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1民终976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朱春平，男，1972年2月10日生，汉族，住上海市黄浦区。委托诉讼代理人：俞素琴，上海润一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金冰一，上海润一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上海世坤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富特西一路99号101楼五层。法定代表人：陈昌虎，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文越，女，上海世坤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工作。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岱青，上海市华荣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朱春平为与被上诉人上海世坤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坤公司）股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5）浦民二（商）初字第46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9月2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朱春平委托诉讼代理人俞素琴，世坤公司法定代表人陈昌虎、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文越、沈岱青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朱春平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二、三项，改判支持朱春平原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原审判决认定上海A有限公司（以下简称A公司）未完成工商变更登记系朱春平不配合导致，相关责任应由朱春平承担，系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首先，工商变更登记并非股权转让的生效要件，公司不办理相关手续，受让人可以公司为被告提起确权诉讼，不得向转让人主张撤销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及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的相关审理意见，世坤公司不得向朱春平主张撤销合同。其次，朱春平已经完成《股权收购协议》项下义务，不存在违约行为，世坤公司无权据此要求解除协议。根据《股权收购协议》第3.2条约定，双方都有办理工商变更手续的合同义务，朱春平负有的义务是“促使公司办理”，而朱春平已完成该项义务，不存在违约行为。第三，朱春平及世坤公司均承认，A公司不能最终完成工商变更系因A公司注册地为存量工业用地，根据规定暂无法办理变更登记事宜。签订协议前，朱春平并不知情，不存在隐瞒的情形，一审法院认定的朱春平不配合办理的理由亦不符合事实。2、一审法院认定朱春平故意隐瞒上海B有限公司（以下简称B公司）欠税事宜，属于严重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首先，2014年11月17日邮件发送当时，双方仅处于初步接触阶段，甚至未签订意向书，朱春平此时不负有任何披露义务。并且，该邮件发送人并非朱春平，附件上亦无朱春平签字，故邮件内容并非朱春平向世坤公司出具。其次，朱春平在配合世坤公司审计时，已如实披露税金缴纳情况。2014年11月26日，朱春平与世坤公司签订股权收购意向书后，世坤公司立即委托上海XX事务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XX事务所）对目标公司财物报表及企业净资产进行审计，原告全力配合了审计工作。XX事务所向世坤公司出具的审计初稿中，显示了B公司的欠缴税款。世坤公司之后为节省审计费用，终止了与XX事务所的委托关系，故该所未能出具最终审计报告。若真如世坤公司所言，朱春平不配合审计，则世坤公司在审计结束后未作任何调查的情况下，仍与朱春平签订协议的行为，不符合逻辑。3、退一步而言，世坤公司提交的邮件证据不能证明朱春平故意隐瞒2012年欠缴税款事宜。B公司报表中应缴税金一栏明确显示2014年年初数是324,316.40元，B公司欠税事宜全部发生在2012年，而2012年税金情况是包含在2014年年初应缴税金的，故该报表不能证明朱春平故意隐瞒B公司2012年欠税事宜。3、世坤公司应当履行《股权收购协议》约定的借款义务。根据协议第2.2条的约定，世坤公司出借的500万元应当与收购价款同时支付，该借款用于归还目标公司以朱春平个人资产做抵押担保所借款项，故该借款是朱春平与世坤公司达成股权转让协议的对价，与朱春平利益息息相关，世坤公司应当履行出借义务。此外，世坤公司在向朱春平发送的《工作联系函》中也再次明确承认了该笔借款的用途及承诺履行付款义务。世坤公司答辩意见：1、世坤公司反诉是要求解除双方签署的《股权收购协议》，并非请求撤销该合同。朱春平与世坤公司之间的《股权收购协议》已生效，因朱春平违约，世坤公司才行使合同解除权，故世坤公司解除合同合法有据，并非请求撤销合同。2、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世坤公司提供的2014年11月17日邮件中所附财务报表可以反映2014年度B公司未缴纳税金，世坤公司解除协议的主要原因是双方签署协议后履行过程中，世坤公司要求朱春平缴清税款后再进行工商变更，世坤公司才知晓该笔款项并未缴纳。此外，涉及上海C有限公司（以下简称C公司）也存在该情形，朱春平故意隐瞒，导致世坤公司经评估后发现收购之后的上市目的无法实现，因此行使约定解除权。一审法院认定的解除合同理由是朱春平不配合完成变更登记以及隐瞒、欺骗行为。3、朱春平认为世坤公司应继续履行出借款项义务的观点，因一审法院已判令协议解除，故世坤公司不存在继续履行合同的义务。朱春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世坤公司解除《股权收购协议》的行为无效；2、世坤公司继续履行《股权收购协议》，向B公司提供借款350万元；3、世坤公司承担案件诉讼费。世坤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确认双方于2015年4月1日签署的《股权收购协议》于2015年8月18日解除；2、朱春平立即返还300万元股权转让款；3、朱春平赔偿世坤公司相关经济损失277,993.15元；4、反诉费由朱春平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B公司的注册资本为500万元，朱春平出资450万元，朱春平的妻子金某出资50万元。C公司的注册资本为100万元，朱春平出资90万元，金某出资10万元。A公司注册资金为50万元，朱春平出资45万元，金某出资5万元。2014年11月17日，B公司和C公司的会计秦某向世坤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昌虎发送了一份有关B公司和C公司2014年10月的会计报表。两家公司报表中的应付税金一栏为“0”。2014年11月26日，朱春平及世坤公司就世坤公司收购目标公司（B公司B公司）的股权事宜签订股权收购意向书。世坤公司向朱春平支付50万元的收购定金。朱春平承诺及时、全面地向世坤公司提供目标公司信息和资料，积极配合收购方对目标公司进行尽职调查工作。若双方未能在2015年3月31日前就股权收购事项达成协议，则本意向书自动终止。在上述期间届满前，若收购方对尽职调查结果不满意或转让方提供的资料存在虚假、误导信息或存在重大疏漏，有权单方终止本意向书。同日，世坤公司委托上海XX事务所对B公司B公司2014年11月30日的所属期内编制的财务报表及企业净资产进行审计。2015年4月1日，双方就世坤公司收购目标公司70%之股权事宜签署了《股权收购协议》，约定世坤公司收购朱春平拥有的B公司、C公司、A公司三家公司70%的股权。该协议第2.2条约定，作为取得目标股权的对价，世坤公司将向朱春平支付300万元收购价款。同时，世坤公司同意借给目标公司500万元作为流动资金用于偿还朱春平为公司抵押的贷款。第三条约定，协议签订五个工作日内，世坤公司将300万元的收购款支付到朱春平指定账户，世坤公司之前支付的50万元在本协议签订后自动转为朱春平借给公司的流动资金借款。在朱春平收到世坤公司的收购款后，世坤公司即获得目标公司及其所有关联公司股东身份，双方在十五日内促使目标公司及其所有关联公司到审批机关办理转让股权的变更手续。本协议签订后将成立新股东会对原公司的章程、协议等有关文件进行相应修改和完善，并明确相应的权利义务。第四条约定，朱春平向世坤公司承诺与保证，朱春平已全面、真实向世坤公司披露了世坤公司所需的目标资产及朱春平的债权债务资料，若朱春平披露的信息资料不真实给世坤公司造成损失，朱春平将承担全部责任。第六条约定，如一方在本协议项下的承诺有虚假、误导或重大遗漏，或一方严重违反本协议条款，损害另一方利益，则另一方有权书面通知其解除本协议。同日，金某出具股权转让事宜确认函，确认登记在她名下的三家目标公司10%股权系为朱春平代持，并授权朱春平代表她办理三个公司股权转让相关事宜。2015年4月3日，世坤公司向朱春平支付了股权转让款300万元。2015年4月13日，朱春平向世坤公司发函：督促世坤公司向目标公司提供500万元流动资金，尽快提供相关股权变更所需资料，并派员与朱春平一同办理相关目标公司的股权转让变更手续。同年4月16日，世坤公司回函朱春平，在股权变更手续完成后，世坤公司会立即履行500万元流动资金的注入，用于偿还朱春平为目标公司抵押的贷款。2015年4月20日，B公司向世坤公司出具《借款申请书》，主张根据《股权收购协议》向世坤公司借款100万元，用于B公司、C公司缴纳税费50万元（以实际数额为准），其余50万元留做公司经营流动资金。2015年4月21日，世坤公司向B公司账户支付100万元。B公司于同日出具了收款收据。该100万元中约40万元被用于B公司、C公司补缴税款。其中包括B公司欠缴2012年度的税款、滞纳金、罚款等合计265,570.43元。2015年4月22日，B公司、C公司、A公司分别向其所属的工商管理部门申请变更登记经营范围、股东及出资情况，工商管理部门分别于2015年5月6日、2015年5月7日书面准予C公司、B公司变更登记，A公司的工商变更申请未予准许。A公司所在地佘山经济城的工作人员告知A公司指定的联系人秦某由于不符合相关要求，所以无法办理工商股权变更，要求秦某取回申请资料，但秦某一直没有取回申请资料。2015年4月29日，朱春平向世坤公司的员工徐某发送短信称因为500万元的借款一事、世坤公司一再失信，目前如500万元不迅速打过来，其他任何工作均无法开展。2015年8月17日，世坤公司委托律师事务所向朱春平发出《关于解除双方股权收购协议之律师函》。律师函称因朱春平未按约完成A公司的工商变更登记手续及遵守《股权收购协议》第三条的约定等，主张依照《股权收购协议》第六条的约定解除合同，并要求朱春平五日内退还收购款300万元、借款150万元并支付相应利息。朱春平于次日收到该函，并于2015年10月提起本诉讼。审理中，世坤公司经向一审法院申请调查令至上海D有限公司调查，取得沪松府办81号《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政府办公室关于转发》的文件。世坤公司称上海D有限公司告知A公司无法进行工商变更的原因是其所属的整个工业园区属于政府存量用地控制范围，工业园区的土地和漕河泾地区拟进行整体规划，故该区域内所有公司都不能办理股权变更登记。世坤公司认为，该文件是2014年12月5日发布的，当时政府曾召集该区内企业学习过，而《股权收购协议》是2015年4月1日签订的，故世坤公司有理由认为朱春平在缔约时已经知晓A公司不可能变更股权登记。朱春平则表示之前没有见过该文件，A公司注册地的房东也没有通知过A公司，朱春平是在签订了《股权收购协议》后实际办理工商变更登记审批未通过时才知道佘山经济城的政策，A公司所属土地属于政府规划控制用地，基于政策原因无法进行股权变更登记，但佘山经济城也未告知在何种情况下才能审批通过，或该限制何时能消除。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解除股权转让合同纠纷，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该法第九十三条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本案的股权收购协议第六条约定，如一方在本协议项下的承诺有虚假、误导或重大遗漏，或一方严重违反本协议条款，损害另一方利益，则另一方有权书面通知其解除本协议。世坤公司提出其解除收购协议的理由有二：A公司没能进行股权工商变更登记的责任在于朱春平；朱春平没有如实披露B公司2012年欠税的情况，补缴时被税务机关罚款。关于双方争执朱春平是否事先知悉A公司的股权变更登记需要当地政府前置审核，双方现有证据均不具有优势。然而，朱春平作为出售股权一方应该事先了解注册地工商的政策；确有政策障碍，也应与收购方协商解决，而不是以A公司是零报税公司为搪塞或要求500万元的流动资金借款到位为解决问题的前提。关于B公司2012年的欠税问题，朱春平承认欠税的同时以世坤公司已聘请专业的会计事务所做过尽职调查为由否定其提供不实的财务资料。而世坤公司认为因为目标公司账目混乱、朱春平也不配合所以与会计事务所解除了协议、对于B公司的拖欠2012年税收的情况不知情。一审法院认为，B公司欠税被罚，2014年11月17日朱春平向世坤公司提供的B公司报表上没有应付税金，均是事实。朱春平提交所谓的审计报告并没有会计师事务所的盖章、也不知来源，无法判断其真实性，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因此，朱春平未向世坤公司披露B公司欠税，违背其承诺全面、真实向世坤公司披露了目标资产的债权债务资料。综合以上两点，世坤公司向朱春平发出解除通知函符合合同的约定，合同已于朱春平收到解除函之日解除。按照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合同解除后的法律后果之规定，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世坤公司无需再向目标公司提供借款。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因此，朱春平应该返还世坤公司股权转让款300万元，世坤公司应将受让的股权返还给朱春平和朱春平的妻子金某。由于金某不是案件当事人，一审法院不作判决。世坤公司要求朱春平赔偿损失并无相应证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朱春平的所有诉讼请求；确认朱春平与世坤公司于2015年4月1日签署的《股权收购协议》于2015年8月18日解除；朱春平应在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返还世坤公司股权转让款300万元；驳回世坤公司其他反诉诉讼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34,800元，由朱春平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16,512元，由世坤公司负担6,605元、朱春平负担9,907元。本院二审期间，朱春平及世坤公司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本院认为，涉讼《股权收购协议》关于合同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的条件约定明确。朱春平在协议中承诺并保证，其已全面、真实地向世坤公司披露了世坤公司所需的目标资产及朱春平的债权债务资料，若朱春平披露的信息资料不真实给世坤公司造成损失，则朱春平承担全部责任。现根据查明的事实，B公司及C公司的会计向世坤公司法定代表人发送的邮件中，两家公司2014年10月的会计报表应付税金一栏均为“0”，表明截止该月两家公司均未欠缴税金，但实际情况是直至2015年4月21日世坤公司向B公司账户支付100万元借款之后，B公司方补缴了欠付的2012年度税款。补缴之前，并未有证据显示朱春平曾向世坤公司披露了该欠税事宜，故朱春平的行为违反了其在《股权收购协议》中的承诺，世坤公司有权依据协议条款提出解约要求。朱春平上诉认为邮件发送当时其并不负有披露义务，对此本院认为，是否故意隐瞒与未履行披露义务是不同的行为，朱春平在协议签订之时及履行协议过程中未披露目标公司欠税事宜，即构成违约，协议签订前是否故意隐瞒与该违约行为的存在无涉。至于朱春平以邮件并非其发送以及附件上无其签字为由提出的上诉理由，本院认为，该邮件是否由朱春平发送，并不能免除朱春平就已履行披露义务承担的举证责任，在朱春平未能举证证明世坤公司所指称的违约行为不成立的情况下，世坤公司享有协议解除权。关于XX事务所的审计问题，一审法院未采纳朱春平提交的审计报告，并无不当，朱春平不能据此认为世坤公司已知晓欠缴税金事宜。世坤公司在约定的解除条件成就后提出解除合同的要求，合法有据，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合同于原告收到解除函之日解除，本院对此予以认同。合同解除后，朱春平无权再请求世坤公司支付剩余出借款项，朱春平相关上诉请求不予支持。朱春平关于不知情A公司注册地为存量工业用地，对此未向世坤公司隐瞒的上诉理由，本院认为，在协议约定的解除条件已成就的情况下，该节事实并不影响世坤公司享有解除权。综上所述，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应予维持。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3,056元，由朱春平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冬梅
代理审判员 孙 倩
代理审判员 周 欣
二〇一六年十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刘凌钒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