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川民提字第232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杨利，男。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小河街12号。
负责人：张东风，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吴涛，四川尚欣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杨利因与被申请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简称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成民终字第14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10月23日作出（2013）川民申字第121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杨利，被申请人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吴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9月11日，一审原告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起诉至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称，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与案外人兰波于2010年6月22日签订了《神行车保系列产品保险单》，兰波为其所有的川A71K**号车辆投保机动车盗抢险，保险期限自2010年6月27日至2011年6月26日。2011年1月9日，该车在杨利经营的日薪汽车维修美容店清洗时被盗。2011年1月11日，兰波向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提出理赔申请，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依据保险合同向兰波支付了保险款57911.78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的规定，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获得向杨利的代位追偿权。故起诉来院请求判令，杨利向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支付赔偿款57911.78元；诉讼费由杨利承担。
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案外人兰波于2010年6月22日为其所有的川A71K**号北京现代牌小型普通客车在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处投保“神行车保系列产品保险”，保险期限自2010年6月27日00时起至2011年6月26日24时止；兰波于当日缴纳保险费3588.37元，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向其出具了保险费发票和《神行车保系列产品保险单》。
2011年1月9日，川A71K**号车辆在杨利注册经营的日薪汽车维修美容店进行清理时被盗。兰波于2011年1月11日向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提出保险索赔申请。2011年3月24日，兰波签署《被盗机动车辆权益转让声明书》，声明将川A71K**号车辆的追偿权转让给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自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依照保险合同规定向兰波赔偿该车损失之日起，该车所有权即归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2011年4月25日，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向兰波支付保险金57911.78元。
2011年1月11日，兰波与杨利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的主要内容为：双方商定案涉车辆赔付额为14万元（含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赔付），1月11日杨利支付兰波1万元，1月30日前支付2万元，剩下部分现金待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赔付完成后3日内由杨利支付给兰波；赔付总额计算方式为：14万元减去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赔付金额，再减去现金支付部分，等于最后支付金额（多退少补）；如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追回该车，兰波只收取杨利1万元的损失，另外2万元现金应退还杨利等。协议签订后，杨利向兰波支付赔付款6.4万元，兰波均向杨利出具了收条，并注明收款后赔款协议自行终止。
一审另查明，杨利于2010年10月15日申请了个体工商户登记，系青羊区日薪汽车维修美容店业主。
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与案外人兰波订立的保险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是合法有效的合同。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之规定，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的约定享有合同权利并履行合同义务。兰波按约交纳了保险费，保险事故发生后，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向兰波支付保险金57911.78元系履行其保险合同义务的行为。兰波于2011年3月24日签署《被盗机动车辆权益转让声明书》，声明将案涉车辆赔偿的追偿权转让给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之规定，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有权对盗窃案涉车辆的第三者行使追偿权。由于杨利并非对保险标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即盗窃案涉车辆的第三者，故杨利不是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行使追偿权的适格对象，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主张对杨利行使追偿权没有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至于杨利与兰波达成协议并进行赔偿的行为系杨利基于其与兰波的服务合同关系与兰波协商确定的车辆被盗损失赔偿，且从协议的内容可以看出，双方明确约定在车损总额中先予扣除保险金赔付款之后，才由杨利进行赔偿，从未确定杨利为被盗车辆责任人，有义务对车辆的全部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故原审法院对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关于要求杨利支付其赔偿款57911.78元的主张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八条之规定，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11月14日作出（2012）青羊民初字第4360号民事判决：驳回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48元，减半收取624元，由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负担。
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1.原审认定事实不清。杨利在履行服务合同期间保管不当，导致车辆被盗，其对兰波附有赔偿义务。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在赔偿兰波后有权向其进行追偿。2.原审适用法律错误，歪曲理解法律。原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中的第三人仅包括偷盗车辆的人，不包括违反合同义务的第三者，属于对法律的错误理解。综上，原审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请求依法改判。
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致。
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与案外人兰波订立了保险合同，并依据该合同向被保险人兰波就车辆丢失进行了赔付。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自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即57911.78元内取得了代位求偿权。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杨利是否是其行使代位求偿权的适格对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该款规定的第三者不仅包括实施侵权行为的第三者，也应当包含基于合同关系负有民事赔偿责任的第三者。兰波将案涉车辆交于杨利清理，双方建立了服务合同关系。杨利对该车辆附随有保管责任，有妥善保管保管物的义务。杨利因未尽到保管义务导致车辆丢失，对车�的损失负有民事赔偿责任，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的第三者范围。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有权就其向兰波赔付的57911.78元向杨利代位求偿。杨利与兰波达成的协议书中约定在赔偿总额中扣除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赔付金额并非排除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对杨利的代位求偿权，而系双方对兰波在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赔付金额不足以弥补车损的部分，由杨利进行赔偿的协商。故，原审认定杨利不是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行使追偿权的适格对象错误，应予纠正。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有误，该院予以改判。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4月24日作出（2013）成民终字第1448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12）青羊民初字第4360号民事判决。二、杨利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支付57911.78元。一审案件受理费1248元，减半收取62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248元，由杨利负担。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杨利申请再审称，1.杨利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的第三者，不是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追偿的对象，杨利与兰波达成协议是基于洗车服务关系对车辆被盗损失进行补偿，明确约定在总损失范围内扣除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赔偿款后才由杨利进行补偿。杨利已对兰波进行了赔偿，不应再进行赔偿。2.杨利经营的是洗车场所，不是停车场，只负有洗车义务不负有停车保管义务。杨利因洗车服务只收取了15元的洗车费，车辆清洗完毕�，已通知兰波应立即前来取走车辆，但他没来。因洗车场内无停车的地方，所以将该车停放在洗车场外的路边，并锁好车辆门窗收好钥匙。杨利已尽到了全部服务责任。二审法院认定申请再审人负有保管义务，属事实认定错误。3.从情理上讲，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收到3000多的保险费用，却不承担任何责任，申请再审人只收取了15元的费用，却要承担全部赔偿责任，这不符合法律的公平原则。被申请人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辩称，二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院正确，请求驳回再审申请人的申请。
再审查明的基本事实与原一、二审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向杨利行使代位求偿权的权利是否已经消灭。
《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该款规定的第三者不仅包括侵权行为者，也包括基于合同关系的违约责任者，还包括对保险标的负担其他法律关系者。本案中，兰波将车辆交予杨利清洗，双方建立了车辆清洗服务合同关系，杨利对该车辆附随有妥善保管的义务。杨利因未尽义务导致车辆丢失，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规定的第三者范围，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有权向杨利追偿。
然而，尽管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有向杨利行使代位求偿权的权利，但是本案中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向杨利行使代位求偿权的权利已经消灭，理由如下：第一，保险公司行使代位追偿权应以被保险人与第三者之间的法律关系为基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的规定，保险公司向第三者行使代�请求权，系法定权利转移，即将被保险人依据与第三者之间的法律关系所享有的权利转移给保险公司，保险公司据此取代被保险人成为与第三者之间法律关系的一方主体。在本案中，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向兰波支付了赔偿金后，即取代兰波享有依据车辆清洗服务合同应有的权利，而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向杨利提出权利主张，亦应依据车辆清洗服务合同。第二，保险公司的追偿范围应以保险人的权利为限。《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损失赔偿额“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按照一般生活经验，车辆清洗服务合同属于即时清结的合同，洗车场能够预见和防范的损害主要在于车辆清洗过程中的擦挂、碰撞等损害，尽管洗车场有妥善保管的附随义务，但仍有别于主要提供车辆保管业务的停车场。因此，将车辆被盗的全部损失纳入“预见或应当预见”的范围，加重了洗车场的责任，与公平原则不相符。第三，事件发生后，杨利并未逃避责任，先后向兰波承担6.4万元的赔偿责任，已足以与其依据车辆清洗服务合同应当承担的责任相适应。杨利与兰波达成协议并进行赔偿，兰波对赔偿款进行签收并在收条上注明“收款后赔款协议自行终止”。上述行为均表明杨利与兰波之间赔偿已完成。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向杨利追偿的权利，已因杨利对兰波赔偿行为的完成而消灭，太平洋保险四川分公司不能再向杨利重复主张。
综上，原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应予以纠正。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一百一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成民终字第1448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12）青羊民初字第4360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蜀俊
代理审判员 牟桂红
代理审判员 秦 谊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崔 艳
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条当事人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
第一百一十三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