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4民终1346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珠海市西区金都实业公司，住所地：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
法定代表人：何强，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选涛，广东灜凯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珠海市三灶管理区，住所地：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144040457450665XY。
负责人：周安江，党组书记。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珠海市三灶管理区国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80Ｒ。
法定代表人：于春方，董事长。
二被上诉人共同诉讼委托代理人：吴健，北京大成（珠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被上诉人共同诉讼委托代理人：林达生，北京大成（珠海）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珠海市西区金都实业公司（以下简称金都实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珠海市三灶管理区（以下简称三灶管理区）、被上诉人珠海市三灶管理区国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人民法院(2016)粤0404民初11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都实业公司的上诉请求：1、依法改判驳回三灶管理区、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的诉讼请求;2、判令三灶管理区、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事实及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判决错误。一、一审中三灶管理区、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的证据材料没有出示《以物抵债协议书》、移交书等证据材料等原件，金都实业公司在本单位的档案材料中也没有找到该等证据材料，金都实业公司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不予认可。没有原件核对的证据材料，依法不能作为定案证据。一审对证据的采信存在错误，应予纠正。二、一审判决对《以物抵债协议书》效力认定错误。假如三灶管理区、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与金都实业公司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是事实，但法院判令以物抵债，而金都实业公司名下的不动产当时没有取得所有权证，约定履行到期债务时抵债物归债权人所有的代物清偿协议，违反了禁止流押、流质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一审认定有效是错误的。三、一审判决对涉案不动产的民事权益进行变更更是严重缺乏法律依据。本案涉及的抵债协议实质是代物清偿，代物清偿是指债权人受领他种给付以代原定给付而使合同关系消灭的法律行为，属于实践性法律行为。一般来说，其成立必须具备四个条件：1、必须有原债的关系存在；2、必须有双方当事人关于代物清偿的合意；3、他种给付必须与原定给付不同；4、须债权人受领他种给付以代替原给付。以上成立要件也是基于代物清偿的要物性，需同时具备，缺一不可。根据债法原理，清偿是消灭债的最主要方式。而清偿除了要有债务人的给付行为之外，还须有债权人的受领并取得所有权和占有权时，才发生给付的效果。代物清偿也只有物权转移给债权人，债务方消灭。从本案的证据材料看，本案的抵债协议书等重要证据材料无原件核对，且本案的涉案不动产十几年来仍然在金都实业公司名下，没有发生变化。现在金都实业公司也不同意将该不动产过户给三灶管理区、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因此，三灶管理区、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主张的代物清偿并不成立。四、三灶管理区、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的请求已过诉讼时效，一审认定错误。三灶管理区、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的权利本质仍属于请求权，诉讼时效早已经过，金都实业公司一审时明确提出，一审法院认定以物抵债行为已完成为由认定未超过诉讼时效，没有法律依据，是错误的，应予纠正。综上，金都实业公司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上存在错误，导致错判。恳请二审法院在查明本案事实的基础上依法改判，驳回三灶管理区、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的诉讼请求。
三灶管理区、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答辩称：一、《以物抵债协议》及《移交书》的原件在一审没有核实的情况，我方认为结合本案的其他事实材料，以及金都实业公司认可的该地块及其构建物在2001年之后一直由我方实际的控制管理和使用的现状。从公平和诚信原则看，也应当认可三方客观形成的历史原因。二、《以物抵债协议书》效力的问题，我方认可一审法院的认定。在本次以物抵债是在金都实业公司的债务到期之后签订的协议，以物抵债的金额也是按照评估的方式来确定，并没有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也不存在流押流质的情形。三、以物抵债的协议构成要件及其属于实践性或诺成性的合同，在司法实践和法学理论中都是没有争议的，至今没有明确的法律规定，结合到本案我方认为要注意一下几点，首先是以物抵债发生的时候物权法还没有颁布，其次签订协议之后由于金都实业公司被吊销了营业执照，加之其尚欠土地出让金，因此不能办理该块土地用地的产权过户登记，责任不在我方，并非我方拖延导致无法过户。四、关于本案的诉讼时效问题，这点可以得出金都实业公司是缺乏契约精神和诚实信用精神的，其认为该土地及其建筑物不属于我方。另一方面如果我方要提起债权的诉讼，金都实业公司又认为诉讼时效超过了，金都实业公司本质上不愿意承担其应承担的法律责任，我方希望金都实业公司回到本案的事实和应当适用的法律之上来解决本案的问题。
三灶管理区和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三灶管理区（含下属国资办）、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与金都实业公司签订的《以物抵债协议书》合法有效；2.确认三灶管理区享有金都实业公司名义申购的19，605.60㎡用地权益及A1栋、A2栋、B1栋、B3栋、D栋、B2半栋房产的民事权益归三灶管理区所有（按协议约定抵债金额为4,156,647.88元）；3.金都实业公司承担案件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1年7月，金都实业公司向三灶管理区申请在三灶金海岸大道西段金湾酒店西侧划地19，605㎡（后实划地为19，606㎡，地号：（西规）城地批字91-007号），用地性质为工业生活配套住宅用地（宿舍楼、综合楼），容积率为1.2,建筑面积为23，526㎡，应缴配套费4,705,440元。1991年7月20日实缴200万元（后又冲抵借款，实际上未交），尚欠4,705,440配套费（含冲抵借款的200万元在内）,1997年5月20日，金都实业公司与三灶管理区财管办签订了《缓交配套报建费合同》，欠费至今没有交纳，该宗用地没有到国土部门办理用地手续。目前，用地拖欠缴配套费4,705,440元及利息没有缴清。2000年5月10日，金都实业公司在19，606㎡的工业配套住宅用地上兴建了生活宿舍房屋7栋，目前为止已建好主体并验收的只有4栋，2栋建成7层主体封顶，1栋主体只建至5层。
2001年3月6日，三灶管理区国有资产管理办公室、珠海市西区金都实业公司、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签订了一份《以物抵债协议书》，金都公司将建成的9，453.214㎡房产（抵债给施工单位的除外）及涉案的上述19，606㎡土地，以6,156,647.88元价格（含用已交的200万元配套费抵顶的借款在内）抵债给三灶管理区国有资产管理办公室。2001年4月24日，金都实业公司与三灶管理区国有资产管理办公室签订了一份《金都小区商住楼房及用地移交书》，将抵债的房屋和土地移交给了三灶管理区管理，三灶管理区授权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管理使用至今。
2015年9月17日，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根据已经生效的珠海仲裁委员会珠仲裁字（2015）第71号民事调解书，在执行华融置业有限责任公司申请执行珠海市西区金都实业公司、珠海市金都化纤有限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中，查封了被执行人金都实业公司名下位于珠海市××大道侧面积为19,605.6平方米的住宅用地（建用地批准证书：珠海市西区县[1997]珠国土西批字第0035号），三灶管理区对该执行行为向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书面异议。2016年3月15日，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驳回三灶管理区的异议请求，后三灶管理区不服向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后因三灶管理区未缴纳诉讼费，故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按撤诉处理。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三灶管理区是否有权另行提起确权之诉的问题。在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04执异字6号案件中，三灶管理区对涉案土地的执行提出了执行异议，该院裁定驳回三灶管理区的异议请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零五条的规定，三灶管理区可以选择在十五日内提起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但没有规定禁止三灶管理区另行提起民事确认之诉，此属于可以自由选择的诉权，故三灶管理区有权另行提起确权之诉，一审法院应依法予以受理。
关于以物抵债协议书的效力问题。金都实业公司欠三灶管理区购地款及借款，金都实业公司愿以金都公司宿舍用地抵偿所欠三灶管理区的购地款270.544万元，以A1、A2、B1、B2、B3、C、D共7栋楼房按评估价抵顶所欠甲方的借款，上述宿舍用地和房产的权属人系金都实业公司，金都实业公司用上述土地和房产抵顶所欠三灶管理区的款项，并未违反法律的强制性，且双方意思表示真实，故该《以物抵债协议书》合法有效。
关于涉案用地权益及房产权益的归属问题。从本案情况来看，涉案土地的用地单位为金都实业公司，2000年12月1日，三灶管理区、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与金都实业公司签订《以物抵债协议书》，金都实业公司将涉案用地19,605.60平方米及A1栋、A2栋、B1栋、B3栋、D栋、B2栋房产作价6,156,647.88元，抵偿所欠三灶管理区的欠款，并于2001年4月24日，将涉案土地和房产移交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上述以物抵债行为已履行完毕。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系三灶管理区100%出资成立，故三灶管理区、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请求确认涉案用地权益及房产权益归三灶管理区所有，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关于诉讼时效问题。三灶管理区、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与金都实业公司签订《以物抵债协议书》后，金都实业公司已于2001年4月24日，将涉案土地和房产移交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上述以物抵债行为已履行完毕，三灶管理区占用和使用涉案土地和房产，三灶管理区请求确认享有民事权益，不受诉讼时效期间的限制，故三灶管理区的起诉请求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三灶管理区（含下属国资办）、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与金都实业公司签订的《以物抵债协议书》合法有效；二、确认以金都实业公司名义申购的位于珠海市××××海岸大道西段金湾酒店西侧土地19，605㎡[后实划地为19，606㎡，地号：（西规）城地批字91-007号]的用地权益及A1栋、A2栋、B1栋、B3栋、D栋、B2半栋房产的民事权益归三灶管理区所有。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0,054元，由金都实业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金都实业公司提交（2018）粤04执异11号《执行裁定书》证明抵债协议的效力问题，不能依据《以物抵债协议》来主张物权性质的权利。三灶管理区、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对上述证据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是关联性有异议，认为该裁定书虽然没有支持湛江四建的诉求，但是没有排除其另行主张的规定。三灶管理区、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提交一份2000年12月1日《以物抵债协议书》，证明该份《以物抵债协议书》先签订，2001年3月6日《以物抵债协议书》后签订，两份协议书之间存在替代性，金都实业公司对其真实性无法确认，不认可两份《以物抵债协议书》之间存在替代性。本院经审查认为，三灶管理区、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提交2000年12月1日《以物抵债协议书》与本案事实认定具有关联性，本院予以采纳。金都实业公司提交上述证据与本案并无关联性，本院不予采纳。
经审理查明，2000年12月1日，珠海市三灶管理区国有资产管理办公室（甲方）、金都实业公司（乙方）、珠海市三灶区国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丙方）签订《以物抵债协议书》，乙方将A1、A2、B1、B2、B3、C、D共七栋楼房按评估价款抵顶所欠甲方购地欠款270.544万元，并依甲方委托转入丙方名下，作为甲方对丙方的授权经营资产。2001年3月6日，珠海市三灶管理区国有资产管理办公室（甲方）、金都实业公司（乙方）签订《以物抵债协议书》，乙方将A1、A2、B1、B3、D及B2半栋楼房按评估价款抵顶所欠甲方购地欠款200万元。三灶管理区明确其诉讼请求确认为2001年3月6日《以物抵债协议书》合法有效，2001年3月6日《以物抵债协议书》已经替代2000年12月1日《以物抵债协议书》。
三灶管理区、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主张涉案土地及建筑物已经由金都实业公司移交给三灶管理区，三灶管理区授权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进行管理使用。金都实业公司对此不予认可，认为涉案土地及建筑物一直由金都实业公司与金都化纤公司留守人员看护，后来由中国华融公司安排人员管理。
一审庭审中，三灶管理区、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增加一项诉请：请求法院判令金都实业公司将抵债给三灶管理区、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的土地权益及房产协助过户给三灶管理区。一审判决并未将该项诉请列明，三灶管理区、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并未对此提起上诉，且在二审庭审中，三灶管理区、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确认撤回该项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一致，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结合各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诉辩意见分析，本案争议焦点如下：
一、关于三灶管理区是否为本案适格原告。
本院认为，三灶管理区在本案中提出诉请为确认合同效力以及确权之诉，并非排除对涉案土地执行，与三灶管理区此前提起执行异议之诉属于不同诉讼。当事人有权选择不同诉请提起案件诉讼，此属于可以自由选择的诉权，其起诉只需要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的起诉条件即可，因此三灶管理区有权提起本案诉讼，为本案适格原告。
二、关于2001年3月6日《以物抵债协议书》是否合法有效。
本案审理期间，三灶管理区提交2000年12月1日《以物抵债协议书》、2001年3月6日《以物抵债协议书》及2001年4月24日《金都小区商住楼房及用地移交书》原件供金都实业公司核对，虽然金都实业公司对真实性无法确认，但是并未提出证据否认上述三份证据真实性，因此本院对两份《以物抵债协议书》、《金都小区商住楼房及用地移交书》真实性予以确认。根据2001年3月6日《以物抵债协议书》约定，金都实业公司自愿将其所有的A1、A2、B1、B3、D及B2半栋楼房按评估价款抵顶所欠甲方购地欠款200万元，属于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未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金都实业公司上诉认为该《以物抵债协议书》违反流质、流押规定，应为无效，对此本院认为，流质、流押是指对不动产设置抵押权、质押权时，或债权清偿期届满前，约定债权届清偿期而未受清偿时，抵押物或质押物的所有权即归抵押权人所有，本案中，金都实业公司所有房屋并未设定相应抵押权，因此不存在以物抵债行为违反流质、流押法律规定，金都实业公司该上诉理由，理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三、关于案涉土地用地权益及房产民事权益归属问题。
三灶管理区在本案中主张确认享有金都实业公司名义申购涉案土地用地权益及A1栋、A2栋、B1栋、B3栋、D栋、B2半栋房产的民事权益，对此本院认为，三灶管理区主张上述权利来源为2001年3月6日《以物抵债协议书》，而三灶管理区依据该协议享有权利应当为债权，三灶管理区如要对涉案土地及地上房屋享有权益应当需要金都实业公司予以协助配合，并不仅仅占有使用涉案土地即可以享有用地权益。根据查明事实显示，涉案土地已经被查封，金都实业公司无法履行自身协助义务，因此三灶管理区并未享有案涉土地用地权益和地上建筑物民事权益，三灶管理区提出该项诉请，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确认涉案用地权益及房产权益属于三灶管理区所有，属于认定事实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有误，适用法律部分有误，本院予以改判。上诉人针对案涉土地用地权益及房产民事权益归属问题上诉理据充分，本院予以采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人民法院（2016）粤0404民初1101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珠海市三灶管理区国有资产管理办公室与珠海市西部金都实业公司于2001年3月6日签订《以物抵债协议书》合法有效；
三、驳回珠海市三灶管理区、珠海市三灶管理区国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0，054元，由三灶管理区、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负担20，027元，由金都实业公司负担20，02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0，054元，由三灶管理区、三灶管理区国经公司负担20，027元，由金都实业公司负担20，02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曾艺能
审判员 庹 佳
审判员 王 芳
二〇一八年六月十四日
书记员 程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