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民终173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王华矢（HUASHIDAVIDWANG），男，1964年5月23日出生，加拿大国籍。
委托代理人蒋茜，泰和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李玲，女，1964年10月1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李刚，四川和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华矢因与被上诉人李玲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成民初字第13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2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6年4月2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华矢的委托代理人蒋茜，被上诉人李玲及其委托代理人李刚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李玲在成都从事婚介服务工作。王华矢系加拿大籍华人。2007年4月，李玲所在的“爱之桥”婚介服务中心在加拿大出版的“渥京周末”上刊登广告。此后，王华矢委托李玲为其提供婚介服务，双方开始了交往。
2007年7月12日，李玲向王华矢发出电子邮件，内容为：“笨笨，这是八楼的，16楼已经售出。我们就购这套吧。不知你的意思如何？姐姐”。邮件附件为房屋及所在小区的照片。2007年7月17日，李玲又向王华矢发出电子邮件，内容为：“笨笨，我把房屋的平面图放在附件里的，你注意查看。以下是有关房屋交易的税费清单：……”。
2007年7月6日、8日、同年8月3日、18日，王华矢先后4次向李玲的银行账户汇款，金额分别为：1000元、199000元、160000元、40000元，共计400000元。
2007年7月15日，李玲与案外人林虹音签订房产买卖合同，约定李玲购买林虹音位于四川省成都市锦江区华润路翡翠城二期16栋1单元8楼801号建筑面积106.24平方米的住房一套，价款660000元。2007年8月24日，李玲与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正府街支行签订抵押贷款合同，向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正府街支行贷款400000元购买上述房屋，并以该房屋抵押担保。李玲实际支付购房首付款260000元（含购房定金20000元），其余400000元以按揭贷款的方式支付。2007年8月23日，上述房屋过户登记到李玲名下。
2013年5月22日，王华矢向李玲发手机短信，称：“我急需要把400000元拿回来缴税。估计房子赚的钱已足矣，我也不收利息了……”。李玲于次日手机短信回复：“此话差矣。先声明清楚，你我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即使有经济往来，那也算是给你自己的一种投资……”。
王华矢主张其与李玲之间系合伙出资买房关系，并以双方合伙关系无法继续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李玲返还王华矢购房投资款400000元，并按房屋现有增值支付王华矢应得投资收益1997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因王华矢为加拿大国籍，本案为涉外民事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六条规定：“涉外合同当事人可以选择处理合同争议所适用的法律，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涉外合同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与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国家的法律”。因双方当事人未选择法律适用，故本案应适用与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国家的法律，即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双方当事人是否存在合伙投资关系。
合伙投资，是指两个以上民事主体按照协议，各自提供资金进行投资，共担风险、共享利润的民事关系。
王华矢与李玲未订立书面合同，双方是否存在合伙投资关系，应根据现有事实和证据反映的双方真实意思进行分析判断。从李玲买房前向王华矢发出电子邮件、王华矢在相应的时间分几次汇款400000元、以及李玲签订房产买卖合同及付定金和首付款的时间来看，王华矢汇款与李玲买房是有关联的，即王华矢向李玲提供款项用于买房。但是，现有证据反映不出双方就合伙投资购房和风险分担、盈余分配进行了约定。事实上，2007年7月李玲签订购房合同，同年8月将房屋登记至李玲名下，此后近6年时间内房屋已有较大增值，双方没有就房屋增值盈利分配问题进行过协商。直到2013年5月22日，王华矢向李玲发短信要求拿回400000元，也没有提到合伙投资购房及分配利润的问题。而李玲于次日回复：“此话差矣。先声明清楚，你我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即使有经济往来，那也算是给你自己的一种投资……”，这段话是表明不应当退还400000元的意思，其中“给你自己的一种投资”，在该段话的语境里，不能理解为是指双方有合伙投资的关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王华矢主张其与李玲是合伙投资关系，证据不足，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其要求李玲返还400000元投资款并支付投资收益199700元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三款之规定，判决：驳回王华矢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9797元，由王华矢负担。
宣判后，王华矢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为不能认定本案双方当事人具有合伙投资关系，属于事实认定错误。在本案中，一审法院已经认定王华矢向李玲账户汇款是用于购房，既然该汇款购房行为不是赠与，也不是打错款项，那么只可能是借贷或是合伙购房，根据李玲在购房前向王华矢所发邮件内容及所附税费清单，显然双方的意思表示是将该款用于共同购房，双方构成合伙购房关系；一审法院关于双方没有就房屋增值盈利分配问题进行过协商的认定，纯属推测，事实上双方有过多次电话沟通，由于成都房地产市场一直在涨，也就没有提出收益分配，但这并不能否认双方的投资关系；双方是否就投资比例及风险分配有明确的约定，并非为认定合伙关系是否成立的前提，一审法院以现有证据反映不出双方就合伙投资购房和风险分担、盈余分配进行了约定为由，认定双方构成合伙投资关系的证据不足，是错误的。二、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为合伙购房关系的事实清楚。双方虽然对合伙买房没有书面协议，但经过双方的行为完成了要约与承诺的过程，有共同出资的事实，合伙合同成立并生效，相关不完备的条款双方可以直接适用法律的规定或签订补充协议进行完善。三、在基本事实认定错误的前提下，一审法院驳回王华矢的诉讼请求，属于法律适用错误。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王华矢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李玲负担。
李玲在庭审中答辩称：王华矢先后4次向李玲汇款400000元是事实，但该款项不是用于共同投资购房，而是用于王华矢在成都进行的教育培训项目考察及双方的旅游支出等；王华矢主张其与李玲之间存在合伙投资关系，应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而王华矢所提交的证据并不能证明双方存在合伙投资关系，故其主张退伙及盈余分配均缺乏前提和基础；根据我国民法通则第三十一条的规定，合伙协议为法定要式合同，王华矢提交的邮件、汇款凭证等证据并不符合订立合伙协议的要约、承诺要件；因王华矢对其与李玲之间存在合伙协议法律关系，未完成法定的举证责任，一审法院适用我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驳回其诉讼请求，是正确的。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在本院二审限定的举证期限内，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查明：李玲在一审中提交的其银行账户从2007年7月5日至2010年5月1日期间的资金流水明细显示，该账户的资金进账情况主要是：在2007年7月5日、7月6日、7月8日、8月3日分别进账50元、1000元、199000元、160000元，在2007年8月24日分5笔，各进账4500元、100元、100元、200元，在2008年8月18日进账4000元；该账户的资金出账情况主要是：在2007年7月10日、7月15日、7月16日、8月6日、8月9日、8月23日、8月29日、9月3日、9月10日分别支出10000元、20000元、10000元、240000元、25000元、10000元、30000元、5000元、15000元，在2008年8月23日分8笔，各支出2500元，在2008年8月25日、8月27日、8月29日，分别支出2500元、2500元、15167元。截至2009年7月10日，该账户的交易后余额为0元。
另查明：一审判决关于王华矢向李玲第4次汇款的时间表述有误，应为2008年8月18日。
本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涉外民事纠纷，因双方当事人在一审过程中未选择处理本案争议所适用的法律，一审法院适用与本案有最密切联系的国家的法律即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解决本案纠纷正确。
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对王华矢于2007年、2008年期间分4次向李玲共计转款400000元的事实，均无异议。本案争议的焦点主要是王华失与李玲之间是否存在合伙投资关系，以及李玲是否应向王华矢承担相应的返还责任的问题。
关于王华失与李玲之间是否存在合伙投资关系的问题。本院认为，王华矢与李玲之间未签订书面合同，王华矢主张其向李玲转款是用于共同投资购房、双方构成合伙投资关系，应对此承担相应的举证证明责任。从现有证据所反映的事实来看，结合李玲买房前向王华矢发出的电子邮件内容、王华矢向李玲汇款的时间和李玲与案外人签订购房合同及支付定金、首付款的时间的对应性、李玲的银行账户资金流水记录等情况，足以判定王华矢汇款与李玲购房之间是有关联的，其中，李玲用于支付案涉房屋首付款的26万元应是来源于王华矢所提供的款项。但是，王华矢向李玲汇款、及李玲用该汇款购房的事实与王华矢所主张的双方之间的合伙法律关系之间并不具有唯一对应性。换言之，王华矢向李玲汇款、及李玲用该汇款购房所依据的基础法律关系及所具有的法律效果在解释上还具有其他可能性。就合伙法律关系而言，合伙人之间共同投资、共享收益、共担风险应是合伙投资最核心、最本质的特征。但本案中，案涉房屋系以李玲的名义购买、登记在李玲名下，实际由李玲居住、使用，双方自始未就投资比例、盈余分配等事项进行约定，王华矢亦未向李玲主张过相关租赁收益或其他权益，直至2013年5月22日，王华矢向李玲发短信要求返还400000元款项，亦未提及主张相应房屋权益的问题，这一系列事实表明双方之间共同投资买房并分享收益的意思表示并不明确，尚不足以得出王华矢与李玲之间构成合伙投资法律关系的结论。一审法院结合现有证据情况，认为王华矢主张其与李玲是合伙投资关系的证据不足，并无不当。
关于李玲是否应向王华矢承担相应的返还责任的问题。本院认为，本案中，王华矢是以其与李玲之间具有合伙投资法律关系为依据，要求李玲向其返还投资款及相应收益，其诉讼请求及最终目的是返还相关款项。即使王华矢主张的合伙投资关系不能成立，人民法院还是应根据审理查明的当事人之间的实际法律关系，对王华矢要求返还相关款项的诉请进行审理。这不但未超出当事人的诉讼请求范围，而且是对当事人诉讼权利和实体权利的应有维护。一审法院因王华矢主张的合伙投资关系不成立，即驳回其全部诉讼请求，而未根据审查查明的实际法律关系对王华矢要求李玲返还相关款项的诉讼请求能否成立作进一步审理认定，实属对当事人的诉讼请求未尽到全面的审查义务，客观上还将影响王华矢就本案事实，基于其他法律关系再向李玲提起要求返还相关款项的诉讼，确有不当。尽管本案由于缺乏书面协议的约定，有关证据材料较少，双方当事人的陈述不尽一致，客观上很难以事后判断的方式准确界定该笔款项的法律性质。但换一个角度，就现有证据反映的情况来看，李玲收取王华矢400000元款项的事实是明确的，李玲主张该款项系用于王华矢在成都进行的教育培训项目考察及双方的旅游、生活支出，但未提交相关证据予以证明，且该陈述与法院查明的案涉款项的主要部分应与购房相关联的事实存在矛盾，不能予以采信，而现有证据亦不足以反映该款项系王华矢对李玲的赠与或基于双方之间其他法律关系产生的资金往来，据此，由于缺乏合法的基础法律关系的支持，在王华矢提出返还的情况下，李玲对该400000元款项继续占有的法律依据并不充分。因此，对于王华矢要求李玲返还该400000元的诉请，本院予以支持。但对于王华矢要求按房屋现有增值获得投资收益的诉请，因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王华矢关于其与李玲之间构成合伙投资关系的上诉理由及要求李玲按房屋现有增值向其支付投资收益199700元的上诉请求，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足，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但其要求李玲返还400000元款项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主要案件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但处理结果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成民初字第1394号民事判决；
二、李玲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王华矢返还400000元；
三、驳回王华矢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李玲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付款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9797元，由王华矢各负担4797元，由李玲各负担5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小红
审 判 员 林 涛
代理审判员 许 静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周 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