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松民三（民）初字第2116号
原告上海闵行协和房地产经营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闵行区。
法定代表人何敏儀，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洪亮，上海市光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蔡俊菲，上海市光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上海九亭经济联合总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松江区。
法定代表人张月英，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志君，上海市志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上海闵行协和房地产经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协和公司”）与被告上海九亭经济联合总公司（以下简称“九亭经济联合公司”）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4年6月3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并组成合议庭分别于2014年8月20日、12月8日两次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协和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洪亮、蔡俊菲，被告九亭经济联合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志君到庭参加诉讼。审理过程中，本案经本院院长批准延长审限六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协和公司诉称：2002年12月10日，被告与原告（时名为长丰控股有限公司）签订《土地使用权有偿出让合同》，约定将“北场一号”地块有偿出让给原告，合同价款为9，000万元，合同签订后原告向被告支付2，000万元，被告负责办理土地使用权之法律手续，领取土地使用证。
2006年8月16日，为推进居民动迁事宜，被告与原告签订了《补充协议》，约定从2006年6月开始实施动迁工作，原告在2006年9月、10月、11月再向被告支付500万元作为代垫拆迁补助费，此后，原、被告共同进行了村民动迁、青苗补偿等各项工作，截止至2006年12月31日，原告共向被告支付了3，500万元。在此后多年间，原告屡次要求被告向其交付上述地块，但时至今日，被告仍未依约履行。
原告认为，被告未按照合同的约定向原告交付地块，已构成严重违约，被告应按照合同的有关约定继续履行并承担违约责任。故起诉要求判令被告继续履行《土地使用权有偿出让合同》、《补充协议》，即被告负责为原告办理土地使用权的所有手续，将土地使用权做到原告名下，领取土地使用证。审理过程中，经本院释明，原告变更诉讼请求为：1、请求确认《土地使用权有偿出让合同》、《补充协议》无效；2、请求判令被告返还原告3，500万元，赔偿原告经济损失3亿元及承担原告因此需支付的税费。经济损失3亿元的计算方式为：（14.5亿元×80%-9，000万元）×39%×70%（14.5亿元是涉案地块实际拍卖价格，80%是考虑扣除税费和成本部分，9，000万元是原、被告所签合同约定的出让金额，39%是原告的已付款比例，70%是被告至少要承担合同无效70%的过错责任）。
被告九亭经济联合公司辩称：确认收到了3，500万元，除了3，500万元同意返还外，其他诉请均不予认可。首先，没有相应的事实证据证明原、被告之间签订过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和补充协议。原告并非是合同的相对方。其次，赔偿3亿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经审理查明：2002年8月1日，原告作为委托人与案外人汪某某签订授权委托书一份，载明汪某某先生系原告高级管理人员，任原告副总经理一职，现原告授权委托其代表原告以长丰控股有限公司名义，与被告签订《土地使用权有偿出让合同》，以每亩50万元（包括土地出让金）向被告购买该合同标的地块之土地使用权；具体权限为谈判权、签订合同及补充合同权；该受委托人代表原告所签署的一切条款文件，原告均予以确认并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和后果。
2003年4月3日、4月24日和5月14日，案外人上海静安协和房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静安协和公司”）以支票方式分别向被告支付1，000万元、500万元和500万元。三份进账单中填写的解款人均为“长丰控股有限公司”，前两份进账单中的款项来源均为“土地费”。
2006年10月20日，案外人太平协和集团（上海）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太平协和公司”）向被告支付了动迁首付款500万元，被告出具了相应收据。
2006年12月21日，案外人太平协和公司向被告支付了动迁补偿费500万元，被告出具了相应收据，并注明为“长丰控股有限公司签订的协议”。
2006年12月31日，被告向案外人太平协和公司出具收据，载明收到太平协和公司动迁补偿费500万元。该款于2007年1月4日进入被告账户。
2013年5月2日，案外人汪某某户籍被注销，注销原因为各种疾病死亡。
审理过程中，原告为证明其主张，还分别提供了以下证据：
一、案外人静安协和公司和太平协和公司分别出具的情况说明各一份，载明静安协和公司分别于2003年4月3日、2003年4月24日、2003年5月14日共计支付被告2，000万元，为其公司代原告支付“北场一号”地块的土地出让金。太平协和公司分别于2006年10月20日、2006年12月21日、2006年12月31日支付被告总计1，500万元，为其公司代原告支付“北场一号”地块的动迁费用。
二、被告（作为甲方）与长丰控股有限公司于2002年12月10日签订的《土地使用权有偿出让合同》复印件一份，欲证明被告以9，000万的价格将涉案地块出让给原告。合同第一条约定：甲方同意有偿出让土地使用权给乙方，但该土地使用权仍属国家所有，该地块的地下资源埋藏物和现有之市政配套设施均属国家所有。第三条约定：面积约200亩，其中沿沪杭高速公路边（见附图）约40亩为带征地，实际面积按市土地管理部的或政府认可的测绘机构实测为准。第五条约定：地价为每亩50万元（包括土地出让金），地块内高速公路带征地面积减半计算，合计总价约9，000万元。第六条约定：本协议签订之日一个月内乙方向甲方支付2，000万元；地块实施动迁时，乙方向甲方支付3，000万元；地块办理土地使用权转让法律手续时，乙方向甲方支付2，000万元；余款在乙方项目动工半年内付清。第八条甲方责任第一款约定：甲方负责为乙方办理土地使用权之法律手续，领取土地使用证，上缴市、区政府之土地出让金由甲方承担。第八条甲方责任第三款约定：甲、乙双方共同负责上述地块之建设用地指标的获取，并依法办理手续，其费用由甲方承担。第八条乙方责任第三款约定：乙方承担国家规定的有关税费，土地开发时，项目公司必须注册在甲方区域。合同另对其他相关事宜进行了约定。合同落款“甲方、法人代表或委托人”处有曹正明的签字和原告的盖章，“乙方、法人代表或委托人”处有汪某某的签名。
三、被告（作为甲方）与长丰控股有限公司于2006年8月16日签订《补充协议》复印件一份，欲证明上述合同签订后，双方又签署了补充协议，乙方向甲方支付了2，000万元，双方组织动迁工作，被告同意在2007年初使乙方获得该地块。协议载明九亭经济联合总公司（松江区九亭政府之代表，以下简称甲方）和长丰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乙方）于2002年12月10日签订了“土地使用权有偿出让合同”，签约后乙方已向甲方支付了2，000万元。近期经双方多次协商，为加速完成“土地使用权有偿出让合同”，双方达成如下一致意见：1、双方一致同意提前实施对北场村村民的动迁计划，即从本月开始由九亭镇政府组织，实施动迁工作；2、乙方同意在2006年9月、10月、11月每月向甲方再支付500万元，以完成甲方实施的动迁工作；3、甲方确保从即日起拟动迁村民不得用任何手段非法影响相邻地块智商海康城的工程；4、甲方同意在2007年初依照国家土地出让的相关规定完成本“土地使用权有偿出让合同”，使乙方取得该土地。合同落款“甲方、法人代表或委托人”处有曹正明的签字和原告的盖章，“乙方、法人代表或委托人”处有汪某某的签名。
对《土地使用权有偿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被告认为原告无法提供证据原件，故对于真实性无法确认；被告和原告之间除了本案系争合同外，没有其他合同往来，但就现有证据看，被告无法确认曾经签署过上述出让合同和补充协议；被告和汪某某签订过类似合同，但被告没有保留书面文本，故无法确认就是本案系争的合同；本案合同签订主体是长丰控股有限公司，不是原告，故原告不是合同主体；对原告支付的1，500万元动迁费，与本案关联不大，原告是代为履行，对主体问题没有任何影响。
四、案外人上海市松江区九亭镇北场居民委员会（甲方）与上海闵行协和房地产经营有限公司（乙方）于2007年7月14日签订的《九亭镇北场村9队140亩土地临时借用管理协议》复印件一份，欲证明经松江区九亭镇政府同意，涉案土地所在的居民委员会与原告达成临时管理协议，约定在原告获得土地使用权后即可不再支付青苗补偿费用。协议载明，经九亭镇镇政府协调并经九亭镇人民政府同意，就九亭镇北场村9队140亩土地临时借用一事乙方与甲方协商后达成如下共识：1、甲方同意乙方借用该土地，土地借用期限至该土地正式出让协议签订之日止；……；3、管理过程中乙方需支付北场村村委会相应的耕地青苗补偿费用，若今后乙方取得该土地使用权，将不再付青苗补偿费；4、本协议管理期限从2007年7月1日起，至2007年12月31日止，青苗补偿费用为26万元。协议另对其他相关事宜进行了约定。对此，被告认为证据仅为复印件，而且被告不是协议的相对方，该证据和本案没有关联性。
五、讼争地块现场照片，欲证明北场一号地块已开发为象屿品城小区。对此，被告没有异议。
六、上海市房地产交易中心于2011年9月15日在上海市规划和国土资源管理局网站的《出让地块交易结果公示》网页打印件一份，欲证明涉案地块由案外人拍卖所得，且拍卖款为14.5亿元。网页载明，2011年9月15日上海象屿置业有限公司（竞得人）以1，450，100，000元竞得松江区北场1号地块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四至范围东至竹港河，西至规划幼儿园，南至康城小区，北至沪杭高速公路，出让面积120662.9平方米。对此，被告认为由于证据是打印件，无法予以确认，但认可上述地块已经拍卖，具体出让价格不清楚。
审理中，被告提供了案外人上海象屿置业有限公司与上海市松江区规划和土地管理局签订的《上海市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沪松规土（2011）出让合同第44号（1.0版）部分复印件一份，欲证明涉案地块被第三方开发。合同第四条约定，出让宗地面积为120，662.9平方米，本四至范围东至竹港河，西至规划幼儿园，南至康城小区，北至沪杭高速公路……。对此，原告确认涉案地块已经被第三方开发。
庭审中，原告称长丰控股有限公司是其公司针对涉案项目而意欲设立的项目公司，后该公司并未实际设立。原告方的上级集团公司是香港上市公司，包括涉案的《土地使用权有偿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在内的所有重要合同都在香港归档保存，但目前确实无法找到上述合同的原件。本案中的案外人汪某某是原告集团公司总裁的亲兄弟，集团公司是家族企业，汪某某生前还曾在集团公司的下属子公司担任法定代表人。
以上事实，有授权委托书、进账单、收据、情况说明、土地使用权有偿出让合同、补充协议、户籍资料、九亭镇北场村9队140亩土地临时借用管理协议、照片、上海市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予以证实。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原、被告之间是否存在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二、如果双方存在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关系，该合同是否有效；三、如果合同无效，原告主张的各项损失是否合法有据。
首先，关于原、被告之间是否存在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问题。原告为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合同关系，提供了《土地使用权有偿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的复印件，虽然该出让合同和补充协议原告目前无法提供原件，但是结合原告提供的授权委托书、收据、案外人静安协和公司与太平协和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以及被告所述确已收到3，500万元钱款的陈述及其提供的进账单，在被告未能举证证明原、被告之间或被告与静安协和公司、太平协和公司之间存在其他业务往来的情况下，原告所述的3，500万元是基于原、被告之间存在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关系而向被告支付的说法更具有高度盖然性。因此，本院认为原、被告之间存在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关系。至于所谓的长丰控股有限公司，根据原告所述，长丰控股有限公司是原告针对涉案项目而意欲设立的项目公司，现该公司并未实际设立，因此，原告可视为上述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和补充协议的实际相对方。
其次，关于原、被告之间的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是否有效问题。根据《土地使用权有偿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的约定，原告同被告之间系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关系，由于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出让方应为市、县人民政府管理部门，故被告无权签订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因此，上述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应属无效合同。
再次，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这里的损失是指合同一方基于对合同相对方信任而为合同履行所作必要准备而支出的费用和为准备该合同所丧失的其他合同机会所造成的损失。本案中，由于出让合同和补充协议均属无效，因此，被告因上述合同而取得的3，500万元应当返还原告。关于原告主张的损失问题，在原告未能举证证明其为履行上述合同除了向被告支付3，500万元之外，尚有其他支出或者为准备上述合同所丧失的其他合同机会而造成相应损失的情况下，能够确定的只是原告方所支付的3，500万元的利息损失。现原告以涉案土地的竞拍价格作为参照计算其损失的主张显然缺乏依据，本院难以支持。对于3，500万元的利息计算方式，本院确定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九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原告上海闵行协和房地产经营有限公司与被告上海九亭经济联合总公司之间的《土地使用权有偿出让合同》及《补充协议》无效；
二、被告上海九亭经济联合总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上海闵行协和房地产经营有限公司3，500万元；
三、被告上海九亭经济联合总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上海闵行协和房地产经营有限公司利息损失（计算方式：1，000万元自2003年4月3日起，500万元自2003年4月24日起，500万元自2003年5月14日起，500万元自2006年10月20日起，500万元自2006年12月21日起，500万元自2007年1月4日起，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
如果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1716，800元，由原告上海闵行协和房地产经营有限公司负担1375，000元（已付），由被告上海九亭经济联合总公司负担341，80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付本院）。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长 刘 洪
审判员 李 明
审判员 杨惠星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九日
书记员 仇 知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
第一条本解释所称的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是指市、县人民政府管理部门作为出让方将国有土地使用权在一定年限内让与受让方，受让方支付土地使用权出让金的协议。
第九条??转让方未取得出让土地使用权证书与受让方订立合同转让土地使用权，起诉前转让方已经取得出让土地使用权证书或者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同意转让的，应当认定合同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