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商）终字第979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稷山县泽农煤焦有限公司，住所地山西省运城市稷山县西社镇张家庄。
法定代表人牛泽农，经理。
委托代理人牛泽群，男，1961年5月19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史晓英，北京市华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河北物产金属材料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安宁庄东路18号23号楼北京民友招待所一分部252号房。
负责人肖明建，经理。
委托代理人寇双樨，男，1957年10月18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陈士敏，男，1982年4月12日出生。
上诉人稷山县泽农煤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泽农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河北物产金属材料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以下简称物产北京分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商）初字第262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1月2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了由法官邹明宇担任审判长，法官黄占山、刘海云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泽农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泽农公司2005年下半年建厂购设备，因资金短缺于2006年初向物产北京分公司以及其他公司借款，物产北京分公司同意借款，但提出为规避法律，要求将借款合同以购销合同名义签订。2006年2月26日，双方签订了购销协议。物产北京分公司于2006年2月至4月向泽农公司打款79594822元。2008年，泽农公司因政策原因被政府责令停业。双方从未履行所谓的购销合同条款。虽然经营不善，泽农公司仍尽力偿还，3年中分批陆续向物产北京分公司归还借款，至今借款清偿完毕而略有余。而物产北京分公司以双方为购销合同为由，隐瞒实为借款合同的事实，向泽农公司以及担保人索要借款利息，并诉至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故泽农公司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依法确定泽农公司与物产北京分公司于2006年2月26日签订的购销（借贷）合同无效；2、本案诉讼费用由物产北京分公司承担。
物产北京分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泽农公司所述与事实不符。2006年2月，双方达成一致，约定由物产北京分公司购买泽农公司所生产的所有焦炭，由物产北京分公司进行销售，通过银行承兑汇票预先支付泽农公司货款，双方签订《购销合同》，物产北京分公司陆续向泽农公司支付79594822元货款，双方自协商至履行合同，从未有借款事宜。泽农公司诉称的借贷关系，纯属其逃避返还货款及承担责任的借口。本案中，合同双方系独立法人，签订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欺诈、胁迫、显失公平或重大误解，履行合同并不违反相应法律法规的规定，合同依法成立，应受法律保护。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了合同无效的情况，但涉案合同并无法律规定的无效情形。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06年3月27日，物产北京分公司（甲方）与泽农公司（乙方）签订《购销合同》，约定：甲方就乙方位于山西省运城市西社镇煤焦工业园区北侧（张家庄村西）的机焦厂，其设计年生产机焦能力18.2万吨，洗精煤50万吨每年的生产能力，出资购买其合格的焦炭产品，购买资金不超过800万元人民币，每月一万二千五百吨以上，具体价格按当时市场价格双方确定。前期乙方寻找用户，通过甲方销售，甲方留取利润的一定比例（成本与甲方的销价之差），最低不得低于15元／吨，随着焦炭行业形势的好转，利润留取将会有所增加。同时甲方积极开辟市场，寻找用户。为确保甲方购买资金安全，乙方必须以国家标准一、二级焦炭的合格产品，每月销售回款形成循环；甲方出款以银行承兑汇单方式付款，回款根据用户情况应以现款为主，乙方贴息费用算入直接成本；乙方保证甲方购买资金安全，必须提供合格产品，至少6个月内应全部回笼资金清算一次，以保障甲方承兑汇票的银行承兑，而后继续付款操作；年产销焦炭不低于15万吨以上，保证16.5万吨，争取达到18万吨；为便于计算差价，乙方在产量上不得向甲方隐瞒虚报，建立正规、完整的生产管理账目数据材料，包括购煤发票等，这些连同企业财务月报表等，必须随时备甲方抽查，全面核算，每2个月定期向甲方书面报告。双方随市场变化作出的补充协议及传真均作为本合同的必然要件；山西喻义煤焦有限公司为乙方提供连带责任担保。本合同自2006年3月1日至2007年3月1日有效。双方还在合同中约定了其他内容。
上述合同签订后，物产北京分公司陆续向泽农公司支付款项共计7959482.20元，但泽农公司并未向物产北京分公司供货。至2012年6月13日，泽农公司向物产北京分公司出具“情况报告”，载明：“物产北京分公司：自2006年2月27日我单位与贵公司签订了焦炭购销协议后，已收到贵公司货款7959482.20元，本应按合同销售、发运，但由于自五月初正式出焦后，生产产量只能达到设计要求的50％，而且生产的又是高硫焦，加之一般纳税人资格至今没有办成，不能开票，我公司保证本月底前一切完成合同规定之承诺的要求，恢复正常销售运转。”该情况说明上有牛泽农的签名及泽农公司的印章。物产北京分公司在庭审中称，因泽农公司无法供货，故其从2006年6月开始向泽农催促返还货款。泽农公司从2007年1月31日开始陆续返还款项。2009年1月6日，物产北京分公司（甲方）的寇双樨与泽农公司（乙方）的牛泽群签订《备忘录》，载明：“关于泽农公司欠物产北京分公司货款一事，双方多次反复商谈，主要要点如下：一、乙方提出已还277万元利息（占款费用）以外不再计还，所余未还本金不再计息（占款费用），甲方同意；二、甲方提出当下还本金300万元，乙方提出根据自己的资金困难状况，只能还付200万元本金；三、所余本金，甲方提出2009年底之前还清，并每月陆续清还资金，乙方提出在形式好转或乙方焦炉恢复生产或者上新项目进行转产后再尽快提前还清，但最迟不晚于2010年6月30日之前全部还清。”庭审中，双方一致确认泽农公司至今已共计向物产北京分公司返还了7860678.54元，但其中有277万元并非货款本金。就该款项的性质，泽农公司主张是借款利息，物产北京分公司主张是资金占用费用。
一审庭审中，泽农公司明确，其主张合同无效的事实依据是：涉案合同虽名为《购销合同》，但双方从未履行过，权利义务也仅仅是涉及钱款，并无关于货物验收、交付、货物质量等要件的约定。缪×及到庭作证的三位证人均证明本案双方之间实为借贷关系。法律依据为：签订合同当时国家并不认可企业间资金拆借，故涉案合同并不符合国家法律规定。该合同一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二是违反国家的强制性法律规定，故应被认定为无效。泽农公司为证明双方之间实为借贷关系，申请了郭×等三位证人到证，但该三位证人所陈述的关于借款等内容均系听说，并非其实际经历，三人亦未见过涉案合同。泽农公司还提交了与缪×的录音以及缪×的书面证言，但录音材料及书面证言中亦显示，本案双方当事人虽系缪×居中介绍认识，但其并未参与双方合同的洽谈及签约过程。
上述事实，亦有《购销合同》、情况报告、备忘录、明细分类账、对账单、起诉状等证据以及该院调查笔录、开庭笔录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泽农公司要求确认其所提交的《购销合同》无效的主要理由系双方之间实为企业借贷关系，而在签约当时，我国相关法规并不认可企业间的资金拆借行为。因此，本案的审查焦点系需查明双方当事人之间的真实法律关系到底是买卖合同关系，还是企业借贷关系。
泽农公司为证明双方之间系企业借贷关系，提出了以下主张及证据：一、双方在合同中所约定的权利义务仅仅是涉及钱款，并无关于货物验收、交付、货物质量等要件的约定，且涉案合同并未实际履行；二、缪×的录音证据及书面证言，郭×等三位证人到庭作证。就泽农公司的以上主张及证据，该院认为，第一，双方在合同中约定了购买的标的物系泽农公司生产的焦炭产品，质量要求是泽农公司必须生产以国家标准一、二级焦炭的合格产品，具体价格按当时市场价格双方确定等。以上内容，已经明确了合同双方主体、进行买卖的意思表示、合同标的、价款的确定方式等，具备了买卖合同成立的基本要素。故泽农公司以合同未明确约定货物验收、交付、货物质量等要件作为否定涉案合同的性质系买卖合同的理由不能成立。涉案合同中未体现任何关于借贷的内容，故该合同本身，不能被认定为企业借贷合同。此外，合同是否得到实际履行，与合同的性质无关，故泽农公司以合同并未履行作为否定合同性质的理由亦不能成立。第二，关于缪×的录音、书面证言及郭×等证人的证言，该四人出具的证言及当庭作证时，均表示其未实际参与双方当事人洽谈的过程，未参与合同的订立，亦未见过双方最终达成的合同，其对事实的认知均来源于听他人所说，故该四人的相关证言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综上，泽农公司所提交的证据并不能证明双方当事人之间系企业借贷关系，故其所主张的合同无效的理由均不能成立，其要求该院确认其提交的《购销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
该院依照第《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第五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泽农公司的诉讼请求。
泽农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本案合同名为购销合同实为借贷合同。一、本案双方当事人素不相识，系由首钢北钢公司副总缪×介绍、斡旋，完成借款。泽农公司提供了缪×证言、录音、联系方式，一审法院却未与证人核实，在判决中亦未言明上述事实。二、物产北京分公司在放贷前曾到泽农公司建厂工地考察，物产北京分公司明知泽农公司无资金、建设停工，无能力也无打算供货，故双方并无购销合同的意思表示，因国家禁止企业间拆借资金，故冠以购销合同名义签订了合同。三、本案所争议合同除了还款、利息约定，无任何供货、收货约定，故不存在购销合同关系。且物产北京分公司也从未有过焦炭购销业务。四、物产北京分公司从未有过催货行为，双方唯一的联系就是还钱。综合上述合同签订、履行过程，均可证明双方系借贷合同关系，一审法院判决双方为购销合同关系，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泽农公司的诉讼请求，或者将本案发回重审。
物产北京分公司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未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但其在本院庭审中口头答辩称：不同意泽农公司的上诉请求，同意一审判决。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泽农公司上诉。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是买卖合同关系。
本院二审期间依法补充查明如下事实：泽农公司称，其借款目的是为了拆借资金进行企业经营，物产北京分公司亦不是以企业借贷为主营业务的公司。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尚有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泽农公司主张，《购销合同》实为借贷合同，因签订合同当时企业间资金拆借行为无效，故涉案合同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违反国家的强制性法律规定，故应被认定为无效。对此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泽农公司、物产北京分公司签订的购销合同约定由物产北京分公司购买泽农公司生产的焦炭产品，购买总金额不超过800万元，且每月12500吨以上，具体价格按市场价格确定，上述内容明确了合同标的、价款、供货数量等事项；购销合同亦约定物产北京分公司付款方式为承兑汇票，至少6个月清算一次，系对付款方式进行的约定；同时合同约定泽农公司寻找客户由物产北京分公司进行销售，由物产北京分公司收取差价利润，泽农公司不得隐瞒、虚报产量，要有完整的账目管理，以便双方计算差价，系对交易方式的约定。上述条款内容已经具备买卖合同的基本要素。另，合同履行期间，泽农公司向物产北京分公司出具的情况报告，亦称其因产量、产品类型及开发票等原因未能按合同约定销售、发运焦炭，并未提及借款、贷款事宜。故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系买卖合同关系，有事实及合同依据，并无不当。泽农公司主张《购销合同》实为企业间借贷，仅能提供证人证言予以证明，但经一审法院审理询问，赵×、杨×、郭×三位证人均曾系泽农公司员工，三人未参与合同的签订，未见过涉案合同，对合同性质的认知来源于公司负责人所述，其证言不具有直接证明效力；而缪×未出庭接受质证，亦未参与合同的签订，未见过涉案合同，其证言亦不具有证明本案合同即为借款合同的当然证明效力，一审法院据此认定泽农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本案系企业借贷合同，并无不当。另，即便《购销合同》实质为泽农公司与物产北京分公司之间的资金拆借行为，但泽农公司亦承认其借款目的是为了拆借资金进行企业经营，物产北京分公司亦不是以企业借贷为主营业务的公司，对不具备从事金融业务资质的企业之间，为生产经营需要所进行的临时性资金拆借行为，如提供资金的一方并非以资金融通为常业，不属于违反国家金融管制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不应当认定无效。综上，无论本案《购销合同》实质是否为企业间借贷，都不具有无效情形，本院对泽农公司的上诉理由不予采信。
综上，一审判决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三十五元，由稷山县泽农煤焦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七十元，由稷山县泽农煤焦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邹明宇
审 判 员 黄占山
代理审判员 刘海云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丁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