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民再43号
抗诉机关：浙江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翁志斌，男，1980年3月8日出生，汉族，住衢州市柯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鲁邦升，浙江厚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邵海平，男，1971年12月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华建，浙江诚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建伟，浙江诚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翁志斌因与被申诉人邵海平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衢商终字第64号民事判决，向浙江省人民检察院申诉。浙江省人民检察院作出浙检民（行）监[2015]33000000058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6）浙民抗4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郭雯、胡卫丽出庭。申诉人翁志斌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鲁邦升、被申诉人邵海平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建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本案中，邵海平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与翁志斌间对借款利息有过明确约定。以翁志斌另一签订的借款合同有较高的借款利息及双方当事人均从事资金生意的事实和民间借贷的市场行情，也不能推断出双方对借款利息的约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一款规定，翁志斌无须向邵海平支付利息。原审法院判令翁志斌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向邵海平支付利息，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第二百零八条第一款的规定，提出抗诉，请求依法再审。
翁志斌申诉称，一、二审判决认定其与邵海平之间成立借贷关系错误，二人系共同出借关系；二、二审判决判令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向邵海平支付利息，违反法律规定。请求撤销二审判决，驳回邵海平的诉讼请求。
邵海平辩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邵海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翁志斌归还借款1150000元、支付利息290311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邵海平分别于2012年8月14日、15日、22日汇给翁志斌款项650000元、475000元、25000元，共计1150000元。2013年8月12日，邵海平委托律师向翁志斌发函催讨，主张前述款项系借款，催讨未果后向该院起诉。邵海平庭审中陈述其款项出借给翁志斌，是为了促使翁志斌将2500000元款项出借给朱海江、吴涛，而邵海平汇给翁志斌的1150000元款项中，50000元系邵海平代吴涛垫付的利息，但邵海平自其主张的本案借款之日起从未收到过翁志斌任何借款利息。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邵海平主张其于2012年8月汇给翁志斌的1150000元款项系借款，要求翁志斌偿还借款本息。翁志斌抗辩称双方不存在借贷关系，该款项系邵海平到翁志斌处购买玉器所支付的款项。邵海平对其主张的双方存在借贷关系的事实负举证责任，邵海平为此向该院提供汇款凭证等。债权人仅提供款项交付凭证，未提供借贷合意凭证，债务人提出双方不存在借贷关系或者其他关系抗辩的，债权人应当就双方存在借贷合意提供进一步证据。邵海平提供的证据仅能反映双方款项往来情况，不足以证实双方存在借贷事实，故其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邵海平主张双方系借贷关系，要求翁志斌归还借款及利息，证据不足，难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邵海平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17764元，减半收取8882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13882元，由原告邵海平负担。
邵海平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二审庭审中，邵海平当庭变更诉讼请求为：翁志斌归还借款本金1100000元及相应利息（自借款之日起按照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至付清为止）。
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翁志斌于2012年12月12日起诉朱海江、吴涛、陆益明等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案号为（2012）衢柯商初字第986号。衢州市柯城区人民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8月14日，朱海江从翁志斌处借款2500000元，出具借条一份，约定借款于2012年8月19日前归还，月息三分，逾期归还除支付利息外，另需支付逾期违约金每日千分之三。夏冲飞、陆益明、吴涛、浙江沃德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衢州奥瑞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在借条上签字担保，杭州绿宇园林绿化工程有限公司公司亦出具承诺书，对该借款提供连带责任担保。2012年8月15日，翁志斌通过银行转账交付朱海江借款2500000元。后朱海江未按期还款，翁志斌催要未果，遂成诉讼。该案庭审过程中，在朱海江答辩称借款是翁志斌和案外人一起凑的，并陈述和吴涛电话沟通说归还过部分款项的情况下，翁志斌的代理人在庭审中陈述出借资金来源于自有资金，各被告未归还过本息。衢州市柯城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1月15日作出判决，判令朱海江归还翁志斌借款2500000元及相应利息、违约金（利息、违约金从2012年8月15日起，按实际欠款本金为基数，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付至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吴涛、陆益明等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现该民事判决已生效。
另，（2015）衢柯刑初字第119号刑事判决书认定下列事实：2012年8月中旬，被告人翁志斌与邵海平商定，由被告人翁志斌出资1400000元，邵海平出资1100000元，以被告人翁志斌名义出借给朱海江。2012年8月14日、8月15日，邵海平先后两笔汇入被告人翁志斌银行账户1100000元，作为其出资金额。同年8月15日，朱海江在收到被告人翁志斌交付的2500000元借款后向被告人翁志斌出具相应数额的借条，邵海平又在借款当日及同年8月22日两次为朱海江垫付上述借款利息共计50000元，汇入被告人翁志斌银行账户。朱海江借款后未能按期全额归还。2013年7月，邵海平得知被告人翁志斌从朱海江处收回部分借款后，多次要求被告人翁志斌按比例交付属于其的债权份额，因未得到回应，于同年10月12日将被告人翁志斌诉至衢州市柯城区人民法院。被告人翁志斌为能在民事诉讼中胜诉，在案件审理过程中指使被告人周卫华、王水清作虚假证词，捏造邵海平从被告人翁志斌处购买玉观音的事实，使一审法院误将邵海平汇入被告人翁志斌银行账户的1150000元认定为购买玉观音的货款，从而驳回邵海平的诉讼请求。邵海平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被告人翁志斌在二审期间继续指使被告人周卫华、王水清作伪证，被告人周卫华、王水清在法庭询问取证时仍提供虚假的证人证言，后本院审理认为该民事诉讼存在虚假诉讼嫌疑，并将线索移送公安机关。2014年6月5日、6月6日，被告人翁志斌、周卫华向衢州市公安局柯城分局主动投案，如实供述所犯罪行。2015年2月25日，衢州市柯城区人民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条零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六十七条第一、三款、第七十二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人翁志斌犯妨害作证罪，判处拘役六个月，缓刑一年（缓刑考验期限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二、被告人王水清犯帮助伪造证据罪，判处拘役四个月，缓刑十个月（缓刑考验期限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三、被告人周卫华犯帮助伪造证据罪，判处拘役三个月，缓刑八个月（缓刑考验期限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现该刑事判决已生效。
二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上诉人邵海平主张与被上诉人翁志斌系借贷关系，并提供了银行打款凭证，被上诉人对收到该笔款项并无异议，但在相关犯罪线索移交公安机关之前，坚称诉争款项为玉观音交易款，相关刑事判决生效后，又辩称双方之间系共同（按份）出借法律关系。结合本案情况，虽然上诉人邵海平未提供借条、借据等能够直接证明借贷合意的凭证，但在其已提供汇款凭证、吴涛所作视听资料的情况下，结合公安机关对吴涛、陆益明所作的询问笔录，上诉人邵海平已完成就借贷合意的初步举证责任，被上诉人翁志斌提出其他关系抗辩，也应提供反驳证据加以证明。而且，在被上诉人翁志斌起诉朱海江、吴涛、陆益明等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中，被上诉人翁志斌陈述出借款项来源于自有资金，且各被告均未归还过任何本息。现被上诉人翁志斌在相关刑事判决生效后主张与上诉人邵海平系共同（按份）出借法律关系，属于上诉人邵海平的款项已经归还，不但未提供证据加以证明，而且违背了禁反言原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被上诉人翁志斌应当归还本案诉争款项及相应利息。上诉人邵海平主张利息计算标准为自借款之日起按照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至付清为止，虽然未提供借款合同等证据证明有关利息的约定，但无论上诉人邵海平、被上诉人翁志斌在庭审中或吴涛在公安所做的询问笔录中均陈述出借给朱海江的2500000元利率远高于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而且在被上诉人翁志斌诉朱海江等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法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标准支持了被上诉人翁志斌关于利息的诉讼请求，结合本案双方当事人均从事资金生意的事实和民间借贷的市场行情，上诉人邵海平的主张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可予支持。综上，上诉人邵海平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区人民法院（2013）衢柯商初字第959号民事判决；二、翁志斌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邵海平本金1100000元及利息（其中本金650000元的利息从2012年8月15日起算，本金450000元的利息从2012年8月16日起算，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至本息还清之日止）。如果翁志斌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8882元，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763元，共计31645元，均由翁志斌负担。
再审庭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邵海平起诉主张其与翁志斌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并提交了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为据。翁志斌先是以指使他人作虚假证词的方式，主张案涉款项为邵海平向其购买玉观音的交易款，在二审法院将线索移送公安机关侦查，并经人民法院审理作出生效刑事判决认定其犯妨害作证罪、前述主张虚假后，又主张案涉款项系邵海平与其共同出资出借给朱海江，则应当对该主张提供证据证明。但翁志斌除其个人陈述外，无法提交证据证明邵海平与其之间存在合伙共同出借款项的合意，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且翁志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在翁志斌诉朱海江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庭审中亦明确，翁志斌出借给朱海江的250万元系自有资金。现翁志斌申诉主张双方系共同出借，与该陈述相矛盾，难予支持。另一方面，本案中，邵海平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与翁志斌间对案涉款项的借款利息有过明确约定。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二十一条第一款之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原审在翁志斌独立承担借款风险的情况下，以翁志斌对外签订的借款合同有较高的借款利息及双方当事人均从事资金生意的事实和民间借贷的市场行情，判令翁志斌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向邵海平支付借期内利息及逾期利息，法律适用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但是，邵海平请求翁志斌支付其起诉之后的逾期还款利息，于法有据，应予支持。本案系再审案件，二审法院于2015年5月19日作出裁判，具体利率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9条之规定，参照银行同类贷款的利率确定。综上，检察机关该项抗诉理由以及翁志斌该项申诉主张成立，予以支持。依照《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9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衢商终字第64号民事判决、衢州市柯城区人民法院（2013）衢柯商初字第959号民事判决；
二、翁志斌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邵海平借款本金1100000元及逾期还款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从起诉之日起算至履行完毕之日止）；
三、驳回邵海平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翁志斌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8882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13882元，由翁志斌负担10602元，由邵海平负担32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二审案件受理费17763元，由翁志斌负担13566元，由邵海平负担419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国华
代理审判员 张静静
代理审判员 沈 伟
二〇一七年五月九日
书 记 员 来益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