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民再8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新连，女，1967年5月16日出生，汉族，住温州市鹿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生裕，浙江光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张松野，女，1961年3月7日出生，汉族，住温州市瓯海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明明，浙江杭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王新连因与被申请人张松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温商终字第9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2月20日作出（2015）浙民申字第284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6月2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王新连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生裕，被申请人张松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明明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10月15日,张松野向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起诉称，张松野与王新连系朋友关系。2011年10月，王新连声称位于浙江省建德市横山钢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横山公司）经营状况良好，其欲出资3000万元受让该公司部分股权，并强烈邀请张松野共同出资。因此张松野向王新连账户汇款300万元，并于2011年11月1日签订《投资协议书》。2013年10月15日，张松野意外得知横山公司于2012年7月25日终止重整，进入破产清算程序。经张松野深入了解，该公司从2011年起从未有过3000万元的资金注入，而且经营状况连续亏损，并于2011年9月底全面停工，于2012年5月9日停产。王新连隐瞒事实真相，虚假称该公司业绩良好，存在欺诈行为，且《投资协议书》显失公平，造成张松野巨大损失。如果张松野知晓该公司的状况，绝对不可能出资，王新连的欺诈行为是导致张松野损失的直接原因，《投资协议书》并非双方真实意思表达，应当撤销，王新连应立即返还张松野的出资款。张松野请求判令：1.撤销张松野、王新连之间签订的《投资协议书》；2.判决王新连立即返还张松野投资款300万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王新连承担。
王新连答辩称：其与张松野签订的《投资协议书》，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工商登记里明确记载王新连系股东，王新连从未欺诈张松野，张松野诉称欺诈，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公司以后破产的事实，是公司经营中存在的商业风险。因此张松野称协议书违法是不符合法律依据的。张松野要求返还投资款没有事实和依据，张松野的投资行为合法有效，没有任何理由要求王新连返还投资款。因为商业风险，张松野应对自己的投资风险承担责任。张松野主张撤销合同已超过法定期限，撤销权的诉讼时效是1年，本案中张松野不具有撤销权的事由。王新连请求驳回张松野的诉请。
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查明：2011年11月1日，张松野、王新连签订了《投资协议书》，张松野向王新连账户汇款300万元用于投资位于浙江省建德市的横山公司。双方签订的《投资协议书》约定如下：鉴于王新连于2011年11月1日与他人共同出资受让横山公司、浙江横钢金属有限公司股权。其中王新连持有上述两公司股金为3000万元，王新连持有股权系张松野2人共同出资所有。现上述2人本着诚信原则达成一致协议如下：
一、各出资人出资金额如下：
王新连以现金作为总出资，总出资额3000万元人民币。其中张松野以现金作为出资，出资额300万元人民币。
二、利润分配及风险承担：
按出资比例实行权利义务对等原则，利益共享、风险并存。
三、未尽事项双方另行友好协商。
四、本协议经双方签字后生效。
五、本协议一式2份，出资人各执1份。
张松野、王新连作为投资人在《投资协议书》上签字确认。2012年7月25日，浙江省建德市人民法院裁定终止横山公司重整计划的执行并宣布横山公司破产。2013年10月15日，王新连通知张松野其原来投资的横山公司已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张松野的投资面临亏损的状况。
一审法院认为，张松野与王新连的投资合同行为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主体适格，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合同的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通过王新连提供的协议书、公司基本情况、变更登记情况可得出王新连系横山公司的股东，并记载着投资额有关情况；通过汇款凭证，得出王新连投资横山公司的3000万元投资款已出资到位系客观事实；通过核算项目明细表，可证明横山公司在2011年8月至2012年5月期间的该公司的电费支付情况，说明横山公司在此期间并未停工停产的事实。因此，张松野称该公司于2011年9月底全面停工，王新连所称的欲出资3000万元受让该公司部分股权不是客观事实，该公司已经于2012年5月9日停产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该院不予采信。张松野投资的横山公司在张松野投资后出现了破产的事实，系该公司经营中存在的商业风险，张松野的投资行为合法有效，张松野应对自己的投资风险承担责任。因此，张松野要求返还300万元投资款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另，张松野主张撤销合同已超过法定期限，撤销权的诉讼时效是1年，本案中张松野不具有撤销权的法定事由，对张松野主张撤销涉案合同的诉请亦不予支持。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张松野的诉讼请求。
宣判后，张松野不服，向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上诉理由坚持一审的抗辩主张，称：一、原判认定事实有误。1.张松野在原审期间因担心错过诉讼时效而仓促提交了民事起诉状和证据材料，这导致起诉状中关于事实和理由的阐述不够全面清楚。后张松野向原审法院提交了起诉状的修正稿、补充证据材料及调查取证申请书。在一审法院以简易程序进行审理的情况下，张松野的前述行为是完全符合法律规定的，但是一审判决却仅采用了张松野一开始提交的起诉状内容。2.一审判决对王新连在审理过程中补充提交的证据均予以采纳，而对张松野补充提交的证据仅采纳了情况说明、身份证复印件、结婚证等补强证据，对管理人工作报告、录音资料等关键证据却均未予采纳。3.张松野提供的管理人工作报告是管理人在法院的监督下完成并经债权人会议通过的材料，其证明力要强于王新连单方制作且没有原始发票加以佐证的核算项目明细表，但是一审判决却依据该明细表认定该公司并未停工停产，显然是不当的。4.王新连的欺骗行为非常明显。若王新连问心无愧，就不会在投资时谎称横山公司的地址在宁波，也不会在横山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一年多时间以后才短信告知张松野，更不会拒不提供投资款的汇款凭证以及对投资款汇款情况存在前后矛盾的陈述。5.即使仅采纳王新连提供的证据材料，也不能证明王新连所主张的待证事实。王新连之前一直拒不提供投资款的汇款凭证，直到张松野诉至法院后才提交了汇款时间与收款人均不合逻辑的汇款凭证。这些汇款凭证的收款人是夏瑞者和尤丽丹，从相关证据来看这两个人与横山公司并无关联，且汇款时间均早于双方约定的投资时间。一审判决以此为据认定王新连向横山公司投资的3000万元款项已经到位的事实是不当的。这些汇款凭证实际上是王新连与他人发生民间借贷关系而形成的汇款记录。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有误。一审判决认定张松野主张撤销合同已超过法定期间是没有法律依据的。张松野是在2013年10月15日收到短信后经过多方了解才知晓自身受骗的。即使将2013年10月15日视为张松野知道或应当知道自己受骗之日，张松野在2014年10月15日起诉至法院也并未超过法律规定的行使撤销权的一年期间。三、一审程序违法。1.本案一审于2013年10月15日立案，于2015年2月12日作出判决，张松野至2015年3月27日才收到判决书，审理已经超过三个月的法定审限。2.一审法院对张松野在原审期间提交的财产保全申请书处理不当，导致王新连有机会将其名下的房产和车辆悉数转让，严重侵害了张松野的合法权益。四、王新连的行为可能涉嫌犯罪。实际上王新连在投资前曾与他人合伙开办担保公司，高息借贷给横山公司的战略投资人的法定代表人夏瑞者，在夏瑞者不能偿还借款后同意将部分债务用股权相抵，所以涉案汇款时间都早于本案约定的投资时间。而王新连并未告知张松野上述事实，反而称可以有相当于七、八分利息的利润，可见其存在欺骗和隐瞒重大事实的情况，并有侵占张松野资金的嫌疑。请求二审法院查明相关事实，若该案涉嫌经济犯罪，应依法移送公安机关。综上，恳请二审法院依法判令：1.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查清事实后改判；2.若王新连涉嫌犯罪，将本案移送公安机关；3.诉讼费用均由王新连承担。
王新连二审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张松野要求王新连返还300万元投资款的主张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1.王新连向横山公司投资的3000万元款项已到位，且系横山公司股东的事实清楚。第一，工商变更登记资料显示王新连已于2011年12月2日成为横山公司股东，出资额为4000万元。第二，相关凭证可以证明王新连投资的3000万元款项已出资到位，张松野投资的300万元正是通过受让王新连持有的部分股权实现的。相关凭证记载的汇款时间虽然早于股权变更登记时间，但并不能以此否定王新连投资的事实。本案的事实是，双力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双力集团）因与横山公司存在业务往来而有意向收购横山公司，但因缺少资金而邀请王新连等人一起投资。后因横山公司经营出现困难而进入重整程序，双力集团作为战略投资人进入横山公司，整个过程需要较长时间，因此王新连的汇款时间早于股权登记时间是完全符合客观事实的。2.王新连在签订《投资协议书》过程中从未对张松野实施欺诈。第一，从公司用电情况可知，横山公司在张松野投资后仍在正常经营，而非于2011年9月底就已全面停工。横山公司后来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属于公司运营过程中存在的商业风险，张松野应对自身的投资行为承担相应的风险。第二，王新连本人对横山公司也进行了巨额投资。若王新连根本没有投资而只让张松野投资，那涉案协议书可能构成欺诈，但事实上王新连比张松野承担了更大的投资风险，其投资的数千万元均无法收回。第三，张松野作为投资人是在充分了解涉案公司经营状况后才决定投资的，且横山公司因经营困难曾于2012年5月向张松野借款，可见张松野对横山公司经营状况是充分知晓的，并不存在任何欺诈行为。二、原判适用法律正确。1.如前所述，张松野不具有行使合同撤销权的法定事由。2.退一步来讲，即使存在行使合同撤销权的法定事由，张松野现在行使撤销权亦已超过一年的法定期间，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之规定，其撤销权归于消灭。横山公司因经营不善于2012年5月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后，王新连当时就已经向张松野告知横山公司的相关情况。且横山公司因经营困难曾于2012年5月向张松野借款，可见张松野最迟于2012年5月就已经知道横山公司的经营状况。张松野称2013年10月15日才得知相关情况是不能成立的，当时王新连只是为履行告知义务而再次通知张松野相关情况，该时间不应作为行使撤销权的起算点。三、本案并不涉及刑事犯罪问题。王新连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张松野未向二审法院提交新的证据材料。王新连向二审法院提交了如下证据：1.横山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浙江横钢金属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和股东投资协议书，用以证明王新连已经受让了涉案两家公司的相应股权，其投资行为是合法有效的事实。2.借条和见证协议，用以证明横山公司因经营困难而于2012年5月向张松野借款并告知公司情况，可见张松野对横山公司经营不善的情况是明知的事实。二审法院根据案件审理需要依职权向建德市人民法院调取了如下证据：建德市人民法院（2010）杭建商破字第3号横山公司破产重整转清算案中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债权人会议上的管理人工作报告以及重整计划执行情况的监督报告。
二审法院对上述证据的认证如下：关于王新连提交的证据1中的两份股权转让协议书，工商登记资料显示两公司股东变更为夏中泽、张玉燕的时间分别为2011年9月6日、8月18日，晚于该两份协议书的落款时间2011年8月10日。且该两份协议书显示王新连是直接从夏中泽、张玉燕处受让相应股权的，这与原审期间王新连称其股权一开始隐名于潘国劲名下，后才成为横山公司显名股东的陈述不一致，与王新连在一审期间提交的其分别与潘国劲、郑大生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亦不一致。故该两份协议书的真实性无法确认，现张松野对其真实性亦不予认可，故该院对该两份股权转让协议书不予采纳。证据1中的股东投资协议书系王新连与他人签订的，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不予采纳。关于王新连提交的证据2中的借条，张松野主张王新连向其出具借条时并无这么多人签字，亦未盖有公司印章，王新连对此未能提交其他证据予以印证，故该证据无法证明王新连所主张的待证事实，不予采纳。见证协议系复印件，张松野对其真实性亦不予认可，不予采纳。二审法院依职权调取的四份证据系横山公司破产案件中经管理人对该公司进行全面调查后形成的报告，其中对横山公司经营状况以及破产情况的陈述具有客观性，张松野亦对该四份证据予以认可。王新连虽对关联性提出异议但是其提交的由王新连单方制作且未经张松野认可的核算项目明细表不足以反驳该四份证据，故对该四份证据予以采纳，对其中与本案有关联的事实予以认定。
经审理，二审法院除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认定：建德市新安江镍合金有限公司于2011年9月6日更名为横山公司。横山公司于2010年9月2日被停止供电而全面停业，后建德市人民法院于2010年10月9日裁定受理横山公司破产重整案。破产管理人接管横山公司后，除聘用的留守人员外，其他职工于2010年11月1日起放假。2011年1月26日，横山公司以代加工方式逐步恢复生产，职工陆续上班。横山公司第二次债权人会议于2011年4月18日表决通过重整计划后，建德市人民法院于2011年4月20日裁定批准横山公司重整计划。按照重整计划的规定，双力集团成为横山公司破产重整的战略投资人。在重整计划执行期间，因横山公司、双力集团无力对新项目进行后续投入，后横山公司于2011年9月底全面停工。自2011年9月起，因市场行情出现较大波动等原因，导致横山公司经营连续亏损，且已无后续资金来源，于2012年5月9日起全面停产。另查明，横山公司的股东于2011年9月6日由夏瑞者变更为夏中泽、张玉燕，于2011年9月23日变更为林群虎、张敏、郑大生、潘国劲，于2011年12月2日变更为林群虎、张敏、郑大生、潘国劲、王新连。
二审法院认为：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本案双方当事人对王新连的行为是否构成欺诈存在争议。第一，张松野在一审期间提交了录音资料，虽然王新连以听不清楚为由对该录音资料的真实性提出异议，但是其对录音中的声音是其本人的予以认可，故二审法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基于该证据涉及双方当事人在涉案投资行为发生期间对投资行为的认识与协商过程，且与王新连关于投资横山公司会有利润的陈述相互印证，与本案有关联性，二审法院对该证据予以采纳。张松野主张一审判决未对该证据予以采纳显属不当的上诉理由有法律依据，二审法院予以支持。第二，从前述录音资料可以看出，在涉案投资行为发生期间，王新连曾告知张松野所投资的项目将会有相当于月利息七、八分的利润。而事实上，王新连要投资的横山公司当时正处于破产重整且全面停工的状态。王新连称其已经在签订《投资协议书》的过程中告知张松野横山公司正处于破产重整的相关情况，但是没有提交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二审法院对该抗辩意见不予支持。第三，从前述录音资料可以看出，在涉案投资行为发生期间，王新连曾告知张松野其要在当时投入3000万元，其中包括张松野的300万元投资款在内。而事实上，王新连在二审期间陈述称，其向横山公司、浙江横钢金属有限公司投资3000万元的行为是基于之前与案外人夏瑞者之间的经济往来而发生的，即夏瑞者将横山公司的股权转让给王新连等人是用来与无法偿还的债务相抵的。综上可见，在签订涉案《投资协议书》期间，王新连存在欺诈行为。该欺诈行为使张松野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与王新连签订了涉案《投资协议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之规定，王新连有权请求撤销该协议书。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第（一）项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王新连于2013年10月15日通过短信方式通知张松野横山公司已进入破产清算程序的相关状况。虽然王新连主张张松野一直知道横山公司的经营状况且发短信通知之前就已经告知横山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的情况，张松野则主张其在2013年10月15日收到短信后经多方了解才知道对方存在欺诈行为，但是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证据证明各自的主张，故认定2013年10月15日为王新连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八十二条之规定，张松野于2014年10月15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撤销涉案《投资协议书》并未超过行使撤销权的一年期间，其撤销权并未消灭。
综上，张松野主张撤销涉案《投资协议书》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现涉案《投资协议书》已被撤销，王新连基于该协议书取得的张松野向其支付的投资款300万元应予以返还。张松野主张王新连应返还投资款300万元的诉讼请求有法律依据，二审法院予以支持。二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第五十五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八十二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三条之规定，于2005年7月31日判决：一、撤销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2014）温鹿商初字第5523号民事判决；二、撤销张松野、王新连于2011年11月1日签订的《投资协议书》；三、王新连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张松野投资款300万元。如果王新连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0800元，减半收取15400元，由王新连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王新连负担。
二审判决生效后，王新连以与一、二审抗辩、上诉基本相同的理由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采信证据片面导致认定事实错误：（一）二审判决认定申请人签订《投资协议书》行为构成欺诈缺乏依据。王新连从未明确告知张松野所投项目将会有相当于月利息七、八分的利润；二审判决书认定“横山公司当时正处于破产重整且全面停工的状态”与事实不符。（二）二审法院采信证据片面，对相关证据内容进行选择性取舍有失公允。录音资料是在王新连并不知情的情况下，由张松野私自录制而成，且录音中王新连对张松野表达了是否投资由张松野自行选择的意思；曲解了管理人报告中“新项目停工”与“横山公司停产”的事实；后来横山公司经营连续亏损，与2012年5月9日停产，造成亏损完全是市场风险；张松野曾任温州市瓯海区瞿溪信用合作社负责人，自身有谨慎注意义务，建德市人民法院有关横山公司破产程序的裁定也是公告的，王新连的股权陆续投入，不存在欺诈。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对丧失撤销权的主张仍然予以支持。张松野对横山公司破产重整期间经营困难是明知的；横山公司破产重整转清算中，建德市人民法院依法多次公告，张松野主张其不知道横山公司已经进入破产清算的抗辩事由不能成立。
张松野再审时总体坚持一、二审时的诉辩主张，答辩称：一、本案应当确认两个基本事实并据此进行分析、论证。1.本案基于2011年11月1日王新连与张松野两人之间签署的一份《投资协议书》而产生。本案系个人信任关系的隐名合伙投资合同当事人，以其个人最后告知为撤销合同的起算截止日是客观真实的。2.本案《投资协议书》签订时横山公司已是建德市法院监管之下破产重整阶段的破产企业。二、围绕上述两个基本事实，发表如下辩论意见：1.王新连于2011年11月1日签订的《投资协议书》中约定条款实质内容虚假，王新连在2011年8、9月明知横山公司重整不利，将要破产，还要在2011年11月1日虚构事实，构成欺诈。2.王新连提交的所谓投资汇款2986.5万元均发生在本案破产重整前，其实没有实际投入。王新连将自己2009年至2010年汇给夏瑞者2986.5万元款项，在夏瑞者2011年4月成为横山公司的债务人及投资人后，将其难以实现的债权折抵为股权。3.王新连于2013年10月15日、18日的“对话录音”中介绍投资项目情况时表述虚假。张松野请求依法驳回王新连的再审请求。
再审期间，王新连向本院提供了三组新的证据材料：第一组证据材料：温州市瓯海区翟溪信用合作社的企业简介，证明张松野是该社的负责人，作为金融机构的负责人，其具有更高的风险防控力；第二组证据材料：横山公司的2011年9月至2012年4月发放员工工资的记账凭证、2012年3月工资发放表、反映2012年7月25日公司资产、负债和所有者权益情况的审计报告，证明重整执行期间，横山公司一直开工生产，二审法院认定该公司停产是错误的。第三组证据材料：2012年7月28日载于人民法院报的《公告》，证明法院公告应当作为撤销事由的计算起点。对王新连提供的证据，被申请人张松野质证后认为：第一组证据材料，认可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第二组证据材料，从形式上看是不完整的，没有经过管理人的认可，对真实性不予认可，从内容上看，可能存在其他企业挂靠横山公司生产而使用电力的情形，该证据不能与管理人报告和鉴定报告相对抗；第三组证据材料，法院审理的是王新连与张松野之间的合同纠纷，应当以王新连短信告知张松野的时间为计算起点。
再审期间被申请人张松野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材料。
对王新连再审中提供的证据，本院认证如下：对第一组证据材料，虽然王新连提供的证据系复印件，但张松野质证时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予以认可，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第二组证据材料，该证据系复印件，张松野在庭审质证时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且该证据形成和发现于二审庭审结束之前，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八十八条规定的“可以认定逾期提供证据的理由成立”的情形，本院不予认定。但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涉案《投资协议书》签订时，横山公司仍然有一定规模的生产活动。对第三组证据材料即2012年7月28日载于人民法院报的《公告》，其真实性应予确认，但该组证据对当事人争议的撤销权行使期限问题的证明力，应结合全案事实予以认定。
经本院再审审理，（一）关于补充调查的事实：1.二审法院补充认定，王新连在二审期间提交的证据1即横山公司股权转让合同书、横山公司关联企业浙江横钢金属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和股东投资协议书等。其中两份股权转让文件显示王新连是直接从夏中泽、张玉燕处受让相应股权的，这与一审期间王新连称其股权一开始隐名于潘国劲名下，后才成为横山公司显名股东的陈述不一致，且真实性无法认定，不予采纳。本院对二审法院认定的前述事实予以确认。2.根据相关汇款凭证显示，2009年10月21日起至2010年12月18日，王新连向夏瑞者汇款共计2986.5万元。横山公司重整计划于2011年4月被建德市人民法院裁定批准后，该公司股东于2011年9月6日由夏瑞者变更为夏中泽、张玉燕，于2011年9月23日变更为林群虎、张敏、郑大生、潘国劲，于2011年12月2日，变更为林群虎、张敏、郑大生和王新连。王新连取得横山公司股权的时间在《投资协议书》签署之后，该节事实与《投资协议书》记载有出入；除了向夏瑞者汇款2986.5万元外，没有证据显示王新连受让横山公司的股权还支付了其他对价；而王新连向夏瑞者汇款2986.5万元与王新连受让横山公司股权的对价的关联性，王新连并未提供有说服力的证据。3.张松野回答法庭就本案当事人之间法律关系的询问时，认为属于隐名持股关系。王新连再审委托诉讼代理人再审提交的代理词也确认其隐名持股人地位。（二）一、二审认定的事实，当事人没有异议的，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对于张松野和王新连于2011年11月签署的《投资协议书》是否应予撤销的问题，涉及本案的基本事实即在签署《投资协议书》时，张松野对王新连是否实施了欺诈的认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规定“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以及对口头遗嘱或者赠与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该规定表明了司法解释对于“欺诈”事实的证明标准从严把握的意旨。审判实践中应贯彻这一裁判思路。本案一审判决对欺诈的认定，遵循了严格的证明责任标准。一审判决结合横山公司重整期间电费支付等情况，认定横山公司并未停工，以及认定本案纠纷的发生与横山公司重整计划在执行中的市场风险有关，有相应的依据。但一审判决主要依据相关汇款凭证即认定王新连对横山公司的3000万元投资款已经到位，证据明显不足。另外，一审判决对于王新连取得横山公司股东的时间节点及相关背景事实，以及本案争议的张松野300万元投资款与王新连取得横山公司股权事实的关联性亦未展开分析。二审判决对王新连取得横山公司股权的相关事实进行了必要的补充调查。但二审判决把张松野单方面制作的录音资料作为认定王新连实施的欺诈行为的主要证据之一，相关说理并不充分。录音资料一定程度上可以反映前述本案《投资协议书》的背景情况，但王新连对二审判决以录音资料认定其实施了欺诈行为持有异议，王新连还主张，即使根据该录音资料所反映的交谈内容，王新连也表达了是否投资由张松野自行选择的意思。王新连针对二审法院对录音资料的认证的异议意见，有相应的合理性，结合前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的规定，依据录音资料反映的内容，不能得出王新连对张新野实施了欺诈的直接结论。另外，二审判决认定横山公司自2011年9月底全面停工的事实依据不足，且横山公司重整失败最后转为破产清算程序有市场风险等因素，与签订前述《投资协议书》时王新连是否对张松野实施了欺诈行为没有必然联系。
尽管二审判决对本案争议的欺诈事实的认定，存在证据不够充分的瑕疵，但根据再审审理情况，仍然可以维持二审的结论：（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68条规定，“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实践中，故意隐瞒对投资和交易行为的价格和风险有重大影响的事实的，应属于“故意隐瞒真实情况”的范围。（二）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均认可彼此之间以《投资协议书》为基础，建立了委托持股关系，张松野是委托方，王新连是受托方。委托持股关系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的委托合同的特征。委托合同中，以委托人和受托人的信赖关系为基础，而股权权益的委托，属于持续性重大交易事项的委托，对受托人应有更高的诚信义务的要求。在建立委托持股关系过程中，受托人违反对重大信息的披露义务的，应承担相应的缔约过错责任。在委托持股关系持续期间，受托人对委托持股事项应承担相应的善良管理义务。而根据再审查明的事实，王新连在本案《投资协议书》签署之前的2009年10月21日起至2010年12月18日期间，向双力集团的实际控制人夏瑞者汇款计2986.5万元，在王新连和夏瑞者之间产生了债权债务关系，王新连对夏瑞者有付款请求权。横山公司重整计划执行期间，夏瑞者实际控制的双力集团零对价受让横山公司的股权，以后通过一系列协议安排，最终在本案《投资协议书》签署后，王新连才取得了横山公司20%的股权，并无证据足以认定王新连取得横山公司股权而向横山公司出资或者向股权转让的前手支付了对价。围绕横山公司的重整，王新连参与的相关交易环节，具有明显的资本运作的特点。其目的指向通过向张松野收取投资款后给与张松野相应的隐名持股利益，释放了王新连对夏瑞者债务请求权不能收回的部分风险。张松野主张“王新连提交的所谓投资汇款2986.5万元均发生在本案破产重整前，其实没有实际投入。王新连将自己2009年至2010年汇给夏瑞者2986.5万元款项，在夏瑞者2011年4月成为横山公司的债务人及投资人后，将其难以实现的债权折抵为股权”，有相应的依据。王新连在与张松野签署《投资协议书》过程中，为了自身的利益，未向张松野充分披露其取得横山公司股权的相关重要信息，有违诚实信用原则的要求，构成“隐瞒真相”方式的欺诈。“隐瞒真相”的方式实施欺诈本身具有隐蔽性，据此，本案亦不存在张松野主张王新连欺诈超过期限的情形。（三）本案涉及“隐瞒真相”方式的欺诈的认定，相应的证据已经在一、二审和再审程序中提交当事人质证、辩论；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七条规定，原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阐述理由方面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可以在再审判决中纠正相应的瑕疵后予以维持。据此，本案再审程序可以迳行在查明事实基础上依法作出相应的判决。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温商终字第990号民事判决。
审 判 长 章恒筑
代理审判员 钱晓红
代理审判员 樊清正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陈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