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黔03民终314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易先银，男，1945年12月1日出生，汉族，贵州省习水县人，户籍所在地贵州省习水县，现住贵州省习水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红灵，贵州唯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易德霞，女，1970年10月20日出生，汉族，贵州省习水县人，户籍所在地贵州省习水县，现住贵州省习水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安伦，男，1966年8月11日出生，汉族，贵州省习水县人，户籍所在地贵州省习水县，现住贵州省习水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易德勤，女，1974年4月20日出生，汉族，贵州省习水县人，户籍所在地贵州省习水县，现住贵州省习水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良灯，男，1973年11月12日出生，汉族，贵州省习水县人，户籍所在地贵州省习水县，现住贵州省习水县。
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袁强，贵州黔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易先银因与被上诉人易德霞、陈安伦、易德勤、陈良灯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习水县人民法院（2018）黔0330民初9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易先银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确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家庭协议》无效。事实和理由：一、《家庭协议》第3条中涉及到“土地”部分内容无效。易德霞已经转为非农业人口，不再享在土地承包权；易德勤出嫁后于1998年在丈夫陈良灯家庭已经参与了土地承包，该事实经（2018）黔03民终2010号生效裁判认定，易德勤在原居住地不再享有承包经营权的主体资格。易德霞、易德勤也未参与原居住地第二轮土地承包，故一审判决认定易德勤在新居住地未分得承包地与生效裁判认定的事实不一致，认定易德霞、易德勤享有承包权，从而判决《家庭协议》有效的理由是错误的。二、除了涉及“土地”的内容无效外，整个《家庭协议》也无效。该协议约定子女赡养父母就可以获得财产，把赡养义务以合同的形式约定，变成了获得财产的附条件，将“必须义务”转化为“附条件义务”，但子女赡养父母是法定义务，属于效力强制性规定，是不得以合同约定的。一审判决将《家庭协议》的条款分别评价错误，应当对整个合同进行综合评价，故《家庭协议》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无效。
易德霞、陈安伦、易德勤、陈良灯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事实及事由：1、（2018）黔03民终2010号裁定书不能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答辩人并未向法院申请确认承包经营权，而（2018）黔03民终2010号案仅是易德勤请求确认上诉人与他人签订的合同无效，并非确认承包经营权案件。另，该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易德勤已经对该裁定提出再审申请。2、答辩人对吴开先家庭户所承包的土地依法享有承包经营权，双方签订的《家庭协议》并不存在违法问题。答辩人在第一轮土地承包时就享有资格并参与了土地承包，第二轮土地承包是续包，并不因答辩的人户口迁出就丧失承包权，并且易德勤在新居住事实上也未参与土地承包。3、双方签订的《家庭协议》并不存在违法，协议约定的赡养义务与法定赡养义务内容并不矛盾，也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一审认定有效并无不当。
易先银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易先银与易德霞、陈安伦、易德勤、陈良灯于2008年10月23日签订的《家庭协议》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易先银与吴开先为夫妻关系，易德勤、易德霞系易先银的两个女儿。后易德霞与陈安伦结婚。在1989年正月初四，易先银与陈安伦达成了《招赘报约》和《服约》。后易德勤与陈良灯结婚。1984年的耕地承包合同书载明，以吴开先为户主的家庭户人口、承包人口为4人，即吴开先、倪成英（易先银之母亲）、易德霞、易德勤。1998年第二轮土地承包时，以吴开先为户主的居民户口簿农业户上人口为2人，分别为吴开先和倪成英。1998年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承包土地人口为2人。2008年12月24日吴开先因病过世，2016年10月13日吴开先户口注销。2008年由于吴开先生病，经家庭协商，在2008年10月23日形成了《家庭协议》，内容为：“情因我易先银和吴开先西下两女，大女易德霞二女易德勤。因我家庭具体情况，经家庭全体成员及亲戚共同商议如下：1、以前经全家及房亲在场。我报陈安伦，易德霞报约和服约作废。2、我易先银和吴开先的赡养义务由易德霞和易德勤姐妹二人共同负责。3、经后我和吴开先年青时共同创造的一切财产（包括房屋、土地、山林等）由易德霞、易德勤姐妹二人平均享受。4、声明：陈安伦易德霞现住陈良锭二楼的房子，是陈安伦易德霞买的。全权属于陈安伦易德霞所有。与我易先银无关。5、本协议一式三份。我们夫妻俩一份，易德霞一份，易德勤一份。6、以上协议已定，签字生效。”在《家庭协议》上，提笔人易先银签字、大女易德霞、陈安伦，二女易德勤、陈良灯签字。在场人陈有勇、吴开平、易德宣签字。另查明，在场人陈有勇、易德宣均出庭证明签订《家庭协议》时吴开先是知晓该协议内容并表示同意的。
一审法院认为：易先银与易德霞、陈安伦、易德勤、陈良灯双方于2008年10月23日签订的《家庭协议》包括以下内容：1、报约和服约作废；2、易先银和吴开先的赡养义务由易德霞、易德勤姐妹二人共同负责；3、房屋、土地、山林等由易德霞、易德勤姐妹二人平均享受；4、声明陈安伦易德霞现住陈良锭二楼的房子，是陈安伦易德霞买的。全权属于陈安伦、易德霞所有，与我易先银无关。双方争议的焦点是该协议中约定的四项内容是否有效。对于协议中约定的第一项内容、即双方约定了在1989年正月初四易先银与陈安伦达成的《招赘报约》和《服约》作废，该约定是对双方签订协议的解除，其内容并不违反有关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协议约定的第二项内容，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21条规定，可看出子女赡养父母是法定的，但《家庭协议》中约定的赡养义务与法定赡养义务内容是一致的，并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易先银认为此约定无效的理由不成立；对于双方约定的第三项内容，根据1984年的耕地承包合同书载明，以吴开先为户主的家庭户人口、承包人口为4人，即吴开先、倪成英（易先银之母亲）、易德霞、易德勤。1998年第二轮土地承包时，虽然以吴开先为户主的承包合同书载明的承包人口只有吴开先和倪成英，但根据1998年第二轮土地承包时“在承包期内，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的土地承包政策，易德霞、易德勤在出嫁后，在嫁入地并未取得承包地，故在以吴开先为户主的承包合同上记载的承包地，易先银易德霞、易德勤仍然有承包地。现行法律并不禁止家庭成员内部分割土地承包经营权，故该约定并不违反有关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对于房屋、山林的所有权问题，双方约定的是易德霞、易德勤在履行合同义务后，对于易先银、吴开先所创造的房屋和应归其所有的山林属于易德霞、易德勤所有，该约定也不违反有关法律规定，应属有效；对于双方在《家庭协议》中约定的第四项内容，明确陈安伦易德霞居住的房屋是其购买，全权属于其所有，与易先银无关，该约定也并不违反法律规定。综上所述，易先银诉请确认双方签订的《家庭协议无效》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
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易先银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0元，由易先银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提交了（2017）黔0330民初4673号民事裁定书、（2018）黔03民终2010号民事裁定书，用于证明生效裁定认定易德勤出嫁后在新居住地已经取得了土地，在原居住地不再享有承包权。被上诉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关联性和证明目的有异议。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和合法性予以认定。
上诉人二审提交的第二轮土地“承包土登记表”、习水县民化派出所出具的“情况说明”，被上诉人提交的（2017）黔03民终5556号民事裁定书和2012年6月13日签订的“荒地租用协议”，均已在一审期间提交，故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上诉人提交2017年10月8日的“补充协议”也不属于新证据。本院对易德勤出嫁后在新居住地已经参与第二轮土地承包的事实予以认定，对一审查明的其余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家庭协议》第一条和第四条的效力问题。具体内容为：“1、以前经全家及房亲在场，我报陈安伦，易德霞报约和服约作废。4、声明：陈安伦、易德霞现住陈良锭二楼的房子，是陈安伦、易德霞买的，全权属于陈安伦、易德霞所有，与我易先银无关。”由于双方对该两条内容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且该部分约定也未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故一审认定该两部分有效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家庭协议》第二条和第三条的效力问题。具体内容为：“2、我易先银和吴开先的赡养义务由易德霞和易德勤姐妹二人共同负责。3、经后我和吴开先年青时共同创造的一切财产（包括房屋、土地、山林等）由易德霞、易德勤姐妹二人平均享受。”该两条内容的定性以及效力问题是本案双方所争执的核心，本院从以下两方面予以论述。
一是协议的定性问题。由于该两条内容具有一定的关联性和相互制约性，故不宜单独认定其性质，应从整体上来把握和确认其性质。上诉人主张系赡养协议，被上诉人主张系家庭分产协议，但本两条协议既包含有赡养内容，也包含有财产的内容，故不应单独认定为赡养协议或者分产协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五条“继承开始后，按照法定继承办理；有遗嘱的,按照遗嘱继承或者遗赠办理；有遗赠扶养协议的，按照协议办理。”、第三十一条“公民可以与扶养人签订遗赠扶养协议。按照协议，扶养人承担该公民生养死葬的义务，享有受遗赠的权利。……”的规定，遗赠扶养协议是指：扶养人履行了合同约定的赡养义务之后，享有遗赠人遗产的合同。从本案事实来看，双方（易先银、吴开先与易德霞、易德勤）在2008年10月23日签订《家庭协议》以后，2011年易先银、易德霞、易德勤与袁浩钦签订《土地流转协议》约定将部分承包地流转作为石厂用地；2012年易德霞、易德勤、陈安伦、陈良灯与习水县先亮石粉厂签订《荒地租用协议》约定将部分土地出租用于生产石料，易先银作为在场人也在该协议签订；2013年陈安伦、陈良灯与王洪均签订的《墓地转让协议》约定将部分自留转让用作墓地。可以确定易德霞、易德勤在签订《土地流转协议》后，事实上已经开始对协议约定的财产及山林土地行使权利，则本协议不符合遗赠扶养协议是先履行合同义务再享有合同权利的特征,不应认定为遗赠扶养协议。反之，从案件事实来看，双方在签订《家庭协议》以后，易先银、吴开先就将家庭财产以及承包地交由易德霞、易德勤管理使用，即合同义务与合同权利同时开始履行。因此，从《家庭协议》权利与义务的行使方面来看，更符合赠与合同（附赡养条件的赠与合同）的特征，故本案认定该两条协议属于附赡养条件的赠与合同。
二是协议的效力问题。双方签订的《家庭协议》中第二条、第三条协议属于附赡养条件的赠与合同，且双方在达成该赠与合同以后，已经将合同约定的赠与财产交付受赠与人管理使用，故应认定该合同已经生效。另，该两条协议中，关于赡养的约定仅是赠与合同所附限制性条件，并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有效，易先银关于赡养的约定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易先银以生效判决认定易德勤在夫家已经参与土地承包并不再享有原居住的土地承包资格为由，请求认定《家庭协议》无效，本院认为，该事实并不能导致本案协议的无效，故易先银的该项上诉理由不成立，不予采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二条“受赠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一）严重侵害赠与人或者赠与人的近亲属；（二）对赠与人有扶养义务而不履行；（三）不履行赠与合同约定的义务。赠与人的撤销权，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原因之日起一年内行使。”的规定，赠与合同在生效后，赠与人可行使撤销权，故易先银可以对其有权主张的部分依法提出撤销之诉。
综上所述，易先银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虽认定事实部分不清，当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0元，由易先银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任建毅
审 判 员 罗小龙
审 判 员 付甫金
二〇一八年七月十六日
法官助理 陶晓梅
书 记 员 王 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