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8民终150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永正，男，1959年7月3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义乌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华建，浙江诚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小米，浙江诚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衢州柯城支行，住所地：浙江省衢州市区斗潭西安路北侧。
负责人：王霄云，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磊，系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衢州柯城支行职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军翔，浙ＸＸ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吴永正与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衢州柯城支行（以下简称柯城农行）因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均不服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区人民法院（2017）浙0802民初1664号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吴永正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柯城农行支付吴永正存款1090000元，及自2013年9月29日起至款项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2.一、二审诉讼费均由柯城农行负担。事实与理由：1.根据商业银行法等相关规定，柯城农行负有依法支付资金及保障储户存款安全之义务，况且一审法院已经认定双方储蓄合同合法有效。2.并无有效证据证实案发时柯城农行安装有“柜外清”。3.柯城农行工作人员违规操作，未尽安全保障、谨慎注意之义务，具有重大过错。柯城农行未让持卡人自行办理并签字，而是让所谓的代理人签字；当时现场有多名不明身份人员进进出出，柯城农行工作人员并未提醒，也未见安保人员；吴永正要求办理的业务是打印对账单，但犯罪分子祝华峰与银行工作人员串通，以打印对账单名义骗吴永正输入密码。4.一审法院错误认定吴永正存在重大过错。吴永正经人介绍将资金存在柯城农行并从中获取高于正常水准的利息，完全是并不违法的正常储蓄行为，根据经验法则也得不出吴永正明知柯城农行不存在一年内保证不提前支取、不开通网银、不查询等承诺为前提的合法存款业务；吴永正通过存款获取高额利息并不会让其资金处于不安全状态；吴永正到柯城农行办理开户、存款手续没有任何不当行为，也并未将密码泄露他人。5.根据最高院2014年公布的相关典型案例，结合本案分析，吴永正已尽到合理注意义务；吴永正资金所有权已归属于柯城农行情况下，犯罪分子侵害的是柯城农行的资金所有权，储户享有的支取本息的债权并无影响。综上，柯城农行作为储蓄合同一方应按照合同和法律规定，及时履行支付储蓄存款本息的义务，现其拒不履行，已构成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一审法院以吴永正有重大过错为由判决柯城农行承担10%责任明显不公，应予纠正。
柯城农行辩称，1.依据合同法第52条，案涉储蓄存款合同应属无效；2.储户的“取款自由”应以其账户中记载的货币额度为限；3.公民对其储蓄即银行存款拥有所有权；4.涉案存取款时“柜外清”设备已投入使用；5.银行工作人员不存在违规操作行为，银行已尽到安全保障和谨慎注意义务。
柯城农行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吴永正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柯城农行为储户提供多种自助查询服务及风控措施，履行案涉合同义务全面而适当，秉承诚实信用原则尽到了最大的合理注意和风险防范义务。吴永正存款被骗与柯城农行无关，其对错误信息深信不疑，轻信他人、疏于防范，刻意隐瞒并积极参与不法行为，任谁也无法阻止其趋利行为。一审法院对银行专门业务的不了解导致错误认定案涉代理取款转账业务具有特殊性，储户委托他人代办取款转账业务无须书面委托，由代理人填写相关单据并无异常；所有银行对代理人是否同时是款项接收人均不作任何限制，代理人同时作为款项接收人的现象普遍而正常；上诉人及工作人员无权过问储户委托代办业务原由，储户及其代理人共同在场时的代理不受法律法规及银行操作规程的限制；连续发生打印对账单和取款转账业务属储户通常做法；凡密码与卡相符的交易均视为持卡人本人的合法交易，储户与代理人间意思表达不一致而产生的责任不应由银行来承担；案涉转账业务具体办理点位于柯城农行营业场所最里面更为安静的非现金柜台区，柯城农行使用“柜外清”语音及文字提示已充分尽到了合理注意和风险防范提示义务。2.吴永正在办理金穗借记卡时在柯城农行提供的结算账户管理协议、农行金穗借记卡章程、电子银行服务协议客户栏签名，合同双方均应受前述章程及相关法规约束，然一审法院并未适用现有法律及当事人间合同约定，而是不加限制地将道德内容法律化，直接适用了合同法第六条、第六十条诚实信用之规定,已有悖诚实信用原则的立法初衷。
针对柯城农行的上诉，吴永正答辩认为，柯城农行所罗列的客户咨询等与本案没有关联，不能证明其履行了相关风险防范义务；吴永正作为持卡人是正常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而且其本人当时在场，不存在委托他人办理情形；一审法院适用合同法的诚信原则并没有错，还应当适用储蓄合同的相关规定；没有证据证明柯城农行当时安装了“柜外清”设备。
吴永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柯城农行支付存款2000000元及利息（利息自2013年9月29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利率计算至款项还清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9月29日，吴永正经案外人徐建波、黄为华等人介绍，在林文全、朱益明安排下，到柯城农行处办理了卡号为62×××71的金穗借记卡一张并汇入2000000元。款项汇入后，吴永正开始进行打印明细对账单操作并输入密码。之后祝华锋将其身份证和银行转账单（吴永正转账给祝华锋）又交给银行工作人员并在柜台前以代理人的身份办理转账业务。祝华锋客户签名一栏由祝华锋签上“祝华锋代”。经银行工作人员要求，由吴永正本人输入转账密码。吴永正62×××71卡内的2000000元资金即转账至祝华锋卡内。当日祝华锋支付给吴永正300000元的贴息。2014年10月，祝华锋归还吴永正610000元。2014年12月，祝华锋等人因涉嫌诈骗先后被刑事拘留。2016年9月，祝华锋因犯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一审刑事判决书载明：2013-2014年期间，案外人祝华锋、林文全、朱益明等密谋商定，以所谓“非阳光资金业务”骗取资金。后朱益明通过所谓“中介人”对外宣传，银行有存款期限为一年、1000000元起存、存款当日一次性支付10-20%不等的高额贴息、到期后可取回存款本金及活期利息的业务，诱骗受害人将钱款存入指定银行，祝华锋等人随后以打印对账单为由让受害人输入密码，同时以代理转账或冒充受害人签名等方式将钱款转账至祝华锋等账户。祝华锋等人向被害人出具伪造的银行承诺书的同时，还要求被害人签订在收取贴息后一年内不提前支取存款、不查询、不办理网银、不开通短信等电子业务的承诺书……祝华锋、林文全等人实际骗取吴永正钱款1090000元。
吴永正在办理金穗借记卡时在柯城农行提供的《中国农业银行个人银行结算账户管理协议》、《中国农业银行金穗借记卡章程》、《电子银行个人客户服务协议》的客户一栏上签名。该《中国农业银行金穗借记卡章程》载明：申领金穗借记卡必须设定密码。凡密码相符的金穗借记卡交易均视为持卡人本人的合法交易，发卡行依据密码为持卡人办理交易所产生的电子信息记录为该项交易的有效凭据，签名仅作为持卡人认可交易金额的辅助措施。持卡人应妥善保管金穗借记卡密码，因密码泄露或卡片保管不当造成的损失，由持卡人负责。金穗借记卡由合法持卡人本人使用，委托他人代为办理业务的，须符合发卡行相关的代办规定，但不得转让或转借。凡因代办、转让或转借造成的资金损失由持卡人本人承担。另，《中国银监会关于进一步加强银行卡服务和管理有关问题的通知》（“银监发[2009]17号”）载明：50000元以上（含）取款、挂失申请，代理人提供双方身份证件即可办理。《中国农业银行金穗借记卡业务操作规程（试行）》（农银规章[2010]119号）载明：代理卡卡转账按照取现操作规定办理。……代理现金取款业务，代理人须持卡凭密码办理。对于人民币单笔5万（含）以上的代理现金取款，应通过联网核查系统对代理人和被代理人身份进行核查，并在取款凭证上登记代理人和被代理人基本信息……。另查明，2012年8月，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衢州分行为其下设网点采购并安装了280台“柜外清”设备。该设备在客户办理业务时有语音提示，在客户输入密码并点击确认后，系统后台会校验密码是否正确，如正确则“柜外清”在语音提示的同时，以电子文字形式向客户显示交易信息内容。
一审法院认为，吴永正在柯城农行办理金穗借记卡后将2000000元存款转入该银行卡中，双方建立了储蓄存款合同关系。犯罪分子祝华锋等人利用诱骗手段，将吴永正银行卡内的资金骗至其账户内。根据生效刑事判决书认定，吴永正是该刑事案件的受害人，即吴永正是因祝华锋等人犯罪行为而遭受财产损失的人。就吴永正、柯城农行之间的储蓄合同而言，柯城农行在办理转账业务时是否违规操作、对吴永正的存款被骗是否存在过错、要否承担责任，是争议焦点问题。从庭审查明事实看，柯城农行工作人员并没有明显违反上述银行内部操作规程。但是银行作为专业的金融机构，在办理取款转账业务过程中，发现代理人实际未掌握密码，且客户有多笔业务连续发生时，其工作人员应当尽到最大的注意和风险提示义务。如询问客户详情、审核代理人的取款转账凭证是否客户真实意思、告知密码持有人输入密码的用途、及时提醒客户注意等。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衢州分行为其下设各网点安装“柜外清”设备，该设备具备语音提示功能，在客户输入正确密码后以电子文字形式向客户显示转账交易信息。语音提示的效果易受设备音量、现场环境嘈杂程度等诸多因素影响。本案所涉的取款转账业务有一定特殊性。祝华锋以吴永正代理人身份填单并递交给柯城农行非现金柜台工作人员，祝华锋同时又是存款转入方，祝华锋与吴永正共同在场时由吴永正输入密码、代理人不掌握密码；而在取款转账业务之前吴永正刚刚输入密码用于打印对账单，二笔业务连续办理。在此情形下，很可能出现代理人与客户本人就取款转账的意思表达出现不一致，给犯罪分子祝华锋等人有可乘之机。柯城农行的工作人员，应当尽到最大的注意和风险提示义务。但其未能充分提示，存在一定瑕疵，对吴永正账户内存款被骗存在一定过错。此外，吴永正对其存款被骗负有主要过错责任。首先，吴永正作为成年人，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应当知晓银行并不存在以一年内保证不提前支取、不开通网银、不查询等承诺为前提的合法存款业务。其次，吴永正在柯城农行处办理了金穗借记卡，并在相关协议、章程上签字，其应当妥善保管密码，在输入密码时核对业务种类。同时，其应当知晓该金穗借记卡账户中的存款系活期存款，非一年期定期存款。再次，柯城农行在存款当天收到13%的高额利息，此举明显与银行正常存款业务不符。综上，吴永正受高息诱惑，轻信他人，在输入密码时疏于防范，未能认真核对真实信息即听从他人安排输入密码，是造成其银行卡内存款被骗的主要原因，其应当自行承担主要过错责任。柯城农行未能尽到最大的注意和风险提示义务，也存在一定过错，应当赔偿吴永正部分损失，按被骗金额的10%予以确认，共计1090000×10%=109000元。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六十条之规定，判决：一、柯城农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吴永正损失109000元。二、驳回吴永正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2800元，由吴永正负担20320元，柯城农行负担2480元，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交纳。
双方当事人二审中均未提供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首先，关于案涉储蓄存款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根据相关生效刑事判决，本案纠纷实由犯罪分子通过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等诈骗手段诱骗存款人而引发，案涉存款合同的订立与后续转账行为均系诈骗犯罪行为中的环节，因此案涉存款合同的性质应与后续转账行为一并考察评价，案涉合同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之情形，应认定为无效。其次，关于双方当事人就吴永正的存款被骗是否存在过错及责任如何承担问题。从在案证据及当事人诉讼中的陈述来看，事发当时吴永正对自己的身份证、银行卡管理不慎；案涉拉对账单及卡卡转账系在非现金“矮柜”柜台进行，吴永正在输入密码时就密码所对应的何种业务事项未完全尽到财产所有人应尽的合理注意义务。柯城农行方面，由于犯罪分子精心谋划，将代理转账方式与本人转账方式通过密码输入环节进行嵌套，柯城农行对大额代理转账与大额本人转账一致性的判断上存有不足，未能尽到最大的风险提示义务。关于吴永正提出的祝华峰与柯城农行工作人员串通的主张，由于吴永正并无有效证据证明，本院不予采信。综上，一审法院关于吴永正就其存款损失承担主要过错责任、柯城农行也存在一定过错的判定符合本案实际情况，具体责任划分比例也属适当。鉴于案涉储蓄存款合同归于无效、吴永正在本案纠纷中存有过错、案涉存款存入当天即转出等情形，也不宜支持吴永正要求柯城农行支付活期利息的诉讼请求。故双方当事人的上诉请求，均不予支持。但因案涉储蓄存款合同为无效合同，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六十条有误，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认定，本院予以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吴永正上诉部分13610元，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衢州柯城支行上诉部分2480元，各自分别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祝志昌
审 判 员 程顺增
审 判 员 郑慧芳
二〇一八年一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 鲁晓波
书 记 员 倪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