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铜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铜中民再字第3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陈某远，男，1966年11月16日出生，土家族，贵州省德江县人，务农。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高某某，女，1971年4月27日出生，土家族，贵州省德江县人，务农。
委托代理人杨万隆，铜仁市法律援助中心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德进，铜仁市司法局干部，系陈某远之弟。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铜仁小江水电发展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杨甘露，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方威，系该公司职工。
申请再审人陈某远、高某某因与被申请人铜仁小江水电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小江水电公司）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3）铜中民终字第216号民事判决，向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23日作出（2013）黔高民申字第675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申请再审人陈某远、高某某的委托代理人杨万隆、陈德进，被申请人铜仁小江水电公司委托代理人方威到庭参加诉讼。陈某远、高某某经传票传唤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8月23日，一审原告陈某远、高某某起诉到铜仁市碧江区人民法院称：2009年9月26日中午，二原告之女陈某某到铜仁市环北办事处南岳村渡口河滩上玩耍，被告水电站突然放水发电，导致河水猛涨，将陈某某冲走淹死，被告突然放水没有履行告知义务，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原告丧葬费12301.02元，死亡赔偿金235175.20元，精神抚慰金50000元，共计297476.22元。
一审被告小江水电公司辩称，本公司在事故发生日发电时间是12点2分至15点3分止，事故发生时是下午14点30分左右，可见发生事故时水位已处于平稳状态，不存在河水猛涨的事实，事故的发生，完全是原告未尽监护职责造成的，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铜仁市碧江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9年9月26日13时许，陈某远、高某某之女陈某某与龙杨某某某、龙某等人到铜仁市南岳渡口河滩玩耍，14时许，陈某某脱掉衣物下河洗澡，14时30分左右，龙杨某某某与龙某见陈某某在河中央一沉一浮，便急忙下河欲对陈某某施救，当龙杨某某某与龙某接近河中央时，因感到水位较深，水浪较急，便止步向岸上的人呼救，在河岸边玩耍的王某听到呼救声后立即下河将龙杨某某某与龙某拉上了河岸。但未见到陈某某。17时24分，陈某某被打捞上岸，但已溺水死亡。
另查明：陈某某出生于2001年。小江水电站（即清水塘电站）位于南岳河段上游，距南岳村渡口约2000米。
一审法院认为，从陈某远、高某某提供的清水塘电站运行记录、证人证言可以认定，2009年9月26日，小江水电站开闸放水发电时间为12时2分至15时3分，陈某某与龙杨某某某等人到南岳村渡口河滩玩耍时间为13时后，陈某某下河洗澡时间为14时许，本案事故发生时间为14时30分左右。小江水电站与南岳村渡口相距约2000米，由小江水电站开闸放水时间可以推定陈某某与龙杨某某某等人到南岳村渡口河滩玩耍时，该河段水位上涨幅度已趋于平稳状态。从陈某某打捞上岸未穿衣物，可以认定陈某某系在洗澡过程中不幸溺水身亡。陈某远、高某某主张陈某某溺水身亡与小江水电站放水发电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证据不足，不予采纳。本案事故发生在陈某某脱离监护过程中，故本案事故责任在于监护人监护不力。陈某远、高某某要求小江水电公司对陈某某溺水死亡事故承担赔偿责任，没有正当理由，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陈某远、高某某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予以免交。
陈某远、高某某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陈某某等人到南岳渡口河滩玩耍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一审关于水位已平稳的推断属主观臆断。小江水电公司发电的时段不确定，突然开闸放水对周围环境具有高度危险，又未采取相应的安全措施，存在过错，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请求二审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小江水电公司答辩称：陈某远、高某某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陈某某的死亡与小江水电公司无关。请求驳回陈某远、高某某的上诉请求。
本院二审确认了一审法院认定的案件事实。
本院二审认为，陈某远、高某某主张陈某某溺水身亡系小江水电公司突然开闸放水致河水上涨造成的，清水塘电站在事故当日开闸放水发电时间是12时2分至15时3分。陈某某下河洗澡致溺水事故发生时间为14时30分左右，清水塘电站与南岳村渡口相距约2000米，清水塘电站按照相应的操作规程开闸放水。陈某远、高某某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14时30分南岳村渡口段河水仍处于猛涨的阶段。陈某某并非是在河边玩耍被河水冲走的，而是脱衣下河洗澡发生溺水事故，陈某远、高某某明知小孩到河中玩耍有一定的危险因素，没有尽到管理监护责任，导致意外的发生，只能由陈某远、高某某承担责任。上诉人陈某远、高某某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本院二审作出（2013）铜中民终字第216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762元予以免交。
陈某远、高某某申请再审称：被申请人小江水电公司突然开闸放水的行为具有危险性，且没有采取安全措施，导致申请人之女溺水身亡。被申请人存在过错，应承担赔偿责任。申请人已充分举证，请求再审撤销原一、二审判决，改判被申请人赔偿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共计297476.22元。
被申请人小江水电公司答辩称，本公司的发电程序是合法的，事发当日发电放水只有19个流量，不可能涨水，请求驳回申请人的再审请求。
本院再审查明，2009年9月26日13时左右，陈某远、高某某之女陈某某（未成年人）与龙杨某某某（未成年人）、龙某（未成年人）等人到铜仁市南岳渡口河滩玩耍，陈某某脱掉衣服下河洗澡，龙杨某某某与龙某在河岸边玩。当时河水没有上涨迹象。14时左右，龙杨某某某与龙某抬头突然看到河水上涨，陈某某在河中央沉浮，便急忙下河施救，龙杨某某某下水后因感到水位较深，水浪较急，便向岸上的人呼救，在河岸边玩耍的王某听到呼救声后立即下河将龙杨某某某和龙某拉上河岸，但未见到陈某某的身影，王某等人立即拨打110报警。铜仁市公安局巡特三中队立即派员赶赴事故地点。17时24分，陈某某被打捞上岸，陈某某打捞上岸时已溺水死亡。公安机关随即调查了当时的目击证人和附近的村民。
另查明：小江水电站（即清水塘电站）位于南岳河段上游，距南岳村渡口约2000米，事发当日上午12时2分开闸放水发电至下午15时3分，其发电放水的时间没有规律性，发电放水亦没有通知附近的居民，在事发地点附近没有设立警示标志。
以上事实，有经庭审举证、质证的下列证据证实，本院予以确认。
1、证人龙杨某某某（未成年人，聋哑人）证实，2009年9月26日下午13点过她和妹妹，还有另外两个女孩到清水塘游泳，但她们三个只在岸上玩沙子和石头，只有一个女孩把衣服脱了下河洗澡。突然她妹妹叫她往河里看，她看到那个女孩把双手伸出水面挣扎，嘴里也在喊，就这样一沉一浮的，她就下河去拉，往河里走的时候越走越深，当水淹没到她腰上的时候，来了一个波浪，她就退回来了，那女孩就沉下去了。她们在玩的过程中河里的水有慢慢涨高的变化，没看到河边有禁止游泳的牌子。
2、证人肖某某（未成年人）证实，2009年9月26日中午13点过她和王某到清水塘河边坐着玩手机、聊天，当时河边水位退到离河岸三、四米的地方，在河岸边坐的时候听见有小孩在哭着叫“救命”，王某就跳到河里把两个小孩救了起来，她看见河里还有个人的脚，她喊王某但王某没听见。她和王某下河，但没有看见那个小孩，她们就打电话报警了。王某下河救人时水位已经上涨了，水已经涨到河岸边了，大概用了四、五分钟。刚开始时涨得慢，后来就涨得特别快，来得特别凶。大概是在十三点五十到十四点钟之间上涨的。
3、证人王某证言（未成年人）证言：2009年9月26日她和肖某某在清水塘“剑河角角鱼”馆下面河边的渡口处玩，大概14时许听见河里有人喊“救命”，她抬头看见河里有个大点的女孩抱起一个小点的女孩，她马上下河把这两个女孩拉上岸了。她救的女孩说还有一个同学在水里，她再去河边时没有看见人在河里。她们大概是中午13时许去河边的，去河边时水位离河岸有三、四米左右，她下河救人时水位已经涨到河岸边了。大概是十三点五十到十四点钟之间涨起来的，当时水涨得特别快，来得很急。涨到岸边大概只用了四、五分钟时间，她和肖某某的鞋子都被水冲走了。
4、证人谢某某证言：她在南岳渡口河边正对面摆帐篷，为来此洗澡的人提供换衣服的场所。2009年9月26日中午12点她从家里到河边时河水很浅，下面急水滩河中有的石头都露出水面。大概14时许她在帐篷里看见河水突然涨起来，在下面急水滩里有三个娃娃被突然涨起来的河水冲走，一直冲到对面有柑桔树跨堤坎那里就看不见了。过后武警打捞时她才知道有个小孩被淹死了。可能是上面电站放水开闸造成的。突然涨水从未有任何部门和人员来通知过，更未看见电站张贴通知和喊过喇叭。
5、证人王某某证实，她是当地村民，事发前她看到几个小孩在河里游泳，当时水很小，水位很低，人打赤脚就能过河。
6、证人黄某某证实，事发当时他没在场，但当天被淹死的小女孩被捞起来时，他在帮忙抬尸体。渡口河边从上游修电站后，电站开闸放水也要涨水，河水水位变化很大。电站放水时从来没有通知过下游的村寨。
7、证人胡某某、王某华均证实，电站放水时没有通知过下游村民，放水时涨水的速度很快，水的流速很快、很急。
另有铜仁电业公司调度值班员陈某、小江电站运行员刘甲、刘乙均证实，事发当日电站发电时间是12时8分，停机时间是15时3分。
上述证据系公安机关在事发后依法调取，与双方当事人均无利害关系，其证言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客观性，符合证据的三性特征，本院应予采信。
本院再审认为，按照权利义务相一致的民法原则，以营利为目的的公司、企业或其他组织、自然人，在生产、经营活动中，应当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不得损害公共利益和他人的合法权益。虽然现行法律对水电企业的安全保障义务没有明确的规定，但可以比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一款：“从事住宿、餐饮、娱乐等经营活动或者其他社会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未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致使他人遭受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进行处理。小江水电公司作为营利性企业，虽然是经过政府部门依法批准，其发电放水亦是经过有关行政程序规范操作。但其作为民事主体，在未尽民事义务时不能免除其应该承担的民事责任。小江水电公司在铜仁市锦江河段蓄水发电，明知发电放水必然导致下游河道的水流速度、流量在短期内发生较大变化，且其发电放水的时间没有规律性，必然对下游居民的生活带来一定安全隐患，却没有设立预警标志，也没有采取必要的安全防范措施，导致陈某某在下游洗澡时溺水身亡，小江水电公司主观上存在过错。根据公安机关调取的证据证明，受害人陈某某事发当日下河洗澡的时间是13时左右，其溺水死亡时间是14时左右。陈某某是在河水上涨之前下河，在河水上涨过程中溺水死亡。原一、二审法院推断陈某某是在14时30分左右溺水的证据不足，小江水电公司发电放水导致河水上涨，流量增大，以致陈某某溺水身亡。其发电放水，且未采取必要的安全防范措施的过错行为与陈某某溺水身亡之间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应当承担主要侵权责任；申请再审人陈某远、高某某作为未成年人陈某某的法定监护人，没有尽到监护职责，对陈某某的死亡也应承担次要责任；结合双方的过错大小程度，由小江水电公司承担60%的赔偿责任，陈某远、高某某自行承担40%的赔偿责任为宜。陈某远、高某某要求小江水电公司赔偿丧葬费、死亡赔偿金及精神抚慰金的诉请成立，但其要求小江水电公司承担全部赔偿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对其合理诉求部分，本院予以支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第二十九条“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第三十五条第二款“上一年度，是指一审法庭辩论终结时的上一统计年度”的规定，本案一审开庭审理时间是2010年11月，赔偿标准应按2010年的上一年度即2009年贵州省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数据计算。贵州省2009年职工月平均工资是2050.17元，丧葬费应以该数据乘以6个月，为12301.02元；陈某远、高某某的户籍地在铜仁市东太大道***号附**号，属城镇居民。死亡赔偿金应按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贵州省2009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11758.76元，用该数据乘以20年，死亡赔偿金应为235175.2元。对于陈某远、高某某提出精神抚慰金50000元的诉讼请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受害人对损害事实和损害后果的发生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其过错程度减轻或者免除侵权人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的规定，因陈某远、高某某自身存在较大过错，依法可以减轻小江水电公司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结合本案具体情况，精神抚慰金可酌情考虑10000元。以上费用共计257476.22元，由小江水电公司承担154485.73元，陈某远、高某某自行承担102990.49元。
综上，陈某远、高某某申请事实及理由部分成立，本院再审予以部分支持。小江水电公司的辩解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原一、二审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判决不当，本院再审予以改判。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项、第十条、第十一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铜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铜中民终字第216号民事判决和铜仁市碧江区人民法院（2010）铜民初字第625号民事判决；
二、铜仁小江水电发展有限公司赔偿陈某远、高某某之女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共计154485.73元。（限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给付）
一审案件受理费2881元（减半收取），二审案件受理费5762元，共计8643元，由铜仁小江水电发展有限公司承担5643元，陈某远、高某某承担3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敖天德
审 判 员 张红芳
代理审判员 熊 健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日
书 记 员 田维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