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2民终565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无锡小天鹅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无锡市国家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长江南路18号。
法定代表人：方洪波，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晓，该公司职员。
上诉人（一审被告）：周柳芳，女，1977年10月28日生，，汉族，住无锡市南长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江，江苏法瞻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无锡小天鹅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小天鹅公司）因与上诉人周柳芳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无锡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5）新民初字第34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小天鹅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上诉人无须支付周柳芳赔偿金130727.56元。事实与理由：1.周柳芳未及时巡检的失职行为导致了产线停线发生，应当对此后果承担全部责任；2.周柳芳未能及时开启备用阀，也是失职行为之一，导致了损害结果扩大，应承担相应责任。周柳芳严重失职，上诉人解除与其的劳动关系符合法律规定。
周柳芳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请求。对于水泵的巡检和开启并不是其工作职责，公司损失的扩大亦非其行为引起，是由多方面原因造成的。一审法院在事故形成及损失扩大认定的事实是清楚的。
周柳芳上诉请求：故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小天鹅公司支付经济赔偿金215984元。事实与理由：虽然其与小天鹅公司签订了《补充协议》，但该协议不能在本案中适用。1.该协议只是确认双方2008年12月31日前的经济补偿金，且适用条件是因甲方（小天鹅公司）导致劳动关系被终止（解除）。本案是小天鹅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故不适用该款；2.从公平原则来讲，2008年12月31日之前，其在小天鹅公司共计工作了13年，按照5389.7元/月计算，应获得140366元的经济赔偿金，但按协议只能拿到55145元，二者差额巨大，违反公平原则；3.《补充协议》签订之时，《劳动合同法》已经颁布实施，小天鹅公司签订《补充协议》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小天鹅公司答辩称，补充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2008年双方劳动关系终止后重新订立补充协议，对应支付补偿金的条件是平等自愿约定，不违反法律规定。
小天鹅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其公司无须支付周柳芳赔偿金215948元；2.诉讼费由周柳芳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周柳芳自1996年进入小天鹅公司工作，系原动力班组员工。2015年9月23日，小天鹅公司出具《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言明“周柳芳在工作过程中严重失职，公司因此遭受巨大损失，故自2015年9月23日起解除与周柳芳的劳动关系”。后小天鹅公司又以“劳动者严重失职、营私舞弊，给用人单位造成重大损害”为由为周柳芳办理了退工手续。周柳芳不服，并向无锡市新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以下简称新区仲裁委）申请仲裁，要求小天鹅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2015年12月2日，新区仲裁委裁决小天鹅公司于裁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周柳芳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215948元。小天鹅公司对该仲裁裁决不服，于2015年12月17日诉至法院，诉请如前。
另查明，2008年11月18日，小天鹅公司与周柳芳签订《补充协议》，约定：原劳动合同履行地变更××××新区，原合同其他条款维持不变；双方共同确认2008年12月31日前周柳芳在小天鹅公司的工作年限经济补偿金为27572.88元，该经济补偿金在周柳芳到达法定退休年龄前非周柳芳本人原因被小天鹅公司终止或解除劳动合同时予以发放，2008年12月31日以后的工作年限按劳动法律法规规定执行。
再查明，双方一致确认周柳芳在被解除劳动关系前的月平均工资为5398.70元。
以上事实，有小天鹅公司提供的仲裁裁决书1份、《补充协议》1份，周柳芳提供的《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复印件1份、个人社会保险缴费情况复印件1页、无锡市终止或解除劳动关系通知单1份，法院调取的仲裁委庭审笔录1份以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在卷佐证。
一审中，小天鹅公司认为周柳芳存在严重失职，给公司造成巨大损失，故公司解除其劳动关系，其失职行为主要体现在：1.周柳芳的工作职责包括对原动区域内所有设备进行巡检和维护，但周柳芳等人疏于履职，导致原动区域内的冷却水泵发生漏水；2.事故当天周柳芳等人属于当班员工，理应巡检设备，结果周柳芳等人长达数小时未发现冷却水泵漏水，最终水泵停止工作导致一条产线无冷却水供应、油温过高而停线2个多小时，给公司造成巨大损失；3.周柳芳等人也未做好设备的“一用一备”轮换使用、养护，结果备用水泵蝶阀生锈严重，导致产线停线后未能及时切换备用水泵。现除周柳芳外的另2名员工均已自行离职，故公司只解除了周柳芳的劳动关系，属于合法解除，不应支付赔偿金。为证明自己主张，小天鹅公司提供了生产异常情况汇总表打印件1份、余兴出具的情况说明1份及余兴的身份证复印件1份、照片打印件2张、张某出具的情况说明1份及张某的身份证复印件1份、职位说明书打印件1份、《关于工艺工程对原动回用水系统日常管理情况的自查通告》打印件1份、空气压缩机运行日志1份（共30页）、2014年度报告1本、视频光盘2份、加盖工会章的电子邮件打印件1份、对应关系图打印件1份、录音光盘及文字整理资料各1份、自行制作的损失计算明细打印件1份予以佐证，并申请了证人张某到庭作证。证人张某陈述：其在小天鹅公司负责原动力和变电所的管理，周柳芳是负责原动力所有设备的运行和巡查管理；原动部门人员分早班和夜班两个班次，每个班次由2个人共同负责，早班从早上7点-晚上7点，夜班从晚上7点-第二天早上7点；对于原动区域内所有的机器问题，都应由值班人员在运行日志上的交接班记录处进行填写；涉案水泵一般称为冷冻水泵或冷却水泵（没有其他叫法），位于回用水反冲罐和500吨冷却塔中间，另外还有一个备用水泵，原动区域内所有的泵都是一用一备，备用水泵平时一般不用，但每半个月要切换一次，以防生锈；日常工作中如果发现问题第一时间由当班人员切换备用设备，他们都会操作，但最主要还是要进行巡查才能发现问题；涉案水泵有无压力表其没有注意过，但如果泵停止工作就没有了声音，水泵发生故障应当第一时间启用备用泵，然后告知班长，班长打呈报给维修部，维修部人员如果修不好再请外面的人来修；8月22日运行日志交接班记录中的“箱体回用水”是位于两个回用水池中间的2个回用水泵，与本案涉案冷却水泵并非同一物；9月19日运行日志上载明的“内桶冷却水泵坏”就是指的本案涉案水泵；本案涉案冷却水泵之前也是因为有点漏水而修理过；事故的前一天，其正好巡检到涉案水泵处发现水泵在漏水，当时值班人员也是周柳芳和余建国，其就问他们为什么不报修、为什么不切换备用泵，并要求他们明早尽快报修并切换备用泵，但周柳芳等人表示已经告知过班长了但不知道班长有无去处理，其就对周柳芳他们说：“设备是你们在使用和巡检，出问题了肯定找你们，要赶紧切换备用泵”，但当天周柳芳他们没有切换，结果第二天就出事了，而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包括班长）向其反映在用水泵漏水的情况；之所以其告知周柳芳他们要求在第二天一早来切换备用水泵是因为当时在用水泵还在运行，如果立即切换可能导致短时间用水不足，所以是利用交接班时间段切换，这样可以减少停机风险。经质证，小天鹅公司对证人证言无异议。周柳芳对运行日志真实性无异议，对证人证言及其他证据均不予认可，并表示其每天的工作职责是对5台空压机和一套污水处理设备的巡检，涉案水泵和备用泵虽然位于原动区域内，但并非由包括其在内的操作工负责日常巡检，公司也从未告知过其有这样的工作职责，公司表示事发当天冷却水泵停止供水2小时，首先是否真正有2小时不清楚，其次，即使停止供水2小时，其每天是从早上8点开始上班的，就可以证明漏水是从夜班开始的，责任不应由其一人承担，且涉案水泵当时是没有任何压力表的，压力表是在事发后才安装的，现场机器噪声也较大，无法以目测及听声音的方式辨别水泵是否运转失灵，后来其他员工在启用备用阀门的过程中将阀门弄断，扩大的损失也不应由其承担责任，另外，其和同事之前也曾将漏水情况告知过班长，后被告知等到国庆节再维修。因此，其不存在小天鹅公司所称的严重失职，小天鹅公司属于违法解除，应当支付赔偿金。为证明自己主张，周柳芳提供了录音光盘及文字整理资料各1份予以佐证。经质证，小天鹅公司对录音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录音中张某的意见不能代表公司意见。
关于赔偿金计算方式中的年限，周柳芳表示其自1996年起进入小天鹅公司的，故年限应当从1996年年初计算至2015年9月23日计20年。小天鹅公司对此不予认可，认为双方曾在2008年11月就签订了退城进园协议，对2008年12月31日以前的工龄补偿做出过约定，不应将相应年限计算在内。为证明自己主张，小天鹅公司提供了《小天鹅公司处理“退城进园”劳动关系申请书》1份、《小天鹅员工经济补偿金确认表》1份予以佐证。经质证，周柳芳表示不记得当时自己是否签过上述材料，但无证据予以推翻，也不申请对上述材料其签字的真实性进行鉴定。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关于周柳芳是否存在小天鹅公司所称的严重失职行为给公司造成巨大损失的情形，首先，发生故障的冷却水泵位于原动区域内，而周柳芳系该区域工作人员，虽然其辩称冷却水泵的巡检并非自己工作职责，但根据其认可真实性的2015年9月14日，也即事发之前的空气压缩机运行日志，在交接班记录一栏载明有“箱体回用水泵严重漏水”，结合周柳芳的庭审陈述，其自认箱体回用水泵就是本案漏水的冷却水泵，同时，根据证人张某的证言，可以确认在事故前一天在张某发现冷却水泵漏水时，周柳芳等人表明已经将漏水问题汇报给了班长，因此可以推论出周柳芳对于冷却水泵的巡检是其工作职责的事实是明确知晓的，故法院对周柳芳的该项辩称意见不予采信。但同时，根据双方庭审陈述，可以看出原动区域内24小时有员工值班，分为白班、夜班，周柳芳属于轮班人员之一，事发及前一日，周柳芳均为白班值班人员，结合证人张某所称的冷却水泵早在之前也因漏水而修理过且事故前一天也在漏水的证言，可以看出，事故当天冷却水泵漏水而停止工作系因持续漏水导致的，故相应责任并非完全在于周柳芳一人；其次，根据证人张某的证言，其表示如果在水泵运行过程中切换会导致短时间用水不足，所以是利用交接班时间段切换，以减少停机风险，因此，即使事故前一天冷却水泵漏水而周柳芳等人未立即切换备用水泵，也不能完全归责为周柳芳的失职；再次，根据双方庭审陈述，可以看出生产线未及时供给冷却水而长时间停线的原因之一是备用水泵未能被及时开启，而未能及时开启备用水泵的原因系备用水泵的蝶阀在开启过程中发生损坏，但双方在庭审时均一致认可这一过程并非由周柳芳直接操作的，因此，即使由于无法及时开启备用水泵而延长了产线停线时间，相应扩大的损失也并非周柳芳造成；然后，根据小天鹅公司认可真实性的周柳芳举证的录音材料，张某在其中陈述：“还没等到节日，本来安排节日去维修的”、“这还没等到节日机器就坏了”、“出事前三天，余建国就跟我说抽水泵不好……”，虽然小天鹅公司认为张某的意见不能代表公司，但张某作为负责原动力和变电所的管理人员，对其所负责的工作事宜应当是比较清楚的，其所陈述的意见也较能客观的反映了当时的情况，即当班人员在最后事故发生前已经告知过上级领导涉案冷却水泵出现了漏水，且公司对此应当是知晓的才安排了节日进行维修，但尚未维修水泵就因漏水停止了工作导致最后的产线停线，故周柳芳等当班人员在此过程中履行了正常的职责；最后，在产线停线后，小天鹅公司未出具相应事故报告，亦没有内部调查材料，难以判断损失的具体情况、失职与损失之间的关联程度等。综合上述几点理由，虽然停线事故发生在周柳芳当班之时，因事故的发生都是多种原因共同导致，即使周柳芳在事发当时未能及时发现冷却水泵停止供水，但小天鹅公司的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周柳芳的行为直接导致巨大损失的事实，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退一步讲，即使周柳芳未能及时发现冷却水泵停止供水的行为属于失职，也仅应承担相对应的处罚，小天鹅公司据此解除周柳芳劳动关系的行为失当，应当支付周柳芳违法解除的赔偿金。由于周柳芳曾与小天鹅公司签订了《补充协议》，现其虽然表示不记得是否签过《小天鹅公司处理“退城进园”劳动关系申请书》、《小天鹅员工经济补偿金确认表》，但无证据推翻该两份证据的真实性，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法院对小天鹅公司提供的该两份证据的真实予以采信。结合上述三份证据的内容，双方已针对2008年12月31日前在小天鹅公司工作年限的经济补偿金进行了确认，金额为27572.88元，由于该协议及经济补偿金确认表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规定，法院予以确认。因此，赔偿金应分段计算，其中2008年12月31日前的赔偿金数额应为55145.76元，而2009年1月1日至2015年9月23日的赔偿金数额，因双方一致确认周柳芳解除前月平均工资5398.70元，经法院核算为75581.80元，因此，小天鹅公司共计应当支付周柳芳赔偿金130727.56元。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八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小天鹅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周柳芳赔偿金130727.56元。
二审中，对于一审认定的事实，当事人未提供新证据，亦表示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主要是：1.小天鹅公司作出解除双方劳动关系的行为是否合法；2.如若解除行为不合法，2018年12月31日前的经济赔偿金如何计算，能否直接适用补充协议。关于争议焦点1，周柳芳所在的原动部门实行轮班制，分为早班和晚班。周柳芳日常工作职责主要为负责原动力设备的运行和巡检管理。从一审查明的事实可以看出，本案涉及的水泵在事发当日前已经发生了漏水现象，周柳芳等已经将发现的情况上报班长，事故发生主要是由于未及时修理所致。对于备用水泵蝶阀生锈，在开启过程发生损害。首先，蝶阀生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将责任全部归咎于周柳芳明显与事实不符；其次，开启过程中的损害并非由周柳芳直接操作。水泵漏水怠于维修、备用水泵蝶阀损坏等各种原因综合在一起导致小天鹅公司的损失。小天鹅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周柳芳存在严重失职行为，故其解除双方劳动合同的行为违法，应支付经济赔偿金。关于争议焦点2，小天鹅公司与周柳芳签订《补充协议》的背景是企业退城进园。在此背景下，双方对2008年12月31日前的经济补偿金进行了约定，周柳芳未提供证据证明该协议存在欺诈、胁迫、乘人之危等情形，且协议的内容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故法院可以据此计算2008年12月31日前的经济赔偿金。
综上所述，小天鹅公司、周柳芳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无锡麦克马丁定扭矩装配工具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顾 妍
审 判 员 陶志诚
代理审判员 许晓倩
二〇一七年五月九日
书 记 员 江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