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川民提字第303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陈文均（又名陈燕子、陈晏子），男。
委托代理人：瞿杰，兴文县晏阳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四川省泸州龙马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泸州市龙马潭区回龙街*号。
法定代表人：毛正权，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周伟，四川大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陈文均因与被申请人四川省泸州龙马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马建筑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宜民终字第1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3月5日作出（2013）川民申字第106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7月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陈文均的委托代理人瞿杰，被申请人龙马建筑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毛正权及委托代理人周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4月14日，一审原告陈文均起诉至兴文县人民法院称，2009年，被告龙马建筑公司承建兴文县僰王山镇林业站职工宿舍楼，同年3月，原告与被告工程管理人员赵义、王道银等人在僰王山镇林业站施工办公室协商，原告为被告施工现场运料，约定细石粉每立方75元，粗石粉、石粉、碎石每立方58元，块石、石子每立方50元，页岩砖每匹0.29元。被告的工程竣工后，尚欠原告187678.21元未付。经原告多次催收，未果。请求判令被告立即支付原告货款187678.21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被告龙马建筑公司答辩称，原告诉称被告尚欠原告货款187678.21元不是事实，原、被告双方已对相关货款结算清楚。
兴文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9年，被告龙马建筑公司承建兴文县僰王山镇林业站职工宿舍楼。在施工期间，原告陈文均与被告有关人员协商，原告组织人员为被告运输建设所需材料，并约定细石粉每立方75元，粗石粉每立方58元，块石、石子每立方50元，红砖每匹0.29元，以上单价均含运费。双方未签订书面合同，也未约定合同的具体履行方式。至被告建设的工程竣工，原告为被告运输红砖共计244200匹、细石粉706.67立方、粗石粉809.94立方、石粉292.78立方、石子635.05立方、碎石18.4立方、块石526.3立方。自2009年5月14日起至2011年1月27日，原告前后7次向被告借支材料款共计116923元。2011年4月14日，原告向兴文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被告立即支付货款187678.21元。
兴文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原告陈文均组织人员为被告龙马建筑公司所承建的工程运输所需材料，并按市场价格加运费作为计算所需材料的单价。因此，本案系因买卖建设材料所引发的买卖合同纠纷。双方对建设材料单价的约定没有异议，予以确认。诉讼中，双方对运输的有关建设材料的数量进行了确认：细石粉706.67立方、粗石粉809.94立方、石粉292.78立方、石子635.05立方、块石526.3立方、碎石18.4立方。根据诉讼中所认定的有关事实，一审法院对双方争议的款项确认如下：1.红砖款70818元（244200匹）。原告主张428000匹，但原告提供的运费联、上车联等票据不能证明其为被告运输上述数量的红砖，相反，被告提供的红砖收货票据，能够证明原告实际为被告运输的红砖数量为244200匹。虽然被告举证的目的是为了证明根据交易习惯，该244200匹红砖已经给付了相应的价款，但被告未就其主张的交易习惯进行举证。故应认定原告为被告运输的红砖数量为244200匹，按照双方约定的0.29元／匹，计算为70818元；2.细石粉53000.25元（706.67立方）。根据原告所举证据中的“收款收据”，其中139.91立方的细石粉，应视为被告已经按约定的75元／立方支付相应价款，即10496.25元，余款42504元未予结算；3.粗石粉46976.52元（809.94立方）。根据原告所举证据中的“收款收据”，其中653.62立方的粗石粉，应视为被告已经按约定的58元／立方支付了相应价款，即37909.96元，余款9066.56元未予结算；4.石粉16981.24元（292.78立方），被告未予结算；5.石子31752.5元（635.05立方），根据原告所举证据中的“收款收据”，其中407.99立方的石子，应视为被告已经按约定的50元／立方支付了相应价款，即20399.5元，余款11353元未予结算；6.块石26315元（526.3立方），根据原告所举证据中的“收款收据”，应视为被告已支付了该笔材料款；7.碎石1067.2元（18.4立方），根据原告所举证据中的“收款收据”，应视为被告已支付了该笔材料款。综上，被告应付原告材料款246910元（取整数）。在该买卖合同中，被告先后借支给原告材料款共计116923元，扣除借支的款项，被告尚欠原告材料款129987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于2011年9月13日作出（2011）兴僰民初字第90号民事判决：一、被告龙马建筑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陈文均建设工程材料款129987元；二、驳回原告陈文均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054元，由被告龙马建筑公司负担。
龙马建筑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审法院判决龙马建筑公司支付红砖款70818元错误，收货方收到对方提供的收货票据并支付货款是众所周知的交易习惯，发货方交收货票据并收取款项后，发货方就不再有收货票据。本案被上诉人陈文均也未举出收货票据或其他证据证明其主张，一审法院以龙马建筑公司举证的反驳证据来确认被上诉人的请求错误；一审判决确认了收款收据是已支付相应价款的证据，但在计算中未将收款收据上已付款项从总额中扣除，导致上诉人重复付款；上诉人已经与被上诉人结算清楚，不欠被上诉人款项。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陈文均答辩称，龙马建筑公司没有支付其红砖款，其提供的单据上有上诉方人员签字，上诉人称已付清款项，应举证证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判决正确，应予维持。
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认定的细石粉、粗石粉、石粉、石子、块石、碎石等材料的数量、计算金额以及应扣减的金额无异议，予以确认。但一审法院在计算中，对应扣减的金额计算为龙马建筑公司应支付的金额，属重复计算，予以纠正。根据计算，细石粉应扣减10496.25元；粗石粉应扣减37909.96元；石子应扣减20399.5元；块石应扣减26315元；碎石应扣减1067.2元。以上合计96187.91元。故龙马建筑公司称一审法院计算有误的上诉理由成立，该院予以支持。
关于双方争议的红砖款70818元的问题。本案中，陈文均在起诉时提交的证据为红砖的上车联、运费联，以此为据认为龙马建筑公司未支付红砖款。而龙马建筑公司所提交的反驳证据为红砖的收货联，以此证明该公司付款后陈文均将收货联交与公司，不欠陈文均红砖款。对此，该院认为，双方在买卖中没有签订合同，也没有进行结算，根据交易习惯，货物的收货联一般应在送货人的手中，现送货人陈文均在起诉时没有收货联，也未能解释为何收货联在龙马建筑公司手中，故陈文均所提交的证据尚不能证明龙马建筑公司差欠其红砖款。一审法院以龙马建筑公司提交的收货联来反证该公司差欠红砖款不当，龙马建筑公司提交的收货联系该公司的反驳证据，不属于证据规则中的自认。故一审法院以此认定龙马建筑公司差欠陈文均红砖款错误，予以纠正。上述款项品迭后，再减去陈文均借支的116923元，龙马建筑公司不差欠陈文均货款。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于2012年2月15日作出（2012）宜民终字第183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兴文县人民法院（2011）兴僰民初字第90号民事判决；二驳回陈文均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05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174元，合计8228元，由陈文均负担。
申请再审人陈文均申请再审称：1.申请人为被申请人组织材料的总货款为314601.21元，除借支款外，被申请人尚欠申请人187678.21元，且二审庭审中，被申请人承认尚欠申请人货款，二审判决认定龙马建筑公司不差欠陈文均货款，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2.二审法院以陈文均在起诉时没有货物的送货联，也未能解释为何收货联在龙马建筑公司手中，而认定陈文均所提交的证据尚不能证明龙马建筑公司差欠其红砖款，没有事实依据。3.一审法院以收款收据作为龙马建筑公司已付货款的依据不是事实。综上，认为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有误，请求纠正不当判决。
被申请人龙马建筑公司答辩称：1.二审判决理由充分。本案双方的结算情况，应当认定收款收据上载明的数额是龙马建筑公司已付的货款。2.对于红砖款，根据双方的交易习惯，对方将收货联给龙马建筑公司，龙马建筑公司就结算了相应货款，对方依据上车联和运费联等主张红砖款没有事实依据。综上，认为龙马建筑公司没有差欠申请人货款。
本案再审中，双方当事人除对一、二审判决认定的陈文均向龙马建筑公司供应的红砖数量提出异议外，对认定的其他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2009年龙马建筑公司为承建兴文县僰王山镇林业站职工宿舍楼工程与陈文均达成口头协议：由陈文均向龙马建筑公司供应所需的细石粉、红砖等建筑材料，龙马建筑公司和陈文均之间形成了买卖合同关系，但双方未签订书面合同，也未约定供应建材和结算货款的具体方式。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对供应的建材种类、各种建材的单价以及除红砖外的其他建材的数量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1.陈文均向龙马建筑公司所供红砖的数量以及龙马建筑公司是否向陈文举支付完毕红砖款；2.龙马建筑公司向陈文均出具的收款收据能否作为该公司支付相关建材款项的依据，以及龙马建筑公司是否尚欠陈文均建材款。
关于陈文均向龙马建筑公司所供红砖的数量以及龙马建筑公司是否向陈文均支付完红砖款。在原一、二审及本案再审中，陈文均提交了其上载明有“购砖户：林业站”和“马庆”、“马”、“白正友”、“程庆夕”、“黄永”、“李进和”、“杨龙”、“赵兵”等龙马建筑公司工作人员签名的相关砖厂开具的收据（上车联、运费联）共计134张，并以此为据主张其向龙马建筑公司供应红砖共计428000匹，龙马建筑公司尚欠其红砖款。龙马建筑公司则提交了其上载明有“购砖户：林业站”和“马庆”、“马”、“白正友”、“程庆夕”、“黄永”、“杨龙”等龙马建筑公司工作人员签名的相关砖厂出具的收据（收货联）共计81张，载明红砖数量共计244200匹，并以此为据主张该公司支付红砖款后，陈文均将红砖收货联交与该公司，故龙马建筑公司不欠陈文均红砖款。本案中，双方当事人既没有书面约定案涉建材的计量及结算方式，又对实际交易和结算过程各执一词。陈文均持有龙马建筑公司工作人员签字的收据送货联或运费联以及龙马建筑公司持有的收据收货联，均是相关砖厂出具的一式三联或四联票据中的一联。本院认为，首先，陈文均没有提供充足的证据证明其所持红砖收据上的签名人均为龙马建筑公司工作人员。龙马建筑公司亦对陈文均所持收据上部分签名人系该公司工作人员提出了异议。但龙马建筑公司提交的红砖收据中的签名人与陈文均所持票据中部分签名人员相同，表明龙马建筑公司对该等人员系该公司工作人员表示认可。故本案应当以陈文均所提交的其中签名人与龙马建筑公司所持票据签名人相一致的相关票据，作为认定案涉红砖数量的依据，即以陈文均提交的其上载明有“马庆”、“马”、“白正友”、“程庆夕”、“黄永”、“杨龙”等人签名的票据，作为认定陈文均向龙马建筑公司供应红砖数量的依据。据此计算，陈文均向龙马建筑公司提供的红砖数量为403600匹。其次，龙马建筑公司承认收到红砖并主张已支付了红砖款，应当承担对其事实主张的举证责任。本案中，龙马建筑公司在既没有提供其他付款凭据，也未对该公司工作人员在陈文均持有的收据送货联或运费联上签字的原因作出合理解释的情况下，仅以该公司持有红砖收货联为据，不足以证明该公司已向陈文均支付了红砖款，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二审判决对此认定有误，应予纠正。
关于龙马建筑公司向陈文均出具的收款收据能否作为该公司支付相关建材款项的依据。对案涉除红砖外的其他建筑材料，陈文均提交了多份盖有“泸州龙马建筑有限公司兴文项目部”印章的收据和收款收据，并以此主张龙马建筑公司应向其支付上述票据载明的建材数量所对应的款项。龙马建筑公司辩称，凡收款收据载明的建材项即表明该公司已实际支付了相关货款，双方只应当按照相关收据载明的建材数量进行货款结算。本院认为，首先从收据和收款收据的财务含义方面分析，收据和收款收据二者均是接收方收到对方所交款、物等而向对方出具的凭据。即龙马建筑公司向对方出具收款收据，应当表明的是该公司收到了对方提供的物品或者款项，而不能以此作为该公司已向对方支付款项的依据。其次，从相关收款收据载明的主要内容分析。在案相关收款收据仅载明了相关建材的品名和数量，没有单价和总价的记载，亦不符合交易双方进行货款结算时相关凭据应当载明具体金额的惯常情形。因此，龙马建筑公司出具的收款收据不能作为该公司与陈文均已经结算相关建材款项的依据。二审判决认定应当扣减收款收据载明的建材款项有误，应予纠正。
关于龙马建筑公司是否尚欠陈文均建材款的问题。综合以上分析认定，龙马建筑公司应当支付陈文均以下款项：1.红砖款117044元（403600匹×0.29元／匹）；2.细石粉款53000.25元（706.67立方×75元／立方）；3.粗石粉46976.52元（809.94立方×58元／立方）；4.石粉16981.24元（292.78立方×58元／立方）；5.石子31752.5元（635.05立方×50元／立方）；6.块石26315元（526.3立方×50元／立方）；7.碎石920元（18.4立方×50元／立方）。以上第1至第7项共计292989.51元，扣除龙马建筑公司先后借支给陈文均的材料款共计116923元，龙马建筑公司尚欠陈文均材料款共计176066.51元。
综上，陈文均申请再审的部分理由成立，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宜民终字第183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应予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八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宜民终字第183号民事判决和兴文县人民法院（2011）兴僰民初字第90号民事判决；
二、四川省泸州龙马建筑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陈文均建筑材料款176066.51元；
三、驳回陈文均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应当加倍支付延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054元，由四川省泸州龙马建筑有限公司负担3250元，由陈文均负担80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054元，由四川省泸州龙马建筑有限公司负担3250元，由陈文均负担80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夏 喜
审判员 漆光碧
审判员 王晓东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张文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