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闽04民终123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居满，男，1978年11月7日出生，汉族，住尤溪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财发，男，1972年9月22日出生，汉族，住沙县。
上诉人张居满因与被上诉人杨财发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尤溪县人民法院（2016）闽0426民初16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居满、被上诉人杨财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居满上诉请求：1.撤销尤溪法院（2016）闽0426民初1614号民事判决；2.改判驳回杨财发诉讼请求并赔偿给张居满造成的损失14，565元及未刷油漆费3，884元（共计18，449元）；3.判令由杨财发承担一、二审诉讼费。事实和理由：1.杨财发没有完成劳务，在2016年2月29日至3月2日期间，杨财发只是完成了仿木板水泥路面的雏形，清洗了仿木板的表面层的色粉，没有按照图纸、效果图及施工要求施工，没有完成刷油漆的工序，未达到上报效果图的效果，为此监理单位责令进行整改以便完成下一道工序施工。杨财发在一审过程中对没有完成刷油漆的工序亦表示认可。2.2016年3月3日张居满出具的字据并非欠条，而是证实本次工程的施工面积及按照约定前的效果、单价完工后总工程款，预支金额及代付金额，还剩余额的一个情况说明。在杨财发尚未完成劳务情况下，张居满怎么会与其结算？一审认定是张居满结欠杨财发的劳务工资与事实不符。3.杨财发在没有按质量完成施工的情况下离场，导致建设单位另找施工队伍整改返工，应承担由此造成张居满的损失。
杨财发辩称，2016年2月28日，杨财发在尤溪县城关镇下村村为张居满提供仿木纹地板劳务。双方口头约定，按每平方米60元的单价计付报酬。2016年3月3日，工程完工后，经双方结算，张居满结欠杨财发劳务工资29，100元，减去已付劳务工资10，400元，尚欠劳务工资18，700元。当日，张居满出具欠条一张给杨财发。经多次催讨，张居满均以各种理由拒付尚欠的劳务工资。
杨财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张居满支付其劳务工资18，700元；2.本案诉讼费由张居满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2月28日，杨财发在尤溪县城关镇下村村为张居满提供仿木纹地板劳务。2016年3月3日，劳务结束后，经双方结算，张居满结欠杨财发劳务工资29，100元，减去已付劳务工资10，400元，尚欠劳务工资18，700元。当日，张居满出具字据一张给杨财发。一审法院认为，杨财发与张居满之间产生债的法律关系，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且有张居满出具的字据原件在案证实，予以确认。作为债权人的杨财发有权要求作为债务人的张居满按照双方的约定履行支付劳务工资的义务。因此，杨财发提出，要求张居满支付尚欠的劳务工资计18，700元的主张，合法有据，予以支持。张居满提出，杨财发提供的劳务与双方的约定不符，应当扣减相应的款项的主张，因其未能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实。因此，张居满提出的该项抗辩，事实依据不足，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张居满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给杨财发劳务工资合计18，700元。
二审中，张居满提供1张施工效果图照片和2张施工结果图照片，较原在一审提供的扫描图片更清晰；另还提供2张有关杨财发微信发给张居满效果图的截屏和2张仿木地板水泥路面经改造后的现场结果图。上列证据经庭审质证，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除此之外，当事人没有提交其他新证据。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2016年2月23日，张居满（乙方）与刘庭城（甲方）签订一份《仿木地板水泥路面施工合同》，约定将尤溪县城关镇下村村美丽乡村建设（一）期中的仿木地板水泥路面工程，以每平方米85元的固定综合单价，交由张居满承包，并约定“本工程施工方案以乙方报送的效果图为准，厚度要求达到4～7cm，完工后的面层不能有明显的裂缝。对甲方提出的质量问题及时整改，经过返工工程质量仍不符合设计要求的，甲方有权另聘他人代为完成直至终止协议，因此而造成的一切损失由乙方承担。”“最迟交工日期为2016年3月7日。”随后，张居满将所承包的该项仿木地板水泥路面工程交由杨财发来完成，双方口头约定：单价每平方60元，厚度要求达到4cm，效果图以2016年2月17日杨财发微信提交给张居满并报请刘庭城方同意的为准，工期一星期。2016年2月29日至3月3日，杨财发雇请4名专业师傅和5名左右的小工，利用其专业技术、自带的压木纹模具和自购的色粉等，日夜施工4天，除最后一道罩光（油漆）工序外，已进行了该项仿木地板水泥路面的找平、压模、上色、割伸缩缝、清洗等各道工序。在施工的过程中，尽管张居满天天都在工地监工，早就发现仿木地板水泥路面与效果图不一致，颜色偏红等，但信以为通过清洗、刷漆颜色可以变黄，所以一直未叫停工，致使3月2日收到有关“通过跟效果图对比，有明显色差，立体感不足及厚度偏差”并责令整改的《监理工程师通知单》时，工程已进入清洗阶段，只差最后一道罩光（油漆）工序。3月3日杨财发担心该工程的验收问题张居满与刘庭城方协调不了，停工后还将造成伙食费和误工费的负担，遂叫张居满出具字据一张。该字据载明：“下村防（仿）木地板总面积485.5m2×60元／m2＝29，100元，已付8，000元，另代付浇捣水泥工资12天×200＝2，400元，余18，700元（壹万捌仟柒佰元整）。张居满2016.3.3”。3月8日《监理工程师通知单》再次指明讼争工程“未按图纸规范要求施工，未达到上报的效果图的效果”并责令整改。2016年5月18日，刘庭城与张居满就该讼争工程进行结算，支付用材、用工等费用18，050元。上述事实，双方当事人存有争议的一是双方约定的仿木地板水泥路面的效果图到底是哪一张？杨财发虽然确认张居满提供的效果图是其微信提供的，但称当时发给张居满的图片有4～5张，是偏红的一张。张居满则称当时是报请刘庭城方同意后才确定的，是偏黄的一张。对此，由于张居满的主张，不仅有杨财发传给的微信截屏、《仿木地板水泥路面施工合同》的约定、《监理工程师通知单》的认定、还有讼争工程改造后的图片相互印证，而杨财发的主张除口头陈述外并无证据证明，且张居满是为履行与刘庭城签订的合同才与杨财发订约的，效果图是完成该项工程并实现各方合同共同目的最直观最重要的依据，要让张居满与刘庭城、杨财发分别做出同一工程却是不同效果图的约定也是不合常理的。鉴此，本院对杨财发的主张不予采纳。二是双方约定的仿木地板水泥路面的厚度要求是多少？一审中杨财发称“约定只做3～4公分”，张居满称“做4公分是没有异议的。”二审中张居满却改口称是“3到5公分”，违反了民事诉讼禁反言原则。虽然张居满称其所提供的构筑仿木地板水泥路面的边条也是3到5公分，但在无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仅凭该言词不能否定原在一审言词的效力，本院对张居满的主张不予采纳。除前述两点争议外，本院认定的上述其他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且有张居满出具的字据及相关书证在卷佐证，足以认定。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因与本案证据支持不符，本院不予认可。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的是劳务关系还是承揽关系；2.张居满尚欠杨财发工程价款的数额是多少。
1.关于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的是劳务关系还是承揽关系的问题。
从广义上讲，劳务合同与承揽合同都属于一种提供劳务的合同，但二者又有所区别。最高法院民事案由规定的劳务合同，是指狭义的劳务合同，即雇佣合同，它是自然人之间约定一方受雇于另一方，并为另一方提供劳务，另一方给付报酬的合同。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正是因为二者在法律关系性质上存在着主体关系、义务性质、标的和报酬等不同，劳务合同系归民法调整，而承揽合同则受合同法调整。进言之，劳务合同的雇佣人与受雇人之间是种控制、支配和从属的关系，受雇人必须完全听从雇佣人的安排进行劳动才算尽到合同义务，才能获得劳动工资，合同标的是受雇人提供的劳务本身而非工作成果，报酬通常也是按劳动期限而非成果计算的。承揽合同的定作人与承揽人之间是种平等的关系，承揽人是利用自己的设备、技术和劳力独立完成主要工作的，定作人原则上不能对其具体工作进行指示，承揽人不仅要凭特定技能完成劳务，还要按照定作人的要求交付凝结劳务的特定工作成果才算尽到合同义，合同标的是工作成果而非劳务本身，有成果方有报酬，报酬是按照工作成果而非劳务来计算的。
具体到本案中，从主体关系看，张居满与杨财发之间并不存在一方控制或从属另一方的人身依附关系，杨财发及其专业师傅等是利用自己的压木纹模具、技术、劳力和自购的色粉等独立完成仿木地板水泥路面主要工作的，工作时间和进程也是由其自主决定的，张居满虽然有在工地检查、督促，但除非丧失了对杨财发的信赖叫停工外，原则上是不能对其包含特定技能的具体施工进行指示的，杨财发也不可能听命于不懂该项专业技能的张居满的具体指挥。从义务性质看，双方有关效果图和厚度的口头约定，显然也是种结果性义务的约定，它不仅要求杨财发方要按照效果图完成特定技能的施工，还要按照效果图提交特定的工作成果，否则如果仅仅是获得劳务本身而非工作成果，该合同的目的就不能实现。从标的和报酬看，单价每平方60元的口头约定，显然也是按成果计酬而非仅仅是按劳取酬的。有鉴于此，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的是承揽而非劳务法律关系。由于民事案件的案由也是依据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来确定的，故本案案由也应确定为承揽合同纠纷，原审确定的劳务合同纠纷案由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2.关于张居满尚欠杨财发工程价款的数额是多少的问题。
对此，张居满上诉称，讼争工程余款18，700，应扣减杨财发方未刷油漆的费用3，884元（485.5m2×8元／m2），并扣减因质量造成的损失14，565元（485.5m2×30元／m2），只需支付给杨财发251元。杨财发辩称，双方口头约定，按每平方米60元的单价计付报酬。2016年3月3日，张居满结欠杨财发劳务工资29，100元，减去已付劳务工资10，400元，张居满应支付其尚欠劳务工资18，700元。
本院认为，根据本院对前一焦点的论证，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的是承揽合同纠纷，双方口头约定每平方60元的单价，是按成果计酬而非仅仅是按劳取酬的。2016年3月3日张居满出具给杨财发的字据，也只载明该讼争工程的总面积485.5m2，单价60元／m2，总价款29，100元，已付材料费和部分工资10，400元，余款18，700元，并未载明是劳务工资或尚欠劳务工资字样。该字据也进一步印证了该讼争款项是杨财发交付承揽工程工作成果的价款，而非仅仅是凝结在该成果中的劳务工资。对此，杨财发的主张没有法律和事实根据，本院不予采纳。在该讼争工程的承揽中，由于杨财发未按约定的效果图施工造成色彩偏红，张居满也因与杨财发口头约定的厚度4cm较与刘庭城约定的4～7cm偏低，双方便在最后一道罩光（油漆）工序施工前收到了有关“通过跟效果图对比，有明显色差，立体感不足及厚度偏差”并责令整改的《监理工程师通知单》。杨财发因此先行退场，刘庭城另组织整改，张居满在刘庭城处只结算得该讼争工程支付用材、用工等费用18，050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六十二条规定：“承揽人交付的工作成果不符合质量要求的，定作人可以要求承揽人承担修理、重作、减少报酬、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鉴此，张居满要求从约定的价款中扣减杨财发未刷油漆的费用和赔偿因质量造成损失的主张依法有据，本院应予支持；但其中有关赔偿损失的计算缺乏依据，应予调整。考虑到承揽合同是诺成性合同，即只需双方达成口头约定即可成立，除非张居满同意变更，否则杨财发方不仅要按照约定完成施工，还要按照约定提交特定的工作成果。由于最后一道罩光（油漆）工序未施工就被叫停整改，完成该道工序所需费用自然应予扣减。张居满在一、二审均主张按总施工面积485.5m2乘于油漆施工单价8元／m2后应扣减3，884元，杨财发对此未曾异议，本院予以采纳。扣减该3，884元款项后，讼争工程余款就只剩下14，816元，这就是该讼争工程不符合质量要求所造成的损失。对此不仅杨财发负有未按效果图施工造成色彩偏红的责任，张居满亦负有与杨财发口头约定的厚度偏低的责任，双方应共同对该损失14，816元承担赔偿责任，即按公平原则应各承担7，408元的赔偿责任。且这与张居满在刘庭城处就该讼争工程结算取得的用材、用工费18，050元，扣除已支付给杨财发的部分材料费和工资10，400元，还持有的7，650元余款相当，张居满要全部占有该已物化在讼争工程中的包含有4名专业师傅工资的用材、用工余款也是于法无据的。
综上所述，张居满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第二百六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尤溪县人民法院（2016）闽0426民初1614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张居满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被上诉人杨财发支付尚欠的工程价款7，408元；
三、驳回上诉人张居满的其他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各134元（已减半），由上诉人张居满负担67元，由被上诉人杨财发负担6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各268元，由上诉人张居满负担134元，由被上诉人杨财发负担13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沈小放
审 判 员 王瑞峰
代理审判员 黄莉花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陈月虹
附相关法律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二百五十一条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
承揽包括加工、定作、修理、复制、测试、检验等工作。
第二百六十二条承揽人交付的工作成果不符合质量要求的，定作人可以要求承揽人承担修理、重作、减少报酬、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