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黑监民再字第22号
抗诉机关：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刘x，女，1963年9月12日出生，哈尔滨国贸服装城松冰棉布店业主。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何x，男，1963年1月13日出生，无固定职业。
申诉人刘x因与被申诉人何x离婚后财产纠纷一案，不服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哈民一民再终字第19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12月25日作出黑检民（行）监[2014]23000000116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5年5月4日作出（2015）黑监民监字第2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金浩波、李环宇出庭，申诉人刘x，被申诉人何x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7月12日，一审原告刘x诉至哈尔滨市南岗区人民法院称，刘x和被告何x于1990年5月9日登记结婚，婚后曾育有一子。婚姻期间，何x对刘x及儿子时常拳脚相加。2005年孩子在被何x打骂之后，不堪忍受跳楼自杀。2008年某日，一女人到家中向何x索要青春损失费，刘x才发现何x有婚外情。2010年春开始，何x就长时间不回家，在外与一女人租房常住。刘x找何x理论被威胁推下楼。2011年4月27日，何x殴打刘x，报警后验伤诊断，刘x的伤情为轻微伤。此后，刘x不敢回家，一直在娘家居住。之后，何x又多次到刘x经营的摊床捣乱。基于何x对刘x长期从肉体上及精神上进行虐待及与他人发生婚外情的事实，诉讼请求：解除其与一审被告何x之间的婚姻关系，判决西典家园商品房、大众速腾轿车归其所有，服装城摊床由其继续承租经营，并由何x给付其1.8万元及精神损害赔偿2万元。其他财产双方平均分割，诉讼费用由何x承担。
何x辩称，同意离婚但刘x所述事实不属实，双方婚生子一直由何x父母抚养，到六十九联中上学后与双方共同居住。何x确实骂过孩子，但没有打过孩子。何x没有婚外情，都是同学、朋友。何x没有对刘x实施家庭暴力，只因刘x辱骂何x母亲，打过刘x一次。刘x所述何x转移财产情况不存在，是由于没有存款来源才变卖家庭财产。现要求平均分割财产。
哈尔滨市南岗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刘x与何x于1990年5月9日登记结婚，婚后育有一子何xx（1992年2月14日生）。2005年3月23日，何xx自杀身亡。2011年4月28日，因家庭矛盾，何x殴打刘x，经医院诊断，刘x双上肢、前胸及大髋部外伤，软组织挫伤。此后双方分居至今。双方婚后以刘x名义承租哈尔滨国贸服装城一期辅-29-1、2、3号摊位，现仍在继续经营。2007年4月，购买速腾牌轿车一辆，车牌号为黑AU32**号，登记在何x名下，由何x驾驶。2007年12月7日，双方以按揭贷款的方式购买位于哈尔滨市南岗区哈西大街36号B7栋2单元10层1001号商品房一套。房屋总价款761540元，首付261540元，刘x在建设银行贷款50万元。现双方还未取得房屋产权证，仍有181579元贷款未偿还。双方共同财产还有书柜一个、电视三台、万达组合音响一套、帅康热水器两台、排烟罩一个、电暖器一台、电冰箱一台、电脑一台、洗衣机一台、大衣柜一个、实木床一个、五斗橱一个、橱柜一套、实木沙发一组。2011年1月30日，何x为刘x写下协议一份，内容是“房子给刘x，另给刘x壹万元人民币，车给刘x，只求春节后允许我上寺院（已划掉）床子给刘x。”庭审中，刘x和何x就部分共同财产的分割协商一致，书柜一个、电视三台、万达组合音响一套、帅康热水器两台、排烟罩一个、电暖器一台、电冰箱一台、电脑一台归刘x所有；洗衣机一台、大衣柜一个、实木床一个、五斗橱一个、橱柜一套、实木沙发一组归何x所有。双方对其他共同财产分割争议较大，本案经调未果。
哈尔滨市南岗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刘x请求离婚，何x同意，双方感情确已破裂，本院准予离婚。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何x对刘x实施过家庭暴力，对于夫妻感情破裂有一定过错，故分割共同财产时，应对女方刘x给予一定照顾。2011年1月30日，何x书写的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应视为双方在婚内已就财产进行了约定。虽然何x在庭审中称该协议是在刘x一直要求的情况下，其认为既然是夫妻就没有多想而书写，也是为了安慰刘x，但何x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应知其行为将产生的法律后果，故何x关于协议的内容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的抗辩主张不能成立，不应否定协议的效力。协议中所述财产，在离婚分割时应按协议处理，但考虑到双方婚龄较长，而且孩子的意外身亡对双方的感情均造成较大痛苦，如完全按照协议处分，将会导致双方利益过于失衡。经本院多次做刘x说服工作，现刘x同意将车辆分给何x，并给一部分折价款。本院酌定，位于哈尔滨市南岗区哈西大街36号B7栋2单元10层1001号房屋归刘x所有，购房剩余贷款，由刘x独自偿还；哈尔滨国贸服装城一期辅-29-1、2、3号摊位由刘x经营；车牌号为黑AU32**号的速腾牌轿车归何x所有；关于刘x给付何x的折价款，综合考虑何x曾向刘x借款8000元及何x在协议中承诺给刘x1万元的事实，本院酌定刘x给付何x人民币25万元。刘x请求何x偿还1.8万元欠款，本院不再支持。其他双方共同财产可按照庭审中协商的意见进行分割。虽然何x对刘x有殴打行为，但考虑到后果轻微，故对刘x请求何x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2万元，本院不予支持。何x提出双方负有共同债务的主张，由于刘x予以否认，而何x又未举示证据予以证明，故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九条之规定，于2012年7月12日作出（2011）南民二初字第2102号民事判决：一、刘x与何x离婚；二、位于哈尔滨市南岗区哈西大街36号B7栋2单元10层1001号房屋归刘x所有，剩余贷款，由刘x独自偿还；三、哈尔滨国贸服装城一期辅-29-1、2、3号摊位由刘x经营；四、车牌号为黑AU32**号的速腾牌轿车归何x所有；五、书柜一个、电视三台、万达组合音响一套、帅康热水器两台、排烟罩一个、电暖器一台、电冰箱一台、电脑一台归刘x所有；洗衣机一台、大衣柜一个、实木床一个、五斗橱一个、橱柜一套、实木沙发一组归何x所有；六、刘x给付何x人民币25万元；七、驳回双方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450元，由刘x、何x双方各负担3225元。
何x不服一审判决，向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判决显失公平，1、对双方住房判决不公，双方现居住的房屋是2007年12月7日双方以按揭贷款方式购买的，原审严重违反婚姻法规定，将共有财产判令归刘x一方所有，显失公平。2、对双方经营的摊位分配不公，原审判决擅自将双方婚后购买的摊位全部判令归刘x个人所有，显失公平。二、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1、双方共同经营收入不清，双方购买摊位经营至今，按月收入12800元计算，年平均收入166700元，现累计经营15年收入250万余元，扣除各项费用，收入129.9万元，而原审判决对此争议事实不予查实，漏判错判。2、双方共同购买座落于哈尔滨市香坊区启智路住房一套，经双方协商将该房屋出卖，卖房款48万元由刘x保管。另外，双方还有一处车库，变更后获款13.7万元，此款由刘x保管，原审对房款、车库款未予认定错误。3、婚姻存续期间，经双方同意共计借款19.1万元，原审判决未予认定。二审期间，何x放弃对19.1万元借款主张。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住房由双方各半所有；二、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改判摊位双方各半所有；三、诉讼费由刘x承担。
刘x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基于与一审相同的事实和理由，于2012年12月13日作出（2012）哈民一民终字第86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450元，由何x负担。
何x不服二审判决，向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显失公平，要求平均分配房产及摊床，同时要求对15年的经营收入129.9万元共同分劈。
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另查明，以刘x名义承租的哈尔滨国贸服装城一期辅-29-1、2、3号摊位，系一年一签合同，租金也是如此。何x认为摊位经营应有129.9万元的收入，是根据哈尔滨国贸服装城松冰棉布店出具的“职工经济收入证明”，证实刘x月收入1.6万元，15年的收入扣除开销后应有收入129.9万元。哈尔滨市国贸服装城松冰棉布店系何x、刘x所经营的个体商埠。
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的焦点是何x为刘x写的“房子给刘x，另给刘x壹万元人民币，车给刘x，只求春节后允许我上寺院，床子给刘x”是否是双方对夫妻财产归属的约定。开庭时刘x也承认让何x写此条是为了好好过日子，另外，从此条的具体内容、写此条时背景上看，并不是夫妻婚姻存续期间双方对财产的归属而进行的书面约定，因此，一、二审以此判决双方夫妻共同财产全归刘x不当，应予纠正。再审中双方通过对房屋的竞价同意房屋价值106万元（不含尚欠的贷款）归刘x所有，由刘x给付何x房屋折价款53万元，尚欠房屋贷款由刘x偿还，双方同意速腾轿车价值8万元，归何x所有，何x给付刘x轿车折价款4万元，予以确认。关于何x要求分割摊位的主张，因该摊位虽然经营者系刘x，但其所有权归国贸服装城，且一年一签承租合同，一年一交承租费，属于短期的租赁，不宜分割，该摊位的经营权虽有一定的市场价值，但考虑到照顾妇女的利益，故对何x要求分割摊位的请求不予支持。关于何x主张摊位15年的利润问题，因何x所提供的职工收入证明系自己所经营商铺为了贷款所出具的证明，现没有其他证据佐证刘x这15年应有129.9万元的利润款存在，故对此请求不予支持。原判决对离婚财产处理不当，予以纠正。根据法律规定，对离婚财产纠纷案件再审，只能对离婚判项以外的判项进行再审，因此，一审判决第一项即“刘x与何x离婚”仍为发生法律效力的判项，再审对此不涉及。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于2013年11月4日作出（2013）哈民一民再终字第19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哈民一民终字第861号民事判决除维持离婚判项部分以外的其他判项部分；二、维持哈尔滨市南岗区人民法院（2011）南民二初字第2102号民事判决第三、五项；三、变更哈尔滨市南岗区人民法院（2011）南民二初字第210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位于哈尔滨市南岗区哈西大街36号B7栋2单元10层1001号房屋归刘x所有，剩余贷款，由刘x独自偿还”为“位于哈尔滨市南岗区哈西大街36号B7栋2单元10层1001号房屋归刘x所有，刘x于本判决生效后15日内一次性给付何x该房折价款53万元，由刘x偿还剩余贷款”；四、变更哈尔滨市南岗区人民法院（2011）南民二初字第2102号民事判决第四项“车牌号为黑AU32**的速腾牌轿车归何x所有”为“车牌号为黑AU32**的速腾牌轿车归何x所有，何x于本判决生效后15日内一次性给付刘x速腾车折价款4万元”；五、撤销哈尔滨市南岗区人民法院（2011）南民二初字第2102号民事判决第六、七项；六、驳回双方其他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2900元，由何x、刘x各负担6450元。
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哈民一民再终字第19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判决认定何x为刘x出具的“房子给刘x，另给刘x壹万元人民币，车给刘x，只求春节后允许我上寺院（已划掉），床子给刘x”的约定不是双方对夫妻财产归属的约定，没有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一、二款规定：“夫妻可以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以及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共同所有或部分各自所有、部分共同所有。约定应当采用书面形式。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确的，适用本法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的规定。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以及婚前财产的约定，对双方具有约束力。”本案中，刘x、何x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书面形式作出了部分共有财产归个人所有的约定。从该条的形成背景看，为了与何x好好过日子，刘x让何x出具此条，在庭审质证时，何x对此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仅辩称为了让刘x安心才出此条。可见，在何x出具此条时，并不存在被欺诈、胁迫、乘人之危等导致合同无效或可撤销的法定情形，因此，该条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是合法有效的，属于夫妻财产约定法律关系，应当受到法律保护。何x出具此条后理应与刘x好好生活，但此后何x却实施家庭暴力，殴打刘x致刘x轻微伤，存在过错，其对婚姻破裂应负较大责任。从该条的内容上看，本案争议的房屋和轿车均是刘x和何x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购买取得的，属夫妻共同财产，夫妻双方均有权处分该财产，约定财产的归属。虽然位于服装城的床子是二人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租赁的，没有可分割的可能性，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是从何x出具此条的内容上可以判断何x有自愿将承租权让与刘x的意思表示。何x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应当知道出具该条将产生的法律后果。该条的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约定的内容具体明确，双方意思表示真实，对双方均有约束力，刘x、何x应当自觉履行。另外，从一审庭审中，何x称已按照协议中所写将1万元给付了刘x，证明了何x对此条的法律后果是明知的，并主动积极履行协议的义务。因此，判决认为何x为刘x出具的“房子给刘x，另给刘x壹万元人民币，车给刘x，只求春节后允许我上寺院（已划掉），床子给刘x”的约定不是双方对夫妻财产归属的约定属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本院再审过程中，刘x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请求本院撤销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判决，维持原一、二审判决。
何x辩称，该字条形成的背景是当时其和佛友约定春节后去兰西寺院，刘x怕我出家所写，只是对当时去不去寺院的约束，不是夫妻双方对财产的分割依据。刘x对该字条进行涂改，理应无效。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判决关于何x为刘x写的“房子给刘x，另给刘x壹万元人民币，车给刘x，只求春节后允许我上寺院（已划掉），床子给刘x”的字条并不是夫妻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双方对财产归属而进行的书面约定的认定是正确的。从原审判决查明的何x出具此条的情形以及刘x的陈述来看，刘x让何x写此条的目的是为了好好过日子，既非为双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对财产归属的约定，亦非双方以离婚为目的，对婚内共同财产做出分劈的意思表示。故此条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一、二款规定的情形。原再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哈民一民再终字第19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璞
代理审判员 张劲松
代理审判员 贾向莹
二〇一五年七月六日
书 记 员 余 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