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3）民申字第222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北京海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通州区潞苑南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于世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谢会生，北京策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贤，北京策略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通辽天蒙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内蒙古自治区通辽市霍林河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武玉珊，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黄西蒙，该公司职员。
委托代理人：曾志俊，北京康达（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北京海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涛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通辽天蒙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天蒙公司）合资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2)内民一终字第2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海涛公司申请再审称：
（一）二审法院不当行使司法干预权，以“欺诈”为由撤销当事人签署的协议侵害了交易安全。一是未尊重缔约时双方当事人的内心真意，司法干预过度。海涛公司与天蒙公司在签署《关于终止“天蒙·枫丹丽舍（阿卡笛亚）项目”合作事宜之协议书》（以下简称《终止协议》）时，双方的合作已达到五年，对于在合作过程中形成的债权债务，从常识而言，双方对其形成均应充分知晓，因此在无充分证据证明一方当事人对另一方当事人存在欺诈的情况下，法院应推定该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应当有效予以保护，否则即属于司法干预过度、侵害交易安全。二是未充分认识签订《终止协议》的背景，撤销《终止协议》必将导致双方当事人权利义务无法界定。从海涛公司与天蒙公司于2006年5月3日签订《关于合作开发房地产项目协议书》时起至2011年5月25日签订《终止协议》止，双方在合作过程中，只有《终止协议》才较全面地对双方合作期间的权利义务作出了一个“了结”。这份协议并非基于合作期间双方具体的投资额、贡献大小、盈利多少等因素而订立，而是在对这些因素客观上无法进行准确量化的基础上，为最终解决双方因合作而产生的权利义务归属问题而形成的合意。《终止协议》被撤销，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无法再厘清，只能处于无休止的纠纷之中。
（二）二审判决未正确把握“欺诈”的核心要件，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
二审判决在撤销《终止协议》的理由上缺少天蒙公司因受欺诈而违背真实意思签订《终止协议》的分析与论证，只是泛泛表述因海涛公司的隐瞒或未详细告知等行为致使天蒙公司遭受“损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68条对欺诈行为的认定有明确解释。就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终止协议》的背景及双方提交的证据而言，二审判决认定的欺诈事实根本不成立。理由如下：
第一，关于合同专用章（2）的事宜。依据二审法院于2012年10月23日的开庭笔录，天蒙公司自称“财务章一、合同章一都备案，合同专用章二是私刻的，是我们刻了交给对方使用的，用于一期工程”。“是我们刻了交给对方使用的”这句话虽被天蒙公司代理人划掉，但前后陈述仍能表明“合同专用章（2）”是由天蒙公司刻制交给海涛公司使用的意思。海涛公司向二审法院提交的证据《印鉴交接单》则印证了“合同专用章（2）”系由天蒙公司提供给海涛公司使用的事实。二审判决以海涛公司使用“合同专用章（2）”构成“欺诈”，显然不成立。
第二，关于2009年1月21日收据上财务专用章（1）的事宜。二审法院不确认该收据上财务专用章（1）的真实性，其主要依据是通辽市金安印章制作有限公司于2012年5月7日所作出的《证明》。该《证明》虽可以证明天蒙公司在2009年6月29日向公安机关审批刻制网络防伪财务印章（1）和合同专用章（1），并在2009年7月1日提前出版，但是仅凭时间逻辑，尚无法明确认定2009年1月21日李白、ＸＸ交款收据上财务印章的虚假性。二审法院对该部分基本事实没有查清，故关于李永先债权问题也谈不上存在欺诈行为。
第三，关于海涛公司与宏达公司签订《工程施工合同补充协议》事宜。该协议发包人主体虽列有天蒙公司，但只有海涛公司盖章、姜秀涛签字，天蒙公司并无签字盖章，而且协议内容主要是以海涛公司认为的一期别墅项目抵顶工程款，并不涉及天蒙公司核心利益，故海涛公司没必要告知天蒙公司，也不存在故意隐瞒或欺诈等情形。
第四，关于张哲、张维新起诉事宜。其利益诉求为解除购房合同并双倍赔偿购房款及利息，理由是天蒙公司不能按期交房。不能交房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如需与政府规划部门协调等，不能将上述二人的起诉和天蒙公司可能面临的诉讼风险归咎于海涛公司，也无证据证明起因于海涛公司的欺诈行为。
对于一份涉及标的额过亿元的合同，签约任何一方均无理由在不清楚自己权利义务的情况下就草率签署。另外，《终止协议》第7.2条“乙方（指海涛公司）承诺，对于该项目一期已经发生的除本协议附件一列明的债务外，其他应该支出的费用及其债务，均由乙方负责处理与承担。若其后果导致甲方造成支出、赔偿或损失的，该支出、赔偿或损失均应由乙方承担”的约定，已将海涛公司实施“欺诈”的可能性排除。在这一条款的保障之下，天蒙公司在签署《终止协议》时可以预见其不会超出《终止协议》约定的范围承担债务，故天蒙公司签署《终止协议》时并不存在错误认知。据此，也完全可以得出海涛公司不存在欺诈的结论。
（三）二审法院未追加洪成卫、杨晓峰等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属程序违法。
在《终止协议》附件一债务转移中，相关债权人仅在海涛公司持有的《终止协议》原件上签字，而未在天蒙公司持有的原件上签字，但据此并不能简单地否认海涛公司所持原件的真实性。因为附件一中所列的债务转移是《终止协议》中双方权利义务中的关键所在，也是判断海涛公司是否存在隐瞒或欺骗的重要根据，而债务转移是否经过债权人同意或追认以及海涛公司陈述是否属实都需要债权人出庭陈述。为此，海涛公司曾在一审程序中明确要求追加洪成卫、杨晓峰等债权人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从而合法地辨析当事人之间所持《终止协议》不一致的问题。但是，一、二审法院无视海涛公司的要求，未追加债权人作为第三人到庭参与诉讼。
海涛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的规定，依法申请再审。
天蒙公司提交意见称，海涛公司的再审申请缺乏事实依据与法律依据，请求予以驳回。
本院认为：
（一）关于二审法院是否不当行使司法干预权、撤销《终止协议》是否侵害了交易安全的问题。
依法尊重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一直是人民法院坚持的司法准则。最高人民法院强调，在民事审判中要尊重市场主体的自主性，注重培育和维护契约精神，以市场自治为原则，以公权力的适当干预为补充和例外。本案中，二审法院根据天蒙公司和海涛公司提供的证据，依法撤销双方当事人于2011年5月25日签订的《终止协议》，正是在尊重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的基础上，依据权利义务对等原则，对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依法予以调整的结果，不违反法律规定，不存在司法干预过度的情形。
虽然天蒙公司和海涛公司通过签订《终止协议》试图对双方合作期间所形成的权利义务关系作出“了结”，但这种“了结”并未能全面客观反映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而且根据一、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终止协议》是在海涛公司未能全面履行其应尽义务的背景下签订的。二审法院依法撤销《终止协议》后，双方当事人可以根据在合作过程中于2006年5月3日签订的《关于合作开发房地产项目协议书》、2007年8月25日签订的《关于合作开发房地产项目协议书的补充协议》、2009年6月29日签订的《关于天蒙·枫丹丽舍（阿卡笛亚）项目二期开发协议书》、2010年2月10日签订的《关于枫丹丽舍项目二期开发补充协议》等协议及履行情况，依法处理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不会影响双方当事人权利义务争议的最终解决。
（二）关于二审判决认定本案的基本事实是否缺乏证据证明及适用法律是否错误的问题。
二审判决认定：“海涛公司在与天蒙公司合作建房中以来源不合法的天蒙公司合同专用章（2)，以天蒙公司名义对外高利融资，以及私自与施工方签订协议，以楼房抵顶工程款的行为关系到相关债权人、施工方权益，其未清理对外债务，未向天蒙公司披露相关事项，与天蒙公司签订《终止协议》，解除合作关系，按‘五五比例’分取利润，不仅增加了天蒙公司债务，侵害天蒙公司权益，而且牵涉其他债权人权利。”这一认定并无不妥。结合海涛公司的再审申请，具体分析如下：
关于天蒙公司合同专用章（2）的来源是否合法的问题。第一，虽然二审法院2012年10月23日开庭笔录记载的天蒙公司代理人发言有“财务章一、合同章一这两个都备案，合同专用章二是私刻的，是我们刻了交给对方使用的，用于一期工程。”但其中的“是我们刻了交给对方使用的”字样被天蒙公司代理人划掉。海涛公司申请再审称，即使“是我们刻了交给对方使用的”字样被划掉，但该发言前后陈述仍能表明“合同专用章（2）”是由天蒙公司刻制后交给海涛公司使用。海涛公司的推理不能成立。首先，从庭审记录看，看不出“合同专用章（2）”是由天蒙公司刻制后交给海涛公司使用的意思，只能表明记录不够准确；其次，既然天蒙公司已经为海涛公司刻制了合同专用章（1）且该公章在公安机关备案，天蒙公司再刻制一枚未备案的合同专用章（2）交给海涛公司难以理解。双方于2007年8月25日签订的《〈关于合作开发房地产项目协议书〉的补充协议书》第三条约定，海涛公司以天蒙公司名义进行的所有经营性活动及签署的合同，均由海涛公司承担一切民事和法律责任。海涛公司同意天蒙公司统一管理海涛公司以天蒙公名义签署的合同，相关文本报天蒙公司备案。该约定既为海涛公司经营提供便利又有利于天蒙公司掌控风险。如果天蒙公司另行刻制合同专用章（2）交给海涛公司使用，则备案约定形同虚设，而且天蒙公司也无从控制风险。第二，2009年6月30日“印鉴交接单”记载，“现将北京海涛公司于2009年6月30日前使用的枫丹丽舍（阿卡笛亚）项目专用章转交给天蒙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本交接单一式二份，转交人、接收人各一份。”从“印鉴交接单”记载内容不能印证“合同专用章（2）”系由天蒙公司提供海涛公司使用的事实，只表明“合同专用章（2）在交接日前由海涛公司使用。第三，2009年6月29日海涛公司与天蒙公司签订的《关于天蒙·枫丹丽舍（阿卡笛亚）项目二期开发协议书》第五条“二期项目资料、印鉴及证照管理”中约定，“加盖印章的，需使用经公安部门备案并经双方指定的项目专用印章，印章由甲方（指天蒙公司）负责保管”。由此可知，双方对印章管理严格。在此情况下，天蒙公司另行刻制“合同专用章（2）”交付海涛公司不仅违背了该协议的约定，无法控制印章的使用，而且对天蒙公司没有任何益处。《终止协议》第1.2第约定，“附件一明细列明的乙方（指海涛公司）对外欠款系乙方在独立运作该项目一期过程中，自行向其他方所借部分款项。”但该附件一列明的债务中涉及洪成卫、杨晓峰及李白、ＸＸ等争议的原始债权文书均是加盖天蒙公司合同专用章（2）。如果天蒙公司对合同专用章（2）知情，则涉及洪成卫等债务法律上属于天蒙公司债务而非海涛公司债务，不必在《终止协议》中约定，或者不必约定这些债务为海涛公司债务而由天蒙公司偿还。
关于2009年1月21日收据上天蒙公司财务专用章（1）问题。2009年7月3日“印鉴交接单”记载，“现将通辽天蒙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财务专用章（1）于2009年7月3日交付北京海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枫丹丽舍（阿卡笛亚）项目财务人员。”该“印鉴交接单”还记载，印章“按规定用途使用（正常售房款收据及支票）”。另外，通辽市金安印章制作有限公司于2012年5月7日出具《证明》证实，天蒙公司财务章（1）和合同专用章（1）于2009年7月1日提前出版。二审判决据此认定，海涛公司在2009年1月21日给李白、ＸＸ出具的收据中盖有财务专用章（1）不能证明其行为合法性。该认定合理。
关于海涛公司与通辽市宏达房屋建筑工程总承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达公司）签订《工程施工合同补充协议》应否告知天蒙公司的问题。2010年8月30日天蒙公司作为发包人与宏达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以700万元的工程总价款将天蒙公司开发的二期别墅项目发包给宏达公司。但2011年3月20日，海涛公司与宏达公司签订《工程施工合同补充协议》，在补充协议中，不仅将天蒙公司列为发包人，而且约定工程总价款由700万元变更为1540万元，并且海涛公司同意以二期别墅抵顶工程款。后宏达公司以《工程施工合同补充协议》为依据就工程款争议起诉天蒙公司和海涛公司。《补充协议》不仅处分了天蒙公司开发的别墅项目，而且使天蒙公司面临巨大的诉讼风险。但在签订《终止协议》时，海涛公司并未告知天蒙公司存在《工程施工合同补充协议》。
关于张哲、张维新起诉天蒙公司的问题。2012年7月23日，张哲、张维新以阿卡笛亚二期别墅房屋购买人身份诉至通辽市中级人民法院，主张天蒙公司不能按期交房，要求解除合同，双倍赔偿购房款及利息。但张哲、给维新并没有与天蒙公司或者海涛公司签订过购房合同，该二人只持有盖有天蒙公司财务专用章（1）的收据，而且盖章时间均在天蒙公司于2009年7月3日交付海涛公司财务专用章（1）之前。
关于《终止协议》附件一“甲方（指天蒙公司）同意偿付的乙方（指海涛公司）欠款明细”所涉及的六笔债务问题。二审判决对该六笔债务中的四笔债务的形成及海涛公司是否对天蒙公司隐瞒债务本息问题进行了详细的分析认定。二审法院查明，海涛公司以天蒙公司合同专章（2）与李白、ＸＸ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并以未经授权启用的财务专用章（1）给李白、ＸＸ出具相应的收据；以天蒙公司合同专用章（2）分别与杨晓峰、江成卫签订《借款协议》。二审判决认定海涛公司对李白、ＸＸ（该二人之父为李永先）欠款1500万元的债务在签订《终止协议》时未向天蒙公司披露债务形成、对杨晓峰欠款1800万元未向天蒙公司说明原始借款协议并隐瞒高息借款和高额违约金事实、对洪成卫欠款1700万元在签订《终止协议》时隐瞒借款本金及高息、对占明奎欠款4300万元在签订《终止协议》时未向天蒙公司说明高额利息问题。海涛公司并未提供证据推翻二审判决的上述认定。
虽然海涛公司与天蒙公司合作开发房地产长达五年，但因海涛公司的原因对外形成的债务如果海涛公司未披露，天蒙公司并不能当然“充分知晓”。另外，海涛公司也未依据《终止协议》第7.2条的约定，“处理与承担”《终止协议》附件一列明的债务外的其他债务问题。
综上，海涛公司提出的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及适用法律错误的再审申请理由不能成立。
（三）关于未追加洪成卫、杨晓峰等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是否构成程序违法的问题。
二审判决认定，《终止协议》附件一债务转移中，相关债权人仅在海涛公司持有的《终止协议》原件上签字，未在天蒙公司持有的《终止协议》原件上签字，而且海涛公司及相关债权人持有的债权原始文书并未向天蒙公司移交确认，原始债权文书中的债权本息、违约责任与《终止协议》附件一存在诸多不一致，已经与天蒙公司达成和解或起诉天蒙公司的债权人也是以原始债权文书要求天蒙公司承担责任，表明债务转移意思并未最终确认。《终止协议》仅是天蒙公司与海涛公司双方内部对债务清偿的方案。二审判决的认定符合本案事实，不存在严重损害第三人合法权利的问题。
综上，海涛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北京海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汪治平
代理审判员 胡 越
代理审判员 赵风暴
二〇一四年一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蒋保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