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吉01民再字19号
原审上诉人（一审被告）：杨某某，男，汉族，农民，住长春市二道区。
原审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长春市双阳区山河街道办事处樊家村民委员会，住所地长春市双阳区山河街道办事处樊家村三社。
法定代表人：王瑞民，村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许跃和，村委会副主任。
一审第三人：长春市第一六三中学，住所地长春市双阳区山河街道办事处佟家街道。
法定代表人：石杰利，该校校长。
委托代理人：李金刚，该校副校长。
原审上诉人杨某某与原审被上诉人长春市双阳区山河街道办事处樊家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樊家村委会）、一审第三人长春市第一六三中学（以下简称一六三中学）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长春市双阳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10月21日作出（2013）双民重字第7号民事判决，杨某某不服上诉至本院。本院于2014年3月18日作出(2013)长民二终字第964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杨某某向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0月14日作出（2014）吉民申字第809号民事裁定，驳回其再审申请。杨某某向长春市人民检察院提出监督申请，长春市人民检察院进行了审查，作出长检民（行）监字[2015]220XXXXXXXX号再审检察建议书，向本院提出检察建议。经本院审判委员会（2015）第四十八次会议讨论决定，本案由本院进行再审。杨某某，樊家村委会法定代表人王瑞民及委托代理人许跃和，一审第三人一六三中学委托代理人李金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樊家村委会一审诉称，2002年1月31日，我们村与杨某某签订了位于樊家村三社西沟（十二大包地）约20公顷，（其中林地15.7公顷、荒地4.3公顷）的林地、荒地租赁合同，租期为2002年2月1日至2032年1月末止，租金为人民币100000.00元，合同中第三条明确规定，租金给付方式为：租金为人民币壹拾万元整。签订本合同之日，乙方（杨某某）给付贰万，剩余捌万元整于二00二年四月一日前一次性付清。但合同签订后，杨某某未履行合同的约定，没有按时交付签订合同时的贰万元人民币，且2002年4月1日前没有向村委会交付其余捌万元，经樊家村委会多次催要，被告一直拒不交租金，给樊家村委会村民造×××.00余元的损失。杨某某的行为严重违反了合同约定，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因此，请求法院判定解除村委会与杨某某于2002年1月31日签订的林地、荒地合同。
杨某某一审辩称，我交款合同写得很清楚，我分二次交齐，我要求4月1日栽树，我把5000.00元人工款都交给村上了，村上没把树给我栽上，我就不能交款了，我的树都给我种到别的队去了，接着就把地给我分了，分到社员手了，是村上违约了，不是我违约。地是樊家村的，有权利包给我。一六三中学与我无关。樊家村违约，必须赔偿我损失，地必须归还给我。
一六三中学一审诉称，本案中有2.8公顷校田地是我们学校的，双阳三十四中学于1996年8月经教育局批准合并到现在的一六三中学，原3三十四中学的债权债务归一六三中学，包括土地，一六三中学接手后连续4年分别由学校把这块地承包给了几个种植户，2001年之后这2.8公顷的土地因离学校太远由学校委托樊家村代为管理，土地权属及代为管理的相关证据由樊家村委会负责提供。请求判令，樊家村委会及杨某某归还我校2.8公顷校田地。
杨某某一审反诉称，我同樊家村于2002年1月31日签订《林地、荒地租赁合同》，合同约定：“1、位置及面积。樊家村三社西沟，即（“十二大包”）总面积约为20公顷。其中林地（落叶松）面积15.7公顷，荒地面积4.3公顷，无其他地上附着物。2、四至情况。东至水库堤坝，南至佟家村七社便道北侧，西至佟家村八社小路东侧，北于樊家村四社责任田。”合同签订后，我第二次交款前，樊家村委会以退耕还林为借口，未经我同意将合同约定内的4.3公顷荒地另行承包给他人，造成我无法使用该部分荒地。此情况发生后，我多次要求樊家村正确履行合同，将4.3公顷荒地交付给我，均遭拒绝。樊家村委会将合同约定的土地另行发包的行为违反了合同的约定，其行为已构成违约，给我造成巨大损失。樊家村委会应当善意完全履行合同，将合同约定的4.3公顷荒地交付给我，并承担违约责任。请求判令樊家村委会依法完全履行合同，将擅自发包的4.3公顷荒地交付给我。
一审审理查明，2002年1月4日，樊家村召开村民代表会议，决定将西沟十二大包人工林地卖出或者租出。参加此次会议的有陈建等27名村民代表，2001年至2004年樊家村实有村民代表为41名。2002年1月31日，樊家村与杨某某签订了《林地、荒地租赁合同》，将位于樊家村三社西沟（即“十二大包”）15.7公顷林地和4.3公顷荒地租给杨某某经营。上记事实，有樊家村委会陈述和杨某某陈述以及当事人均无异议的“村民代表议事经过”复制件、“凡（樊）家村2001年——2004年各社村民代表名单”复制件、原审法院2013年9月25日询问许跃和的“询问笔录”及《林地、荒地租赁合同》在卷为凭，足资认定属实。其他与合同效力无关的事实未予认定，相关证据亦没有采用。
一审认为，虽然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可以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从事种植业、林业、畜牧业、渔业生产，但杨某某作为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樊家村研究并决定本案标的物对外发包时，参加会议的村民代表没有达到三分之二以上，违反1998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第二款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林地、荒地租赁合同》无效。《林地、荒地租赁合同》被依法确认无效后，虽应根据无效合同的处理原则对无效合同进行处理，但鉴于相关权利人在合同被确认无效后负有主张和对其主张进行举证的责任和义务，依职权对无效合同进行处理不利于查清事实，相关权利人可于本判决生效后就返还财产和赔偿损失等问题另行起诉。樊家村委会和杨某某的诉讼请求因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均失去了事实依据，不予支持；一六三中学的诉讼请求没有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且不排除存在土地权属争议的可能，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长春市双阳区山河街道办事处樊家村民委员会同杨某某于2002年1月31日签订的《林地、荒地租赁合同》无效。二、驳回长春市双阳区山河街道办事处樊家村民委员会的诉讼请求。三、驳回杨某某的诉讼请求。四、驳回第三人长春市第一六三中学的起诉。樊家村委会缓交的案件受理费2300.00元，由樊家村委会自行负担，反诉费100.00元由杨某某自行负担，长春市一六三中学的案件受理费于本判决生效后返还给第三人。
宣判后，杨某某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樊家村委会的诉讼请求。理由：一、杨某某与樊家村委会签订的《林地、荒地租赁合同》合法有效。该合同完全是双方平等自愿协商一致的基础上签订的，且樊家村委会将地租给杨某某经营是经村上领导班子研究决定的，经村民代表大会一致同意的。此合同于2002年1月31日在双阳区公证处进行了公证，内容合法，依法应当得到确认。原审法院认定“参加会议的村民代表没有达到三分之二以上”合同无效，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并严重损害了杨某某的合法权益。合同签订时，是经村领导班子研究决定的，并经村民代表大会一致同意的，杨某某已经支付了全部租金，合同已经履行了十余年，合同应认定有效。如果认定无效给杨某某造成的损失应由樊家村委会赔偿。原审判决称“《林地、荒地租赁合同》被确认无效后……有关权利人可于本判决生效后就返还财产和赔偿损失问题另行起诉”这种说法和做法，严重侵害杨某某的权利，增加杨某某的诉讼成本，与法律相悖。三、原审程序违法，本案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樊家村委会的诉讼请求是解除双方合同，并非确认之诉。特别是本案早已超过诉讼时效，杨某某认为，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合同是经过樊家村委会村委会领导班子研究决定的，并经村民代表大会同意的，且杨某某已经经营了十余年，樊家村委会此时起诉早已超过诉讼时效。
樊家村委会二审答辩意见，《林地、荒地租赁合同》无效，应该废止。一、杨某某2002年1月31日和村里签订合同，合同约定签订之日交2万元，但是合同签订之日杨某某只交了1万元，余额也没在规定时间交齐。杨某某没有如期如数交款。二、合同签订之前没有召开村民代表大会，村民代表大会人数没有达到到会的法定人数。我们要求废止合同，收回15.7公顷的林地，及4.3公顷土地，以及林地和土地上的附属物，要求杨某某承担诉讼费用及他违约造成的损失。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二审认为，1998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杨某某与樊家村委会签订的《林地、荒地租赁合同》虽经樊家村民代表会议研究一致通过，但因当时樊家村村民代表为41人，而出席此次会议的代表为27人，没有达到三分之二，故原审法院依据上述法律规定判决合同无效正确。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各方当事人可以依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向对方主张权利，处理合同无效的后果原审判决已经予以交代。人民法院依职权确认合同无效，不存在诉讼时效的问题。综上，杨某某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00元，由杨某某负担。
杨某某再审主张，杨某某与樊家村委会签订《林地、荒地租赁合同》时，参加会议及事后追认的村民代表达到全体村民代表的三分之二以上，该合同有效，村委会应按合同继续履行，将4.3公顷荒地交付给我。
樊家村委会再审主张，合同签订后，杨某某承包了林地，现林地也一直由其经营，4.3公顷荒地有一六三中学的校园地2.8公顷，后期因为杨某某没有足额缴纳租金，故将4.3公顷荒地分给社员承包了。
一六三中学再审主张，原双阳三十四中学坐落在樊家村，其有2.8公顷校园田，该三十四中学撤并为一六三中学，其校产全部归到一六三中学，虽然本案没有保护一六三中学对2.8公顷土地的权益，我们会择机另案诉讼。
本院再审过程杨某某提供了部分参加村民代表会议及未参见会议但事后同意将林地、荒地承包给杨某某的证明材料。证明其与樊家村委会签订的林地、荒地承包合同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第二款：“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的规定。樊家村委会质证认为，对真实性无异议，在和杨某某签订合同之前召开了村民代表会议，参加会议的共27名代表，缺少2-3个人，在到公证处办理公证前，公证处表示村民代表人数不符合法律规定，之后村里又征求了4-5个村民代表的意见，对于对外发包给杨某某都表示同意。一六三中学未发表质证意见。本院对该证据予以确认采信。
樊家村委会再审提供了长春市双阳区纪律检查委员会对杨某某的案件调查笔录。证明杨某某在签订租赁合同后，先后六次支付承包费60500.00元，又以顶账方式支付承包费15000.00元，共计支付承包费用75500.00元，还差24500.00元承包费没有交纳。杨某某对该证据真实性及证明的问题均无异议。一六三中学未发表质证意见。本院对该证据予以确认采信。
本院再审查明，2002年1月4日，樊家村召开村民代表会议，决定将西沟十二大包人工林地卖出或者租出给杨某某经营。参加此次会议的有陈建等27名村民代表，事后经孙影、李淑清、杨春海、李凤等村民代表同意将西沟十二大包人工林地出租给杨某某经营。2001年至2004年樊家村实有村民代表为41名。2002年1月31日，樊家村与杨某某签订了《林地、荒地租赁合同》，将位于樊家村三社西沟（即“十二大包”）15.7公顷林地和4.3公顷荒地租给杨某某经营，期限为三十年即2002年2月1日至2032年1月末止，租金100000.00元，签订之日付20000.00元，余款2002年4月1日前一次性付清。合同签订后，杨某某于2001年12月30日支付租赁费15000.00元、2002年6月8日支付租赁费3600.00元、2002年5月19日支付租赁费400.00元、2002年8月4日支付租赁费6000.00元、2003年1月30日支付租赁费5500.00元、2006年12月8日支付租赁费30000.00元，另通过顶账的形式支付租赁费15000.00元，合计共支付租赁费75500.00元。合同签订后樊家村委会将15.7公顷林地交由杨某某经营至今。2003年，樊家村委会落实退耕还林政策将4.3公顷荒地发包给樊家村三社社员。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主要焦点问题是杨某某与樊家村委会签订的《林地、荒地租赁合同》是否有效，如有效是否具备解除的情形。杨某某与樊家村委会签订的《林地、荒地租赁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樊家村研究并决定本案标的物对外发包时，参加会议的村民代表及事后追认同意的村民代表达到三分之二以上，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第二款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林地、荒地租赁合同》有效。双方应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杨某某应按照合同约定的时间及数额向樊家村委会交付承包款，即2002年2月1日至2032年1月末止，租金100000.00元，签订之日付20000.00元，余款2002年4月1日前一次性付清。再审中，樊家村委会主张杨某某尚欠承包款24500.00元，杨某某对此亦不否认。租赁合同签订后，樊家村委会已经按约将15.7公顷林地经营管理权交付给杨某某实际使用，双方均部分履行合同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七条，当事人互负债务，有先后履行顺序，先履行一方未履行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履行要求。故杨某某在未足额交纳承包费的前提下，樊家村委会未交付4.3公顷荒地的行为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后樊家村委会于2003年将该4.3公顷荒地又发包给樊家村三社社员，杨某某请求继续履行交付4.3公顷荒地的主张已不具备履行条件，即客观上该合同未履行的部分现在已经不能履行，合同的目的已不能实现，《林地、荒地租赁合同》中涉及荒地的部分已具备法定的解除事由。依据杨某某与樊家村委会签订的《林地、荒地租赁合同》第四条的约定，在杨某某没有按照合同的要求履行义务的条件下，樊家村委会有权终止本合同。故樊家村委会请求解除《林地、荒地租赁合同》中涉及4.3公顷荒地的请求应予支持。杨某某主张樊家村委会交付4.3公顷荒地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均有错误，再审应予改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3）长民二终字第964号民事判决及长春市双阳区人民法院（2013）双民重字第7号民事判决；
二、解除长春市双阳区山河街道办事处樊家村民委员会与杨某某签订的《林地、荒地租赁合同》中涉及4.3公顷荒地部分的合同；
三、驳回长春市双阳区山河街道办事处樊家村民委员会的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杨某某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300.00元、一审反诉费100.00元，由长春市双阳区山河街道办事处樊家村民委员负担600.00元，杨某某负担180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00元，由杨某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陶 铮
代理审判员 胡月皓
代理审判员 吕玉玉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史兰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