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皖01民终37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厚忠。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厚元。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水芝。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霞。
上述四位上诉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杜波，安徽蒋平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朝阳。
委托代理人：鲍静，安徽银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李维贵。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华。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薛胡潮。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万和。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薛谟钊。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薛刚。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宏苗。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存全。
上诉人李厚忠、李厚元、李水芝、李霞，李朝阳因与被上诉人李维贵、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李存全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巢湖市人民法院（2015）巢民一初字第009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厚忠、李厚元、李水芝、李霞原审共同诉称：2015年3月4日，李维贵怀疑李厚清偷了他家的羊，于当天晚上八时左右叫李存全带了一些人到李厚清家要羊，期间将李厚清家门砸坏，将李厚清打伤并对其进行恐吓。李厚清因惊吓、恐惧，想不开而自尽。李厚忠、李厚元、李水芝、李霞认为，李存全等人私闯民宅，将李厚清打伤、家门打坏，对李厚清的死亡结果存在重大过错，应承担全部责任和连带责任，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李维贵、李朝阳、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李存全赔偿死亡赔偿金198320元、丧葬费23904元、精神抚慰金80000元、合计302224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李朝阳原审辩称：李厚清是自杀，公安机关已经定性，李朝阳无需承担责任；李朝阳晚上去李厚清家是为了打听李维贵丢失羊的下落，李厚清在家却不开门，李朝阳用脚将门踹开，进门后李厚清就拿着刀，李朝阳担心伤人就去抢刀，双方在抢刀过程中相互拉扯，但李朝阳没有故意伤害李厚清，后来刀抢下来后，双方就分开了，当晚公安机关派出所也到了现场，了解情况后没有人反映有人受伤，派出所就走了，派出所走后，大家陆续就都走了。
薛谟钊原审辩称：薛谟钊与本案无关。2015年3月4日，李存全到薛谟钊家说听别人说李厚清卖了一只羊给薛谟钊，薛谟钊说没有这回事，为了澄清事实，薛谟钊与薛胡潮、薛刚一起赶到李厚清家，到达时，正好看到李朝阳和李厚清纠缠在一起抢刀，就劝他们把刀放下，李厚清放下刀后薛谟钊就把刀扔了，现场没有人打架，只是在抢刀，后期薛谟钊就走了。
李存全原审辩称：李存全没有殴打李厚清，也没有对李厚清的家庭财产进行破坏，李厚清是自杀身亡，李存全不承担责任。
李维贵、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刚、陈宏苗原审均未到庭答辩。
原审查明：2015年3月4日晚，李朝阳、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李存全8人因李维贵的羊失踪一事陆续前往死者李厚清家，其中薛胡潮、薛谟钊、薛刚三人是为了澄清事实和劝解矛盾。到达李厚清家后，李厚清并未开门，李朝阳用脚将李厚清住所的大门踹开，并和李厚清发生拉扯，李厚清拿出一把刀后，李朝阳将李厚清按倒在地，后经众人劝解，两人分开，薛谟钊将刀扔掉。期间李华报警，栏杆派出所出警到达现场后，双方均未反映发生殴打，均主张自行协商解决，双方陆续离开。后李厚元、孙桂琴发现李厚清上吊自杀，报警后，公安机关介入处理，经过调查，最终认定李厚清系自杀身亡，并未处理任何人员。
原审另查明：死者李厚清无配偶，无子女，父母已经去世，李厚忠系李厚清哥哥，李厚元系李厚清弟弟，李水芝、李霞系李厚清姐姐。
原审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受法律保护，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原则。本案中，根据李厚忠、李厚元、李水芝、李霞提供的证据材料和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以及处理结果，不能反映李朝阳、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李存全在事发当晚对死者李厚清的人身实施了侵权行为，尤其是在李厚清自杀死亡之前，栏杆派出所因李华报警到现场出警时，李厚元以及其他在场人均未反映李厚清遭受过殴打、侮辱等行为，在派出所工作人员离开后，李厚清和李朝阳、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李存全未发生新的纠纷，由此分析，李厚清的死亡结果和李朝阳、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李存全的行为并无必然的因果关系，李朝阳、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李存全对李厚清的死亡结果不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但李朝阳在未经李厚清允许的前提下，擅自将李厚清住所的大门破坏并进入，且与李厚清发生拉扯，该行为显然不当，客观上造成了李厚清的恐慌，与李厚清最终自杀身亡存在一定的关联性，出于公平原则，李朝阳应对李厚忠、李厚元、李水芝、李霞因李厚清死亡产生的损失进行适当补偿，酌定李朝阳补偿李厚忠、李厚元、李水芝、李霞20%的损失。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李存全未对死者李厚清实施侵权行为或其他不当行为，不承担责任。本案中，死者李厚清为农业户口，死亡时47周岁，李厚忠、李厚元、李水芝、李霞因李厚清死亡产生的损失为：1、死亡赔偿金，李厚忠、李厚元、李水芝、李霞主张按照9916元每年计算20年为198320元，予以支持；2、丧葬费，李厚忠、李厚元、李水芝、李霞主张23904元，参照安徽省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为23903元；3、精神抚慰金，考虑李厚清系自杀身亡，酌定为50000元，合计272223元。李朝阳应补偿李厚忠、李厚元、李水芝、李霞54444.6元（272223元20%）。为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原审判决：一、李朝阳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补偿李厚忠、李厚元、李水芝、李霞54444.6元；二、驳回李厚忠、李厚元、李水芝、李霞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760元由李厚忠、李厚元、李水芝、李霞负担1440元，李朝阳负担320元。
李厚忠、李厚元、李水芝、李霞上诉及二审辩称：一、李朝阳、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李存全对李厚清的死亡具有重大过错，应当承担过错赔偿责任。（一）李存全系侵权行为的组织者，其对李厚清的死亡具有重大过错。李存全在无任何证据证实的情况下先入为主地认为死者李厚清偷窃了其二叔李维贵饲养的一只羊，其在询问薛谟钊，李厚清是否将羊卖给了他，在得到薛谟钊否定回答的情况下，李存全仍然于夜晚组织李朝阳、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到李厚清居住的村庄进行恐吓性的询问（公安机关对薛谟钊的询问笔录第1页倒数第5行至第1行，对李存全的询问笔录第2页第5至10行）。李存全对李厚清生前头脑不健全、心理脆弱不能承受刺激的情况是明知的，仍然组织他人于夜晚进村对李厚清进行恐吓性的询问，其主观上具有明显的过错。其次，如果李存全怀疑李厚清偷了其二叔李维贵的羊，完全可以向公安机关报案，由公安机关调查处理，但其采取了一种不合法、不理性的于夜晚擅闯民宅的方式。李存全的侵权行为明显会造成其他村民对李厚清人格评价的降低，极易造成普通正常人的羞辱感，更何况对于生前头脑不健全、心理脆弱的李厚清。（二）李朝阳的侵权行为对李厚清的死亡具有重大过错，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首先，李朝阳来到李厚清的家门口大声叫嚷让李厚清开门，李厚清基于夜晚且侵权人人数众多的情况，处于自身安全，完全有理由拒绝开门。在李厚清拒绝开门的情况下李朝阳等人应当采取理性平和的方式与其沟通或应离开李厚清的住处待到来日的白天双方再行沟通或直接报警由公安机关调查处理，但李朝阳等人完全没有这么做，而是采取粗暴的方式强行将李厚清家的大门撞开，李朝阳等人的非法侵入住宅的行为势必会对李厚清造成心理上的恐吓。其次，李朝阳将死者李厚清家大门撞开后并将李厚清逼入墙角恐吓式的询问其是否偷了李维贵饲养的羊，在李厚清否认的情况下，李朝阳采取暴力的方式殴打李厚清，该事实由公安机关对李厚元的询问笔录及证人孙贵琴的证言可以证实，一审法院不予认定，明显有误。李朝阳的以上行为，显然羞辱了李厚清的人格尊严，以致李厚清产生厌世心理，终致自杀。（三）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等六人系李存全、李朝阳一系列侵权行为的参与者，也具有一定的过错。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作为成年人，在李存全邀请组织他们夜晚去李厚清家中询问其是否偷窃了李维贵饲养的羊时，作为一名正常的成年人，不应无端怀疑他人编造的李厚清的偷窃行为，更不应于夜晚侵犯他人住宅到李厚清家中。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的参与行为，明显会给李厚清心理上造成极大压力和精神上的痛苦，六人对该行为可能发生的后果应当能够预料，主观上也明显具有一定的过错。
二、李朝阳、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李存全的侵权行为与李厚清的自杀死亡之间具有因果关系。通过现有证据来看，李朝阳、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李存全侵权后的当晚李厚清向其弟弟和弟媳表示：这么多人无端冤枉其偷了别人的羊而且还遭到他人殴打，感到太丢人了，不想活在这个世上。而在此之前李厚清并无厌世的情绪，李朝阳、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李存全的侵权行为明显会导致其他村民对其人格评价的降低，产生精神上的痛苦，极易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更何况李朝阳、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李存全明知李厚清生前头脑不健全、心理脆弱的缺陷。由此，李朝阳、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李存全的侵权行为与李厚清的死亡之间具有因果关系，一审法院对该事实不予认定也具有明显的错误。
三、李朝阳、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李存全具有重大过错且侵权行为与李厚清死亡之间具有明显的因果关系，应承担绝大部分的赔偿责任即应承担至少70%的连带赔偿责任，一审法院仅判决李朝阳承担20%的补偿责任，属法律适用错误，依法应予以改判。综上，请求二审撤销原判，改判李朝阳、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李存全承担70%的连带赔偿责任即赔偿211556.8元；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李朝阳、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李存全承担。
李朝阳上诉及二审辩称：首先，一审已经查明李厚清系自杀身亡，且在李厚清自杀之前，李朝阳对其没有实施侵权行为，故李朝阳对李厚清的死亡后果没有过错；其次，李厚清系自杀，其自身具有过错，而公平原则的适用前提为双方对造成的损害没有过错，故一审适用公平原则显然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撤销原判，改判李朝阳不承担54444.6元的补偿责任。
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李存全二审未作答辩。
李维贵二审未发表意见
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李朝阳、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李存全的行为与李厚清死亡结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司法实践中，对特定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的判断只能在现有的认知条件和信息状况下，作出一个大致的判断，即依循社会生活的共同准则，公平正义观念及善良风俗习惯和人之常情等。故因果关系的认定就不完全是一个逻辑推演的过程，而只是一个可能性的判断过程。首先分析李朝阳的行为。本案中，李朝阳、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李存全在晚上前往李厚清的住处，在李厚清拒绝开门之后，李朝阳撞开门，强行进入，质问李厚清是否偷窃，并与之发生肢体冲突。李朝阳即使认为自己的权利受到侵害，也应当采取合法的方式依法主张权利，而不应采取这种暴力的方式处理。其主动上门挑衅、破门而入，会使李厚清的心理产生一定的恐慌，且当众质问亦会给李厚清的人格评价造成一定的负面影响，进而导致李厚清的心理产生一定的压力。但李朝阳很快被李厚清的弟弟李厚元推开，事态即被控制，双方均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后派出所民警迅速介入、调查，当地的村干部也到达现场进行处理，说明事态没有继续发展。从公安机关离开现场时并没有对现场人员采取相关措施的客观事实来看，也反映了当时的状况是稳定的，没有出现当事人情绪失控、身体受到伤害等的严重后果。故李朝阳的不当行为虽然给李厚清的心理造成了一定影响，但没有达到严重的程度，也不可能导致一般人死亡的结果。一般人情绪低落，会选择合理的、通常的排解方式，不会选择轻生这种不理智的、极端的方式。因此，李厚清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死亡的根本原因系自己的选择。李朝阳的行为仅是导致李厚清情绪低落的诱因，尚不能成为导致李厚清死亡的不可欠缺的条件，其行为与李厚清死亡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由此原审考量案件事实酌定李朝阳承担20%的民事责任，属于裁量权范围，并无不当，本院对此不作调整。
其次分析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李存全的行为，从事发后李厚元在公安机关所作的笔录反映，现场只有李朝阳与李厚清有肢体冲突，并没有反映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李存全动手参与其中，或者与李厚清存在其他肢体接触。故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李存全在现场应处于一种围观的状态，虽然各人围观的心理可能存在差异，但围观本身是被动的、静态的，不具有积极性，本身不会推动事态的发展。故李华、薛胡潮、王万和、薛谟钊、薛刚、陈宏苗、李存全的行为与李厚清后来选择自杀，没有因果关系。
综上，李厚忠、李厚元、李水芝、李霞，李朝阳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2720元，由上诉人李厚忠、李厚元、李水芝、李霞负担1560元，上诉人李朝阳负担116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洁
审判员 钱岚
审判员 程镜
二〇一六年三月七日
书记员 崔阳
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