曹湛源主张返还《协议书》所涉款项，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另指出，不忍家人身陷囹圄，并竭尽所能助其洗脱罪名、恢复自由、早日与亲人团聚，此乃人之常情。但无论遭遇的是刑事官司还是民事官司，均应相信法治，理性地通过合法的途径解决纠纷，亦应清醒地认识到作为一名公民的守法之责与违法之果，而不是盲目听信一些不良的社会之风，任由不法之徒有机可乘，甚至允许自己“剑走偏锋”、以身试法。
由于曹湛源诉请要求保护的财产权并非正常的民事权益，不受法律保护，也不宜纳入通过民事诉讼保护的民事权益的范畴。若有关人员的行为涉及其他法律责任，应通过其他途径予以解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第三款规定，裁定：驳回曹湛源的起诉。
上诉人曹湛源上诉请求：一、一审裁定认定涉案协议书无效是错误的。1.合同目的是曹湛源委托苏德明办理案外人曹海祥的取保候审。苏德明可以聘请律师、通过办案机关联系受害人，适当赔偿受害人，取得受害人的初步谅解等合法手续办理。2.合同内容亦明确苏德明需采取合法手续办理取保候审。3.关于合同效力，法律不但没有禁止反而鼓励受害人与加害人之间通过退赔损失取得谅解减轻处罚，故合同有效。4.关于合同的履行结果。苏德明收取款项后未能如约办理取保候审主要是因为其没有积极通过办案机关联系受害人，退赔部分损失，取得受害人谅解。其存在欺诈曹湛源的故意，应当退回收取的费用。二、无论合同是否有效，苏德明收取的代办费均应返还。合同无效依法应当返还财物。原审裁定驳回曹湛源的起诉反而保护了苏德明非法获取的利益。如果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涉及刑事犯罪也应当依法中止，然后移送公安机关侦查。
被上诉人苏德明答辩称：坚持一审答辩意见。
经审理，原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无论涉案款项的给付是否属于不法原因的给付，本案均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审理的范围，应当由人民法院进行实体审理并作出判决，故一审法院裁定驳回曹湛源的起诉属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7）粤0606民初4142号之一民事裁定；
二、本案指令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审理。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钟学彬
审判员 蔡成中
审判员 张 莹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黎梦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