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粤高法民四终字第1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永华油船公司。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
法定代表人：吕永乐，该公司东主。
委托代理人：冯建成，广东格林（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冯鹤赟，广东格林（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助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福清市通达船务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清市龙田镇。
法定代表人：余美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昆凯，福建三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何希敏，福建省福清市龙田镇，福清市通达船务有限公司船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洪玉，福建省福清市龙田镇，福清市通达船务有限公司船员。
上诉人永华油船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福清市通达船务有限公司（下称通达公司）、何希敏、李洪玉船舶物料、备品供应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海事法院作出的(2011)广海法初字第1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人永华油船公司法定代表人吕永乐及其委托代理人冯建成、冯鹤赟，被上诉人通达公司委托代理人张昆凯参加了二审法庭调查。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永华油船公司原审诉称：通达公司所属“通达9号”轮与何希敏于2008年10月4日向永华油船公司购买0号柴油30吨和IF180千秒油200吨，加油地点在珠江口桂山附近水域，购油款共计人民币1,103,500元。通达公司和何希敏向永华油船公司保证于5日内将上述购油款汇到永华油船公司指定账号，如不能在上述期限内付清，愿意按每月1.5%的标准赔偿永华油船公司营利损失，并承担由此引起的法律诉讼费用。通达公司所属“通达558”轮与李洪玉于2008年10月14日向永华油船公司购买0号柴油5吨和IF180千秒油71.127吨，加油地点在中国南海伶仃洋附近水域，购油款共计人民币319,200元。通达公司和李洪玉向永华油船公司保证于5日内将上述购油款汇到永华油船公司指定账号，如不能在上述期限内付清，愿意按每月1.5%的标准赔偿永华油船公司营利损失，并承担由此引起的法律诉讼费用。但通达公司、何希敏、李洪玉均未如期向永华油船公司支付上述购油款，永华油船公司曾于2008年12月22日催促还款，但至今仍未支付。请求法院判令通达公司、何希敏、李洪玉向永华油船公司支付购油款人民币1,422,700元及违约金（按每月1.5%计算，其中人民币1,103,500元从2008年10月10日起计算至付清之日止，人民币319,200元从2008年10月20日起计算至付清之日止）、律师费人民币73,200元、公证费人民币9000元，并判令通达公司、何希敏、李洪玉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永华油船公司原审提供了以下证据：一、发货单两份；二、还款协议两份；三、律师函、快递邮件详情单和广东省邮政速递物流有限公司广州市分公司（下称广州速递公司）的书面说明；四、电话录音。
通达公司原审辩称：一、永华油船公司提起诉讼已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法院应予驳回。永华油船公司所主张的“通达9号”轮的供油时间是2008年10月4日，“通达558”轮的供油时间是2008年10月14日，而永华油船公司提起诉讼的时间是2010年12月23日，很明显已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其诉讼请求不能得到法律的保护。二、通达公司并非本案适格的被告，不应承担任何支付油款的责任。通达公司与永华油船公司没有签订过购买油料的合同，涉案船舶的实际经营人是向周华艺购买油料并向周华艺支付了油款，并没有向永华油船公司购买油料。永华油船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其所诉称的油料是永华油船公司所有，也未能证明其向通达公司发出了要约以及通达公司承诺履行合同义务的事实。三、即使永华油船公司提供了欠款单据，也仅能说明签字人李洪玉或何希敏与永华油船公司之间有欠款合同关系。而且欠款单据中仅约定欠款人承担法院诉讼费用，并不包括律师费、公证费等，永华油船公司无权在诉讼中主张律师费及公证费。四、即使永华油船公司主张的供应合同成立，根据通达公司的调查，单就“通达9号”轮而言，其船舶所有人和实际经营人余美姜于供油当日即2008年10月4日即向周华艺支付了人民币833,600元的油款，10月7日再次支付了人民币263,400元的油款，而周华艺在收到油款后的第二天即10月5日就向永华油船公司指定帐户支付了人民币50万元。因此，目前调查的情况说明，“通达9号”轮的船舶实际经营人在加油后已支付了人民币1,097,000元，而永华油船公司的指定帐户也至少收到了人民币50万元。五、永华油船公司主张的每月1.5%的违约金标准明显过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的规定，应予以减少，以银行活期存款利息为宜。综上，请求驳回永华油船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通达公司原审提供了船舶所有权证书和银行转账交易记录。
何希敏、李洪玉原审没有答辩，也没有提供任何证据。何希敏、李洪玉原审经合法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应视为其原审放弃对本案证据质证的权利。
原审法院查明：2008年10月4日，永华油船公司向“通达9号”轮提供油料。永华油船公司的发货单记载：永华油船公司向“通达9号”轮提供0号柴油30吨，单价为每吨人民币6650元，提供IF180千秒油200吨，单价为每吨人民币4520元，共计购油款人民币1,103,500元。该发货单上盖有通达公司“通达9号”字样的船章，并由通达公司船员何希敏签名。同日，何希敏向永华油船公司出具一份书面还款协议，该协议记载：“通达9号”轮于2008年10月4日欠永华油船公司人民币1,103,500元，经双方同意在5天内将上述欠款汇到陈敬璋账号；如果超过上述日期尚未清还，本人自愿承担每月利息15厘以补偿永华油船公司之营利损失；永华油船公司因追讨上述欠款所引起之法律诉讼所需费用应由欠款方负全责。何希敏在协议下方签名，并加盖了通达公司“通达9号”轮船章。但通达公司和何希敏至今未向永华油船公司支付上述购油款。通达公司在原审庭审中称其只是“通达9号”轮所有人之一。
2008年10月14日，永华油船公司向通达公司所属“通达558”轮提供油料。永华油船公司的发货单记载：永华油船公司向“通达558”轮提供0号柴油5吨，单价为每吨人民币5800元，提供IF180千秒油71.127吨，单价为每吨人民币4080元，共计购油款人民币319,200元。该发货单上盖有通达公司“通达558”字样的船章，并由通达公司船员李洪玉签名。同日，李洪玉向永华油船公司出具一份书面还款协议，该协议记载：“通达558”轮于2008年10月14日欠永华油船公司人民币319,200元，经双方同意在5天内将上述欠款汇到陈敬璋账号；如果超过上述日期尚未清还，本人自愿承担每月利息15厘以补偿永华油船公司之营利损失；永华油船公司因追讨上述欠款所引起之法律诉讼所需费用应由欠款方负全责。李洪玉在协议下方签名，并加盖了通达公司“通达558”轮船章。但通达公司和李洪玉至今未向永华油船公司支付上述购油款。
永华油船公司委托代理人冯建成于2010年11月5日向通达公司寄送一份律师函，该律师函记载：通达公司所属的“通达9号”轮、“通达558”轮和“通达88”轮分别于2008年10月4日、2008年10月14日和2009年3月4日向永华油船公司购买柴油、重油，分别欠购油款人民币1,103,500元、319,200元和148,900元；请通达公司及何希敏、林孔存在2010年11月15日之前以书面方式就欠款清偿事宜与永华油船公司委托代理人冯建成联系，并于期限届满前付清上述所欠购油款及利息，否则将向法院起诉并采取财产保全措施。通达公司于2010年11月7日收到上述律师函。
永华油船公司为证明其在2008年12月22日曾向通达公司主张过权利，提交了律师函、快递详情单和电话录音。律师函载明由永华油船公司委托代理人冯建成于2008年12月16日出具，内容涉及要求通达公司于2008年12月30日之前给“通达9号”轮加油所欠的购油款人民币1,103,500元及利息，否则将向法院起诉并采取财产保全措施。国内特快专递邮件详情单记载了寄件人和收件人姓名、联系方式和地址，并有交寄人签名，收寄日期为“12年12月22日”。电话录音记录内容为：与冯建成通话的另一方自称周华艺并承认收到了永华油船公司寄送的律师函。通达公司不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且否认曾收到永华油船公司寄送的上述律师函。原审法院认为，永华油船公司提交的邮件详情单为永华油船公司自行填写的信息，永华油船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其已将该邮件交给邮件寄送单位寄送以及该邮件已被通达公司签收。电话录音不能证明通话的时间和通话人的身份，即使通话人收到了永华油船公司的律师函也并不代表通达公司收到了永华油船公司提交的上述律师函。综上，在通达公司否认收到过上述邮件的情况下，不能认定永华油船公司曾于2008年12月22日向通达公司寄送了律师函要求其支付“通达9号”轮加油款的事实。
通达公司提交了船舶所有权证书复印件和农行转账交易记录打印件，主张余美姜是“通达9号”轮的船舶所有人以及余美姜已将本案所涉加油款支付给周华艺，周华艺又将其中人民币50万元支付给永华油船公司。船舶所有权证书复印件记载“通达9号”轮由余美姜和通达公司共同所有，其中余美姜占55%股份，通达公司占45%股份。农行转账交易记录打印件显示余美姜分别于2008年9月25日、10月4日和10月7日向周华艺转账人民币10万元、833,600元和263,400元，通达公司提供两份借记卡帐户历史明细查询单，通达公司主张该两份查询单为周华艺借记卡帐户信息，查询单显示该借记卡分别于2008年10月5日和10月16日转支人民币50万元和10万元。永华油船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不予认可。原审法院认为，通达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均为复印件，没有其他证据相印证，在永华油船公司不认可其真实性的情况下，对上述证据不予采信。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是一宗船舶物料、备品供应合同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海事法院受理案件范围的若干规定》第24条的规定，本案由海事法院专门管辖。本案合同履行地在原审法院辖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四条关于“因合同纠纷提起的诉讼，由被告住所地或者合同履行地人民法院管辖”的规定，原审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
本案永华油船公司的住所地在香港，本案具有涉港因素。永华油船公司和通达公司、何希敏、李洪玉没有选择本案合同争议所适用的法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外民事或商事合同纠纷案件法律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十一条的规定，涉港合同纠纷可参照适用与合同有最密切联系地区的法律。本案合同履行地和通达公司、何希敏、李洪玉的住所地均在中国内地，中国内地法律与本案合同具有最密切联系，应适用中国内地法律解决本案纠纷。
根据已查明的事实，永华油船公司分别于2008年10月4日和10月14日向“通达9号”轮和“通达558”轮提供油料，通达公司船员何希敏和李洪玉分别和永华油船公司确认了油料的种类、单价和总价及付款期限，并分别加盖了“通达9号”轮和“通达558”轮的船章，上述两枚船章均印有通达公司字样，在通常情况下，船章记载的公司和船舶名称表明了船舶的所属关系，船舶通过盖章表明其行为代表所属公司。在通达公司没有提供足够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应认定“通达9号”轮和“通达558”轮盖章代表通达公司。通达公司否认何希敏和李洪玉的上述行为代表通达公司，但通达公司对何希敏和李洪玉在发货单和还款协议上加盖通达公司公章的行为并未表示反对，视为同意何希敏和李洪玉代表通达公司与永华油船公司处理上述船舶加油事宜，因此永华油船公司和通达公司之间成立油料供应合同关系。该油料供应合同不违反我国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照合同约定行使权利和履行义务。永华油船公司已按合同向通达公司所属船舶提供了约定的油料，通达公司应当根据合同约定向永华油船公司支付“通达9号”轮和“通达558”轮加油所产生的油款共计人民币1,422,700元。通达公司主张永华油船公司已收到人民币50万元的油款，但通达公司提供的转账凭证并未经过银行确认，永华油船公司也不认可，且即使永华油船公司确实收到过周华艺支付的人民币50万元，也不能证明该款项是余美姜是通过周华艺帐户向永华油船公司支付的本案所涉油款，因此该抗辩理由不能成立。通达公司至今未支付上述费用，应承担继续履行和支付迟延履行违约金的违约责任，永华油船公司有权要求通达公司支付上述购油款并按合同约定标准支付违约金。
永华油船公司除要求通达公司支付购油款及违约金之外，还要求其支付的律师费和公证费。因律师费是永华油船公司为本案诉讼自行支出的费用，永华油船公司将其作为损失向对方当事人主张赔偿无法律依据，而对于公证费，永华油船公司未提供任何证明其实际支付的证据，故对永华油船公司要求通达公司赔偿律师费人民币73,200元和公证费人民币9000元的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
何希敏、李洪玉为通达公司船员，仅代表通达公司从事购买本案油料事宜，无证据证明其二人与本案所涉油料供应合同有利害关系，何希敏、李洪玉并非本案所涉船舶物料、备品供应合同的当事人，不承担向永华油船公司支付加油款的合同义务。在何希敏、李洪玉未作特别声明的情况下，其代表通达公司签署的还款协议上中“如超过上述日期尚未清还，本人自愿承担每月利息十五厘以补偿永华油船公司之营利损失”的“本人”应理解为除永华油船公司之外的另一方合同当事人，即通达公司，而不应理解为协议上签字的自然人。永华油船公司要求何希敏、李洪玉连带支付油款、违约金、律师费、公证费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驳回。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和第一百三十七条的规定，本案纠纷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从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本案永华油船公司和通达公司于2008年10月4日约定的支付“通达9号”轮油款时间为5天内，即约定支付“通达9号”轮油款的最后期限为2008年10月9日，诉讼时效依法应从2008年10月10日开始起算；永华油船公司和通达公司于2008年10月14日约定的支付“通达9号”轮油款时间为5天内，即约定支付“通达9号”轮油款的最后期限为2008年10月19日，诉讼时效依法应从2008年10月20日开始起算。永华油船公司于2010年11月5日向通达公司提出履行要求以及2010年12月23日提起本案诉讼，均已超过诉讼时效。因此，通达公司关于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依法成立。永华油船公司向原审法院提出的要求通达公司支付加油款人民币1,422,700元及违约金的诉讼请求，因超过诉讼时效，依法丧失胜诉权。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和第一百三十七条的规定，判决驳回永华油船公司对通达公司、何希敏、李洪玉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1,661元，由永华油船公司负担。
永华油船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判令通达公司偿付永华油船公司供油款人民币1,422,700元,并赔偿违约金（按每月1.5%计算，其中油款人民币1,103,500从2008年10月10日起计至付清款之日，暂计算到2010年12月20日为人民币435,897.62元；油款人民币319,200元从2008年10月20日起计至付清款之日，暂计算到2010年12月20日为人民币124,514.24元）；3、何希敏、李洪玉与通达公司共同对本案承担连带赔偿责任；4、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通达公司承担。主要理由为：一、永华油船公司二审提交的证据可以证明“通达9”轮和“通达558”轮加油地点均在南丫岛附近水域，属于香港管辖。永华油船公司起诉状称在珠江口桂山附近水域，确实是为了案件管辖权考虑而作的模棱两可的陈述，但不能因此推定加油地点在广东管辖水域。通达公司主张加油地点在国内水域，并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如果认为永华油船公司的证据也不能证明加油地点，本案可按加油地不明处理。但是，双方关于加油地点的争议与本案是否适用香港法律审理无关，也与通达公司、何希敏、李洪玉履行支付加油款的义务无关。二、原审法院没有对法律适用问题进行审理错误，原审法院认定本案应适用中国内地法律解决的理由不成立。最密切联系原则是意思自治原则的补充，只有在当事人举证、辩论不能对适用法律达成一致意见时才可以适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外民事或商事合同纠纷案件法律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二款第（一）项的规定，本案法律关系的实质是买卖合同法律关系，卖方住所地法律才最能体现合同的本质特性。永华油船公司是卖方，该公司住所地在香港，本案不存在上述规定的例外情况，故应适用香港法律。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七条的规定，诉讼时效适用相关涉外民事关系应当适用的法律。而根据香港法例第347章《时效条例》第4（1）条的规定，基于简单合约或强制执行担保的诉讼，诉讼人不得于诉讼因由产生的日期起计满六年后提出诉讼追讨，该法条已为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珠中法民四初字第22号民事判决所确认，该案例刊登于中国涉外商事海事审判网。故永华油船公司于2010年12月23日向原审法院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四、由于海上加油的特殊性，为避免船公司加油后不支付油款，有必要要求船员本人联名担保。本案还款协议上不仅有通达公司船舶的船章，还有何希敏、李洪玉各自的签名，还款协议上的“本人”应包括通达公司和签名的船员。因此，本案实际上涉及两个合同，一是永华油船公司与通达公司之间的油料买卖合同，另一个是永华油船公司分别与何希敏、李洪玉之间成立的担保合同，原审判决认定何希敏、李洪玉无需承担支付加油款的连带责任错误。还款协议约定按每月15厘（即年利率18%）计付利息，未违反香港法例第163章《放债人条例》第24条（过高利率的禁止）任何人以超过年息百分之60的实际利率贷款属刑事犯罪的规定，是合法有效的。因此，通达公司、何希敏、李洪玉应对上述还款协议约定的付款义务和违约责任承担连带责任。五、本案实质是涉港货物买卖合同纠纷，在实体法律适用上，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关于涉外民事关系的规定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有关涉外合同的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九条的规定：“因国际货物买卖合同和技术进出口合同争议提起诉讼或者申请仲裁的期限为四年，自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之日起计算。因其他合同争议提起诉讼或者申请仲裁的期限，依照有关法律的规定”，本案如果适用中国内地法律，诉讼时效期间也应为四年，原审法院认定本案超过诉讼时效错误。
永华油船公司二审提供了以下证据：一、证明书及关于香港法律的香港律师法律意见书;二、声明书及相关事实证据；三、（2008）珠中法民四初字第22号民事判决书网页打印件；四、香港《时效条例》打印件；五、南丫岛西面供给燃料试用区地图。其中，证据一有经过香港公证认证的原件予以核对，证据二为原审已提交的证据材料，本院予以认可，其他证据均无原件或经过公证认证，本院不予认可。
通达公司二审答辩称：一、通达公司和永华油船公司在一审的起诉、答辩、举证、质证和代理意见中都明显采用和援引了中国内地法律，双方都没有提出适用除中国内地法律之外的其它国家和地区法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外民事或商事合同纠纷案件法律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第二款，即使当事人未共同选择合同争议应适用的法律，但均援引同一国家或者地区的法律且未提出法律适用异议的，应当视为当事人已经就合同争议应适用的法律作出了选择。另外，国际贸易买卖合同是营业地处于不同国家或地区的当事人之间所订立的，本案双方并没有签订买卖合同，仅是简单的加油行为，不符合国际货物买卖合同的构成要件，也不适用其他国家和地区的法律。二、本案是船舶物料、备品供应合同纠纷，非买卖合同纠纷，永华油船公司以买卖合同纠纷提出法律适用不能成立。且双方之间并不存在合同关系，永华油船公司所提供的发票和欠条仅是船舶加油时船上船员签署的单据，并不能证明双方之间供油合同的存在，即合同根本就没有订立。“通达9号”轮和“通达558”轮的实际经营人余美姜和余美坚都是向周华艺要求提供燃油并向周华艺支付了油款，并没有向永华油船公司要求供应油料。原审法院完全凭船章作出一种合同关系的推定不正确。另外，两个自然人所签署的都是欠款书，非保证书。即使是保证协议，也适用保证人所在地法律，即中国内地法律。三、永华油船公司不能否认其在一审诉讼中已确定和承认的加油地点事实，直到一审诉讼终结，永华油船公司都没有提出变更该事实。根据《证据规则》第七十四条的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在起诉状、答辩状、陈述及其委托代理人的代理词中承认的对己方不利的事实和认可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认。且从程序上看，原审法院也是根据永华油船公司加油地点的主张确立了管辖权，如果永华油船公司提出变更该事实，则原审法院的管辖也就根本不能成立，本案的立案受理也就完全错误。永华油船公司二审即使再提供材料证明加油地点的变更，也不是新证据，更何况该材料不合法，也不真实，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二审法院不应组织质证，更不应予以认定。另一方面，国内船舶根本不能到中国香港海域加油，且欠款单中约定欠款汇到永华油船公司指定的陈敬璋在深圳农行、深圳工行帐户的事实印证了加油地点在国内海域。四、永华油船公司提供的《时效条例》是复印件，没有得到香港司法机关的认可，也无原件可供核对，不具备真实性。同时，该材料第（6）款写明“第（1）款适用于追讨海员工资的诉讼，但除此之外，本条并不适用于在高等法院海事司法管辖权范围之内，并可对物强制执行的诉讼因由。”据此，本案在我国属于海事法院专门管辖的案件，即使在香港也属于海事案件，故本案不适用上述《时效条例》。五、根据通达公司的调查（通达公司一审中也已经于2011年5月5日申请法院向农业银行进行调查），“通达9号”轮的船舶实际经营人在加油后已向周华艺支付了人民币1,097,000元（永华油船公司指定帐户也至少已收到了周华艺支付的人民币50万元），同时，“通达558”轮的实际经营人余美坚向周华艺的农业银行帐户支付了人民币397,400元（2008年10月9日付人民币111，000元、10月15日付人民币76,400元、10月21日付人民币210,000元）。这些事实都证明通达公司是向周华艺要求供油，周华艺再指派永华油船公司的船舶实施加油，即供油合同仅在通达公司与周华艺之间产生，且通达公司已向周华艺支付了油款，永华油船公司应向周华艺提出索赔。综上，请求依法驳回永华油船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审判决。
何希敏、李洪玉经合法通知没有参加二审法庭调查及发表答辩意见，视为放弃答辩权利。
原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经永华油船公司二审举证并经本院查明，香港法例第347章《诉讼时效》第4条“有关合约及侵权行为的诉讼以及某些其他诉讼的时效”规定：“（1）以下诉讼，于诉讼因由产生的日期起计满6年后，不得提出—(a)基于简单合约定或侵权行为的诉讼”；香港法例第163章《放货人条例》第24条“过高利率的禁止”规定：“任何人（不论是否放债人）以超过年息百分之六十的实际利率贷出款项或要约贷出款项，即属犯罪”。
本院认为，本案属船舶物料、备品供应合同纠纷，合同卖方永华油船公司住所地在香港特别行政区，本案纠纷属于涉港纠纷。原审被告通达公司、何希敏、李洪玉的住所地均不在原审法院辖区，永华油船公司起诉时称本案合同履行地在广东省珠江口桂山附近水域，并选择在原审法院起诉，通达公司在原审答辩期间并没有提出管辖权异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七条第一款关于“人民法院受理案件后，当事人对管辖权有异议的，应当在提交答辩状期间提出”的规定和第二款关于“当事人未提出管辖异议，并应诉答辩的，视为受诉人民法院有管辖权，但违反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规定的除外”的规定，原审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
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为本案的法律适用问题。首先，本案事实表明，通达公司和永华油船公司在原审期间均没有选择合同争议所适用的法律，永华油船公司在起诉和原审审理期间也没有援引中国内地法律主张权利，原审法院根据最密切联系原则确定本案应适用中国内地法律；其次，本案合同为船舶油料、备品合同，符合买卖合同的特征，应认定为买卖合同；最后，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外民事或商事合同纠纷案件法律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二款第（一）项关于“买卖合同，适用合同订立时卖方住所地法；如果合同是在买方住所地谈判并订立的，或者合同明确规定卖方须在买方住所地履行交货义务的，适用买方住所地法”的规定，在本案合同履行地珠江口桂山附近水域并不明确，永华油船公司上诉提出法律适用异议的情况下，本案适用卖方住所地法，即永华油船公司住所地香港的法律，更能体现本案船舶物料、备品供应合同的本质特性。因此，本案应当适用香港法律进行审理，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关于本案的诉讼时效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七条关于“诉讼时效，适用相关涉外民事法律关系应当适用的法律”的规定，结合本院查明香港法例第347章《诉讼时效》第4条的规定，本案的诉讼时效应为六年。从双方约定的还款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通达9号”轮为2008年10月10日起算，“通达558”轮为2008年10月20日起算，永华油船公司于2010年11月5日向通达公司提出履行要求以及2010年12月23日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均未超出上述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故永华油船公司的诉讼请求应当予以支持。通达公司认为香港《时效条例》不能适用本案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永华油船公司主张的债权。通达公司虽在二审答辩中否认与永华油船公司存在供油合同关系，但其并不否认永华油船公司所出具的发货单及书面还款协议的真实性，以及上述证据材料上加盖的通达公司船章的真实性。上述证据材料显示：永华油船公司分别于2008年10月4日和10月14日向“通达9号”轮和“通达558”轮提供油料，通达公司船员何希敏和李洪玉分别和永华油船公司确认了油料的种类、单价和总价及付款期限，并分别加盖了“通达9号”轮和“通达558”轮的船章，船章上均印有通达公司字样。据此，足以认定永华油船公司和通达公司之间成立了油料供应合同关系。通达公司称其是向第三人周华艺要求提供燃油，并没有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本院不予采信。因此，永华油船公司已按合同约定向通达公司所属船舶供油，通达公司依约应当向永华油船公司支付油款共计人民币1,422,700元。通达公司二审主张其已向第三人周华艺支付油款，且永华油船公司至少已收到人民币50万元的油款，但通达公司原审提供的证据材料并不能证明上述主张，永华油船公司也不予认可，故本院不予支持，通达公司应承担继续履行和迟延履行的违约责任，同时，双方约定的违约金标准并未超出香港法例第163章《放债人条例》第24条“过高利率的禁止”的规定，通达公司还应当按照双方约定的每月1.5%的标准，向永华油船公司支付违约定金。其中，油款人民币1,103,500元从2008年10月10日起、油款人民币319,200元从2008年10月20日起，至实际付清款项之日止计付违约金。此外，永华油船公司还主张通达公司支付律师费和公证费，但永华油船公司并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其实际支出的律师费和公证费，故对于永华油船公司提出的律师费人民币73,200元和公证费人民币9000元的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
关于何希敏和李洪玉的责任问题。何希敏和李洪玉二人作为通达公司的船员，从事购买本案油料事宜及在还款协议上签名确认的行为，应视为代表通达公司的行为，且在该还款协议上还加盖了通达公司的船章。同时，何希敏和李洪玉在还款协议上签名的行为也不构成对本案油款的担保。故该二人既非本案所涉船舶物料、备品供应合同的当事人，也非本案所涉油款的担保人，永华油船公司要求二人承担支付本案油款、违约金、律师费、公证费的连带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处理结果错误，本院予以纠正。永华油船公司的上诉，部分理由成立，本院对理由成立的部分上诉主张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州海事法院（2011）广海法初字第136号民事判决；
二、福清市通达船务有限公司向永华油船公司支付油款人民币1,422,700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其中油款人民币1,103,500元从2008年10月10日起、油款人民币319,200元从2008年10月20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付款之日止，按月利率1.5%计付违约金）；
三、驳回永华油船公司的其他上诉请求。
以上给付金钱义务，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1,661元，由通达公司负担人民币11,000元，由永华油船公司负担人民币661元，上述诉讼费用人民币11,661元已由永华油船公司向原审法院预交，由原审法院向永华油船公司退还多交的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1,000元，原审法院向通达公司收取人民币11,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1,661元，由通达公司负担人民币11,000元，由永华油船公司负担人民币66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已由永华油船公司向本院预交，由本院向永华油船公司退还多交的人民币11,000元，本院向通达公司收取人民币11,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建平
代理审判员 莫 菲
代理审判员 张怡音
二〇一三年十一月六日
书 记 员 潘万琴
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出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