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1民终137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百万庄支行，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三里河路15号1-2层。
负责人：佟晓辉，职务：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森，男。
委托诉讼代理人：沙洪洲，男。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伟，男，1964年8月30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婷婷，北京李晓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百万庄支行（以下简称工行百万庄支行）因与被上诉人张伟借记卡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8民初345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工行百万庄支行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张伟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张伟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无法证明伪卡存在，亦无法证明涉诉交易发生时张伟本人与银行卡未分离。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交易时间、交易地区等信息，且张伟案发后到网点打印交易明细及报警等行为，即判断诉争交易系伪卡交易。但根据案件实际情况，从涉案交易发生到持卡出现在网点，时间间隔将近一天，而根据当时的交通情况，张伟具备实现上述空间转移的可能性，因此并不能排除其本人交易的可能性。反观工行的证据，对于诉争交易发生时本人与银行卡未分离的事实，张伟并无充分证据证明，一审判决得出诉争交易系伪卡盗刷的结论是基于并不充分的证据及逻辑推理。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在本案伪卡存在的事实不清的情况下，应适用最高院规定，驳回张伟起诉，将案件移交公安机关处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之规定，在案件有经济犯罪嫌疑时，人民法院应当裁定驳回起诉。根据上述关于事实证据部分的意见，本案中伪卡存在仍处于事实不清的状态，若涉诉交易为第三人盗取，则应属于经济犯罪，若涉诉交易为张伟或其委托他人支取，则其行为业已构成诈骗罪，也属于有经济犯罪嫌疑的情形。因此在伪卡存在这一事实不清，公安机关对于伪卡存在并无认定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不应忽视工行权益，根据并不充分的证据做出一审判决，而应根据最高院规定驳回张伟的诉讼请求，待公安机关查明事实。若确如张伟所言为伪卡交易，也能还其清白。同时这种处理方式也能够避免民事判决认定事实与刑事案件认定事实相违，有损法院的公信力，也避免了对于张伟的双重救济。三、片面要求银行承担识别银行卡真伪的安全保障义务是不合理的，也是与银行卡的交易规则相违背的。在储蓄存款合同中，基于储蓄合同关系的附随义务，银行对于储户存款安全负有安全保障义务，但是这种安全保障义务在基于银行卡交易时，应有适当的界限。一审判决以银行应负有准确识别银行卡真伪的义务为由而判决工行承担90%责任，这是片面的扩大了银行的安全保障义务，客观上也是不合理的。主要理由如下：1.本案中现有证据并不足以证明伪卡存在，因此以工行没有识别伪卡为由承担责任，是缺乏事实依据的；2.银行卡真伪的识别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银行卡在自助机具进行交易时，银行仅能核对磁条信息及密码是否一致，并无可能对银行卡进行识别。银行最大程度的安全保障义务，也就在于核对磁条信息与密码一致。对于银行卡的真伪识别问题，只有在POS机具消费交易时加入工作人员进行人工卡片识别才有可能实现，但这很明显是违背银行卡的基本交易规则同时也是不现实的。3.工行的银行卡是由中国工商银行总行统一委托国家特许制卡机构制作的银行卡，经过国家特许机构制作的银行卡，本身就说明国家对于这种银行卡质量的认可，工行在合理范围内，已经尽到最大义务的安全保障义务。只要持卡人保管好本人银行卡，不被犯罪分子获取复制，就不存在产生伪卡的可能性。即使本案存在如一审判决中所谓的伪卡，在张伟作为银行卡唯一保管者的情况下，其磁条信息的获取同样也只能是通过张伟的渠道，张伟对于银行卡磁条信息的复制应负有过错。四、涉诉交易必须输入正确密码才可以完成，而张伟作为密码唯一持有者在密码泄漏环节必然存在过错，因此在密码环节，工行不应承担任何责任。众所周知，银行卡密码是在持卡人申请办理银行卡时自行设置并由持卡人作为唯一保管者进行保管。在储蓄合同关系中，持卡人的附随义务即在于妥善保管银行卡介质和密码。在本案中，涉诉交易为POS机消费交易，交易的完成以输入正确的银行卡密码作为必要条件，在张伟作为密码唯一保管者的情况下，即使本案存在如一审判决所言的伪卡交易，其交易使用的密码也必然是张伟泄漏，其应对密码泄漏负有完全责任。而根据一审判决，工行承担银行卡识别真伪的责任，由张伟承担密码泄漏的责任，在密码作为取款必要条件的情况下，根据公平原则，不应由工行承担因张伟密码泄漏而产生的责任。因此，即使存在伪卡，工行承担的责任范围也不应超过50%。
张伟辩称，不同意工行百万庄支行的上诉请求。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证据确实充分，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
张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工行百万庄支行赔偿损失189921元及自2016年7月2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的利息；2．本案诉讼费用由工行百万庄支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6年5月16日，张伟在工行百万庄支行开立账户，之后领取了卡号为×××的涉案银行卡，该卡类型为借记卡，支取方式为凭密码交易。诉讼中，张伟称该银行卡密码系其本人设定，且只有其本人知晓。2016年7月2日10时13分至10时17分，卡号为×××的银行卡发生了八笔交易，均为POS机消费。具体交易时间、金额及地点如下：第一笔10:13、5万元、汕头；第二笔10:13、2万元、深圳；第三笔10:14、2万元、深圳，第四笔10:14、2万元、深圳，第五笔10:14、19960元、广东；第六笔10:14、2万元、深圳；第七笔10:15、19961元、广东；第八笔10:17、2万元、重庆。前述交易均未产生手续费。对此，张伟称上述八笔交易并非其本人操作且在收到工商银行发送的账户变动短信后，即刻拨打了95588对该银行卡进行了挂失。张伟提交的工商银行发送的短信亦显示涉案银行卡办理了临时挂失业务。2016年7月3日10时21分，张伟前往北京市公安局西城分局阜外大街派出所报案。同日，阜外大街派出所向张伟出具《受案回执》。
诉讼中，张伟提交了涉案银行卡的交易明细，交易明细显示打印日期为2016年7月3日9:34:50，打印行是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融城支行（以下简称工行融城支行）。张伟称该明细系其本人在2016年7月3日上午持涉案银行卡前往工行融城支行的柜台打印取得的，并向本院提交了书面调查取证申请。后本院依据张伟的申请前往工行融城支行调取了张伟于2016年7月3日上午9:29至9:39在银行柜台打印交易明细的录像。录像中显示张伟持涉案银行卡在工行融城支行的银行柜台打印了交易明细。
一审法院认为，卡号为×××的银行卡类型为借记卡，张伟作为持卡人，工行百万庄支行作为发卡行，双方之间构成储蓄存款合同关系，该合同关系反映了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国家法律及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工行百万庄支行负有在张伟取款时依约支付相应本金及利息的义务；张伟负有妥善保管银行卡及交易密码的义务。
本案中，争议交易系异地POS机交费，交易发生地分布在汕头、深圳、重庆等地，交易时间为2016年7月2日10时13分至10时17分之间。综合本案争议交易发生的时间、地点、各交易地点之间的空间距离、涉案银行卡在交易地点之间位移所需时间、张伟在涉案交易发生后对银行卡进行挂失并报警及持涉案银行卡原件前往工行融城支行打印交易明细的行为，应认定本案争议交易均系伪卡交易以及涉案银行卡被盗刷的事实。工行百万庄支行关于争议交易不能证明系伪卡交易的主张，该院不予采信。另，本案所涉纠纷与张伟于2016年7月3日向公安机关所报案件并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该刑事案件的处理结果并不影响本案的审理。对于工行百万庄支行关于本案涉嫌刑事犯罪应移送公安机关处理的抗辩主张，该院亦不予采信。
关于工行百万庄支行应当赔偿的金额，该院认为，工行百万庄支行有义务保障其发行银行卡的安全性，进而保证持卡人的账户安全。行为人通过ATM机、POS机等终端设备转账、取款或消费时，银行接受交易指令进行付款的前提应当是行为人使用真实的银行卡且输入正确的密码，两者缺一不可，缺少其中一项，均不能视为系持卡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本案中，他人使用伪卡盗取了张伟银行卡内资金，银行交易系统未能准确识别伪卡，工行百万庄支行违反了保证储户资金安全的合同义务，对张伟的资金损失应负主要责任。由于该银行卡系凭密码交易，银行卡被盗刷的前提之一是使用正确的密码，而密码由张伟设定、保管，在张伟无法对伪卡交易发生时，他人是如何知晓交易密码作出解释，且依据现有证据无法确认工行百万庄支行对该密码泄露存在过错的情形下，张伟应自行承担因密码泄露导致的风险和损失。据此，该院综合考虑双方当事人对合同义务的违反程度，根据公平原则，酌定工行百万庄支行向张伟赔偿存款损失170929元，并支付利息损失。根据本案争议交易发生的时间，利息计算应自2016年7月2日起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基准利率计算。对于张伟诉讼请求中超出上述部分的金额，该院不予支持。
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工行百万庄支行向张伟赔偿存款损失170929元，并支付利息损失（以170929元为基数，自2016年7月2日起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基准利率计算），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张伟的其他诉讼请求。
双方当事人二审期间均无证据提交。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依据张伟向工行百万庄支行申领的银行借记卡，可以认定双方之间构成储蓄存款合同关系，该合同关系反映了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国家法律及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工行百万庄支行负有保障张伟账户资金安全的义务。
工行百万庄支行上诉称，一审法院认定本案系伪卡证据不足。对此本院认为，本案争议交易系异地POS机交易，交易发生地分布在汕头、深圳、重庆等地，交易时间为2016年7月2日10时13分至10时17分之间。从争议交易发生的时间、地点、各交易地点之间的空间距离、涉案银行卡在交易地点之间位移所需时间等情节分析，综合考虑、张伟在涉案交易发生后对银行卡进行挂失并报警及持涉案银行卡原件前往工行融城支行打印交易明细等行为，虽然不能完全排除本案非伪卡交易，但从盖然性角度判断，本案可以认定为伪卡交易，以及涉案银行卡被盗刷的事实。工行百万庄支行关于争议交易不能证明系伪卡交易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工行百万庄支行上诉称，本案诉争交易涉及刑事犯罪，应当移送公安机关处理。对此本院认为，本案诉争交易虽然涉嫌刑事犯罪，但只有该交易系张伟或张伟委托他人支取，张伟又故意骗取银行赔偿款，才符合法律规定的应当移送公安机关处理的情形。依据本案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诉争交易是张伟故意为之，即便涉诉交易为第三人盗取，涉及刑事犯罪，但与本案并非同一法律关系，亦不属于移送公安机关处理的情形。工行百万庄支行该项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工行百万庄支行上诉称，一审判决片面地扩大了银行的安全保障义务，客观上也是不合理的。对此本院认为，张伟在工商银行办理的储蓄卡被复制并制作伪卡，说明银行发给张伟的储蓄卡保密性能不够，这是导致张伟的储蓄卡信息泄露并被复制的主要原因。他人使用伪造的储蓄卡盗刷造成张伟资金损失，说明该行的服务设施对银行卡真伪的鉴别存在缺陷，这是造成本案损失的直接原因。在工商银行未举证证明张伟有不正确使用银行卡行为，并导致储蓄卡信息被泄露、复制的情况下，其应当对其发行的银行卡及相关服务设施存在的缺陷承担责任。工行百万庄支行该项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
至于密码问题，一审法院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已经注意到该问题，并酌情予以考虑，本院不再赘述。工行百万庄支行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工行百万庄支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98元，由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百万庄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占 山
审 判 员 刘 海 云
代理审判员 刘 婷
二〇一七年二月十日
法官 助理 张 岩
书 记 员 王昕李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