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湖民终字第6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长兴信来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长兴县雉城镇县前中街293号，组织机构代码68998992－X。
法定代表人鲁德娣，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陈祖健、刘嵩飚，浙江东方绿洲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何四宝。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何阿平。
上述两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贺伟刚，浙江兴博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长兴信来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信来公司）与被上诉人何四宝、何阿平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长兴县人民法院于2012年11月6日作出（2012）湖长民初字第606号民事判决，上诉人信来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5月1日，信来公司与长兴县市政环境卫生管理处签订县城区城中片街道、里弄、小区和主次道路叉口清扫保洁采购合同，合同采购期为2年，即至2014年4月30日。同日，何四宝、何阿平亲属富四妹与信来公司签订“清扫保洁员协议书”，协议约定富四妹在信来公司的指挥、调度下，按行业标准负责自已责任区域内的卫生清扫保洁工作，基本工资1010元／月，满勤奖150元／月；协议约定信来公司统一组织参加意外伤害保险，如遇安全伤害事故，除保险公司可理赔金额，超过部分由雇员（富四妹）自己承担，与信来公司无关。协议还对其他事项作了约定。协议期限自2012年5月1日至2014年4月30日。
2012年5月10日3点55分，富四妹在上班途中，途经长吕线明门铁路涵洞北侧，被李凯祥驾驶的浙E×××××小型轿车相撞，造成车辆受损、富四妹当场死亡的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李凯祥驾驶车辆逃离现场，同年5月24日被查获归案；9月25日，李凯祥因犯交通肇事罪，被该院判处有期徒刑3年。2012年5月11日，长兴县雉城镇人民调解委员会组织何四宝、何阿平和信来公司进行调解。调解过程中，何四宝、何阿平和信来公司对赔偿事宜分歧较大。后经雉城镇人民调解委员会及县劳动监察大队、市政环境卫生管理处、雉城镇综合治理办公室等部门工作人员的说服教育，双方当事人达成调解协议：信来公司一次性支付何四宝、何阿平丧葬费、死亡赔偿金，共计50万元，于5月30日前支付25万元，余款于8月11日前付清；何四宝、何阿平和信来公司签订协议后，何四宝、何阿平自愿放弃该交通事故的索赔权利，并由信来公司进行追偿。人民调解协议签订后，信来公司支付何四宝、何阿平2万元，嗣后，因双方对履行人民调解协议事宜发生争议，故纠纷成诉。
另查明，富四妹出生于1956年11月19日，系非农村家庭户。何四宝系富四妹之夫，何阿平系富四妹之子。2011年8月3日，信来公司为公司86名员工在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长兴县支公司投保伤亡责任限额为15万元的雇主责任保险，保险期限自2011年8月4日至2012年8月3日。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9条第2款规定“前款所称从事雇佣活动，是指从事雇主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劳务活动。雇员的行为超出授权范围，但其表现形式是履行职务或者与履行职务有内在联系的，应当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富四妹与信来公司存在清扫保洁为内容的劳务雇佣合同关系。富四妹在上班途中因交通事故遇害死亡，从外在形态来判断，上班途中的行为不属于“从事雇主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劳务活动”，但“上班途中”遇害是与其履行职务行为有内在联系的行为。比照《工伤保险条例》第14条“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六）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轮渡、火车事故伤害的；……”的规定，富四妹在上班途中因交通事故遇害死亡应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信来公司应当对富四妹在上班途中因交通事故而死亡的事故承担赔偿责任。
对于何四宝、何阿平因富四妹从事雇佣活动遭受人身损害造成的损失，应按法律及最高人民法院的有关司法解释规定的赔偿范围和标准予以确定。富四妹在上班途中因交通事故遇害死亡，何四宝、何阿平主张死亡赔偿金的诉请，合法有据，予以支持；富四妹系非农村家庭户，依照2011年度浙江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0971元／年标准，计算20年，死亡赔偿金为619420元。何四宝、何阿平主张丧葬费的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富四妹死亡后发生的丧葬费按浙江省上一年度职工平均工资标准的六个月总额计算，即35731÷2﹦17865.5元。至于何四宝、何阿平因富四妹死亡是否确有其他损失发生，因何四宝、何阿平在本案中未予主张，故不予审理。综上，何四宝、何阿平应得赔偿死亡赔偿金619420元、丧葬费17865.5元，共计637285.5元。由于何四宝、何阿平在本案诉讼中自行放弃部分赔偿数额，只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共计主张50万元，系其对诉权的自行处分，没有违反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因信来公司在协议签订后已支付何四宝、何阿平2万元，扣除已支付部分，信来公司还应支付何四宝、何阿平48万元。
何四宝、何阿平基于富四妹与信来公司的雇佣合同关系而提起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诉讼，而信来公司与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长兴县支公司之间为保险合同关系，两者不属同一法律关系，不宜在本案中合并处理，故对何四宝、何阿平主张信来公司进行意外伤害保险理赔或由其提供相关手续由何四宝、何阿平直接理赔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本案中，何四宝、何阿平选择请求雇主即信来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信来公司在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交通事故的侵权人追偿，故信来公司主张对富四妹因交通事故遇害而死亡的损失不承担赔偿责任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信来公司在履行了赔偿义务后，可以向交通事故的侵权人即李凯祥予以追偿。
对劳动者实行劳动保护，在我国宪法中已明文规定，是劳动者所享有的权利。信来公司与富四妹签订的“清扫保洁员协议”第6条“如遇安全伤害事故，除保险公司可理赔金额，超过部分由雇员（富四妹）自已承担，与公司无关”的约定，把只有企业才有能力承担的安全风险，推给能力有限的自然人承担，该条款损害了劳动者的合法权益，违反了《宪法》和《劳动法》的有关规定，依照《民法通则》第58条第1款的规定，该约定应当属于无效条款，不受法律保护。信来公司提出何四宝、何阿平的损失超出保险理赔金额外的部分由其自行承担、与信来公司无关的理由不能成立，其请求将人民调解协议中赔偿数额调整为15万元即意外伤亡保险的责任限额的反诉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长兴信来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赔偿何四宝、何阿平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等各项损失，合计48万元。限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二、驳回何四宝、何阿平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长兴信来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的反诉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500元，财产保全费292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4250元，合计15670元，由长兴信来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承担。
上诉人信来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自愿达成调解协议，签订人民调解协议书错误。该协议是被上诉人采取非法手段迫使上诉人的工作人员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签订的。上诉人提供的报警记录和三名证人的证言印证当时确实存在限制人身自由，威胁、辱骂和殴打的事实，这种协迫行为持续到午夜近12点钟，被迫签订所谓的调解协议。从协议的赔偿数额看，也明显超出了劳动法规定的工亡赔偿限额。上诉人从未认可过该协议，在事故发生后调解协议签订前，上诉人曾给被上诉人2万元，并由被上诉人出具了借条。二、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与死者富四妹签订的劳务协议中，关于发生安全伤害事故时双方权利义务的规定条款无效是错误的。劳务合同是民事合同，是当事人各方平等协商的情况下达成的。本案为提供劳动者受害责任纠纷，而在适用法律时却以劳动法的相关规定不否定劳务协议的效力错误，被上诉人完全可以通过追究交通事故肇事方的责任来实现自己的权利。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何四宝、何阿平答辩称：一、上诉人所称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是被上诉人采取非法手段迫使上诉人的工作人员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签订，严重与客观事实不符。1、2012年5月11日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是在长兴县雉城镇人民政府的三楼办公室室，由长兴县雉城镇人民调解委员会、雉城镇综治办环境卫生管理处、雉城镇明门居委会等部门共同参与下，达成的人民调解协议。所以从地点、参与人员看上诉人所称被上诉人采取非法胁迫手段是不能成立的。据被上诉人所知，一审中，一审法院也走访了相关部门，调查得出的结论也否定了上诉人所说的情况。2、上诉人称公安部门的按警单也证明了上诉人所述的事实。但从上诉人提交的接警单看，接警单上没有内容，无法证明相关事实。另外上诉人在一审中申请的三位证人，两人是在一审中出庭作证的，但三位证人的陈述都是听说的。故三位证人和接警单均无法证明所称的事实。二、受害人富四妹在上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肇事司机逃逸，事故发生后两天富四妹遗体火化，作为死者单位支付2万元办理后事，这是基于人道主义。因此，作为死者生前单位以此企图否认人民调解书的内容是不成立的，既不符合客观事实，也是违反职业道德的行为。三、上诉人与富四妹签订的清扫保洁协议中的发生安全事故对双方当事人的约定条款，既生死约定条款是错误和违法的。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上诉人向本院提交了被上诉人何阿平向上诉人借款2万元，用于办理丧事的书证。被上诉人质证认为，对证据真实性无异议，该费用是当天发生的，是丧事预借款。
本院经审查，被上诉人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且该2万元已在人民调解协议中确认，本院予以采信。
本院除认定一审所查明的事实外，另查明：长兴县公安局雉城派出所在2013年4月2日出具情况说明：2012年5月11日19时23分，本所按到报警称雉城镇政府三楼有人打架，本所民警立即出警，到现场未发现有人打架，后在司法所一楼门外有10余人吵闹，经向司法所有关人员了解，系富四妹上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致死，肇事车辆逃逸。司法所正会同环卫所、明门村委会与死者家属及富四妹工作单位一同协商处理此事故。因此不系不稳定因素，镇司法所在调处中，处警民警向指挥中心汇报后撤回。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有两个，第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是否在上诉人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签订的。现上诉人称该协议是在被上诉人采取非法手段，威胁、辱骂、殴打和限制上诉人工作人员人身自由情况下签订，有上诉人的报警记录和三名证人证言可证实。经查，1、从人民调解协议书看，该协议书除上诉人和被上诉人方的人员签名外，还有司法调解员长兴县雉城镇司法所人员盛春山、严金套的签名和见证人长兴县市政环境卫生管理处副主任李胜斌、长兴县雉城镇明门村主任的签名，并盖具长兴县雉城镇人民调解委员会的公章。人民调解协议签订后，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人员一起去上诉人单位盖具了上诉人的公章。2、一审法院调查的情况证实，当时参与调解的有镇劳动监察大队人员、建设局领导、环卫处领导、综治办人员。一审庭审中上诉人申请出庭的证人驾驶员俞国庆只证明了其看到楼上有很多人在吵闹，而另一个证人为上诉人的员工，和上诉人有利害关系。3、长兴县公安局雉城派出所的出警记录证明了报警现场未发现打架，司法所正会同环卫所、明门村委会与死者家属及富四妹工作单位一同协商处理此事故的情况。4、在2012年5月11日上诉人和被上诉人签订人民调解协议后，上诉人既未对协议提出异议，也未请求变更或者撤销调解协议，或者请求确认调解协议无效，直至被上诉人起诉要求上诉人按协议支付赔偿款时才提出，故上诉人所称该协议是在被上诉人采取非法手段，威胁、辱骂、殴打和限制上诉人工作人员人身自由情况下签订之上诉理由，未有充分证据证明。第二，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与死者富四妹签订的劳务协议中“如遇安全伤害事故，除保险公司可理赔金额，超过部分由雇员自己承担，与公司无关”的约定无效是否正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四十二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劳动的权利和义务。加强劳动保护，改善劳动条件。《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条规定了劳动者有获得劳动安全卫生保护的权利。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该款约定，损害了富四妹的合法权益，把法律规定的不应由个人承担的风险转嫁给劳动者个人，违反了法律规定精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五）项的规定，该条款为无效条款，不受法律保护。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证据不足、与法有悖，本院不予采纳。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750元，由上诉人长兴信来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程 烨
审 判 员 周 勇
代理审判员 赵哨兵
二〇一三年五月六日
书 记 员 谢敏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