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沪一中民二（民）终字第348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汪建强。
委托代理人张志文，上海市申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琪。
委托代理人宫兆坤，上海劲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傅绍菲，上海劲达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汪建强因定金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3）浦民一（民）初字第127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2月1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12月1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汪建强及其委托代理人张志文，被上诉人王琪的委托代理人宫兆坤、傅绍菲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2年12月之前，汪建强将当时还是租赁公房的上海市某区某新村东某号205室房屋（以下简称系争房屋）在上海甲房地产投资顾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甲公司）挂牌出售。2012年12月23日，王琪与甲公司签署《佣金确认书》，约定通过甲公司居间介绍购买系争房屋，成交价为人民币（以下币种相同）70万元，并约定王琪支付甲公司佣金7，000元。同日，王琪通过银行转账支付甲公司2万元。2012年12月24日，王琪在盖有“上海甲房地产投资顾问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出卖方尚未签字的《房地产买卖居间协议》（以下简称《居间协议》）上签字。该《居间协议》约定：王琪购买权利人为汪建强的系争房屋，房价款为695，000元，首期房价款为295，000元，第二期房价款40万元，此房价款为买卖双方税费自理价格；出卖方承诺房屋建筑面积为37.56平方米，若面积不足37平方米，则本协议自动作废；买卖双方约定2013年3月10日签订正式买卖合同，出卖方需在2013年3月10日前将产证办出；……。该《居间协议》尾部出卖方（甲方）一栏中有“汪建强”字样，并留有汪建强的身份证号码，出卖方（甲方）一栏标注日期为“2012.12.25”。2012年12月25日，汪建强从甲公司收取2万元，并出具《收款收据》一份。汪建强自认在出具该《收款收据》时其上面钱款金额及购买房屋的地址均有，但无“王琪”字样。
2013年2月20日，汪建强办出并取得系争房屋的产权证。当日，汪建强与案外人乙共同至甲公司处商量返还“押金”之事，汪建强要求将“押金”退还给甲公司的工作人员。甲公司的工作人员则要求汪建强将系争房屋的产权证留在甲公司，以帮其将系争房屋卖个好价钱，这样就不用交罚金，但汪建强不同意，双方因此发生纠纷并互相殴打。经报警，甲公司的工作人员及汪建强、乙被带至公安机关处理。
2013年3月18日，王琪发出《催告函》给汪建强，《催告函》的主要内容为：王琪通过甲公司向汪建强购买系争房屋，与汪建强签订了《居间协议》，汪建强已收取王琪2万元定金；汪建强应按约于2013年3月10日前与王琪签订正式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但未按约履行，致使双方无法继续履行买卖交易；王琪催告汪建强于2013年3月23日19时前往甲公司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如不予配合，视为根本违约，王琪有权要求汪建强双倍返还定金。该《催告函》按汪建强的系争房屋地址寄送后被退回。
本案原审审理中，汪建强申请法院委托鉴定部门对《居间协议》尾部“汪建强”字样的真实性进行司法鉴定。在移送鉴定过程中王琪出具《情况说明》，主要内容为：2012年12月25日，汪建强与乙共同至甲公司，《居间协议》尾部“汪建强”字样是在甲公司的工作人员走开复印客户证照过程中签署的，现该工作人员已离职，王琪无法确认该《居间协议》尾部的“汪建强”字样就是汪建强本人所签；王琪认为，《居间协议》是否系汪建强本人所签不是本案必须查明的关键事实，不影响法院对其明知出售房屋事实的认定，汪建强已收取购房定金2万元，与王琪形成定金合同法律关系，却单方拒不售房，显属违约，应承担双倍返还定金的责任。因此，王琪认为，汪建强的鉴定申请不构成审理（本案）的必要。经原审法院向汪建强释明王琪关于司法鉴定的意见后，汪建强同意撤回鉴定申请。据此，鉴定部门退还汪建强的鉴定申请，不作鉴定。
汪建强在原审法院2013年10月22日庭审（以下简称“第三次庭审”）中提出“收款收据”中关于“购房地址”及“钱款金额”的内容是其2012年12月25日在《收款收据》上签字时就填写上的，而该《收款收据》上的“王琪”字样及打钩处的“√”均是事后填写的，并要求对《收款收据》上的“王琪”字样及打钩处的“√”的形成时间进行司法鉴定。
原审中王琪诉称：2012年12月，其与汪建强及居间方甲公司签订《居间协议》，约定由其购买汪建强的系争房屋。为表示购买诚意，其向居间方支付了意向金2万元，同时约定，若汪建强签订本协议，则王琪同意意向金转为定金，由居间方转付汪建强。2012年12月25日，汪建强向王琪出具收款收据一份，确认收到购房定金2万元。汪建强于2013年1月取得系争房屋产权证，却拒绝与王琪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导致双方无法办理房地产产权过户手续。汪建强的行为已构成违约，应当向王琪双倍返还定金。故诉至法院，要求判令汪建强双倍返还购房定金4万元，并支付自2013年4月7日起至实际退还定金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标准计算的本金2万元的利息。
汪建强辩称：不同意王琪的诉讼请求。汪建强可以将从中介公司处收取的2万元退还，至于退还给谁并不知道，因在房屋买卖中从未遇到过王琪。双方没有签过买卖合同及居间合同，汪建强只收到2万元意向金。汪建强只是要出售房屋，其余事情未曾做过，王琪所提供协议中的所有（汪建强）名字是伪造的，汪建强未曾签字。汪建强收到的是中介公司的钱，与王琪并不认识，亦未签署过任何合同。王琪如将钱款付给中介公司的，则应向中介公司索要，而不是告汪建强。
原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汪建强在“第三次庭审”中要求对《收款收据》上的“王琪”字样及打钩处的“√”的形成时间进行司法鉴定的处理意见及对《收款收据》的认证意见。汪建强的上述司法鉴定要求，缺乏依据，不予采纳，原审法院认定《收款收据》真实可信。具体理由为：1、汪建强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关于《收款收据》的陈述前后不一，其在“第三次庭审”之前的陈述较为可信。汪建强在原审法院2013年8月1日对双方当事人的谈话（以下简称“谈话”）中及2013年6月24日庭审（以下简称“第二次庭审”）中均承认《收款收据》是由其于2012年12月25日签署，汪建强在“谈话”中未提出“王琪”的字样及打勾系事后填写的问题；在“第二次庭审”中对“收款收据”的真实性也无异议，只是提出“收款收据”中“王琪”的名字是事后涂改的，也未提出“王琪”字样及打勾系事后填写的问题；而汪建强在撤回对《居间协议》尾部“汪建强”字样的真实性进行司法鉴定的申请后，在“第三次庭审”中第一次提出“王琪”的字样及打勾系事后填写的问题，并要求对《收款收据》上的“王琪”字样及打钩处的“√”的形成时间进行鉴定。汪建强的陈述显然前后不一，其在“第三次庭审”中的陈述受到案情变化的较大影响，故其在“谈话”及“第二次庭审”中的陈述较为可信。2、据王琪举证的证据材料及汪建强的自认，可以认定王琪支付了购房定金并由甲公司转交汪建强的事实。汪建强在本案审理中自认其于2012年10月份在甲公司将系争房屋挂牌欲出售的事实，王琪举证的《佣金确认书》、《居间协议》、银行转账凭证、《收款收据》可以证明，王琪于2012年12月23日签署了《佣金确认书》，委托甲公司居间介绍购买系争房屋，并于同日通过银行转账支付2万元，而汪建强于2012年12月25日至甲公司收取了出售系争房屋的定金，并出具了《收款收据》。3、即使汪建强在签署《收款收据》时该《收款收据》上仅填写了系争房屋的地址及钱款金额，《收款收据》上的“王琪”字样、打勾处的“√”系事后填写，而汪建强在签字当时未对《收款收据》的空白部位提出异议，应视为其默认甲公司事后在《收款收据》上的空白处进行填写，汪建强对此应负责任。4、汪建强在2013年2月20日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中陈述：“因为之前让丙（甲公司的工作人员）帮我卖房子，我收了两万的房屋交易押金，我现在房屋又不卖了，所以（丙）要收罚金”。根据汪建强的上述陈述可以认定，汪建强从甲公司处收取了出售房屋的“押金”，也知道若其不出售房屋会承担“罚金”。综上，足以认定汪建强从甲公司处收取了王琪的购房定金而事后反悔不出售房屋的事实，从节约诉讼资源及节约当事人诉讼成本等角度考虑，无需再对《收款收据》上的“王琪”字样及打勾处“√”的形成时间进行司法鉴定。
二、关于王琪要求判令汪建强双倍返还购房定金4万元，并支付自2013年4月7日起至实际退还定金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标准计算的本金2万元的利息之诉讼请求的处理意见。根据上文认定意见，汪建强已经收取王琪定金2万元，却在系争房屋的产权证办出后反悔不出售系争房屋，汪建强的行为已经构成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现王琪要求汪建强双倍返回定金共计4万元，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鉴于汪建强支付王琪的违约金2万元已足以弥补本金2万元的利息损失，故王琪再要求支付自2013年4月7日起至实际退还定金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标准计算的本金2万元的利息，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支持。汪建强称，因甲公司与汪建强约定的房价只有575，000元、甲公司欲低价买进系争房屋后高价出售，致使其不想出售系争房屋，对此其未举证证明，故汪建强的上述意见，证据不足，不予采信。
原审法院审理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一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八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于二○一三年十一月十一日判决如下：一、汪建强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双倍返还王琪定金共计人民币4万元；二、驳回王琪的其余诉讼请求。负有给付金钱义务的当事人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00元，由汪建强负担。
原审判决后，汪建强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被上诉人王琪与甲公司恶意串通。甲公司为其自身利益，在双方当事人不见面的情况下加上其自己所要的内容，在汪建强未签署《居间协议》的情况下就予以“意向金转定”，不符合操作程序。为此，汪建强原审中提出签名虚假要求司法鉴定，原审法院却以王琪提交《情况说明》为由不予鉴定，并认为是否汪建强本人所签并非必须查明的关键事实。被上诉人王琪不同意鉴定的原因很清楚，就是其将面临败诉的局面，而令人不解的是，原审判决中竟然说汪建强同意撤回鉴定申请，此纯属谎言。本案中《居间协议》上的名字是否汪建强本人所签至关重要，涉及应否双倍返还定金的问题。汪建强将系争房屋在甲公司挂牌，2012年12月25日汪建强到甲公司时，中介工作人员交付给汪建强2万元意向金，并让在空白的《收款收据》上签字，然后中介人员自己填上房屋地址和金额。诉讼中汪建强发现，该《收款收据》上添加了王琪的名字，且“王琪”两字有涂改，后面有很多“√”；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签字的《居间协议》上有本人的签名，还发现王琪签《居间协议》的日期为2012年12月24日，而签佣金确认书的时间为12月23日，且在当天将2万元意向金打入甲公司账户，上述步骤不符合房屋买卖的正常程序，按理应先签居间协议，再下家付钱，再上家收钱，现居间协议未签，钱却提前支付了。
综上所述，汪建强要求二审做笔迹和形成时间的鉴定，至于汪建强在原审中的陈述是否前后不一，是否要求撤回鉴定，可调取原审的庭审录音。为此，故提起上诉，要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汪建强不承担双倍返还的责任。
被上诉人王琪辩称：不同意汪建强的上诉请求。《居间协议》上汪建强的名字是否其本人所签不是本案需要查明的关键事实，不影响法院对汪建强出售房屋、收取定金又反悔的认定，故鉴定结论并非定案的必要证据。原审中汪建强已经撤回鉴定申请，应视为其放弃权利，二审中其又申请鉴定违反证据规则，亦无必要。汪建强没有证据证明其收取的定金来源于他人，而王琪持有汪建强出具的《收款收据》原件，应认定双方之间已经形成定金合同关系。原审判决正确，要求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已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王琪与甲公司2012年12月23日所签《佣金确认书》中明确“支付期限：甲方（王琪）与交易相对方签订正式的买卖合同或租赁合同当日。”
《居间协议》第二页正文下方空白处的以下内容为手写文字：“甲乙双方约定：1、此价格为甲乙双方税费自理价格；2、甲方承诺房屋建筑面积为37.56m²，若面积不足37m²则本协议自动作废；3、甲乙双方约定2013年3月10日签订正式买卖合同，甲方须在2013年3月10日前把产证办出。”手写文字旁边有以下签字，“王琪2012.12.24汪建强2012.12.25”。落款签名处，甲方一栏为“汪建强”，日期“2012.12.25”；乙方一栏为“王琪”，日期“2012.12.24”。汪建强诉讼中否认该《居间协议》上的两处“汪建强”签名系其本人字迹，在原审中申请笔迹鉴定，并交纳了鉴定费4，000元。原审法院告知，要求做鉴定已经时间不足，可以在二审中申请鉴定。汪建强表示同意到二审进行鉴定。
二审中，经双方当事人申请，本院委托上海市防伪技术产品测评中心司法鉴定所对《居间协议》上的两处“汪建强”签名进行了笔迹鉴定，鉴定结论为，该两处签名笔迹既非汪建强所写，亦非乙（汪建强之妻）所写。
另，王琪提供的经汪建强签字的2万元《收款收据》，其中付款方的两处名字有涂改，涂改后的名字为“王淇”而非“王琪”。王琪称，该《收款收据》是中介方交付给其的，交付时就是如此的。
汪建强称，就系争房屋其在甲公司的挂牌价为57.5万元。2012年12月25日其是接到甲公司工作人员丙电话才前去的。丙让其签署了卖房意向合同并交付其2万元，其同时签署了收款收据。卖房意向合同签有两份，价格是57.5万元，但丙没有把该合同文本交给其，对购买人的名字其不清楚。收款收据签署时上面只有房屋地址及2万元钱款的金额，其他内容空白。2013年2月20日，经办理公房出售手续后其取得系争房屋的产权证，因觉得57.5万元的出售价过低，故当天前往甲公司，向中介人员丙提出不卖房了，2万元退还，并补偿中介方辛苦费2，000元。丙不同意，说合同签了，要么赔2万元，不然就将产权证留在中介公司。双方由此发生纠纷。
二审中汪建强表示，其同意将2万元钱款直接返还给王琪，但诉讼费及鉴定费应由王琪承担并从中扣除。
本院认为，根据王琪提供的证据来看，2万元定金的《收款收据》虽系汪建强本人签字出具，但上面两处王琪的名字明显有涂改痕迹，且被错写为“王淇”。而汪建强提出，其签字时只有房屋地址及2万元金额，其他内容为空白，无买受方为“王琪”的字样。本院认为，从该《收款收据》中买受方名字有涂改这一点看，当时买受方的名字当非王琪，而是另有其人，之后被改为“王淇”。经对《房地产买卖居间协议》中两处汪建强的签名进行笔迹鉴定，该两处签名既非汪建强所写，亦非汪建强之妻乙所写，说明汪建强未曾与王琪签订过买卖系争房屋的《房地产买卖居间协议》。据此，本院认定，汪建强与王琪之间不存在房屋买卖的定金合同关系，汪建强所收取的2万元定金系中介公司所交付，并不能认定为王琪的定金，王琪要求汪建强双倍返还定金缺乏合同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现鉴于，一则中介公司已将汪建强签名的《收款收据》交付给王琪，说明中介公司认为其交付给汪建强的2万元作为王琪名下之钱款；二则诉讼中汪建强亦同意将2万元直接返还给王琪，为避免讼累，故本院判定由汪建强将2万元直接返还给王琪。综上，汪建强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所作判决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3）浦民一（民）初字第1278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撤销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3）浦民一（民）初字第1278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驳回被上诉人王琪要求上诉人汪建强双倍返还定金人民币4万元的原审诉讼请求。
四、上诉人汪建强应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被上诉人王琪人民币2万元。
负有给付金钱义务的当事人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00元（王琪预交），由被上诉人王琪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00元（汪建强预交），由被上诉人王琪负担。二审中的鉴定费人民币6，000元（汪建强已交4，000元，王琪已交2，000元），由被上诉人王琪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侯卫清
代理审判员 暨秉恒
代理审判员 娄 永
二〇一四年二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许 晶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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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