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荆州中民四终字第0014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皮士军。
委托代理人杨家华，湖北驰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继香。
委托代理人秦立新，松滋市洈水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皮士军与被上诉人陈继香民间借贷一案，不服湖北省松滋市人民法院（2015）鄂松滋民初字第000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皮士军及其委托代理人杨家华，被上诉人秦继香的委托代理人秦立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被上诉人陈继香一审诉称，2005年4月，被告皮士军在恩施地区投资兴建采石加工厂，急需资金周转，向原告及其丈夫杨世周借款拾万元。同年4月12日，原告丈夫杨世周与被告皮士军签订一份《借款合同》，约定：借款总额拾万元，期限一年，月息2%，如单方违约，处违约方壹万元给守约方。同日，杨世周向被告提供借款10万元，被告办理了借据一纸。借款到期后，被告却以经营不善，无力偿还为由每年仅支付了部分利息，迄今为止，陆续共支付利息12万元（庭审中，原告陈述诉状上系打印错误，应为118000元）。原告的丈夫杨世周于2009年10月21日不幸病故，债权依法由原告继承，后原告要求被告一次性偿还借款本金及下欠利息，被告却以已经归还本息为由拒绝偿还，经亲友多次调解未果。原告为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特具文起诉，要求被告偿还借款本金100000元，并从借款之日起按月利率2﹪支付利息（已付利息118000元予以冲抵）；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上诉人皮士军一审辩称：1、原告不具备诉讼主体资格。借款人是杨世周，仅凭社区居委会出具的证明不能证明陈继香与杨世周系合法夫妻关系；即便二人是夫妻关系，但杨世周共有三个儿子，原告也无权单独向被告主张权利。2、借款合同中约定的还款期限为2006年4月12日，现原告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3、被告早已履行完合同义务。杨世周在世期间，被告已支付借款本金100000元、利息20000元，并经杨世周同意免掉4000元利息。关于被告偿付120000元款项的事实原告在诉状中已认可，只是原告对款项性质认识错误。依据《合同法》第二百二十一条的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被告与杨世周签订借款合同时仅约定了一年借款期内的利息，对逾期利息没有约定，应当视为不支付逾期利息。综上，请求人民法院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一审认定，2005年4月12日，杨世周（甲方）与被告皮士军（乙方）签订一份借款合同，合同约定“一、甲方一次性出借现金人民币壹拾万元，乙方签订本合同时办理借据手续。二、借款期限：壹年，即2005年4月12日至2006年4月12日止。三、借款利息：月息2%，一年利息24000元。四、还款办法：还款期限届满，乙方一次性还清甲方本息124000元；提前还款，双方另行约定。五、违约责任：甲乙双方如单反违约，处违约金壹万元给守约方；乙方如到期不能归还借款，甲方有权申请人民法院查封乙方自主经营的“天达建材设备厂”的所属财产。六、本合同经甲乙双方签名生效，并经洈水法律服务所见证。”同日，杨世周向皮士军提供借款100000元，被告办理了“今向杨世周同志借到现金拾万元整，借款利息双方约定月息2%，还款期限壹年整，还款时间二00六年四月十二日。”的借据一纸，并经松滋市洈水法律服务所出具2005年（见）字第32号见证书一份进行见证。后被告未能按照约定的期限还款付息，2007年6月7日，被告首次向杨世周支付利息22000元，并在借据上批注“共付2.2万元（指利息），皮士军，2007.6.7”。
杨世周第一代居民身份证上姓名为“杨世周”，其签名时习惯写作“杨世洲”，被告皮士军认可本案中所称杨世洲与杨世周系同一人。杨世周与黄定琼结婚后生育长子杨军、次子杨承。黄定琼去世后，杨世周于1993年正月与本案原告陈继香举办婚礼后即以夫妻名义同居生活，于1996年5月30日生育一子名杨汉松。2009年10月21日，杨世周因病死亡。2013年2月6日晚，被告皮士军的妻子杨迎萍到原告家中向原告陈继香偿还了3000元，是原告街坊黄万令帮原告写好收条后由原告本人签的名。杨迎萍曾给原告出具还款清单一份，清单载明2007年10月4日至2013年2月6日，分24次偿还了96000元。后原告要求被告继续偿还借款本息，被告以已偿清借款本息为由拒绝还款从而引起纠纷。原告陈继香遂于2014年12月29日提起诉讼，要求被告皮士军偿还借款本金100000元，并从借款之日起按月利率2﹪支付利息。
一审另认定，杨世周的其他法定继承人杨军、杨承、杨汉松均明确表示其本人自愿放弃对皮士军债权的继承，而由原告陈继香继承。
一审还认定，2005年4月12日中国人民银行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为年利率5.58％，换算成月利率为0.465％，四倍即1.86％。
一审认定，案件争议焦点为：一、原告是否具备诉讼主体资格；二、原告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三、借款合同中仅约定了借款期限内的利息，对逾期利息没有约定的，如何计算利息及被告已付的96000元究竟偿付的是本金还是利息。
对争议焦点一一审认为，原告陈继香与杨世周于1993年正月按当地风俗举办婚礼后即以夫妻名义同居生活，此是在1994年2月1日民政部《婚姻登记管理条例》公布实施以前，双方已经符合结婚实质要件，依法应属事实婚姻。杨世周的其他法定继承人杨军、杨承、杨汉松均明确表示自愿放弃对皮士军债权的继承，而由原告陈继香继承。故原告陈继香具备诉讼主体资格。
对争议焦点二一审认为，被告皮士军的妻子杨迎萍2013年2月6日晚到原告家中向原告陈继香偿还了3000元，依法适用诉讼时效中断的规定，原告于2014年12月29日向本院提起诉讼，未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
关于争议焦点三一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七条规定：借款人未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的，应当按照约定或者国家有关规定支付逾期利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促进经济发展维护社会稳定的通知》第六条规定：当事人仅约定借期内利率，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以借期内的利率主张逾期还款利息的，依法予以支持。故被告辩称的逾期利息没有约定，应当视为不支付逾期利息的主张，因与法相悖，不能予支持。在被告于2007年6月7日首次向杨世周还款22000元，并在借据上亲笔批注为利息后，双方对被告此后分期偿付的96000元究竟是本金还是利息产生争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规定：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支付利息。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借款期间不满一年的，应当在返还借款时一并支付；借款期间一年以上的，应当在每届满一年时支付，剩余期间不满一年的，应当在返还借款时一并支付。该法条实际上已经确立了先息后本的清偿顺序。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规定：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该法条明确规定了未约定先还本金还是利息如何确定还款顺序，即先还利息，再抵充本金。综上，被告后来分期支付的96000元依法应认定系支付利息。
一审综述认为，被告皮士军与杨世周签订借款合同时，约定的期限为一年，约定月利率2%，超过了当时人民银行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即1.86％这一上限，超出部分不受法律保护。被告未按期返还借款本息，依法应承担违约责任。原告陈继香作为杨世周的合法继承人之一，在其他合法继承人明确表示放弃继承的前提下，有权提起本案诉讼。被告辩称杨世周在世期间，其已偿还借款本金100000元、利息20000元，并经杨世周同意免掉4000元利息，因未提交任何证据予以证明，且与查明的案件事实不符，不予采纳。现原告要求被告偿还借款本息的诉讼请求合法，应予支持。被告已付利息118000元，应予冲抵。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四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二十五条的规定，判决：被告皮士军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返还原告陈继香借款本金100000元，并从2005年4月12日起至清偿之日止按月利率1.86％支付利息（被告已付118000元，从应付利息中予以冲抵）。案件受理费4400元，减半收取2200元，由被告皮士军负担。
皮士军上诉称：1、一审判决载明本案一审适用的是简易程序，但从立案到上诉人收到一审判决已经超过6个月，严重超审限。虽然一审判决载明“原告陈继香于2015年2月15日向本院申请90天的庭外和解期，本院予以准许，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调解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的规定，该期间不计入审限”，但上诉人认为，申请庭外和解应由双方当事人共同申请，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申请90天的庭外和解期毫不知情；2、一审关于被上诉人与杨世周系事实婚姻关系的认定，没有证据证明，仅凭被上诉人的一个说法，被上诉人在本案中也没有主张确认婚姻关系，一审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五条的规定，认定被上诉人与杨世周系事实婚姻关系系适用法律错误，上述司法解释应是在离婚诉讼案件中适用，本案并非离婚诉讼案件；3、一审关于杨世周死亡后，有哪些继承人，就涉案债权是否放弃权利等事项的认定所依据的相关调查笔录，系一审法院在开庭后制作的，未经庭审质证；4、一审认定被上诉人提供的一份所谓还款清单系上诉人妻子书写，上诉人不知道一审作出该认定的理由在哪里，该清单系被上诉人提交，证明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的证明责任在被上诉人，怎么成了上诉人的举证责任；5、上诉人与杨世周的借款合同明确约定借款期限一年，利息总额2.4万元，还款期限届满一次性还清本息。上述约定明确，一审却错误的适用合同法及合同法解释（二）中有关当事人没有约定的规定，把上诉人已经偿还的10万元本金及2万元利息全部认定为利息；6、一审仅凭一证人的证言就认定被上诉人的诉讼时效中断，法律依据不足。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与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或者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调查收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包括：（二）涉及身份关系的”，依据上述规定，人民法院对涉及案件当事人身份关系的证据应当依职权调查收集。本案一审法院在开庭审理后，认为被上诉人陈继香提交的居委会的证明不足以证实陈继香关于其与杨世周系夫妻关系的主张，遂对二人是否系夫妻关系进行了调查取证，该调查取证行为符合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相关调查笔录一审法院在询问上诉人皮士军时亦向皮士军予以出示，皮士军对笔录的真实性并无异议，故一审法院对调查笔录予以采信并无不当。一审法院根据调查取证查明的陈继香与杨世周1993年即以夫妻名义同居生活的事实，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五条的规定，作出陈继香与杨世周系事实婚姻关系的认定亦是正确的。上诉人皮士军关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五条仅在离婚案件中才能适用的上诉理由则不能成立。
涉案借款发生在陈继香与杨世周事实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属于陈继香与杨世周的夫妻共同债权，陈继香依法对该债权享有连带权利，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七条“债权人或者债务人一方人数为二人以上的，依照法律的规定或者当事人的约定，享有连带权利的每个债权人，都有权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规定，陈继香就涉案借款享有向借款人皮士军主张全部债权的权利。一审法院认定陈继香在本案一审中具有原告诉讼主体资格是正确的。
陈继香在一审诉讼中提交了一份还款清单，拟证明皮士军还款的金额及还款的时间，陈继香主张该还款清单系皮士军的妻子书写的，但其上并无皮士军妻子的签名，只能视为陈继香对皮士军还款金额及还款时间的自认，皮士军如果对该清单记载的还款金额及还款时间有异议，则应就自己主张的还款金额和还款时间举证予以证明，但皮士军在一、二审均未就此举证，故一审法院对还款清单予以采信亦无不当。
涉案借款合同约定借款期限内的月利率为2％，该约定超出同期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类贷款基准月利率的四倍，一审法院对涉案借款借款期限内的利息按照基准月利率的四倍（即月利率1.86％）予以计算保护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各地人民法院可根据本地区的实际情况具体掌握，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包含利率本数）。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的规定。涉案借款合同对借款逾期后的利息虽无约定，但一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促进经济发展维护社会稳定的通知》第六条“当事人仅约定借期内利率，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以借期内的利率主张逾期还款利息的，依法予以支持”的规定精神，对借款逾期后的利息仍按照基准月利率的四倍（即月利率1.86％）予以计算保护亦无不当。
上诉人皮士军向被上诉人陈继香所归还的118000元，除2007年6月7日的2.2万元明确为支付的借款利息外，对于其他24笔共计96000元系还本还是付息当事人没有约定，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的规定，应就每笔还款按照先息后本的抵冲顺序先行抵冲每笔还款时发生的借款利息，多余部分再抵冲借款本金，但从查明的上诉人所有25笔还款的时间及金额来看，其每一笔还款均不足以抵冲还款时按照月利率1.86％计算的借款利息，故一审对上诉人皮士军所有118000元还款全部抵冲借款利息并无不当。
一审庭审中，被上诉人申请的证人已出庭作证，证明上诉人最后一次向被上诉人还款是在2013年2月6日晚，由上诉人的妻子向被上诉人还款3000元，一审据此作出被上诉人的起诉没有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认定是正确的。上诉人关于该认定证据不足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上诉人关于被上诉人单方申请庭外和解的期限不应从一审审限中扣除，一审存在超审限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的上诉理由虽然成立，但该情形对案件的实体处理并无实际影响，也非《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四）项所规定的严重违反法定程序，应当撤销原判决，将案件应当发回原审法院重审的情形。
综上，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200元，由上诉人皮士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杜坚松
审判员 杨诗新
审判员 曾凡玉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黄 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