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粤知法著民终字第12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丁磊，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吴莹，该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丕海，男，1970年1月21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谢儒浩，广东科德（佛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下称网易公司）与被上诉人周丕海因著作权侵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4）穗天法知民初字第1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周丕海以网易公司未经许可使用涉案图片，侵害其信息网络传播权及署名权为由，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网易公司侵权行为；2.网易公司在全国范围内公开赔礼道歉；3.网易公司赔偿周丕海经济损失10000元；4.网易公司赔偿周丕海为制止侵权已支付的合理费用3700元。
网易公司向原审法院答辩认为，1.周丕海没有证据表明其是涉案图片的著作权人；2.图片为网易公司链接自有明确权利的新华社，得知图片涉嫌侵权后已及时断开链接，无主观过错不应担责；3.周丕海不能证明涉案图片与《中国元素图片库》中的图片同一；4.周丕海就涉案图片曾起诉过网易公司，此次起诉为重复诉讼；5.本案没有涉及著作人身权，周丕海主张赔礼道歉没有依据，且其主张经济赔偿及合理开支过高。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0年3月19日，中国国家版权局出具编号为00024946号的《著作权登记证书》一份，载明：“申请者周丕海（中国）提交的文件符合规定要求，对其于2010年1月18日创作完成，并于2010年2月4日在北京首次发表的作品《中国元素图片库》，申请者以作者身份依法享有著作权。经中国版权保护中心审核，对该作品的著作权予以登记。登记号为2010-L-024946。”
中国电子音像出版社出版《中国元素图片库》，书号为ISBN978-7-900155-61-0／J*01，封面标注“周丕海著”。该光盘封套上印有作者简介、内容介绍和版权声明，其中作者简介为“周丕海，山东青岛人，生于1970年1月21日，专职摄影师，中国长城学会会员，摄影家协会会员”；内容介绍为“中国元素图片库收录了近2000张高质量图片，内容涉及名胜古迹、城市风光、自然风光……”；版权声明为“中国元素图片库的所有摄影作品均为作者周丕海拍摄，周丕海是著作权人。本图片库供读者为个人学习、研究或者欣赏使用，不包含商业授权，如擅自使用，将会承担法律责任。除法律规定读者对出版物的合理使用外，未经作者书面许可，不得将摄影作品的整体或者局部进行修改、复制、转载、刊载、摘编、引用；不得将摄影作品的整体或者局部用于广告、报刊配图、产品包装、产品说明、宣传册、展览展示、网站、信息网络以及其他商业用途”。光盘上印有“本图片库仅供读者为个人学习、研究或者欣赏使用，不包含商业授权，未经作者书面许可，不得擅自使用，否则将承担法律责任”的文字。并加盖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版权局作品自愿登记证专用章。经当庭播放，涉案图片在《中国元素图片库》中的编号为A1739，名称为“香港夜景俯览”。
2013年4月27日，河北省保定市古城公证处出具（2013）保古证经字第0296号《公证书》，称2013年4月27日，该公证处工作人员操作该处的计算机，通过搜狗高速浏览器的搜索引擎打开谷歌页面，在该页面搜索栏输入“全球十大奢侈品城市排行：香港连续三年排第一香港网易旅游”搜索，点击搜索结果中“全球十大奢侈品城市排行：香港连续三年排第一_网易旅游”、“travel.163.com）旅游频道”打开新网页，该网页左上角显示“网易旅游”字样，网页中部显示有以香港夜景为内容的图片一张，图片上附有标题为“全球十大奢侈品城市排行：香港连续三年排第一”文章，网页底部标有“网易公司版权所有”“1997-2013”等内容，公证处工作人员对网页内容进行实时打印并与公证书相粘连。经比对，公证保全网页使用的被控侵权图片除构图右部分略有裁剪外，该图片的取景角度、景物内容（包括建筑物灯光的位置与分布等）、光线、阴影等与《中国元素图片库》中编号A1739、名称为“香港夜景俯览”的图片均一致。
原审另查明，网站首页网址www.163.com的主办单位系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网站名称为网易，网站备案／许可证号为粤B2-20090191-18。网易公司系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2000万元，经营范围包括电子计算机软、硬件，电子产品的销售、开发、技术服务，计算机互联网技术服务：信息服务业务等。周丕海主张的为制止侵权而支付的合理费用3700元，包括律师费3000元，公证费700元，但未提供相关支出的凭据。
网易公司辩称被控侵权图片系其根据其与新华社的合作协议从新华网链接而来，并提交（网易网及新华网）网页打印件及《新华通讯社供稿服务协议》予以证明，该网易网及新华网网页打印件均含有被控侵权图片及文字介绍，被控侵权图片右下角显示“新华网WWW.NEWS.CN”字样。《新华通讯社供稿服务协议》载明新华通讯社广东分社（甲方）授权网之易信息技术（北京）有限公司（乙方）在网易网站上使用新华通讯社网络新闻信息产品，甲方保证乙方及网易网站使用甲方提供的信息不构成对第三方任何权利的侵犯，亦不会使乙方或网易网站的所有者对任何第三方承担任何责任。
网易公司另提交（2013）穗天法知民初字第1867-1869号开庭传票及（2013）穗天法知民初字第1868号民事诉状一组，拟证明周丕海就涉案图片已经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的事实。
原审另查明，2013年9月3日，周丕海以侵害著作权为由向原审法院起诉网易公司，并提交（2013）古保证经字第0297号公证书，上载明通过谷歌搜索并打开网易团长网页（网址为tuan.163.com／tuan／productDetail……），该页面显示多幅图片。周丕海诉称其中一幅侵害其享有著作权的“香港夜景俯览”作品。原审法院立（2013）穗天法知民初字第1868号案件受理本案。周丕海另就网易公司的多幅图片侵权行为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原审法院另立（2014）穗天法知民初字第180-185号案件共同审理。
上述事实，有原审中周丕海与网易公司提交的著作权登记证书、公证书、《中国元素图片库》、查询报告、涉案摄影作品打印件、ICP／IP地址／域名信息备案查询打印件、网页打印件、《新华通讯社供稿服务协议》等证据以及双方当庭陈述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涉案图片属于我国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根据我国著作权法规定，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认证机构出具的证明、取得权利的合同等，可以作为证据。就涉案摄影作品A1739香港夜景的权属，周丕海已提供了经登记的《著作权登记证书》、《中国元素图片库》等证据，在《著作权登记证书》中有国家版权局对周丕海以作者身份依法享有著作权作出的确认，在《中国元素图片库》封面、光盘及光盘封套上均有周丕海的署名及版权声明，光盘内含有标题为A1739香港夜景俯览的涉案图片。网易公司辩称周丕海未能举证证明其即为上述《著作权登记证书》及《中国元素图片库》上所载“周丕海”，原审法院认为周丕海提交的该组证据相互印证，足以证明周丕海对涉案图片的著作权，现网易公司辩称该图片的著作权人另有他人，但未能举证推翻周丕海的主张及相应证据，原审法院对该辩称不予采纳。根据上述《著作权登记证书》及《中国元素图片库》系列光盘确认周丕海系涉案图片的著作权人。
原审经比对，被控侵权图片与《中国元素图片库》中编号为A1739，名称为“香港夜景俯览”的图片除构图右侧略有裁剪外，两幅图片的取景角度、景物内容（包括建筑物及灯光的位置与分布等）、光线、阴影等均一致，可以认定该两幅图片为同一图片。网易公司辩称被控侵权图片与涉案图片并不一致，但未能明确两幅图片的区别，原审法院对网易公司的这一辩称亦不予采纳。根据（2013）保古证经字第0296号《公证书》所载，网易公司在其经营的网站的旅游频道上使用了周丕海享有著作权的涉案摄影作品，且未为作者署名。这一使用行为未经周丕海的许可，侵犯了周丕海对该摄影作品享有的署名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应承担停止侵权、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因周丕海原审当庭确认侵权图片已经删除，被控侵权行为实际已经停止。故对于周丕海要求网易公司停止侵权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再予以支持。
网易公司辩称侵权图片系其从新华网链接而来，对此原审法院认为，侵权图片登载于网易网的旅游频道，显示该图片的网页网址及网页左上角标识均为网易网，该页面也没有任何链接或跳转其他网站的途径，网易公司提交的页面截屏显示侵权图片右下角标注“新华网WWW.NEWS.COM”字样，图片标识其他网站名称及网址并非链接行为，该标注并不足以证明侵权图片系从其他网站直接链接而来的事实。故对于网易公司所称侵权图片系从新华网链接而来的辩称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因网易公司的涉案侵权行为未对周丕海的精神、名誉造成实际损害，未达到需公开赔礼道歉的程度，故原审法院对周丕海提出判令网易公司向其公开赔礼道歉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网易公司又辩称周丕海已经就涉案图片向原审法院起诉其要求侵权损害赔偿，本案属于重复诉讼。原审法院认为，（2013）穗天法知民初字第1868号案件确为周丕海就涉案图片的著作权提起的诉讼，但该案中网易公司将被控侵权图片用于网易团长网页，该网页的网址及网页标识与本案侵权图片所在位置均不一致，与本案在网易旅游频道使用涉案图片属于两个各自独立的使用行为。周丕海就这两个使用行为分别起诉，不属于重复诉讼。故原审法院对于网易公司的这一辩称不予采纳。
关于赔偿经济损失数额。鉴于现有证据并不足以证实周丕海因网易公司的侵权行为受到的实际损失，网易公司的违法所得亦无法确定，且周丕海主张的赔偿损失数额相对于本案所涉侵权事实而言，明显过高，原审法院综合考虑周丕海的作品类型、网易公司经营网站的性质、规模、其主观过错程度及其使用涉案图片的方式等因素，酌情确定赔偿数额，对于周丕海主张的赔偿数额不予全额支持。本案中，周丕海虽未提交其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出费用的单据，但其为证明网易公司的侵权事实，向公证处申请了证据保全公证并实际出示了相应的公证书，其委托的律师已实际出庭参加诉讼，因此，公证费和律师费的支出客观存在，在周丕海未提交费用支出单据的情况下，原审法院综合考虑费用支出的合理程度酌情予以确定，由网易公司一并予以赔偿。
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十二）项、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一款、第二十五条第一款及第二款、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判决：一、网易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周丕海经济损失900元；二、网易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周丕海为制止侵权行为的合理开支1500元；三、驳回周丕海其余诉讼请求。一审受理费140元，由周丕海负担90元，由网易公司负担50元。
网易公司不服原审判决，提起上诉称：（一）周丕海提供的《著作权登记证书》不能证明其与《中国元素图片库》作者“周丕海”为同一人。（二）周丕海提交的公证光盘没有封存，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公证书所载的被诉侵权图片是黑白色且不清晰，无法看清光线、阴影，且以香港维多利亚港夜景为题材的摄影图片很多，画面相似的情况普遍，不能仅依据画面效果本身来判断同一性。原审认定涉案图片与《中国元素图片库》中的“A1739香港夜景俯览”图片的光线、阴影一致，没有依据。（三）网易公司基于与新华社广东分社的协议链接涉案图片，新华社广东分社在协议中明确其授权内容具有合法权利，网易公司已尽到合理审查义务。新华通讯社是国家通讯社之一，新华社广东分社所作的保证不会虚假。涉案图片保存地址为新华网，进一步验证新华网对涉案图片享有版权。网易公司接到本案起诉书后本着谨慎原则，已于2014年2月17日及时断开图片的链接，已尽到合理注意义务，不存在主观过错。（四）包含涉案图片的新闻属于时事新闻，网易公司有权合理使用。涉案新闻标题为“全球十大奢侈品城市排行：香港连续三年排第一”，涉案新闻是对奢侈品消费城市的调研报道，属于经济类时事性文章，涉案图片作为新闻配图只是增加新闻的可读性、直观性和趣味性，网易公司有权进行合理使用。（五）周丕海已就涉案图片于2013年8月29日在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起诉网易公司，现针对同一图片又提起诉讼，索要重复赔偿，违反“一事不再理”的诉讼原则。即使按法院认定，网易团长网站与网易旅游频道均由网易公司运营，那么网易公司将涉案图片使用于网易网站的行为应为一个。周丕海再起诉没有依据。（六）包含涉案图片的新闻评论数量只有13条，影响范围有限，周丕海主张的赔偿金额明显过高。周丕海已起诉过网易公司，本案重复起诉导致的公证费及律师费属于不当扩大的开支，且未提供公证费及律师费的凭证，无法证明费用的发生及数额，应自行承担。请求撤销原判第一项、第二项，一二审受理费由被上诉人周丕海负担。
被上诉人周丕海答辩称：（一）周丕海提供的包括涉案作品的出版物及相关登记证书，完成了著作权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关于证明权利人的证明责任。（二）一审中已就涉案图片进行了对比，确认在多个方面是相同的。（三）转载行为也需要得到合法授权，需要举证来源合法。（四）从内容上看，网页内容不属于时事新闻，不具备时效性，且在著作权合理使用里面不包括图片。（五）网易公司多次侵权，周丕海只是针对不同的侵权行为进行维权，侵权对象与标的不同，不属于重复诉讼。（六）同意原审判决的赔偿标准。
本院二审查明，原审查明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著作权侵权纠纷。
根据网易公司上诉意见，本案二审争议为：一、周丕海是否涉案被诉侵权图片的著作权人；二、周丕海提起本案诉讼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的诉讼原则；三、网易公司是否应对被诉侵权行为承担民事责任。
关于争议问题一。电子出版物《中国元素图片库》显示的作者姓名、出生时间以及户籍省市，均与本案被上诉人周丕海的相关信息相同，结合周丕海提供的《著作权登记证书》，可以认定周丕海系《中国元素图片库》相关图片的著作权人。以香港维多利亚港夜景为题材的摄影图片虽然很多，但是每幅独立创作的图片，其取景角度、光线、阴影以及图中某个细节等要素均具有唯一性。虽然公证书打印的涉案图片是黑白色，但足可以与《中国元素图片库》中相关图片进行比对。原审法院经过比对，确认《中国元素图片库》中的相关图片与涉案被诉侵权图片取景角度、景物内容、光线及阴影均一致，认为两幅图片为同一图片，并认定周丕海是涉案被诉侵权图片的著作权人，依据充分，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争议问题二。网易公司将涉案图片使用在网易旅游频道，另案的（2013）穗天法知民初字第1868号所涉图片被使用在“网易团长”网站。图片被使用的时间及所在位置均不相同。原审法院认定两次的使用行为分属独立的使用行为，周丕海有权分别提出诉讼，该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争议问题三。网易公司使用涉案图片的右下角有“新华网”标识，但没有证据表明图片链接自新华网。网易公司作为互联网经营企业，就使用他人作品行为负有相当的注意义务，未获得著作权人的许可即使用，构成了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的行为，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涉案图片具有一定的独创性，属于著作权法意义上的摄影作品，本身并不属于时事新闻的范畴。媒体在报道经济类时事信息时，都可以自行拍摄照片，完全可以避免再现或引用他人已经拍摄的摄影作品。涉案报道的文字部分不需要与涉案图片共同展示已可以将意思清楚陈述，涉案图片并非不可避免需要引用的内容。网易公司认为已尽了合理注意义务并且为合理使用，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原审法院综合考虑了涉案图片的类型、网易公司经营的网站的性质、规模及主观过错、使用图片的方式、周丕海存在的维权合理开支等，所酌定网易公司应当赔偿的费用数额不存在过高的情形，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培英
审 判 员 庄 毅
审 判 员 龚麒天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六日
法官助理 戴瑾茹
书 记 员 刘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