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4民终119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谭顺柏，男，汉族，身份证住址：湖南省祁东县，公民身份号码：×××。
委托代理人：肖福军，广东莱特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珠海保税区丽珠合成制药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湾仔珠海。
法定代表人：朱保国，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蔡思侬，广东摩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若讷，广东摩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谭顺柏因与上诉人珠海保税区丽珠合成制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丽珠公司）健康权纠纷一案，均不服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珠香法湾民一初字第7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谭顺柏于1998年1月3日入职丽珠公司处工作，双方于2008年7月1日起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丽珠公司为谭顺柏办理了社会保险。2010年7月16日，珠海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对谭顺柏于2006年2月因职业接触头孢菌所致中度哮喘疾病认定为工伤。2011年9月23日、2011年11月30日，谭顺柏经珠海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及复查，被评定为8级伤残。谭顺柏对上述鉴定结论不服，向广东省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申请重新鉴定。2012年3月6日，经广东省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重新鉴定，认定谭顺柏的伤残等级为6级。2013年3月25日经珠海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复查，评定谭顺柏的伤残等级为6级。2013年8月6日，经广东省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再次鉴定谭顺柏的伤残等级为6级。2014年8月4日，谭顺柏以伤情发生变化为由，再次向珠海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提出复查申请。2014年9月5日，珠海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经复查，决定维持原鉴定结论。
谭顺柏因工资、加班工资、工伤待遇等问题与丽珠公司发生争议，并于2011年向珠海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申请，请求丽珠公司支付2006年2月至2010年3月的加班工资、2009年8月至2011年5月期间的住院伙食补助费及护理费等项目。该仲裁委员会经审理后作出了裁决书。谭顺柏不服该裁决，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原审法院经审理后，作出（2011）珠香法民一初字第3855号民事判决，判令：一、丽珠公司向谭顺柏支付2006年2月26日至2010年3月10日加班工资2337元；二、丽珠公司向谭顺柏支付医疗费3384.5元；三、丽珠公司向谭顺柏支付交通费1954.2元、伙食补助费2390元、其他费用582.70元、护理费350元；四、驳回谭顺柏的其他诉讼请求。谭顺柏不服该判决，向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后，作出（2014）珠中法民一终字第586号民事判决书，对2008年7月1日至2010年3月10日期间应由丽珠公司向谭顺柏支付18天又16小时加班工资共2118元等事实予以认定，并判令：维持（2011）珠香法民一初字第3855号民事判决第二、第四项；二、变更（2011）珠香法民一初字第385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丽珠公司向谭顺柏支付2006年2月26日至2010年3月10日加班工资2952元；三、变更（2011）珠香法民一初字第3855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为：丽珠公司向谭顺柏支付交通费1954.2元、伙食补助费3990元、其他费用582.70元、护理费350元。该判决现已生效。
之后，谭顺柏因工资、工伤待遇、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问题再次与丽珠公司发生争议，并于2014年向珠海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申请，请求丽珠公司支付工资差额、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差额、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交通费等项目。该仲裁委员会经审理后作出了裁决书。谭顺柏不服该裁决，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原审法院经审理后，作出（2014）珠香法湾民一初字第962号民事判决书，判令：一、丽珠公司向谭顺柏支付2011年6月至2014年3月21日期间工伤住院的护理费l2178.82元；二、丽珠公司向谭顺柏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差额1480.80元；三、驳回谭顺柏的其他诉讼请求。谭顺柏不服该判决，向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后，于2015年9月30日作出（2015）珠中法民一终字第9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判决现已生效。谭顺柏、丽珠公司确认上述判决已经履行。
2012年6月12日，珠海市社会保险基金中心以谭顺柏2009年度的平均缴费工资2277元／月为标准，向谭顺柏支付16个月工资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36432元。丽珠公司在2014年1月17日补发谭顺柏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差额9232元。上述款项合计45664元，谭顺柏已收悉。
在中山大学附属第五医院出院记录、珠海市第二人民医院出院小结中，均有要求谭顺柏加强营养的医嘱。在之前的仲裁诉讼中，谭顺柏曾提出营养费的请求，但由于营养费不属于工伤保险待遇的支付范畴，判决没有支持其营养费的诉讼请求。在之前的仲裁诉讼中，谭顺柏没有提出残疾赔偿金和精神损失费的请求。
原审法院认为：首先，关于时效问题。谭顺柏在工作期间患××，××确诊后，谭顺柏多次申请劳动能力鉴定、申请仲裁、进行民事诉讼，在本案的诉讼前，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30日才作出谭顺柏、丽珠公司之间因工伤保险待遇纠纷的（2015）珠中法民一终字第599号民事判决书，在此基础上，谭顺柏于2015年11月13日向丽珠公司提起赔偿残疾赔偿金、营养费、精神损失费的诉讼，并未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
其次，关于谭顺柏是否有权向丽珠公司请求人身损害赔偿的问题。××防治法》第五十九条明确规定，××人除依法享有工伤社会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赔偿要求。虽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规定，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各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但是，从法的适用来看，××防治法》是全国人大常委会制定的，属于法律，其位阶和效力均高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因此，应适用位阶和效力高的法律。本案中，谭顺柏患有××，虽已获得工伤保险赔偿，但依照上述法律规定，其仍有权向丽珠公司请求人身损害赔偿。
再次，关于丽珠公司应承担的民事赔偿范围和标准的问题。××防治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人遭受人身损害的，除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外，尚有获得民事赔偿的权利，民事赔偿应以工伤保险赔偿未覆盖为宜。
一、残疾赔偿金：因残疾赔偿金与工伤保险待遇中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性质相同，都是对工伤人员因伤致残，丧失部分劳动能力导致收入减少所给予的生活补助费用，故不应再重复赔偿。谭顺柏已获得了工伤保险待遇中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其再诉求主张残疾赔偿金，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二、营养费：谭顺柏为六级伤残，原审法院参照医疗机构的意见，根据谭顺柏的伤情及医疗情况，对于谭顺柏请求的营养费，酌情支持3000元，超过该数额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三、精神抚慰金：谭顺柏为六级伤残，对其精神造成严重伤害，但根据谭顺柏的受伤程度、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等综合因素，谭顺柏请求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过高，原审法院酌情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0元。
综上所述，××防治法》第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十八条、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丽珠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谭顺柏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25000元；二、丽珠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谭顺柏支付营养费人民币3000元；三、驳回谭顺柏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人民币3821元，由谭顺柏负担人民币3568元，由丽珠公司负担人民币253元。
原审判决后，丽珠公司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判令丽珠公司无需向谭顺柏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0元和营养费3000元。事实和理由：一、谭顺柏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根据《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条的规定，本案诉讼时效为一年，谭顺柏于2010年6月16日就被诊断为××，至2015年11月2日已有5年多，已超过诉讼时效。退一步讲，谭顺柏在劳动能力鉴定之时已表示伤势已由医疗机构确诊且其伤情亦已相对稳定，谭顺柏至迟也应在完成劳动能力鉴定之日2012年3月6日起知道其健康权利受到侵害。之后，谭顺柏分别于2013年3月25日、2013年8月6日、2014年8月4日进行复查，但鉴定结论均维持原结论为六级，即表示其伤势在确诊后处于稳定状态，并不影响其行使权利。另外，谭顺柏未举证证明其在诉讼时效内存在任何客观障碍，时效也不存在法定延长的情形。再者，谭顺柏于2010年12月7日、2014年5月19日提起劳动仲裁，但案由为劳动争议，与本案案由完全不同，不能以此作为时效中断的理由。二、赔偿项目和金额：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的规定，受害人致残时，精神损害抚慰金就是残疾赔偿金，谭顺柏同时要求两项属重复请求。谭顺柏要求精神损害抚慰金无法律依据。三、营养费不属于工伤保险待遇，且谭顺柏无证据证明其需要补充营养。
谭顺柏答辩称：一、我方认为本案不存在诉讼时效的问题，××防治法》的规定，谭顺柏除了依法享有工伤赔偿外，还有获得其他民事赔偿的权利。该种民事赔偿系在得到工伤保险赔偿以后才能得到支持的，我方已经得到了工伤保险赔偿，但一审告知我方需要在得到完全的工伤赔偿以后才能主张民事赔偿部分，这一主张有相关的传票等法律文书支持。二、我方的请求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来提起的，不存在重复请求。三、精神损害抚慰金、营养费是属于法院根据具体情况酌情支持的，我方认为该所请求并无不妥。
谭顺柏亦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一、维持原审判决第一、二项；二、撤销原审判决第三项，增加判决丽珠公司向谭顺柏支付残疾赔偿金352783元（35278.3×20×50%）；三、一、二审诉讼费由丽珠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防治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谭顺柏除依法享有工伤社会保险外，还可以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及《民法通则》有关规定获得民事赔偿。残疾赔偿金是民事赔偿的概念，与工伤赔偿没有重复和竞合。原审判决有误。
丽珠公司答辩称：一、谭顺柏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二、谭顺柏要求残疾赔偿金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目前没有法律规定工伤保险待遇和民事赔偿可以兼得，××人可以获得何种民事赔偿权利。三、××防护义务，不存在任何过错。四、退一步讲，即使丽珠公司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也应扣除工伤保险待遇。残疾赔偿金与停工留薪期工资和伤残津贴性质相同，故该予以扣除。
在二审审理过程中，丽珠公司向本院提交了证据劳动仲裁申请书，拟证实谭顺柏于2010年12月7日提起仲裁案由为劳动争议，与人身损害赔偿系不同的案由，该次起诉的请求与本案起诉的请求不同，该次起诉不属于时效中断的情形。本院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无关，本院不予采纳。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第11页第二行应为：（2011）珠中法民一终字第714号民事判决，原审判决对此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原审判决第12页第四行应为：（2015）珠中法民一终字第599号民事判决，原审判决对此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原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关于谭顺柏是否能获得工伤保险待遇外的民事赔偿的问题，虽然2003年由最高人民法院颁布实施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规定了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各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但是2011年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却规定了职业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伤社会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赔偿要求。从法律的位阶、效力和时间上，本案应优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的相关规定，但民事赔偿应以工伤保险赔偿未覆盖为宜。
二、关于时效问题，患职业病的劳动者享受工伤保险后，依法还可以依据民事法律向用人单位提出赔偿要求，在我国现行法律体系下，这种赔偿请求是基于民事侵权而产生的，侵权责任赔偿的范围应以补足劳动者的实际损失为限，故劳动者可获得的民事赔偿应扣除工伤保险待遇已覆盖的项目。患职业病的劳动者至迟在知晓劳动能力鉴定结论的时候即可以知道或应当知道其可获得的工伤保险待遇的项目，也就知道了其还可以向用人单位主张的人身损害赔偿的项目，因此，患职业病的劳动者向用人单位主张人身损害赔偿的诉讼时效应当从劳动者知晓劳动能力鉴定结论时开始计算。本案中，2012年3月6日，广东省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最终确定谭顺柏为6级伤残，此时，谭顺柏就知道自己权利受到侵害。但是谭顺柏于2011年就相关赔偿问题提起了诉讼，一审案号为（2011）珠香法民一初字第3855号，该案于2014年才作出最终判决。随后，2014年5月30日，谭顺柏又向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提起了健康权纠纷，案号为（2014）珠香法湾民一初字第513号，后撤诉，同时还提起了另一诉讼，案号为（2014）珠香法湾民一初字第962号，该案至2015年9月30日才作出最终判决。本院认为谭顺柏于2011年、2014年提起诉讼的行为应视为向丽珠公司主张过权利，诉讼时效中断，现谭顺柏于2015年11月3日提起本案诉讼，没有超过诉讼时效。
三、关于丽珠公司是否应向谭顺柏支付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营养费的问题，残疾赔偿金因与工伤保险待遇中一次性伤残补助金的性质相同，都是对工伤人员因伤致残，丧失部分劳动能力导致收入减少所给予的生活补助费，故不应再重复赔偿。谭顺柏已领取了一次性伤残补助金，故本院不再支持残疾赔偿金。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由于谭顺柏所享有的工伤待遇中不包括该项目，故谭顺柏可以要求丽珠公司要求赔偿。由于谭顺柏从1998年开始在丽珠公司工作，谭顺柏因患职业病精神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原审法院结合谭顺柏的伤残情况、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等因素，酌情支持25000元合理，本院予以维持。同理，谭顺柏所受伤害为中度哮喘，六级伤残，医嘱建议其加强营养费，原审法院酌情支持3000元合理，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092元，由谭顺柏负担6592元（免交），由丽珠公司负担5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灵
代理审判员 黄汉源
代理审判员 黄夏莉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陈园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