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梅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梅中法民二终字第4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振帮。
委托代理人：邓远峰，上海市锦天城（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恩泽，广东诚优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丘济平。
委托代理人：曹思平，广东从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丘保明。
委托代理人曹思平，广东从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振帮因与被上诉人丘济平、丘保明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蕉岭县人民法院（2013）梅蕉法民二初字第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2月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3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陈振帮及其委托代理人邓远峰、刘恩泽，被上诉人丘济平、丘保明及其委托代理人曹思平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本院查明：2010年5月3日，陈振帮与丘济平签订《股权转让合同书》，约定将陈振帮持有的龙岩市振邦矿山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振邦矿山）和龙岩市振邦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振邦化工）各25%的股权一并转让给丘济平，股权转让款合计750万元，双方同意转让款于2011年5月15日、2012年5月15日、2013年5月15日分三期支付，每期各付250万元，股权转让款应当于2011年5月15日开始按月息百分之一计算利息，每期到期支付时本息一起支付，如果丘济平不按时支付给陈振帮，逾期之日始本息以百分之一点五的月息计算，且期限不得超过一年。该合同由丘济平及其妻子丘兰珍、儿子丘剑明共同签字。2010年10月19日，双方进行了股权变更登记。
2011年1月16日，陈振帮又与丘济平签订补充协议，约定丘济平在振邦矿山和振邦化工持有的各30％的股权在清偿陈振帮股权转让款之前，如将股权转让给第三方，必须经陈振帮书面同意，且丘济平转让上述股权取得的款项必须首先付清陈振帮全部股权转让款及利息。同时约定，丘济平以其持有的振邦化工和振邦矿山各30％的股权为丘济平履行原合同和该补充协议提供担保。
2011年10月13日，蕉岭县易统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易统公司）的两股东丘济平与丘保明作出《蕉岭县易统贸易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并签订《蕉岭县易统贸易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合同》，丘济平将80％的股权以8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丘保明，公司类型由有限公司变更为自然人独资公司。2011年10月14日，丘济平持有的80%股权变更登记至丘保明名下。
2012年8月17日，陈振帮将丘济平及其妻子丘兰珍、儿子丘剑明诉至福建省龙岩市中级人民法院，要求判令丘济平、丘兰珍、丘剑明偿还股权转让款及利息。福建省龙岩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12月7日作出（2012）岩民初字第134号民事判决，判令丘济平、丘兰珍、丘剑明应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共同支付陈振帮股权转让款7237500元及相关利息。2013年3月25日，福建省龙岩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岩执行字第49号执行裁定书，裁定：1、冻结、划拨丘济平、丘兰珍、丘剑明的银行存款；2、查封、扣押、拍卖、变卖丘济平、丘兰珍、丘剑明应当履行义务部分的财产；3、扣留、提取丘济平、丘兰珍、丘剑明应当履行义务部分的收入；4、以上冻结、划拨、查封、扣押、拍卖、变卖、扣留、提取丘济平、丘兰珍、丘剑明的银行存款或财产以人民币8398812.5元及至还清欠款之日止的利息和应由丘济平、丘兰珍、丘剑明承担的案件受理费、执行费为限。
2013年9月16日，陈振帮将丘济平、丘保明诉至蕉岭县人民法院，认为丘济平、丘保明于2011年10月13日签订的《蕉岭县易统贸易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合同》是两人互相串通，为逃避还款责任而签订的合同，严重损害了陈振帮的合法权益，致使陈振帮对丘济平的巨额债权无法实现，请求法院判令：1、确认丘济平与丘保明于2011年10月13日签订的《蕉岭县易统贸易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合同》无效；2、将易统公司80%股权变更登记至丘济平名下；3、由丘济平与丘保明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所谓恶意转移资产，一般指债务人与他人以表面合法的交易行为掩盖其故意转移资产，造成债务人清偿能力减弱，从而损害债权人利益的行为。按照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司法解释，则是指“在法律文书发生法律效力后隐藏、转移、变卖、毁损财产，造成人民法院无法执行”的行为。就本案而言，丘济平转让自己的股权的行为可能影响到其对陈振帮的偿债能力，陈振帮对此提起诉讼并无不当。丘济平、丘保明认为陈振帮主体不适格理由不足，不予采纳。但是，要正确判断丘济平转让股权行为是否构成恶意转移资产，必须从几个方面判断：首先，转让股权时丘济平的财产状况。丘济平在将易统公司的股权转让给丘保明前，将自己持有的振邦矿山和振邦化工各30%的股权以1404万元价格转让给连国伟，转让后丘济平仍持有上述两公司各30%的股权；之后还作为股东发包方将上述两公司承包给连国伟，按照该《承包经营合同》约定，丘济平在连国伟承包期间仍然可以取得可观的预期收益，完全有能力清偿陈振帮的债务。陈振帮作为这两公司的管理者——监事，对丘济平转让股权和发包公司是知悉的，且丘济平只是陈振帮债权中三名共同债务人之一。因此可以认定丘济平转让易统公司的股权给丘保明时不存在恶意转移资产行为。至于后来丘济平与他人的债务问题并不影响其转让股权时的财产状况。其次，转让股权的时间。丘济平将易统公司的股权转让给丘保明发生在2011年10月13日，而福建省龙岩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12月7日作出《民事判决书》，判令丘济平、丘兰珍、丘剑明应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共同支付陈振帮股权转让款及相关利息。丘济平、丘保明转让股权时间不在法律文书生效后。另外，丘济平将易统公司的股权转让给丘保明前通过了股东会决议，向工商局申请了变更登记，程序合法。从丘济平、丘保明提交的大量的银行《个人业务凭证》及交易《资金账户历史明细清单》看，丘保明支付了股权转让价款，公司的变更登记申请也取得了蕉岭县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可以认定丘保明合法取得了受让股权。因此，丘济平认为其与丘保明之间的股权转让合同合法有效且已经实际履行完毕，不存在互相串通逃避还款责任行为，丘济平有足够的个人财产来偿还陈振帮的债务的答辩证据充分，理由正当，予以采纳。陈振帮认为丘济平、丘保明互相串通，为逃避还款责任而签订股权转让合同，要求确认丘济平与丘保明签订的《蕉岭县易统贸易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合同》无效，要求将易统公司80%股权变更登记至丘济平名下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理由不充分，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23条第（1）项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驳回陈振帮要求确认丘济平与丘保明于2011年10月13日签订的《蕉岭县易统贸易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二、驳回陈振帮要求将“蕉岭县易统贸易有限公司”80%股权变更登记至丘济平名下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00元，减半收取为100元，由陈振帮负担。
宣判后，陈振帮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1、原审判决认定丘济平将目标股权转让给丘保明之时，有足够的财产来清偿陈振帮的债务，这一认定没有事实和法律根据。连国伟承包振邦矿山和振邦化工的时间为2011年4月，当时上述两公司处于正常经营中，盈利前景良好（振邦化工是振邦矿山的配套公司，其生产经营与振邦矿山密切相关）。但当年9月初（即丘济平向丘保明转让目标股权之前），振邦矿山因开采不当导致地面大面积塌陷，引发群众上访，被当地政府勒令停止营业，因牵涉面非常广泛，复工期限遥遥无期。也就是说，丘济平向丘保明转让目标股权时，振邦矿山和振邦化工两公司已经停止营业，因入不敷出，濒临破产的边沿。在如此状况下，上述两公司的股权价值如何，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得出结论。但对于如此关键的事实，原审判决却避重就轻，以“（连国伟）承包经营几个月后，由于发生地面塌陷……未依照合同约定支付承包款”（原审判决P8）一笔带过，隐瞒了矿山塌陷发生在目标股权转让之前这一关键事实。正是由于矿山发生地陷等意外事件，连国伟终止了振邦矿山和振邦化工的承包合同，龙岩市中级人民法院以调解书对此进行了确认，在这种情况下，丘济平又何来原审判决所称的可观的预期收益？同时，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丘济平在转让目标股权时，所持振邦矿山和振邦化工的股份仅为20%，原审法院认定丘济平所持股权为30%，不知依据何在？2、原审判决以目标股权转让时间早于龙岩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的生效时间为由，确认目标股权转让行为不存在主观恶意，这一认定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判决将“恶意转移财产”定义为“在法律文书发生法律效力后隐藏、转移、变卖、毁损财产，造成人民法院无法执行的行为”是对法律的曲解。上述规定出自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23条，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二条可知，上述是对妨害民事诉讼行为所应采取的强制措施的规定之一，非对“恶意转移财产”的定义，原审判决曲解了法律和相关司法解释的本意。对于行为是否存在主观恶意，司法实践一般界定为：行为人明知或一般的人只要尽到起码注意义务就能够知道某一行为可能损害国家、集体或他人利益，但行为人却继续实施，就可推定行为人存在主观恶意。就本案而言，陈振帮的利益即为陈振帮对丘济平的债权，该债权在陈振帮将其持有的振邦矿山和振邦化工股权转让给丘济平后即已形成，即使没有法院生效判决，丘济平都应当按双方合同约定向陈振帮支付股权转让款。生效判决只是意味着陈振帮对丘济平的上述债权获得了国家强制力的保护，具有可执行的效力。丘济平在陈振帮对其债权已经形成的情况下将目标股权转让给丘保明，且未向丘保明索取相应对价，直接导致其财产减少并使陈振帮的债权无法实现，完全可以以此推定其存在主观恶意。事实上，正是由于丘济平一系列恶意转移财产的行为，致使龙岩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岩民初字第134号的判决已生效近一年时间而至今未能执行。3、原审判决认定丘保明全额支付了目标股权转让款，这一认定没有事实根据。丘济平提交了大量的银行《个人业务凭证》及交易《资金账户历史明细清单》，但通过原审庭审质证已经明确，上述材料不具有证据所应有的真实性和关联性，依法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如在原审庭审阶段，丘济平和丘保明在陈振帮的多次追问下，承认其提交的所有《收据》均系在陈振帮提起本案诉讼后才单方制作的，而非在目标股权转让时就已经出具。但原审判决却对丘济平、丘保明自认的事实避而不谈，更改为“原告（上诉人）认为《证据》可能是后来补写的”。《个人业务凭证》（丘保明向蔡添明转账210万元，时间为2011年8月2日）内容显示的是丘保明向案外人蔡添明付款的事实、《个人借款／担保合同》（丘保明与蕉岭工行于2011年3月21日签订，借款金额为300万元）显示的丘保明向蕉岭工行借款的事实，上述证据均与本案待证事实无任何关联，而且上述行为发生的时间远远早于目标合同的签订时间，原审法院凭借这些材料，认定为丘保明向丘济平支付目标股权转让款的事实，明显缺乏法律依据。丘保明向自身账户存款以及丘济平取款的凭证（共12张，时间自2011年3月至2013年5月不等），上述材料仅仅反映了丘保明向自身账户存款以及丘济平取款的事实，无证据显示丘保明向丘济平支付了上述款项，更不能证明上述款项是丘保明向丘济平支付的目标股权转让款（且部分凭证显示取款／存款时间远远早于目标合同的签订时间），因此上述材料与待证事实不具有关联性。但是原审法院以此认定丘保明向丘济平支付目标股权的转让款。以上证据与待证事实之间存在巨大差距，以及证据本身存在缺陷和漏洞，陈振帮多次针对上述问题进行了质疑，并发表了详细的质证意见，但原审法院未作出回应，原审判决明显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并补充上诉理由：原审判决认为连国伟承包了振邦化工，由此证明丘济平还有可观的可预期的利益，并以此证明丘济平不存在恶意转移财产的主观目的，但该承包合同早在2011年11月12日就已经解除，也就是说丘济平所称的可观的预期利益纯粹是子虚乌有的事情。2011年9月武平县国土局要求振邦矿山停产，2011年11月，丘济平就将易统公司的股权转让给了丘保明，明显可以看出，在振邦矿山发生地陷之后就已经停止营业，也就是说，丘济平所持有的振邦矿山和振邦化工的股权价值已经大大缩水，已经不足以抵偿丘济平对陈振帮的巨额债务。丘济平将最有价值的资产转让给了丘保明，转让合同的对价是没有支付的，所以应认定丘济平明显逃避债务。据此，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第二项，改判确认丘济平与丘保明于2011年10月13日签订的《蕉岭县易统贸易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合同》无效，并将蕉岭县易统贸易有限公司80％的股权变更登记在丘济平名下，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丘济平、丘保明承担。
丘济平、丘保明辩称：丘济平、丘保明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得到了相应的行政部门的许可，办理了相应的合法的股权变更登记手续，且股权转让行为发生在2011年10月，而陈振帮的起诉时间是在2012年8月，前后间隔一年，综合可以证明，丘济平、丘保明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不存在任何恶意。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丘济平与丘保明是否恶意串通签订股权转让合同，损害了第三人陈振帮的利益。
陈振帮认为，丘济平在陈振帮对其债权已经形成的情况下将目标股权转让给丘保明，丘济平提交的大量的银行《个人业务凭证》及交易《资金账户历史明细清单》不具有证据所应有的真实性和关联性，且对上述款项的说明均系在陈振帮提起本案诉讼后，丘济平与丘保明才制作的，而非在目标股权转让时就已经出具，说明丘济平转让股权未向丘保明索取相应对价，直接导致其财产减少并使陈振帮的债权无法实现。2011年连国伟承包了振邦化工，但因矿山发生地陷，2011年9月被武平县国土局要求停产，该承包合同于2011年11月12日就已经解除，丘济平所持有的振邦矿山和振邦化工的股权价值已经大大缩水，已经不足以抵偿丘济平对陈振帮的巨额债务，以上几点完全可以推定其存在主观恶意。丘济平和丘保明则认为，丘济平、丘保明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得到了相应的行政部门的许可，办理了相应的合法的股权变更登记手续，且股权转让行为发生在2011年10月，而陈振帮的起诉时间是在2012年8月，前后间隔一年，因此丘济平、丘保明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不存在任何恶意。本院认为，股权转让合同是当事人之间约定由一方向他方转让股权并由他方向对方给付股权价款的有关权利义务关系的合同，属《合同法》调整范畴，其效力的判断应当依照《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以股东意思自治为原则，只要协议不违反法律上禁止转让的规定，就具有法律效力。而股权转让与是否转移财产逃避债务是两个不同的法律问题。丘济平与陈振帮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中，丘济平系个人合同主体，对其债务承担的是无限责任，即在任何情况下，只要其个人名下有资产，都要对其个人债务承担偿还的责任。从丘济平与丘保明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来看，合同将丘济平在易统公司80%的股权的转让价格设置为800万，该股权是有偿转让，并非无偿赠与，该转让价格也没有证据显示明显低于市场价格，因此从转让价格来看，并未损害陈振帮的债权。对于陈振帮提出丘济平与丘保明之间的股权转让并未支付对价问题，根据合同法的规定，有无支付股权转让对价是不履行或者履行不符合双方约定或法律规定的一方当事人应当承担的民事责任问题，属于违约行为，应当承担的是违约责任，但是违约行为并不影响合同的效力。因此丘保明有无支付该笔股权转让款属于是否违反合同约定问题，不影响合同的效力。丘济平出让股权的行为是其个人资产在易统公司80%的股权和800万的股权转让款之间以不同形式转换，并不影响其向陈振帮履行债务。而且股权价值是动态的，会随着公司经营状况和市场变化而不断变化，股权并非肯定为正资产，持有股权并不能表明一定能偿还所负债务。且该股权转让，丘济平与丘保明按照法律规定进行了相应的合法的工商变更登记手续，股权转让合同已经履行完毕。至于陈振帮提出丘济平除了持有该股权外，无其他履约能力，其未提供足够的证据予以证实，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上诉人陈振帮的上诉依据不足，不予支持。原审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认定当事人有无恶意串通、股权转让款是否支付和股权转让合同效力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不充分，适用法律错误，鉴于处理结果正确，予以维持。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0元，由陈振帮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莉芬
审 判 员 罗锡芳
代理审判员 黄伟玲
二〇一四年六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刘 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