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济民终字第134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甲。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乙。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丙。
三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张某。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某丁。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董某。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李某。
上诉人王某甲、王某乙、王某丙因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邹城市人民法院（2014）邹民初字第23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原告王某甲、王某乙、王某丙姐妹与被告王某丁系堂兄妹关系，二被告系夫妻。原告的父母王某己、刘某甲生育三个女儿，未生育男孩。2004年阴历2月28日，王某己、刘某甲夫妇与其侄子王某丁、董某夫妇签订了一份继单，其内容为：“继单鉴于王某己、刘某甲夫妇年事已高，膝下无人赡养照顾，现经王某己本人提出，征得三个女儿的同意及家族、亲属共同协商一致，确立其二支二侄王某丁为继承人。一、继承人的义务。1、尽二位老人生前的衣、食、住、行、医疗等一切赡养义务。2、负责二位老人的养老送终。3、延续二位老人的亲属往来，接待亲属。二、继承人的权利。1、享受亲子的同等权利。2、继承二位老人的一切遗产。三、本继单一式三份，继承人、被继承人各执一份，村委会一份备案，均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四、本继单自签订之日起生效。参加订立继单人员：王某己、王某戊祥、刘某乙、孙某、高某甲、宗某。继承人签字：王某丁、董某。被继承人签字：王某己、刘某甲。邹城市峄山镇南龙河村村民委员会盖章。”上述继单的内容为时任村会计的宗某代书，原村委会支部书记高某甲在场。后经法庭向宗某、高某甲核实，以上继单记载的内容真实。继单签订后王某己夫妇即随被告夫妇生活。2004年阴历3月14日，原告的母亲刘某甲去世，被告王某丁按照农村风俗为老人摔盆、下葬。2012年阴历七八月份，王某己去女儿家居住直至2013年12月14日王某己去世，其女儿为其办理了丧事。2013年8月8日王某己曾向本院提起诉讼，要求解除与王某丁2004年签订的养老送终协议，案由为遗赠扶养协议纠纷。在诉讼中，因王某己于2013年12月14日病逝，本院作出（2013）邹民初字第248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终结诉讼。2013年4月12日被告董某将原告之父王某己银行卡中的15000元取出。2014年7月15日，三原告提起诉讼，要求被告王某丁、董某返还从其父银行卡中取走的15000元。诉讼中，经本院明示，原告坚持以不当得利法律关系主张权利。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涉及继单，继单往往是被继承人生前留下的单方处分自己财产权利的凭证，若继单的内容负有条件即约定了双方的权利义务并为对方所接受，双方就形成了遗赠扶养协议。过继是指自己没有儿子，收养同宗之子为后嗣。过继在近代以前是中国家庭血缘关系延续和传承的基本模式，主要是为了传宗接代，使家族强盛兴旺。无论皇族还是普通百姓均遵循这一传承之制。过继制度曾在增强家庭和家族以及亲族的连带感，激励每个家庭成员的能动性，使家庭、家族以至整个亲族兴旺发达方面起到过积极的作用。近代以来，皇权被废除后，男系传承制度发生了很大变化。特别是当代中国，随着法律的健全及政策的推动，男女平等原则已经根植于大众心中，男系传承也失去了法律和政策上的支持。但在民间，过继行为对民众还有影响，但其行为产生的后果往往受《收养法》或《继承法》中关于收养或遗赠扶养的法律规则进行调整。本案中涉及的继单，无疑是在受传统的过继思维的影响下形成的，双方当事人对继单中记载的内容没有异议。该份继单中记载的内容主要对生养死葬及财产继承的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该约定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关于遗赠扶养的规定，应视为王某己夫妇与王某丁夫妇签订了遗赠扶养协议。遗嘱和遗赠是单方民事法律行为，仅需遗嘱或遗赠人单方意识表示表示即可成立，无需对方有接受的意识。遗赠扶养协议是双务有偿的民事法律关系，一经有效成立，就对双方产生约束力，双方都应承担相应的义务。遗赠扶养协议从协议成立之日起开始发生法律效力，而遗赠则是从遗赠人死亡之日起发生法律效力。本案中争议的15000元，是在王某己生前取出，对于取款的原因及用途，双方各执一词，至于其具体用途及其合理性并不是本案审理的范畴。《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根据该条文可以得出不当得利法律关系的构成要件有四点：第一、一方获得财产利益；第二、他方受损失；第三、受益与受损之间有因果关系；第四、受益没有法律上的依据。本案中，王某己于2013年12月14日病逝，其提起的遗赠扶养协议纠纷诉讼亦因此而终止，王某己与王某丁夫妇签订的遗赠扶养协议并没有解除，从王某己去世时起，继承法律关系开始，其所有的个人财产均应视为遗产，适用《继承法》的有关规定进行继承。因此，被告董某取出的15000元，亦随着继承法律关系的开始，转化为遗产。而被告董某夫妇占有该款有与王某己夫妇签订的协议为依据，不属于不当得利。至于占有行为是否侵害了其他继承人的合法权益，应为继承法律关系调整的范围。综上，原告王某甲、王某乙、王某丙起诉被告王某丁、董某不当得利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王某甲、王某乙、王某丙对被告王某丁、董某的诉讼请求。诉讼费175元由原告王某甲、王某乙、王某丙负担。
宣判后，上诉人王某甲、王某乙、王某丙不服，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理由如下：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王某己有三个女儿，但是“继单”内容中却说膝下无人赡养照顾，不符合事实。2004年2月，上诉人的母亲刘某甲病重，王某己考虑到刘某甲死后无男丁摔盆，在刘某甲的极力反对下想起过继儿子。因为王某己是退休职工，王某丁夫妻主动要求过继。继单上王某丁的签字是董某代签的，“继单”不符合遗赠抚养协议的形式要件，是无效的。即使被上诉人认为“继单”成立，其一直未履行相关义务。刘某甲去世后，是由三上诉人出资8000元办理的丧事，王某丁只是摔了盆。并非王某己跟随被上诉人生活，而是被上诉人跟随王某己生活，王某己的工资也是由被上诉人控制，如果王某己没有工资，被上诉人也不会给他当儿子。被上诉人将王某己赶出家门后，从王某己的另一个存折上取走了单位补发的房屋补贴款15000元。王某己曾经起诉到法院要求解除过继协议，在判决未作出前，王某己去世，案件终结。二、一审程序违法。上诉人对于“继单”提出质疑后，对是否是王某己、刘某甲本人亲自按手印提出了司法鉴定，一审法院未按程序进行，草率地下了判决。一审法院对宗某、高某乙进行核实后，对核实的材料未经质证就采纳，违反法定程序。
被上诉人王某丁、董某答辩称：本案案由系是不当得利纠纷，被上诉人因遗赠抚养协议取得15000元，不符合不当得利的情形。上诉人称王某己与被上诉人签订的“继单”不是遗赠抚养协议，遗赠协议可以是遗赠人单方行为就可以成立，除非受赠人拒绝。且王某己、刘某甲签订该协议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也是二人主动找村委会做工作与被上诉人协商签订的。上诉人称被上诉人未履行义务也与事实不符，签订协议之前与签订之后，被上诉人一直对王某己夫妇照顾，一审庭审中及以王某己的名义起诉返还财产的一案中，上诉人出具证明对被上诉人照顾王某己夫妇是认可。一审庭审中，上诉人并未对王某己夫妇的手印提出鉴定，综上，一审法院审判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得当，判决结果正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原审判决。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有：一、被上诉人王某丁与王某己之间是否存在遗赠抚养协议关系；二、一审法院审理程序是否存在违法之处；三、上诉人提交的2012年9月16日代书遗嘱是否有效。关于被上诉人王某丁与王某己之间是否存在遗赠抚养协议关系的问题。上诉人主张“继单”上的王某丁的签名是董某代写的，不符合遗赠抚养协议的形式要件，但是王某丁同意董某代替其进行签字，董某签字是经过王某丁授权的，故该“继单”是王某丁真实意思表示。上诉人对“继单”王某己和刘某甲的手印提出异议，但是未提供证据证明。如果王某己夫妇与被上诉人之间不存在遗赠抚养协议关系，王某己生前就没有必要提起解除遗赠抚养协议的诉讼，而且被上诉人提交的加盖村委会公章的“继单”也可以证明双方存在遗赠抚养协议关系。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未尽赡养义务，并提交了加盖邹城市峄山镇南龙河村村民委员会公章的证明，但是该证明未注明书写人，一审开庭时上诉人明确拒绝说出书写人的姓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五条规定：“单位向人民法院提出的证明材料，应当由单位负责人及制作证明材料的人员签名或者盖章，并加盖单位印章。人民法院就单位出具的证明材料，可以向单位及制作证明材料的人员进行调查核实。必要时，可以要求制作证明材料的人员出庭作证。单位及制作证明材料的人员拒绝人民法院调查核实，或者制作证明材料的人员无正当理由拒绝出庭作证的，该证明材料不得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上诉人提交的村委会证明显然不符合法律规定的要件，该证明材料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证据。双方均认可自王某己与被上诉人签订遗赠抚养协议时起至2012年阴历8月份之前王某己一直与被上诉人共同生活，由被上诉人照顾起居。关于自2012年阴历8月份至2013年12月14日王某己去世一直生活在其女儿家的原因，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各持己见。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将王某己赶出家门，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直至王某己去世，其与被上诉人之间的遗赠抚养协议未解除，仍为有效协议。关于一审程序是否违法的问题。邹城市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1日开庭时，上诉人对于“继单”上王某己、刘某甲的手印真实性提出异议，并提出对“继单”进行鉴定，一审法院明确告知上诉人如果申请鉴定，应当在七日内提出书面申请，逾期视为放弃权利。但是上诉人并未在法院指定的期限内提交书面鉴定申请，因此，应当视为上诉人放弃了申请鉴定的权利，而不是一审法院违反了法定程序。虽然一审法院对参加订立“继单”人员高某乙和宗某调查询问后，并未将调查笔录在双方当事人之间进行质证，但是这并非双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也不是当事人申请法院调取的证据，而是法院根据法律规定向书面材料制作单位有关人员调查核实情况的行为。故一审法院并不存在程序违法的情形。关于2012年9月16日代书遗嘱的效力问题。上诉人主张王某己生前立下遗嘱，变更继承方式，并提交了一份落款日期为2012年9月16日的遗嘱。上诉人承认该份遗嘱并非王某己亲笔书写，而是由王为表代为书写。《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七条第三款规定：“代书遗嘱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由其中一人代书，注明年、月、日，并由代书人、其他见证人和遗嘱人签名。”第十八条规定：“下列人员不能作为遗嘱见证人：（一）无行为能力人、限制行为能力人；（二）继承人、受遗赠人；（三）与继承人、受遗赠人有利害关系的人。”该份遗嘱上并未注明代书人，而且见证人包括王某己的女儿即三上诉人和王某己的女婿。三上诉人是继承人，王某己的女婿系与继承人有利害关系的人，均属于法律规定的不能作为遗嘱见证人的范围。故该份遗嘱不能被认定为有效遗嘱。被上诉人于2013年4月12日取出王某己名下15000元，此时王某己仍然健在，而且在双方遗赠抚养协议履行期间内。《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取走15000元系不当得利，不符合上述关于不当得利的法律规定，其主张依法不应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5元，由上诉人王某甲、王某乙、王某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艳真
代理审判员 史海洋
代理审判员 闫昱轩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王翠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