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冀09民再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河北天井酿酒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徐钧和，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博，河北海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杩有峰，男，1973年7月12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泊头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齐月英，女，1965年出生，汉族，住河北省泊头市。
杩有峰、齐月英与河北天井酿酒有限责任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河北省泊头市人民法院于2009年11月5日作出（2009）泊民初字第519号民事判决书，已发生法律效力。杩有峰向检察机关申诉。河北省沧州市人民检察院于2010年12月16日作出（2010）沧检民行抗字第111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1年4月11日作出（2011）沧立民监字第29号民事裁定书，指令河北省泊头市人民法院再审本案。河北省泊头市人民法院于2014年11月17日作出（2014）泊民再字第6号民事判决书。河北天井酿酒有限责任公司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河北天井酿酒有限责任公司委托代理人李博、被上诉人杩有峰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齐月英经本院依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河北天井酿酒有限责任公司诉称，被告在原告处购买白酒，累计欠款99255元，由被告出具的欠条为据。经原告多次催要，被告至今未付。为保障原告利益不受侵犯，请求判令被告立即给付所欠货款99255元及相应的利息，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原审被告杩有峰辩称，我与原告系买卖关系，双方有互欠凭据，至今没有对账，被告处有原告的各种凭据折合103843元，请求法院对账核实，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原审被告齐月英书面答辩意见与杩有峰答辩意见一致。
河北省泊头市人民法院（2009）泊民初字第519号民事判决查明，原、被告之间长期存在买卖业务关系，原告提供酒，由被告销售，双方互相打条，至今未结账。原告主张被告累计欠其酒款99653元，提交被告出具的借条、欠条、取货条、提货欠条共计13张（其中包括2007年12月19日齐月英出具的取货条一张，合款7500元，2008年1月17日杩有峰出具的欠条一张，欠款11700元）。二被告对原告提供的上述证据无异议。被告主张因原告向其借款、其向原告预交部分现金等情况，应与欠款折抵。被告提交2007年10月7日徐钧和出具的欠条一张5000元，2008年7月1日徐钧和出具的借条一张20000元，2008年1月14日被告替原告垫付工资1174元（原告会计经手已付500元，尚欠674元），2007年3月26日颜丽出具证明一张证明欠10000元，2007年12月19日加盖原告财务公章收条一张、金额30000元，2007年3月26日证明一张、欠被告365元，2008年4月15日由何春静经手取奖品、合款520元，2007年10月15日广告牌制作费1500元，2007年11月23日广告牌制作费1500元，2008年11月24日瓶子入库单一张、金额104元，2007年3月15日刘桂军收被告租金证明、金额2200元。原告对被告提交的以上证据中，对2007年3月26日前被告365元、10000元，2007年10月7日欠条5000元，2008年7月1日借20000元，2008年1月14日垫付工资款674元，2008年11月24日瓶子折款104元，共计36143元无异议，认可从欠款中扣除。原告认可2007年12月19日收款30000元，但主张该款系酒款，酒已取走，尚欠7500元。2008年1月17日收的3000元也是酒款，酒已取走，尚欠11700元。原告对被告提供的其他款项不予认可。原告提交出库单和记账收据，证明2007年12月19日原告付给被告各类酒、合款37500元，2008年1月17日付被告酒款、合计41700元。
河北省泊头市人民法院（2009）泊民初字第519号民事判决认为，二被告在原告处取酒欠款99255元及借款398元，共计99653元，有二被告出具的欠条、取货条为证，应予认定。被告提交的由原告法定代表人徐钧和及其工作人员颜丽出具的欠条、借条共计35363元，被告为原告垫付的工人工资款674元、被告交瓶子合款104元，共计3143元，原告无异议，予以认定，此款应从被告欠款中予以扣除。被告提交的2007年12月19日、2008年1月17日收款条共计60000元，不能证明是预付原告的货款，或证明当时未取酒，且原告提供的出库单、欠条与该收条是吻合的，故该60000元不应从被告欠款中扣除。被告提交的何春静取奖品款520元、广告牌费3000元、房租费2200元，共计5720元，原告有异议且被告无证据证明此款应由原告承担，故不应从被告所欠原告酒款中扣除。被告齐月英系被告杩有峰雇佣人员，取酒系职务行为，故所欠原告酒款应由被告杩有峰偿还。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判决：被告杩有峰给付原告酒款63510元。案件受理费2281元，由原告负担821元，被告杩有峰负担1460元；诉讼保全费1020元，由被告杩有峰负担。
河北省沧州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一）、原判决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未经质证。本案判决书中称：“被告提交的2007年12月19日和2008年1月17日的收款条，合计60000元，不能证明是预付原告的货款，或证明当时未取酒，且原告提供的出库单、欠条与该收条是吻合的，故该60000元不应从其欠原告的酒款中予以扣除”，而整个审理过程中，均未发现原告提交作为认定事实的重要证据即“出库单”。该出库单未经当事人质证，原审判决以此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证据，属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未经质证。（二）、原审判决违反法定程序，可能影响案件正确判决。本案被告能够证明自己在诉讼文书送达过程中没有过错，邮政机构也未完全履行职责，法院以原址查无此人退回为由认定判决生效，属违反法定程序。
河北省泊头市人民法院再审本案过程中，杩有峰称，原告与其长期以来存在白酒业务关系，双方互打欠条、借条、收条、取酒条，至本案一审时，双方没有对账。双方在2007年12月19日和2008年1月17日形成的欠条和收条是两个程序，原告主张白酒已取走应提交取走的证据。河北天井酿酒有限责任公司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被告欠款99255元，我公司认可欠被告款项36143元，双方对账均予以认可。被告杩有峰提出的60000元收款条，是我公司内部记录收款凭证，与其欠公司债务无关，如果是预交货款，应给其打欠条或借条，出库单是我公司记录货源走向的记账方式。要求被告偿还五年的利息。
河北省泊头市人民法院（2014）泊民再字第6号民事判决查明，原告主张2007年12月19日和2008年1月17日的两张收款条为提货的款项，货已经取走，不应再从欠款中扣除。情况分别是：2007年12月19日，被告提货交纳了30000元货款，实际提走37500元货物，多提走的货物由被告齐月英于当日出具了取货的收条；2008年1月17日被告交纳了30000元货款，提走41700元的货物，剩余11700元由被告杩有峰出具欠条。原告分别提交当日出具出库单一张、记账凭证一张、被告方出具的欠条一张为据。被告杩有峰的质证意见为：原告提交的出库单、记账凭证没有我方人员签字，不予认可。被告主张该60000元应当扣除，提交原告方出具的收到杩有峰现金各30000元的收条两张。原告对收条的真实性无异议。
河北省泊头市人民法院（2014）泊民再字第6号民事判决认为，原、被告双方长期存在白酒买卖关系，并在此期间互相出具借条、欠条、收条、取货条等相关凭证，双方结账应以此为依据。原告提交的出库单、记账凭证没有被告方签字，不能证明原告主张的被告当日取酒的情况，其主张当日收取被告的现金为提货款且该款已从当日被告出具的欠条中扣除，依据不足，不予支持。故被告提交的2007年12月19日和2008年1月17日的两张原告收取现金60000的款项应从欠款中扣除，被告杩有峰应支付原告酒款3510元。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胀》第八十四条、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判决：限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杩有峰应给付原告酒款3510元。案件受理费2281元，诉讼保全费1020元，由原告负担2231元，被告负担1070元。
河北天井酿酒有限责任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河北省泊头市人民法院（2014）泊民再字第6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被上诉人给付酒款63510元及利息，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其主要上诉理由：
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未认定杩有峰已取走60000元货物的事实是错误的。本案争议焦点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2007年12月19日、2008年1月17日交易的具体情况。本案经多次开庭审理，被上诉人杩有峰始终承认与上诉人之间交易的后期存在“先货后款、赊欠货物”的交易习惯。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杩有峰或其工作人员根据当日赊欠的酒款数额向上诉人出具对应的欠款条（也存在部分货物支付现金，剩余货物打欠条），后提走货物。结合杩有峰自述的事实以及双方提供的收条、欠条、记账凭证、借条等书面证据，可以看出双方在交易过程中并不是严格遵循签收发货、收货单价进行交接、结算的流程，而是用记账凭证、欠条进行每次交易结算的模式。具体到2007年12月19日、2008年1月17日，上诉人在收取被上诉人杩有峰交来的60000元（每天30000元）货款后，经结算要求二被上诉人对赊欠的货物分别出具了取货收条（7500元的酒）、欠款条（酒款11700元），被上诉人实际提走的货物对应总酒款分别为37504元、41700元。数据高度吻合，上诉人的主张证据充分，符合客观（出库单、记账凭证、取货收条、欠款条等相互印证）。本案诉争的60000元，不应从被上诉人欠款中扣除。
被上诉人杩有峰的说法自相矛盾，不符合逻辑和常理。如果按照杩有峰的说法，本案诉争60000元系预付款的话，杩有峰完全可以用该“预付款”支付当天取走的货物，而没有必要再给上诉人打欠款条或收货条。一审法院臆断被上诉人杩有峰未提货，忽视了“高度盖然性”的证据规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73条规定，“双方当事人对同一事实分别举出相反的证据，但都没有足够的依据否定对方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情况，判断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是否明显大于另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并对证明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本案中，针对2007年12月19日、2008年1月17日的交易事实，双方当事人分别举出了相反的证据，被上诉人的主张与其提供的证据缺乏逻辑性，显然上诉人提供的证据的证明力更强，足以作为定案依据。
收款条与欠条或借条有本质的区别，收款条仅可以证实款项交付的事实。上诉人于2007年12月19日和2008年1月17日分别出具30000元收款条，只是被上诉人结算货款交付现金的凭证，根本无法单独证实上诉人负有再交付相应货物的义务，也无法证实被上诉人主张的该款项是预付款的事实。一审法院将收款条与出库单、记账凭证、取货收条、欠款条等关联证据割裂开来，导致认定事实错误。
2、一审判决程序不当。
上诉人诉讼请求中均明确要求被上诉人承担欠款对应的利息。一审法院却在开庭审理和判决书中均未提及利息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的相关规定，请求二审法院对上诉人关于利息的诉讼请求进行处理。上诉人主张利息总计为44203元（2009年5月18日至2014年3月27日）。
被上诉人杩有峰辩称，本案焦点是收条和欠条的由来，对方有我的欠条，我有对方收到我现金的收条。我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被上诉人杩有峰在诉讼前及诉讼中曾签署过“祃友锋”、“祃有峰”“祃友峰”、“杩有峰”等姓名，其中“杩有峰”为其身份证上所载姓名。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2007年12月19日和2008年1月17日收条共计60000元应否从杩有峰欠上诉人款项中扣除。应否扣除的关键是通过双方当事人举证，查清2007年12月19日和2008年1月17日当事人双方真实交易情况的事实。上诉人认可在2007年12月19日和2008年1月17日分别收取被上诉人杩有峰货款30000元，但主张被上诉人方在该两日分别提走37504元、41700元的货物，因提走的货物价值大于预交货款，其分别让杩有峰及其工作人员齐月英出具11700元、7500元的欠条，所以60000元不应从欠款中扣除。为证实其主张，上诉人提供了2007年12月19日、2008年1月17日的出库单。2007年12月19日出库单记载了购买货物的名称、单价、购买件数，分别价格和总价格。该出库单记载货物总价为37504元。其中货物名称“步步高”单价为每件75元，购买件数为100件。2008年1月17日的出库单也记载了购买货物的名称、单价、购买件数，分别价格和总价格。该出库单记载货物总价为41700元。上诉人还提供了被上诉人齐月英书写的取货条一张，内容为“暂取红红火火步步高壹佰件07.12.197500齐月英”；被上诉人书写的欠条一张，内容为“今欠酒款壹万壹仟柒佰元整（11700）祃友峰08.1.17号”。上诉人认为上述证据各证据间互相印证，完全可以证实该两日双方的交易事实。
被上诉人杩有峰则否认上诉人主张，认为上诉人提供的出库单没有其方人员签字，不应认定，两张收条记载的60000元应该从欠款中扣除。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上诉人作为出卖人对交付货物的事实负有举证证明责任。上诉人虽然未能提供由被上诉人签字的提货单，但上诉人提供了出库单、记载凭证、被上诉人亲笔书写的欠条（或取货条），这些证据已经形成较完整的证据链条，能证实被上诉人已经取走价值60000元的货物的事实具有高度可能性。而且上述证据之间互相印证，与待证事实的关系符合逻辑推理、符合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基本上达到了法律规定的高度可能性。故本院对上诉人提供证据予以采信，对被上诉人已经取走出库单记载的相应的货物的事实予以确认。
被上诉人杩有峰对在同一日上诉人向其出具收款条，其又向上诉人出具欠款条的事实不能作出符合逻辑和日常生活经验的合理解释，故对其主张该60000元应从欠款总额中扣除的意见不予支持。
关于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承担利息损失的主张，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系买卖合同关系，且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双方互负债务，在上诉人起诉主张权利，双方明确债权关系之前不应支持其利息请求。但上诉人起诉后的欠款利息损失依法应予保护。因此，对上诉人利息损失的计算，应从上诉人起诉之日起计算。原审未判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利息，属于漏判，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河北省泊头市人民法院再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应予改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泊头市人民法院（2014）泊民再字第6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河北省泊头市人民法院（2009）泊民初字第519号民事判决；
三、被上诉人杩有峰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向上诉人河北天井酿酒有限责任公司支付63510元欠款的利息（利息计算期间：自2009年4月14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
以上给付内容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则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1300元，由被上诉人杩有峰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兆阳
审判员 杜金生
审判员 刘俊通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崔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