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榕民终字第241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医科大学附属协和医院，住所地福州市新权路**号。
法定代表人ＸＸ仲，院长。
委托代理人陈立新、黄发坦，福建谨而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韩晓青，女，汉族，1951年出生，住福州市鼓楼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愐，女，汉族，1982年出生，住福州市鼓楼区。
上诉人福建医科大学附属协和医院因与被上诉人韩晓青、徐愐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2）鼓民初字第53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1年9月6日，患者徐联芳以“横结肠癌术后3年，复发4月”为主诉入被告处治疗。2011年9月14日行“剖腹探查，肠粘结松解，肠系膜上血管旁转移癌活检术”，术后病理检查证实术中所取组织实为胰腺组织。术后二天患者出现发热、心率增快以及血压下降等，2011年9月16日腹腔引流液淀粉酶8095IU／L，9月17日尿淀粉酶119IU／L，患者腹胀明显，腹腔内压力高，经保守治疗无效，于9月17日行“剖腹探查：腹腔灌洗、肠粘连松解、肠排列术（内固定）”，术中探查发现，腹腔内右肝下及盆腔积暗褐色腹水，小肠与小肠广泛粘连，小肠及系膜、大网膜、胰腺及周围组织可见少量感染坏死组织，可疑为皂化坏死组织，此后患者反复发热，时有畏冷、寒战，于2011年9月26日行“剖腹探查＋腹腔脓肿引流术”，术后患者仍反复发热，血白细胞升高，血小板进行性下降，患者病情仍危重，被告将患者病情详细告知患者家属后，家属要求转南京军区总院进一步治疗，2011年10月24日办理出院手续。2011年10月26日，患者徐联芳去世。庭审中，原告就被告在对患者徐联芳行“切取肠系膜上血管旁转移肿瘤做病理”时切除胰腺组织的诊疗是否存在过错，被告对患者行切除胰腺组织与胰瘘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被告是否及时预判并采取相应治疗措施，若存在因果关系，所占比例是多少，向原审法院申请进行司法鉴定。经原、被告抽签确定由司法部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对医疗损害责任进行鉴定。2013年8月15日，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作出司鉴中（2013）病鉴字第140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徐联芳系横结肠癌术后复发，行剖腹探查术，活检切除部分胰腺组织后引起胰漏，继发腹腔感染和DIC，终因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被告对徐联芳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过错与徐联芳死亡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建议参与度为60－80％。对鉴定结论原告无异议，被告持有异议。徐联芳出生于1947年1月17日，与原告韩晓青系夫妻关系、与原告徐愐系父女关系。
原审认为，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在其遭受到其他公民、组织非法侵害时，有获得相应赔偿的权利。患者徐联芳至被告医院就诊，双方由此建立了医疗法律关系。被告作为医疗机构，据此应负有特定的注意义务，亦即诊疗义务。作为医务人员执业义务的核心内容诊疗义务要求，医务人员对患者生命与健康利益具有高度责任心，在实行医疗行为过程中，应依据法律、行政法规、规章以及有关诊疗规范，保持足够的审慎，以预见医疗行为结果和避免损害结果发生。《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七条亦进一步明确“医务人员在诊疗活动中未尽到与当时的医疗水平相应的诊疗义务，造成患者损害的，医疗机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因为医疗行为是一种复杂而技术含量极高的活动，患者出现的最终后果，往往与患者自身疾病的发展、医学科学和技术的局限性等事实密切相关，所以在确定赔偿责任时，必须综合考虑。由于医疗行为具有较强的专业性，还需由相关的权威机构做出鉴定，从而科学地、理性地分析结果产生的原因。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作出司鉴中（2013）病鉴字第140号鉴定意见书中认为徐联芳因“横结肠癌”术后复发入住被告医院治疗，医方予以行“剖腹探查，肠粘连松解，肠系膜上血管旁转移癌活检术”，符合结肠癌处理原则。但术后病理诊断结果证明，术中活检时误切了胰腺组织，致使患者术后发热，腹腔引流液及尿淀粉酶增高，继发腹腔感染及DIC等，存在过错。其次，根据手术记录，医院在第一次剖腹探查手术结束时将引流管放在右肝下而非手术区域，由于手术区域的胰液渗出不能充分、有效地引流出体外，积聚在腹腔，形成严重腹腔感染。上述过错与徐联芳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然而，徐联芳既往患有横结肠癌，经手术治疗和化疗后再度复发，可致机体的抵抗力和愈合力降低，给临床治疗带来了一定的困难；经治医院在胰漏发生后采取的各种抗感染及对症治疗措施未见明显不妥。并据此认定被告对徐联芳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过错与徐联芳死亡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建议参与度为60－80％。因被告的诊疗行为存在一定的过错，参考司法鉴定意见，原审法院认为其应承担80％的责任。原告诉请死亡赔偿金448880元（28055元／年×16年），根据有关规定，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参照2013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8055元／年，故原告的该诉请在合理范围，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原告诉请鉴定费10000元，原审法院认为，医疗损害司法鉴定费是原告为确定被告诊疗行为过错程度所支出的合理费用，结合原告提交的鉴定费票据，该项费用可予以确认。被告应承担80％责任即承担367104元。原告诉请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因被告在徐联芳的诊疗过程中存在过错，对原告精神带来了无形损害，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原告该诉请在合理范围，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福建医科大学附属协和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给原告韩晓青、徐愐赔偿款417104元；二、驳回原告韩晓青、徐愐其他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8028元，由原告负担1160元，由被告负担6868元。
一审宣判后，原审被告福建医科大学附属协和医院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福建医科大学附属协和医院上诉称：一、一审法院故意遗漏患者入院之时病情危重的重要事实，从而导致错误的判决，有失公允。患者系结肠癌晚期患者，入院之时已系结肠癌晚期术后化疗后再复发，即病情极为危重。根据国内外的医学临床实践，结肠癌晚期术后复发不可切除的患者，术后存活期限平均仅为10个月。也就是说，这类癌症晚期病人就算院方没有医疗过错，其存活时间最长也不超过2年。二、一审法院作为定案依据的《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鉴定意见书》，鉴定机构的鉴定程序严重违法、依据严重不足。1、根据相关规定，鉴定机构作出鉴定结论之后，鉴定人应当出庭接受当事人质询。但一审法院既未安排鉴定人出庭接受质询，也未在上诉人提出异议的情况下，责成鉴定人书面予以答复。2、《鉴定意见书》显示鉴定人为刘宁国、黄平、秦志强三人，但鉴定中心在2013年5月30日进行听证时仅有刘宁国一人参加听证，即其他二个鉴定人是在未到场参与听证的情况下参与作出鉴定的，故该鉴定结论不客观、不公正。同时，该《鉴定意见书》未对鉴定人鉴定资格进行说明。3、根据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委托医疗损害鉴定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16条的规定，鉴定中心应提供咨询的专家出具书面意见，且还应当在鉴定书中载明专家的姓名、职称和工作单位。而本案鉴定意见书未予载明，鉴定程序严重违法。4、鉴定中心仅以术后病理显示为胰腺组织，即认定上诉人误切胰腺组织，以及上诉人在第一次剖腹探查手术结束时将引流管放在右肝下而非手术区域，导致形成严重腹腔感染，均缺乏相应的依据。第一，上诉人对患者实施的手术，符合诊疗规范的要求。术后病理显示为胰腺组织，系因转移癌与胰腺组织紧密相连，且界限不清所致（与术前PET／CT、MR等检查结果是吻合的），即上诉人并不存在误切情形。第二，右肝下系手术区域的最低位。单从术后引流液的记载量可以得到证实，上诉人将引流管放在右肝下而非手术区域，完全符合诊疗常规。第三，《鉴定意见书》应提供鉴定的具体依据，而鉴定中心未提供任何的具体依据，只能说明该鉴定结论明显依据不足。三、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承担80%的责任，死亡赔偿金按16年标准计算，精神抚慰金为5万元，均是错误的。如前所述，患者系结肠癌晚期术后化疗后再复发，术后存活期限平均仅为10个月，最长不超过2年。即使上诉人存在误切胰腺情形，一审法院也应综合考虑患者并非正常的健康人的重要事实，死亡赔偿金应按照平均的1年或者最长的2年标准进行计算，酌情判令上诉人承担30%以内的责任。此外，一审判令上诉人承担高达5万元的精神抚慰金，缺乏依据。综上，一审法院以鉴定程序严重违法、依据严重不足的《鉴定意见书》作为定案依据并作出的判决是错误的。为此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民事判决第一项；二、依法将本案发回重审或直接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三、本案一、二审诉讼费、鉴定费均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韩晓青、徐愐答辩称：一、上诉人称患者入院之时病情极为危重的说法是毫无事实依据的。患者于2008年9月发现横结肠癌并接受了横结肠癌根治术，经过化疗治疗效果显著，为了进一步治疗达到更好的治疗效果，上诉人同意收治患者进行肿瘤手术摘除治疗。所以毫无上诉人所提出的“病情危重”之说。上诉人收治患者入院前后对患者作了各项全面检查，证明患者的身体状况是完全能够承受手术的。至于上诉人提出结肠癌术后复发患者的存活时间问题，不能作为上诉人推卸医疗过错责任的理由。二、《鉴定意见书》是法定鉴定机构出具的法定鉴定意见，一审法院作为定案依据是完全合法的。司法鉴定机构的选定过程，是在一审法院的主持下以当场抓阄的方式确定的。2013年5月30日，上诉人代理人与被上诉人双方也在一审法官的见证下共同接受鉴定机构的听证质询，上诉人代理人未在该过程中对鉴定机构和鉴定程序提出异议。而且从《鉴定意见书》出具到一审结束，上诉人也未提出重新鉴定的的要求。三、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应承担的责任是依据司法鉴定机构出具的《鉴定意见书》作出的，是有法律依据的。死亡赔偿金的计算和精神抚慰金的认定也是按照有关法规的规定，也是有法律依据的。至于上诉人根据可能或推测的存活期限来计算死亡赔偿金和精神抚慰金的说法是对生命的极大漠视和藐视。综上，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原审判决。
经审理查明，双方当事人在一审诉讼过程中提供的证据已随一审案件移送本院。
根据现有的证据，一审法院已查明的事实基本清楚。
二审诉讼中，本院向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发出质询函，要求就上诉人对司鉴中心（2013）病鉴字第140号鉴定意见书提出的质询意见作出书面答复。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答复函，内容：“一、关于鉴定程序。1、听证会并非鉴定正式启动后的程序。2、《鉴定意见书》已对鉴定人鉴定资历质有明确说明。3、中心作为国家级鉴定机构，鉴定程序严格遵照国家有关法律法规执行。二、关于鉴定结论的依据。1、医方误切了患者的胰腺组织，…术后病理证实是正常胰腺组织，未见癌组织，致使患者术后发生胰漏，存在错误。2、引流液来自于手术区域，医方没有把引流管放置在产生渗液的手术区域而放置在右肝下，构成过错。3、本鉴定具有科学依据…”。经组织双方当事人质证，上诉人对该回函的内容有异议，认为鉴定意见书和答复函依据不足，程序违法，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应重新委托其他鉴定机构进行鉴定。被上诉人对该回函没有异议。本院经审查认为，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答复函针对上诉人的质疑进行了答复，真实性可予确认，可予采信并作为本案证据。
本院认为，关于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司鉴中心（2013）病鉴字第140号《鉴定意见书》能否作为本案定案依据的问题。本案一审诉讼中，一审法院委托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对上诉人是否存在医疗过错等进行鉴定，该鉴定中心作出了《司法鉴定意见书》，结论为：徐联芳系横结肠癌术后复发，行剖腹探查术，活检切除部分胰腺组织后引起胰漏，继发腹腔感染和DIC，终因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医院对徐联芳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过错与徐联芳死亡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建议参与度为60－80％。二审诉讼中，该鉴定中心又针对上诉人对鉴定结论提出的质疑作出了书面答复。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作为有鉴定资质的鉴定机构，对送审材料进行分析说明后作出了鉴定意见，鉴定过程程序合法，故司法鉴定意见书可以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一审法院根据该鉴定意见书认定上诉人存在过错并承担本案8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现上诉人认为该鉴定意见书程序违法、鉴定依据不足，不能作为定案依据使用，但未能提供足以反驳的证据予以推翻鉴定意见书，故对上诉人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
另，上诉人主张一审未考虑患者的存活期限最长不超过2年，死亡赔偿金按16年计算是错误的，该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一审结合上诉人在本病例中存在的过错程度，以及被上诉人所受到的精神伤害，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亦符合情理，本院予以确认。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按照一审判决确定的负担；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028元，由上诉人福建医科大学附属协和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一萍
代理审判员 黄 锋
代理审判员 吴筱洲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林 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