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武汉中民商终字第01891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武汉黄浦支行。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黄浦大街*******号。
负责人：邹国华，该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李翔，该行员工。
委托代理人：刘玥，该行员工。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黄文海。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吴金凤。
委托代理人：黄文海，身份情况同上。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武汉金鑫盛投资担保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洞庭街***号怡东大厦*层。
法定代表人：张美红，该公司总经理。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吴国平。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张美红，现羁押于湖北省武汉女子监狱。
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武汉黄浦支行为与被上诉人黄文海、吴金凤、武汉金鑫盛投资担保有限公司、吴国平、张美红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2015）鄂江岸民商初字第000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黄文海、吴金凤系夫妻关系，吴国平、张美红系夫妻关系，武汉金鑫盛投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鑫盛公司）的自然人股东为吴国平、张美红，法定代表人为张美红。吴金凤与吴国平系姐弟关系。
2009年6月26日，深圳市同致诚土地房地产估价顾问有限公司出具《致委托方函》，载明涉案房屋即位于武汉市江岸区沿江大道（江景大厦）6层K室的房屋估价值4163800元。
为获得银行贷款，2009年7月1日，吴国平与黄文海签订《武汉市存量房买卖合同》，约定将吴国平名下位于武汉市江岸区沿江大道（江景大厦）6层K室的房屋出售给黄文海，成交价格为4200000元，付款方式为首付款1300000元、余额向银行贷款。合同中，吴国平、张美红均在卖方处签名捺印，黄文海、吴金凤均在买方处签名捺印。同日，黄文海、吴金凤向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武汉黄浦支行（以下简称工行黄浦支行）出具《抵押申请》，载明其自愿将所购置的（武汉市）江岸区沿江大道（江景大厦）6层K室的房屋、建筑面积478.60平方米、房款总额4200000元抵押给该行。黄文海出具《委托转账付款授权书》，授权工行黄浦支行将贷款资金一次性转入售户单位的专户。
2009年7月14日，黄文海以购买涉案房屋为由与工行黄浦支行、金鑫盛公司签订《个人购房借款／担保合同》，其中约定：工行黄浦支行向黄文海发放贷款2900000元用于购买涉案房屋；借款期限为180个月，实际放款日与到期日以借据为准；贷款利率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利率为基准利率，下浮15%，据此确定年利率为5.049%，贷款发放后遇基准利率调整，自每次基准利率调整之日的次年1月1日开始，按该次调整后的基准利率及约定的利率浮动比例确定并执行新的利率；借款人授权贷款人将贷款划入下列账户：户名为吴国平、账户为62×××20、开户行为中国工商银行武汉市民族路支行；借款人采用按月等额本息还款的方式偿还贷款本息，每期还款日为实际放款日次月起的每期对应日；借款人未按合同约定日期（包括被宣布提前到期）偿还贷款，贷款人有权按罚息利率按日计收利息，对不能按时支付的利息，按罚息利率计收复利，罚息利率在约定的利率基础上加收30%确定；保证人自愿向贷款人提供连带责任保证；保证人对本合同项下全部贷款本金、利息、罚息、复利、违约金、补偿金、贷款人实现债权的费用和借款人所有其他应付费用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但同时满足本合同16.2条约定的正式抵押登记手续已办理完毕和贷款人收到记载有上述正式抵押登记信息的房屋他项权证书时，保证人对该等条件同时满足之日后到期的借款人的债务免除保证责任；保证期间为本合同项下贷款到期之日起两年，贷款人依据合同约定宣布贷款提前到期的，保证期间为贷款提前到期之日起两年内。合同中，工行黄浦支行在贷款人处加盖公章，授权代理人处有工作人员签章，黄文海在借款人处和抵押人处签名捺印，吴金凤在共同借款人处和抵押物共有人处签名捺印，金鑫盛公司在保证人处加盖公章。
2009年7月15日，工行黄浦支行依约向黄文海授权的售房人即吴国平的指定账户划入贷款2900000元，履行了合同义务。经该院询问，吴国平认可收到了上述款项，工行黄浦支行未取得涉案房屋的他项权证书。
2009年7月17日，涉案房屋办理了房屋所有权变更手续，房屋所有权人由吴国平变更为黄文海，《产权登记信息查询单》上显示房屋成交价为1818700元。经该院核实，现涉案房屋的房屋所有权人已变更，不是本案当事人。
上述合同的签订，黄文海、吴金凤仅提供了个人身份信息，并未实际购买涉案房屋，也未实际使用借款及还款，而是由收到2900000元贷款的吴国平占有、使用借款并以黄文海、吴金凤名义向工行黄浦支行偿还借款。自2010年1月15日起，黄文海的还款账户未按约足额偿还借款本息，截止2014年7月21日，黄文海尚差欠工行黄浦支行贷款本金2315441.94元、利息111582.61元（包括正常利息、罚息、复利）。
工行黄浦支行为追索借款，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黄文海、吴金凤立即偿还欠该行的贷款本金2315441.94元，积欠利息111582.61元（暂算至2014年7月21日，此后的利息、罚息、复利按合同约定标准计付至黄文海、吴金凤还清全部贷款本息之日止）。2、金鑫盛公司对黄文海、吴金凤所欠该行前述债务及实现债权的费用承担连带保证责任。3、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等全部费用由黄文海、吴金凤、金鑫盛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为：依据采信的证据和查明的事实，黄文海、吴金凤虽在《武汉市存量房买卖合同》和《个人购房借款／担保合同》中签名捺印，但仅是基于与吴国平之间亲属关系出借个人身份信息，并未实际购买涉案房屋，也未实际使用借款及还款，而是吴国平作为涉案房屋的出卖方为了达到套取工行黄浦支行贷款的目的，串通没有真实购房意愿的购房借贷申请人黄文海、吴金凤，通过虚假的购房交易向工行黄浦支行借款2900000元，并代替黄文海、吴金凤向工行黄浦支行偿还借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具备下列条件：（二）意思表示真实”、《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规定，上述《武汉市存量房买卖合同》和《个人购房借款／担保合同》无效。审理中，工行黄浦支行、金鑫盛公司、吴国平、张美红均主张上述合同有效，因人民法院对案件的性质和效力可以依职权进行审查，且该院亦依法进行了释明，故对其主张该院不予支持。
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返还的不当利益，应当包括原物和原物所生的孳息。因吴国平名义上是《武汉市存量房买卖合同》中涉案房屋的出卖人和《个人购房借款／担保合同》中涉案贷款的实际取得人，但其实际占有、使用了借款2900000元，并偿还了部分借款本息，其实质上是借款人，故吴国平应承担向工行黄浦支行返还尚差欠的借款本金2315441.94元及赔偿相应利息损失的民事责任，张美红与吴国平系夫妻关系且《武汉市存量房买卖合同》中其与吴国平共同在卖方处签名捺印，张美红应承担本案的共同还款责任。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的规定，担保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无效。担保合同另有约定的，按照约定。担保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债务人、担保人、债权人有过错的，应当根据其过错各自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主合同无效而导致担保合同无效，担保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不承担民事责任；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金鑫盛公司系《个人购房借款／担保合同》的担保人，也系吴国平、张美红控股的夫妻公司，经该院询问，金鑫盛公司、吴国平、张美红均表示不清楚涉案借款的用途是用于吴国平、张美红个人还是金鑫盛公司的经营活动，但吴国平、张美红作为金鑫盛公司的自然人股东、出资比例分占58%和42%且张美红为金鑫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金鑫盛公司为涉案贷款提供担保时是知情并有过错的，故金鑫盛公司应在其过错范围内承担吴国平、张美红应付款项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的连带赔偿责任。
吴金凤与吴国平系亲属关系，双方串通采取虚假房屋买卖的方式套取银行贷款，黄文海、吴金凤虽未实际占有、使用借款，但其明知在没有真实购房意愿的情形下，仍提供个人身份信息，配合金鑫盛公司、吴国平、张美红签订《武汉市存量房买卖合同》和《个人购房借款／担保合同》，对合同无效负有过错，应在过错范围内承担民事责任。工行黄浦支行在签订、履行《个人购房借款／担保合同》中尽到了贷款人应尽的审查义务，不负有过错，在本案中不承担责任。
经合议庭评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第五十八条、第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吴国平、张美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3日内向工行黄浦支行返还借款本金2315441.94元；二、吴国平、张美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3日内向工行黄浦支行偿付利息损失（自2010年1月15日起至款项付清之日止，以实际欠款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标准计算）；三、金鑫盛公司对吴国平、张美红上述应付款项承担其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的连带赔偿责任；四、黄文海、吴金凤对吴国平、张美红上述应付款项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五、驳回工行黄浦支行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6216元、邮寄送达费100元，共计26316元，由吴国平、张美红负担，金鑫盛公司承担连带责任。
工行黄浦支行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该公司认为：一、我公司未对吴国平、张美红提出诉讼请求，不应判决吴国平、张美红承担法律责任。二、即使借款担保合同无效，也应由黄文海、吴金凤承担返还本息的责任。黄文海、吴金凤与吴国平、张美红之间属于另一法律关系，应当另案处理。我公司未参与吴国平、张美红之间的不法行为，依据我国担保法的规定，我公司享有借款合同撤销权，在我公司未主张撤销的情形下，应当认定借款担保合同有效。工行黄浦支行请求：1、撤销原判。2、判令黄文海、吴金凤立即偿还欠该行的贷款本金2315441.94元、111582.61元（暂算至2014年7月21日，此后的利息、罚息、复利按合同约定标准计付至黄文海、吴金凤还清全部贷款本息之日止），金鑫盛公司对黄文海、吴金凤所欠该行前述债务及实现债权的费用承担连带保证责任。3、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黄文海、吴金凤答辩认为：房子我们没有使用过，贷款一直是吴国平和张美红在还。
金鑫盛公司、吴国平、张美红均未向本院提交答辩意见。
二审审理过程中，各方均未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查明事实亦未提出异议。
本院对一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个人购房借款／担保合同》10.2约定：“借款人连续三个月或累计六次未按时足额偿还贷款本息或发生其他违约情形的，贷款人有权停止发放尚未发放的贷款，宣布贷款提前到期，要求借款人提前清偿全部或部分贷款，以及所产生的利息、罚息及其他费用，直至解除合同。”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个人购房借款／担保合同》是否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个人购房借款／担保合同》的订立没有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情形，该合同内容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至于是否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本院认为，发放贷款、取得贷款利息属于银行的业务范围，工行黄浦支行通过与借款人订立借款担保合同开展业务符合法律规定。即使借款人在申请贷款过程中存在虚构事实以达到符合贷款条件的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不得撤销”的规定，《个人购房借款／担保合同》亦属于可撤销的合同，而并非无效。由于工行黄浦支行未请求撤销该合同，故本院认定该合同有效。工行黄浦支行与黄文海、吴金凤、金鑫盛公司作为合同当事人均受《个人购房借款／担保合同》约束，均应依约履行合同义务。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由于黄文海、吴金凤逾期还款构成违约，根据《个人购房借款／担保合同》的约定，工行黄浦支行有权要求黄文海、吴金凤提前偿还借款本金并支付相应利息。故黄文海、吴金凤应向工行偿还未清偿的本金2315441.94元，支付2014年7月21日前产生的利息111582.61元，自2014年7月22日起的利息［以实际欠款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5年以上贷款利率的110.5%（85%×130%）计算］。工行黄浦支行还请求黄文海、吴金凤支付复利，本院认为，逾期罚息系对借款人逾期归还贷款本金而给出借人造成损失的补偿，如对逾期罚息再计收复利，相当于对借款人进行双重惩罚，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的规定，对借款人亦不公平。因此，对逾期贷款计付罚息之外，不应再加收复利，本院对工行黄浦支行该请求不予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六条规定：“本法所称保证，是指保证人和债权人约定，当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保证人按照约定履行债务或者承担责任的行为。”第十八条规定：“当事人在保证合同中约定保证人与债务人对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为连带责任保证。连带责任保证的债务人在主合同规定的债务履行期届满没有履行债务的，债权人可以要求债务人履行债务，也可以要求保证人在其保证范围内承担保证责任。”本案中，金鑫盛公司就《个人购房借款／担保合同》项下的贷款本金、利息、罚息、复利等提供连带责任保证，现黄文海、吴金凤未能依约履行债务，该公司应当就黄文海、吴金凤的前述义务承担连带责任。
综上，工行黄浦支行上诉理由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四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2015）鄂江岸民商初字第00091号民事判决。
二、黄文海、吴金凤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向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武汉黄浦支行偿还借款本金2315441.94元；
三、黄文海、吴金凤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向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武汉黄浦支行支付2014年7月21日前产生的利息111582.61元，以及自2014年7月22日起至本金清偿之日止的利息（以实际欠款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5年以上贷款利率的110.5%计算）。
四、武汉金鑫盛投资担保有限公司对上述第二项、第三项判决所确定的黄文海、吴金凤的义务承担连带责任。
五、驳回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武汉黄浦支行的其他诉讼请求。
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6216元、邮寄送达费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6216元均由黄文海、吴金凤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胡铭俊
审判员 胡 浩
审判员 易齐立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九日
书记员 卢宇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