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珠中法民二终字第8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珠海美裕通窗帘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
法定代表人：DONGMEI，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胡利平，广东方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蔡涛，广东××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珠海飞扬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组织机构代码：××。
法定代表人：林毅波，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谢霏，北京大成（珠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马申啸，北京大成（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珠海美裕通窗帘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裕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珠海飞扬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飞扬公司”）货运代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2014）珠斗法民二初字第2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2年12月3日，飞扬公司（乙方）与美裕通公司（甲方）签订《货物运输代理合同》（合同编号：121201），约定：乙方应当为甲方提供空运物流服务；甲方在乙方的服务范围内，以附件的“BookingForm”的形式向乙方下达具体的委运计划，乙方接到委托计划后，将航班信息以书面形式通知甲方；货物品名为木／PVC／铝透气窗；货物起运地点珠海，到达地点悉尼；甲方有责任控制货物的重量不超过航空公司限重要求；甲方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按时向乙方支付物流费用；乙方应当根据甲方委托计划，妥善、及时、正确地安排物流作业，以空运订仓单为准；在物流过程中，因乙方责任造成货物毁损、灭失，乙方应依法承担赔偿责任；但如果货物的毁损、灭失是因不可抗力、货物本身的自然性质或合理损耗以及甲方或收货人的过错等原因造成的，乙方不承担赔偿责任；物流费用以乙方书面报价、甲方书面确认的为准；乙方把货物从工厂装载完毕后，乙方安排开具对账单给甲方，甲方在货物到达目的地前付款给乙方。合同签订后，飞扬公司安排物流作业。涉案货物装箱后，飞扬公司委托南洋（国际）船务有限公司将涉案货物从珠海九州港运往香港。该公司于2012年12月5日签发提单。后飞扬公司委托国泰航空公司将涉案货物从香港机场运至悉尼机场，并为此段运输向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投保。国泰航空公司签发订仓单。涉案货物于2012年12月9日到达悉尼机场。后因涉案货物产生货损，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赔付美裕通公司保险金50000元。
原审法院另查明，2012年12月12日，飞扬公司向美裕通公司发出对账单，注明涉案货物的空运费为280170元、保险费为227.62元，合计280397.62元。
原审法院认为：
一、关于本案案由问题。1、从涉案合同的内容约定来看，飞扬公司按照美裕通公司的委运计划安排物流作业并收取物流费；合同实际履行中，飞扬公司先后委托了船运公司及航空公司运送涉案货物。故涉案货物的实际承运人系该船运公司与航空公司，并非飞扬公司。此外，合同第二条第一款第4点约定美裕通公司有责任控制货物的重量不超过航空公司限重要求，即美裕通公司对涉案货物是由航空公司运输的情况是知悉的。因此，涉案合同并非由飞扬公司作为承运人的运输合同。2、涉案合同仅约定了航空运输一种运输方式，虽然在合同实际履行中飞扬公司采取了先海运再空运两种运输方式，但其收取的费用中仅包括空运费以及为空运所缴纳的保险费，且其向美裕通公司签发的也并非一份单证，而是包括了海运的提单与空运的订仓单。故涉案合同并非多式联运合同，飞扬公司也并非多式联运经营人。3、涉案合同的名称为《货物运输代理合同》，且关于飞扬公司权利义务的约定也是其作为涉案货物运输安排人的约定，故涉案合同实为货运代理合同。综上，本案案由应为货运代理合同纠纷。
二、关于本诉问题。美裕通公司应为涉案运输支付飞扬公司空运费及保险费共计280397.62元。飞扬公司称空运费包含了其应收取的代理费。虽然涉案合同就美裕通公司应支付给飞扬公司的物流费作出约定而未就飞扬公司的代理费作出约定，但飞扬公司作为货运代理人理应收取一定的代理费。飞扬公司关于运费中包含了代理费的主张，符合常理，原审法院予以认定。飞扬公司称美裕通公司已经支付了215285.4元，此系飞扬公司的自认，且未加重美裕通公司的负担，美裕通公司亦未对此提出异议，原审法院予以认定。扣除已付款项，美裕通公司尚欠飞扬公司空运费、代理费、保险费合计65112.22元应予支付。美裕通公司未按约支付相关款项构成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飞扬公司要求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上浮50%计付逾期付款利息损失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按照合同约定美裕通公司应该在飞扬公司开具对账单后、货物到达目的地前付款。涉案货物于2012年12月9日到达目的地，飞扬公司于2012年12月12日开具对账单给美裕通公司，现飞扬公司要求从2012年12月13日开始计算逾期付款利息符合合同约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三、关于反诉问题。按合同约定，在物流过程中，因飞扬公司责任造成货物毁损、灭失，飞扬公司应依法承担赔偿责任。现美裕通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涉案货物的货损系因飞扬公司的原因造成，故其要求飞扬公司赔偿相关损失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第四百零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判决如下：一、美裕通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飞扬公司支付运费、代理费及保险费合计65112.22元；二、美裕通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飞扬公司支付逾期付款利息（以欠付款项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利率上浮50%的标准从2012年12月13日起计至判决指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三、驳回美裕通公司要求反诉飞扬公司赔偿损失249352.66元的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本诉受理费1462元及反诉受理费2520元合计3982元，由美裕通公司负担。
上诉人美裕通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一、撤销（2014）珠斗法民二初字第284号民事判决书中的第一、二项；二、依法改判（2014）珠斗法民二初字第284号民事判决书中的第三项，判令飞扬公司向美裕通公司赔偿货物直接损失68520.67元、运费损失12024.65元、客户安装费31766元、延误交货损失137041.34元，以上合计人民币249352.66元。事实及理由如下：一、本案一审是以货物运输合同纠纷立案，后在审理中认定为货运代理合同，该认定与本案事实不符，本案所涉合同为多式联运合同而非单纯的代理合同。一方面合同未约定代理费，另一方面若飞扬公司是货运代理人，则其无权收取运费而应收取代理费，可见飞扬公司是多式联运中的承运人，应在运输全程对货物承担责任。二、原审认定事实不清，未将美裕通公司提交的足以证明因飞扬公司原因遭受经济损失的证据作为裁判依据。美裕通公司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中国平安财产保险广东分公司证明》、《中国银行客户贷记回单》经飞扬公司质证，经原审法院认定与本案有关，但未被作为一审裁判的事实依据。若美裕通公司的货物未遭受损失，何来保险公司的理赔？本案中《货物运输代理合同》是双方在真实意思表示下签订的，且该合同的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作为裁判依据。该合同第二条第3项明确约定：在物流过程中，因乙方（即飞扬公司）责任造成货物毁损、灭失，乙方应依法承担赔偿责任……”。三、原审混淆了委托与代理的概念，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法院认定本案法律关系为货运代理合同，应按照《民法通则》和《合同法》中相应的法律规则作为裁判的依据，而一审法院只错误地适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作为裁判依据。所谓货运代理合同，指托运人委托货运代理人以托运人的名义向承运人订舱以完成货物的运输等相关事宜的合同。本案的法律关系是飞扬公司基于美裕通公司的委托取得代理人地位，然后与第三人完成涉案货物运输事宜的代理民事法律关系。完成该民事法律行为存在三方当事人，而委托民事法律关系是委托人与受托人两方当事人发生的民事法律关系。代理人的代理地位可能依据委托而产生，也可能依据法律的规定或者有关机关的指定产生。可见，本案并非委托民事法律关系，而是飞扬公司基于美裕通公司的委托，合理、谨慎选择承运人、垫付运费、妥善处理好运输过程中发生的相关事务后向美裕通公司收取费用的代理民事法律关系。四、飞扬公司未尽主要代理合同义务，导致美裕通公司货物受损，应承担赔偿责任。首先，按照我国《民法通则》和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代理人在从事代理事务过程中应尽勤勉、谨慎的义务妥善处理好被代理事项，维护被代理人的权利，即按照合同约定，保证货物按时、完好无损地被运输到目的地。飞扬公司接受美裕通公司的委托后，谨慎选择承运人就是飞扬公司的主要合同义务。其次，飞扬公司作为代理人，在从事代理活动中应当对美裕通公司委托的事务尽到善良管理人的注意义务。飞扬公司将美裕通公司的货物交付运输时，应与承运人在承运前进行清点，由承运人确认无误后签发提单或仓单，而飞扬公司在一审中并未举证证明自己尽到了善良管理人的义务。第三，货物运输到目的地后并不意味着代理合同终止。当美裕通公司发现部分货物受损便及时告知飞扬公司。飞扬公司作为代理人应积极稳妥地处理美裕通公司货物受损事宜，向承运人、保险人提出索赔请求，办理索赔事宜。但事实上，飞扬公司并未采取有效措施处理该事宜，只是先后向美裕通公司提供了两个打不通的电话号码，其行为违背了诚信原则，其收取包括代理费、运输费在内的服务费，而不履行主要合同义务的行为违反了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综上，飞扬公司未尽到代理合同约定义务而导致美裕通公司货物受损，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九十九条、第四百条的规定应承担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飞扬公司二审中答辩意见如下：一、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向美裕通公司理赔的事实并不能证明涉案货物是因飞扬公司的原因与责任而损毁的，理由是根据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签发的涉案货物运输保险单，保险期间是从托运人的仓库到收货人的仓库，即货物只要是从美裕通公司仓库到收货人仓库的途中发生事故，保险公司均会理赔。该保险期间显然长于飞扬公司作为货运代理人的责任期间（从接受美裕通公司的委托开始至货物离开珠海止），因此即便保险公司理赔，也只能说明涉案货物在到达收货人仓库时存在保险事故，并不能说明是因飞扬公司的责任导致货损。二、涉及海上运输的多式联运合同应由海事法院管辖，而一审认定本案所涉为货运代理合同主要是基于案涉两份单证均是签发给美裕通公司的，而飞扬公司在取得单证后均交付给了美裕通公司，完成了委托事项。此外，货代实务中，货运代理人在收取费用时并非按照成本价加代理费的模式，而是使用一个打包价格，一般都叫“运费”，这已成为货代行业惯例，符合商业效率要求，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海上货运代理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中明确不能仅以货运代理人收取差价的收费方式认定其具有承运人的法律地位，而应综合考虑其他因素。三、作为美裕通公司的货运代理人，飞扬公司选择的是一家五星级航空公司，其在2014年被评为“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因此美裕通公司认为飞扬公司未谨慎选择承运人缺乏事实依据。此外，国泰航空对涉案货物签发的是清洁空运单，美裕通公司也从未对空运单上记载的货物数量、体积、质量提出质疑，故飞扬公司已尽到了善良管理人的义务。南洋（国际）船务有限公司是在香港注册的公司，有相关运输资质。而飞扬公司作为货运代理人，仅负责货物从订舱到起运港（珠海）的操作，即将货物交付给承运人时起，飞扬公司的合同义务已履行完毕，故美裕通公司认为货物运输到目的地并不意味着代理合同终止是缺乏事实依据的。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经查明，双方在二审中均未提交证据，且原审查明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结合双方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的问题有以下三个方面，具体分析如下：
一、关于本案的案由。
首先，根据双方签订的《货物运输代理合同》对双方权利义务的约定，飞扬公司的义务主要体现在：（1）根据美裕通公司委托计划，妥善、及时、正确地安排物流作业；（2）对物流过程中发生的变化和进程，及时书面通知美裕通公司，并做出妥善、及时、正确地处理；如因飞扬公司安排有误，严重影响到达时间，应由飞扬公司承担赔偿责任；（3）在物流过程中，因飞扬公司责任造成货物毁损、灭失，飞扬公司应依法承担赔偿责任；（4）飞扬公司负责货物的报关。从上述约定可以看出，飞扬公司的合同义务是根据美裕通公司的委托，安排并处理涉案货物运输及相关业务，而并非运输涉案货物。
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一百零二条及第三百一十九条的规定：多式联运合同是指多式联运经营人以两种以上的不同运输方式，其中一种是海上运输方式，负责将货物从接收地运至目的地交付收货人，并收取全程运费的合同；多式联运经营人收到托运人交付的货物时，应当签发多式联运单据。可见，若双方签订的是多式联运合同，则飞扬公司作为多式联运经营人，应以其名义向美裕通公司签发一份多式联运单证，但本案中飞扬公司并未以承运人身份签发运输单证，而是由南洋（国际）船务有限公司、国泰航空分别向美裕通公司签发了提单及空运单，而上述两份单证中记载的托运人均是美裕通公司，故美裕通公司与南洋（国际）船务有限公司及国泰航空之间是运输关系。
综上，飞扬公司是货运代理人而非多式联运经营人，原审法院认定本案案由为货运代理合同纠纷是正确的，应予以维持。
二、关于飞扬公司对涉案货物损毁是否应当承担责任。
首先，飞扬公司已完成合同约定的根据美裕通公司委运计划进行订舱、安排涉案货物运输、报关等相关义务。其次，根据双方约定，因飞扬公司安排有误严重影响到达时间，或在物流过程中因飞扬公司责任造成货物毁损、灭失的，由飞扬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南洋（国际）船务有限公司、国泰航空向美裕通公司签发的是正本清洁提单与清洁空运单，可见在涉案货物交付上述承运人时，货物表面状况良好，未发生毁损，同时亦没有证据证明涉案货物的损失是因飞扬公司的原因造成的，故原审法院认定美裕通公司要求飞扬公司赔偿相关损失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依据并驳回美裕通公司的诉讼请求是正确的，本院予以维持。
三、关于美裕通公司是否应当向飞扬公司支付运费、代理费及保险费。
根据飞扬公司提交的对账单记载，空运费、保险费共计280397.62元。飞扬公司称该费用中包含了应收取的代理费。虽然双方在《货物运输代理合同》中未就代理费作出约定，但飞扬公司作为货运代理人收取一定代理费是符合常理的。根据飞扬公司自认，美裕通公司尚欠65112.22元，且美裕通公司并未对该数额提出异议，故原审法院对此予以认定，并进而认定应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上浮50%给付逾期付款利息。原审法院的上述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017元由珠海美裕通窗帘制造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永红
代理审判员 崔拓寰
代理审判员 李 苗
二〇一五年四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弓婷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