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高民（商）提字第04001号
抗诉机关：北京市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胡晓琢，男，住北京市大兴区。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常树仁，男，住河北省廊坊市。
胡晓琢因与常树仁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2）一中民再终字第02299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北京市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8月13日作出京检民（行）监（2014）11000000081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4年8月25日作出（2014）高民（商）抗字第0359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北京市人民检察院指派助理检察员吴蔚、任爽出庭。胡晓琢、常树仁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9月1日，常树仁向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起诉称：我和被告胡晓琢是邻居且很熟悉，基于这种信任关系，被告和一个叫”和计增”的人于2008年11月18日向我借款16万元，同月21日又向我借款5.5万元，共计借款21.5万元，均承诺15日内还清，但至今未还。之后，我和被告一起向北京市公安局大兴分局报案，经查和计学是以和计增的名义在借条上签的字。因胡晓琢也在借条上签了字并取得了借款，他就是实际借款人，就应当承担还款义务。胡晓琢不能以借款被和计学骗走为由拒绝偿还借款，因此，请求法院判决胡晓琢偿还欠款本金21.5万元，并偿还2008年12月6日至2011年9月15日的利息（按照银行同期存款利息计算）45782元。
胡晓琢辩称：常树仁向法院提交的两份借条上的签名确实是我签的，但当时是”和计增”因为经营需要周转资金，于是请求我介绍他向常树仁借款，我既不是借款人也不是担保人，借条上虽未明确表述我的身份，但是在场的左泽文可以证明，我不应该是本案被告，原告起诉主体错误；本案中实际借款人冒用和计增的名义借款，可能涉及刑事犯罪，现公安机关已经立案，本案应先刑后民；此外，本案已经被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发回重审，现常树仁再次以我为被告立案审理，违反了一事不二理的原则。综上，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常树仁为证明借款事实，向法院提交了两份借条，2008年11月18日的借条载明：”今借到常树仁现金拾陆万元整（160000元），以房产证抵押，十五天还清”，2008年11月21日的借条载明：”今借到常树仁现金伍万伍仟元整（55000元），十五天还清”，两份借条落款处签名均为”和计增”及”胡晓琢”。对上述借条及借条上”胡晓琢”的签名的真实性胡晓琢予以认可，但认为常树仁将上述借款实际交付了冒用”和计增”名义借款的人，自己只是介绍人，并非借款人或担保人，也并未实际使用借款，为证明自己所述属实，其向法院提交了左泽文和”和计增”的证人证言，但上述证人未出庭接受质证，常树仁对上述证人证言不予认可。
另查明，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0）一中民申字第6065号民事裁定书载明：”2010年3月18日，常树仁及胡晓琢在大兴刑警队均指认和计学是以和计增名义借款之人。2010年4月15日大兴刑警队对真实的和计增进行了询问，和计增称和计学是其兄长，其与和计学已有7、8年未联系了。因和计学涉嫌诈骗，大兴刑警队已对其正式立案侦查”。
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常树仁向法院提交的两份借条上”胡晓琢”与”和计增”的签名均处于落款处，庭审中胡晓琢明确承认借条的真实性，也承认两份借条上的签名均为其本人所签，但主张其仅是介绍人不是实际借款人，经庭审质证，胡晓琢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仅是介绍人，结合”胡晓琢”与”和计增”这两个签名均位于落款处这一情况，应认定胡晓琢与另一冒用”和计增”名义的借款人为共同借款人。至于胡晓琢以实际借款人可能涉及刑事犯罪已由公安局立案处理为由要求本案应先刑后民的主张，因胡晓琢与另一借款人为共同借款人，故常树仁有权要求其二人中的任何一人承担还款义务，胡晓琢在承担了还款义务后，有权要求另一借款人偿付其应负担的份额。此外，本案为一中院提起再审后发回重审案件，不违反一事不再理的原则。综上，胡晓琢的上述抗辩主张法院不予采信，常树仁主张胡晓琢偿还借款本金，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支付逾期利息的诉讼请求，有证据支持并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
2011年12月2日，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作出（2011）大民再初字第10825号民事判决：（一）胡晓琢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偿还常树仁欠款本金21.5万元；（二）胡晓琢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支付常树仁欠款21.5万元的利息（自2008年12月1日起至2011年9月15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计算）。案件受理费5470.45元，由胡晓琢负担；公告费260元，由常树仁负担。
一审判决作出后，胡晓琢上诉至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称：第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既不是实际借款人也不是借款人的担保人，因此不是本案的当事人。第二、本案”和计增”借款的行为涉嫌刑事诈骗，应当先刑后民。第三、被上诉人未尽审查职责，对借款被诈骗负有责任。第四、《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和第二百零七条的规定适用于借款人和出借人之间的法律关系纠纷，上诉人既不是借款人也不是担保人，不适用上述法律的规定。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将本案移交公安部门处理。常树仁答辩称：胡晓琢是实际借款人，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七条规定：债务人一方人数为二人以上的，负有连带义务的每个债务人，都负有清偿全部债务的义务，履行了义务的人，有权要求其他负有连带义务的人偿付他应当承担的份额。本案中，从常树仁向法院提交的两份借条看，胡晓琢与”和计增”的名字共同列在借条落款处，且胡晓琢亦认可借条及自己签名的真实性，表明胡晓琢与”和计增”为共同借款人，相互之间应当承担连带还款责任。因胡晓琢未能提供证据证实其只是介绍人而非实际借款人，故其称不应当承担还款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现虽有证据表明和计学有冒充”和计增”之名进行诈骗的嫌疑，且已由公安机关立案处理，和计学涉嫌刑事犯罪，但因常树仁和胡晓琢之间的民事债权债务关系明确，故胡晓琢关于本案应当先刑后民的主张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一审判决支持常树仁要求胡晓琢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的诉讼请求正确，法院二审应予维持。
2012年4月13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一中民再终字第02299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公告费260元，由常树仁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5470.45元，由胡晓琢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212元，由胡晓琢负担。
北京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和计学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冒用和计增的身份，通过中间人胡晓琢在北京市大兴区以借款方式骗走常树仁19.4万元，之后归还1万元，其行为已涉嫌刑事犯罪。对上述事实，2013年11月28日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大刑初字第1007号刑事判决，判决确认和计学构成诈骗罪，并责令和计学退赔违法所得人民币18.4万元，发还被害人常树仁。故常树仁的相关权益已经生效刑事法律文书确定并予以保护，本案已不属于民事纠纷，原审对于常树仁的起诉作出民事判决不当。
本院再审过程中胡晓琢称：2013年11月，大兴区人民法院对和计学涉嫌诈骗犯罪作出判决，判决和计学有期徒刑四年半，同时判决责令和计学退还常树仁18.4万元诈骗款。故本案两审法院违反先刑后民的审判原则。在本案被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期间，和计学涉嫌诈骗案已经立案侦查，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应该暂时中止常树仁对我的诉讼程序。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2013年11月对和计学诈骗犯罪作出判决后，我提出终止本案的执行程序。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本应该查明针对同一债权人的同一债权有两份判决的事实，尊重事实，裁定终止执行，但事实上并没有如此。综上所述，两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故请求予以再审。常树仁辩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除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外，另查明：和计学通过胡晓琢向常树仁还过1万元。常树仁认为这1万元是利息，并称借条中没有约定利息，但借条之外有月息10%的口头约定。胡晓琢称，虽然两张借条上记载的数额是21.5万元，但实际借款数额是19.4万元，借条中的数额已经加上了10%的利息。
本案原审判决后，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28日作出（2013）大刑初字第1007号刑事判决，确认和计学诈骗常树仁18.4万元，判决主文如下：一、被告人和计学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四千元。与前罪判处的有期徒刑十二年，剥夺政治权利二年，罚金人民币一万二千元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六千元。二、责令被告人和计学退赔违法所得人民币十八万四千元，发还被害人常树仁。该判决现已生效。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常树仁与胡晓琢是邻居，常树仁与和计学相互不认识，而且胡晓琢在两张借条落款处签字等情况可以认定，胡晓琢是以借款人身份在两张借条上签字，故常树仁有权依据借条向胡晓琢主张债权。生效刑事判决判处和计学承担刑事责任，并不免除胡晓琢应当承担的民事责任。现2张借条上载明借款数额共计21.5万元，在出借人与借款人各执一词的情况下，本院认为按照借条内容确定借款数额符合民事诉讼证据规则。常树仁收到过1万元还款，虽然常树仁认为1万元还款是支付口头约定的利息，但是借条中没有关于利息的内容，而胡晓琢不认可口头利息约定，故常树仁的该项陈述缺乏事实依据。本院确认1万元是归还21.5万元借款本金部分，则胡晓琢应当偿还剩余20.5万元借款。另，2张借条约定的借款期限已届满，故胡晓琢还应当按照法律规定偿还逾期利息。胡晓琢向常树仁清偿借款本息后，可以在（2013）大刑初字第1007号刑事判决确定的范围内向和计学追偿。原审法院在处理本案时没有涉及1万元还款，并对逾期利息的起算日期确定有误，本院再审对此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2）一中民再终字第02299号民事判决及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1）大民再初字第10825号民事判决；
二、胡晓琢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常树仁清偿二十万五千元借款及逾期利息（自二○○八年十二月六日起至二○一一年九月十五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计算）；
三、驳回常树仁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470.45元，由常树仁负担50元（已交纳），由胡晓琢负担5420.45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公告费260元，由常树仁负担（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5212元，由常树仁负担5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由胡晓琢负担5162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然
代理审判员 任颂
代理审判员 张峰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王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