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6）苏06行终69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达敏，女，1976年11月19日生，汉族，住南通市。
委托代理人祝志权，江苏通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吴品华，男，1946年5月12日生，汉族，住南通市崇川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市国土资源局，住所地南通市。
负责人魏钦稳，副局长。
委托代理人彭玉华，南通市国土资源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张晓梅，北京大成（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季华英，女，1963年11月15日生，汉族，住南通市。
委托代理人委托代理人徐琳菲，女，1987年7月23日生，汉族，住南通市开发区。
原审第三人倪萍，女，1963年11月15日生，汉族，住南通市。
上诉人达敏因房屋行政登记一案，不服南通市港闸区人民法院（2016）苏0611行初92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达敏的委托代理人祝志权，上诉人吴品华，被上诉人南通市国土资源局（以下简称南通国土局）的委托代理人彭玉华、张晓梅，被上诉人季华英及委托代理人徐琳菲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倪萍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南通市崇川区××新村××幢××室原属季华英所有，且一直由季华英居住。后倪萍在季华英不知情的情况下，采用以假换真的方式取得了季华英的房屋所有权证。
2009年9月前后，吴品华开办一家“信人中介”，从事民间借贷业务。倪萍因急需用钱，提出向吴品华借款，吴品华在与倪萍约定将案涉房屋过户到吴品华名下后同意向倪萍提供借款26万元。2009年9月17日，倪萍以季华英的名义与吴品华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约定“季华英”将案涉房屋以26万元卖给吴品华，在买卖成交后的60天（至2009年11月16日止）内具有“后悔权”，即可以原出卖价格重新买回已卖出的房产，房产买卖的税金及相关费用由“季华英”承担。“季华英”行使后悔权时应支付给吴品华的资金占用利息及相关费用由双方另行商定。同日，吴品华、倪萍向原南通房管局申请将案涉房屋登记到吴品华名下，并提供了案涉房屋所有权证及伪造的季华英的户籍证明等材料。同年9月24日，原南通房管局将该房屋登记在吴品华名下，并向吴品华颁发了7××××3号所有权证。
2010年11月前后，达敏经营南通市崇川区雨瑄房产中介服务部，从事房产中介服务。11月上旬，达敏在得知吴品华出卖案涉房屋的信息后，在未进入案涉房屋进行查看的情况下，即与吴品华达成以32万元买卖该房屋的协议。同年11月17日达敏和吴品华向原南通房管局申请办理房屋登记，达敏于当日向吴品华转账31万元，吴品华在达敏未支付余款1万元的情况下向达敏出具已收到房款32万元的收条，双方口头约定1万元待交房时付清。原南通房管局依申请将该房屋登记在达敏名下，向达敏颁发7××××4号所有权证。12月21日，达敏向吴品华提出交房。
2011年7月8日，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作出（2011）崇刑二初字第063号刑事判决，查明2009年9月17日，倪萍持季华英的户口本、离婚证明、户籍证明以及从季华英处调包得来的房屋所有权证，冒充季华英，将案涉房屋产权过户给他人，得赃款人民币26万元，所得款用于偿还债务等。经南通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鉴定，倪萍过户时所使用的户籍证明、用于调包的房屋所有权证系伪造。经南通市价格认证中心鉴定，案涉房屋的价格为306200元。该判决认定倪萍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隐瞒真相，骗取他人财物，数额巨大，其行为已构成诈骗罪，遂判处倪萍有期徒刑六年三个月，对倪萍的犯罪所得继续予以追缴，发还季华英。
季华英因不服原南通房管局对吴品华作出的案涉房屋权属转移登记，向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确认原南通房管局作出的该登记行为违法，并判决原南通房管局赔偿季华英人民币45万元。2011年11月20日，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作出（2011）崇行初字第0059号行政判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五十七条第二款第（二）项等规定，确认原南通房管局作出的权证号为71064043的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行为违法，驳回季华英要求原南通房管局赔偿经济损失45万元的诉讼请求。季华英不服，提起上诉，后于2012年5月17日以行政争议已经协商解决为由申请撤诉，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予以准许。
2012年5月11日，季华英向原南通房管局提出书面申请，要求将案涉房屋产权恢复登记到季华英名下。5月24日，原南通房管局通知达敏和吴品华提交书面申辩材料。达敏在收到书面通知后未作申辩。2012年6月26日，原南通房管局作出通房发[2012]90号《撤销房屋登记决定书》，查明:1.2009年9月17日，倪萍持季华英的户口本、离婚证明、户籍证明及从季华英处调包取得的案涉房屋所有权证，冒充季华英将案涉房屋转让给吴品华，并办理了转移登记。2010年11月，吴品华将案涉房屋转让给原告达敏，并办理了转移登记。2.2011年7月，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作出（2011）崇刑二初字第063号刑事判决，认定第三人倪萍构成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三个月；对其犯罪所得继续予以追缴，发还季华英。3.南通市公安局崇川分局侦办倪萍诈骗一案时，倪萍反复交代，吴品华对其冒充季华英出售案涉房屋的行为知情；吴品华同倪萍冒充的“季华英”进行案涉房屋的买卖时，对买卖标的未到房屋现场查看、核实。据此认定案涉房屋转让给吴品华系倪萍的诈骗行为所致，并非真正权利人季华英的真实意愿，且房屋受让人吴品华对倪萍的假冒、诈骗行为显属明知，不符合善意取得的条件。故案涉房屋转让给吴品华的基础法律事实缺失，其登记应予撤销。因吴品华取得房屋权利的登记撤销，其转让案涉房屋给达敏的转移登记失去赖以支持的合法依据，同样应予撤销。依据《房屋登记办法》第八十一条之规定，决定：一、撤销2009年9月“季华英”与吴品华办理的案涉房屋转移登记（登记颁发的所有权证号为7××××3）；二、撤销2010年11月吴品华与达敏办理的案涉房屋转移登记（登记颁发的所有权证号为7××××4）。达敏不服，提起本案行政诉讼,请求判决撤销原南通房管局颁发的通房发（2012）90号《撤销房屋登记决定书》。诉讼期间因原南通房管局不动产登记职责变更到南通国土局内设机构南通市不动产登记局，故将被告变更为南通国土局。
一审法院认为，《房屋登记办法》第八十一条规定，司法机关、行政机关、仲裁委员会发生法律效力的文件证明当事人以隐瞒真实情况、提交虚假材料等非法手段获取房屋登记的，房屋登记机构可以撤销原房屋登记，收回房屋权属证书、登记证明或者公告作废，但房屋权利为他人善意取得的除外。本案中，已发生法律效力的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2011）崇刑二初字第063号《刑事判决书》证明案涉房屋登记在吴品华名下系倪萍通过冒充季华英，并提供伪造的户籍证明材料等非法手段获取。后吴品华将案涉房屋卖给达敏并转移登记到达敏名下，系建立在前一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房屋登记基础之上。根据《房屋登记办法》第八十一条的规定，南通国土局有权在对吴品华及达敏是否为善意取得作出判断的基础上决定是否撤销上述房屋登记。因此，审查南通国土局将案涉房屋登记行为予以撤销的决定是否合法，关键在于吴品华及达敏对案涉房屋是否构成善意取得。
需要指出的是，南通国土局在一个撤销决定中分别撤销了两个房屋登记行为。虽然直接涉及达敏权利的是被诉撤销决定中的第二项内容，但由于吴品华与达敏之间的房屋转移登记行为建立在倪萍冒充“季华英”与吴品华的前一房屋登记行为基础之上，因此，对被诉撤销决定的第一项内容的审查，也即“季华英”与吴品华的房屋转移登记行为是否应予撤销是对第二项内容的合法性进行审查的前提。故本案应对撤销决定的两项内容进行全面审查，并首先审查第一项内容的合法性。
关于吴品华是否构成善意取得，吴品华为所有权人的房屋登记行为是否应当撤销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以下简称《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规定，无处分权人将不动产或者动产转让给受让人的，所有权人有权追回；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符合下列情形的，受让人取得该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一）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者动产时是善意的；（二）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三）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该法律条文规定了善意取得制度。根据该法律规定及善意取得的立法宗旨，吴品华不符合善意取得的条件。具体理由如下：
第一，吴品华在与倪萍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时不具有受让案涉房产的真实意思，交易过程中存在重大过失，应当认定为不具有善意。《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善意取得的条件之一是受让人受让不动产时是善意的。但我国法律并未对何为善意作明确规定。善意，一般是指受让人受让不动产或者动产时，不知道转让人无处分权，且无重大过失。如果受让人明知转让人无处分权或者应当知道而因重大过失不明知的，应当认定不具有善意。是否善意属于人的主观状态，善意并不具有一个可以包罗各种正面情形的定义，对于相对应的恶意也无法进行全面的罗列。受让人的善意，反映在交易过程中，必须首先具有相应的真实意思。意思表示是指表意人将其期望发生某种法律效果的内心意思以一定方式表现于外部的行为。善意取得制度保护的是积极追求受让不动产的交易目的和法律后果并符合相关法定条件的受让人，当受让人在交易过程中并无受让不动产的真实意思，存在重大过失时，应当认定受让人不具有善意取得制度中善意的基本要素。
本案中，从吴品华与倪萍的陈述及签订的补充协议可以看出，吴品华与倪萍之间并没有房屋买卖的真实意思，案涉房屋转移登记到吴品华名下，只是吴品华为了确保其资金安全，避免倪萍无力偿还26万元借款的风险而采取的具有担保性质的变通方式。也正由于吴品华没有房屋买卖的真实意思，导致其在本案中进行的形式上的不动产买卖这一涉及较大金额的交易过程中未做到谨慎交易，未到现场查看，在支付钱款的同时不要求房屋实际交付，违背了社会生活中房屋买卖的通常做法。由此，吴品华不应认定为善意。需要指出的是，本案中否定吴品华在受让不动产时的善意，并非对现实生活中存在的以房屋买卖过户的方式作为借款担保的交易行为和相关合同效力所作的评判。
第二，吴品华未支付房屋买卖的对价，不符合善意取得的条件。从吴品华和倪萍的交易内容看，吴品华交易的真实目的不是购买该房屋，其付出的26万元是向倪萍提供的借款，而非案涉房屋的购房款。因此，本案中不能认定吴品华为转让案涉房产支付了合理的价格。
第三，案涉房屋一直由原所有权人季华英占有、使用，吴品华未实际占有该房屋，在此情形下认定吴品华为善意取得人不符合善意取得的立法宗旨，也将造成权利保护的失衡。从《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看，一般情况下，不动产被无处分权的他人转让，所有权人的权利依法受到法律保护，不管该不动产有无登记在受让人名下，所有权人仍有权追回不动产。只有在受让人善意、支付合理价格、不动产已登记在受让人名下时，因法律优先保护受让人的所有权，原所有权人的权利恢复才受到限制。善意取得制度在本质上具有牺牲原所有权人的个体利益而保护交易安全和正常的商品交易秩序，维护法律关系稳定的立法宗旨。当受让人基于不动产登记公示的权利正确性推断的信赖进行了不动产转让交易，并实际占有了不动产，确有以实现善意取得制度来维护交易安全和法律关系稳定的必要。但是，如果受让人仅是房屋登记的所有权人，而不动产仍由原权利人占有、使用，在此情形下，对受让人以善意取得制度予以保护则不仅不能实现善意取得的立法宗旨，还将造成权利保护的失衡。原权利人丧失不动产的占有是认定受让人善意取得的前提条件。具体可以从原权利人和受让人的权利性质角度分析。
《物权法》第三十九条规定，所有权人对自己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第四条规定，国家、集体、私人的物权和其他权利人的物权受法律保护，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犯。对于原权利人而言，当不动产被无处分权人非法转让后，如果原权利人仍占有该不动产，意味着原权利人对该不动产的所有权并未完全丧失。尽管该不动产所有权因无处分权人的非法处分而登记在他人名下，使得原权利人依法享有的所有权暂时失去了不动产登记制度对所有权人的权利确认和公示效力的保护，但原权利人依法享有的对不动产的所有权，包括占有、使用等直接支配不动产的绝对权利仍受法律保护，不容非法剥夺。在原权利人仍占有不动产时，如肯定受让人的善意取得，势必导致原所有权人将不动产交付给受让人这一法律后果，这是对原权利人依法享有的房屋所有权进一步的实质剥夺。
对于受让人而言，当原权利人仍占有不动产时，意味着受让人与无处分权人之间受让不动产的合同尚未履行完毕，此时受让人与无处分权人之间产生的是合同法律关系，受让人享有的是基于买卖合同而产生的债权请求权。
根据以上分析，当原权利人仍享有占有、使用等绝对物权，而受让人仅享有债权的情况下，受让人并无任何优于原权利人的更值得保护的权利。如果片面强调善意取得制度所彰显的保护交易安全的立法宗旨，通过牺牲原权利人的物权而保护受让人的债权，将明显造成原所有权人和受让人之间权利保护的明显失衡。且如果认定受让人为善意取得人，使原权利人丧失对不动产的占有、使用，打破原权利人依法占有、使用不动产的客观状态，将会造成更大的法律关系的变动和混乱，这在本质上违背了善意取得制度追求法律关系稳定的立法宗旨和公平正义的法治原则。
本案中，季华英依法享有案涉房屋的所有权，一直将该房屋作为栖息之所，对于倪萍擅自处分其房产的诈骗行为不明知，在倪萍与吴品华交易过程中无任何过错，因此，季华英对案涉房屋所享有的占有、使用等所有权仍受到法律保护。若认定吴品华为善意取得人，势必造成季华英无权占有、使用案涉房屋的法律后果，这是对季华英依法享有的不动产所有权的实质剥夺，将会导致季华英与吴品华之间权利保护的失衡，也违背了善意取得制度应有的维护法律关系稳定的立法宗旨。故在季华英仍占有案涉房屋的情况下，对吴品华不适用善意取得制度。吴品华在与倪萍交易过程中产生的损失，可以行使基于相关法律事实产生的债权请求权，以及寻求其他法律规定的救济途径。
综上，基于所有权人为吴品华的案涉房屋登记行为系倪萍通过隐瞒真实情况、提交虚假材料的非法手段获取，吴品华非善意取得人，因此，该房屋登记行为应当予以撤销。
关于达敏是否是善意取得人，所有权人为达敏的房屋登记行为是否应当撤销的问题。尽管达敏在与吴品华进行案涉房屋买卖时，吴品华持有合法有效的房屋所有权证，达敏支付了近全部的购房款，但基于以下几点理由，达敏也不应认定为善意取得人。
第一，达敏在案涉房屋买卖过程中明显怠于履行交易应有的谨慎、查看以及及时主张权利的合理义务，不应认定为善意。由于善意取得制度是限制真正所有权人的权利而对受让人给予特殊保护的一种制度，因此应当严格审查受让人是否善意，不应过于宽松。所谓善意，应当包括履行了交易过程中所应有的通常的交易习惯和合理的审慎义务。如果受让人自身存在疏于询问、查看等过失行为，则不应认定为善意。本案中，达敏在得知吴品华出卖房屋的信息后，在未对案涉房屋进行查看的情况下，即与吴品华达成买卖协议，支付了近全部的房款。拿到房屋产权证后近一个月才向吴品华提出交付房屋。通常情况下，购买房屋，无论用于自住，还是投资，事先对房屋的结构、设施、新旧、装潢程度、居住使用状况等作基本的了解都是作为一个理性买房人应有的基本交易状态。更何况本案中达敏在交易当时作为一名房产中介专业人员，从事着为他人房屋买卖提供服务的工作，更应具备对不动产买卖应有的调查了解、风险防范的意识，但达敏事前对房屋这一较大金额的标的物未作任何查看，在支付钱款后也未及时要求交房，其在交易过程中超乎寻常的疏忽状态足以否定对其善意的认定。达敏辩称其购买房屋系用于投资，故无需看房，只需通过地段、交易价格等判断是否值得购买。房产投资确属当前一种常见的投资方式，我国法律对此未作禁止，达敏购买房屋用于投资的行为他人无权干涉，达敏在交易过程中是否持谨慎交易的态度、是否关注交易风险也系达敏的个人选择，但这并不意味着其过于疏忽的交易行为符合法律规定的善意的要求，应受善意取得制度的保护。
第二，案涉房屋一直由原所有权人季华英占有、使用，达敏未实际占有该房屋，在此情形下认定达敏为善意取得人不符合善意取得的立法宗旨，也将造成权利保护的失衡。具体理由与前述关于吴品华是否善意的相关论述一致。在原所有权人季华英仍占有不动产时，如果肯定原告达敏的善意取得权，其法律后果势必是季华英将案涉房屋交付给原告达敏，这是对原权利人季华英依法享有的房屋所有权的剥夺，这不仅不能达到善意取得制度所追求的保持交易秩序、法律关系稳定的立法宗旨，相反造成更大的法律关系的变动和混乱，也将造成原权利人和受让人之间权利保护的失衡。而在达敏未实际占有不动产时，否定达敏的善意取得权，达敏可以依据买卖合同基于债权请求权向合同相对方主张权利。
事实上，本案中，达敏尚未支付全部购房款，达敏和吴品华作为房屋买卖双方均未完全履行合同义务，在此情形下若根据善意取得制度认定达敏取得房屋权利，而对原权利人季华英的权利置之不顾，更是对善意取得制度的机械适用。
综上，达敏在案涉房屋买卖中不构成善意取得，相应的房屋登记应当予以撤销。
综合对全案的分析，所有权人分别为吴品华、达敏的房屋登记均建立在倪萍冒充季华英并提供虚假材料的非法手段基础上获得，吴品华及达敏对案涉房屋的权利不构成善意取得，故对于倪萍冒充季华英与吴品华办理的房屋转移登记以及吴品华与达敏办理的房屋转移登记，南通国土局有权予以撤销。
至于南通国土局在被诉撤销决定书中对吴品华、达敏是否构成善意的理由阐述不够充分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规定，行政行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判决撤销或者部分撤销，并可以判决被告重新作出行政行为：（一）主要证据不足的；（二）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三）违反法定程序的；（四）超越职权的；（五）滥用职权的；（六）明显不当的。可见，被诉行政行为只有存在主要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违反法定程序等情形时，人民法院才应撤销。本案中，南通国土局提供了生效的刑事判决书，提供了涉案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主要证据充分，能证明本案的基本事实；在作出被诉撤销决定之前也履行了告知陈述、申辩权的程序；适用的法律依据正确。因此，被诉撤销决定书不具有上述法律规定的可撤销的情形。尽管该决定书中对吴品华、达敏是否构成善意的理由阐述不够充分，但不影响南通国土局适用《房屋登记办法》第八十一条，作出吴品华、原告达敏并非善意取得的正确判断，从而作出被诉撤销决定的合法性。且季华英在本案中也提出了达敏不构成善意取得的主张，从保护利益的角度，本案也无撤销被诉决定，由南通国土局对吴品华及达敏是否构成善意取得重新进行充分阐述的必要。故达敏提出的南通国土局在被诉撤销决定中未认定达敏不构成善意取得的主张不足以推翻被诉撤销决定的合法性。
原南通房管局在作出被诉撤销决定书之前，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曾根据季华英提起的行政诉讼作出确认原南通房管局对转移登记在吴品华名下的权属登记行为违法的判决，季华英在提起上诉后又撤回上诉。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作出确认违法的判决是源自季华英明确提出的要求确认被诉行政行为违法的诉讼请求，且从该判决的理由及适用的法律条文看，并非是基于房屋被他人善意取得而选择适用确认违法的判决方式。故该判决并不影响原南通房管局依照《房屋登记办法》第八十一条自行撤销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房屋登记，也不影响本案对被诉撤销决定合法性的审查。
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2011）崇刑二初字第063号《刑事判决书》中将季华英列为被害人，判决倪萍的犯罪所得继续予以追缴，发还被害人。因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作出该判决时，案涉房屋在原告达敏名下，季华英是倪萍犯罪行为的直接受害人，故该判决赋予季华英取得追缴的犯罪所得的权利。但该刑事判决书赋予的权利并不能阻碍季华英依法要求房屋登记部门撤销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案涉房屋登记行为，维护自身权利。
综上，一审法院认为，南通国土局作出的被诉撤销登记决定书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达敏的诉讼请求。
达敏不服提起上诉称，撤销吴品华与达敏之间的登记没有法律依据。达敏支付全额对价购房并办理了产权登记，构成善意取得。季华英将产权证交予倪萍导致诈骗行为发生，因此具有重大过错。一审判决将导致达敏的损失无法救济。请求二审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
吴品华不服提起上诉称，无证据证明吴品华对倪萍的假冒诈骗行为是明知，南通国土局以此作为撤销决定的理由不合法。一审法院认定吴品华不属于善意取得错误，请求撤销一审判决。
被上诉人南通国土局辩称，达敏和吴品华不构成善意取得，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季华英同意南通国土局的答辩意见。
原审第三人倪萍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吴品华及达敏对案涉房屋不能构成善意取得。
建设部《房屋登记办法》第八十一条规定，司法机关、行政机关、仲裁委员会发生法律效力的文件证明当事人以隐瞒真实情况、提交虚假材料等非法手段获取房屋登记的，房屋登记机构可以撤销原房屋登记，收回房屋权属证书、登记证明或者公告作废，但房屋权利为他人善意取得的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规定，无处分权人将不动产或者动产转让给受让人的，所有权人有权追回；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符合下列情形的，受让人取得该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一）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者动产时是善意的；（二）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三）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本案中，吴品华与倪萍之间本系借贷关系，不具有房屋买卖的真实意思。吴品华为避免倪萍无力偿还借款风险采取了具有担保性质的房屋转移登记，不属于为购买房屋支付合理价格的情形。在进行形式上的不动产买卖过程中，吴品华未到现场查看，在支付钱款的同时不要求房屋实际交付，不应认定为善意。达敏在得知吴品华出卖房屋的信息后，在未对案涉房屋进行查看的情况下，即与吴品华达成买卖协议，支付了近全部房款。按照二手房买卖交易习惯，买受人在买房前会实际查看并了解买受房屋的地理位置、房屋结构、内部装潢、产权归属等情况。达敏在案涉房屋买卖过程中疏于询问、查看，在拿到房屋产权证后近一个月才向吴品华提出交付房屋，故达敏未尽到善意第三人必要合理的注意义务，本院难以认定其属于善意。
综上，吴品华及达敏对案涉房屋不构成善意取得，南通国土局作出的被诉撤销登记决定书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达敏、吴品华各负担2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郭德萍
审 判 员 鲍 蕊
代理审判员 张祺炜
二〇一七年二月三日
书 记 员 吴 迪
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