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执 行 裁 定 书
（2014）鲁执复议字第27号
申请复议人（异议人）：中交第三航务工程局有限公司厦门分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
代表人：罗思海。
委托代理人：庄瑞明，福建明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执行人：烟台中燃船舶燃料供应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烟台市芝罘区。
法定代表人：李沛，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城，山东滨海正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磊，山东滨海正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执行人：烟台运宏船舶有限公司。住所地：烟台市。
申请复议人中交第三航务工程局有限公司厦门分公司（以下简称中交公司）不服青岛海事法院（2013）青海法执异字第10号执行裁定书，向本院提出复议申请。本院于2014年3月1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本案现已审查终结。
青岛海事法院在执行烟台中燃船舶燃料供应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燃公司）与烟台运宏船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运宏公司）船舶物料和备品供应合同纠纷一案中，作出（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1号执行裁定书及（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号协助执行通知书，提取中交公司应向运宏公司支付的船舶租赁费75万元；作出（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2号执行裁定书，裁定中交公司向中燃公司承担34.8万元的支付责任；作出（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3号执行裁定书，扣划中交公司应支付的船舶租赁费34.8万元。
中交公司不服，向青岛海事法院提出执行异议，请求撤销上述执行裁定书及协助执行通知书。理由为：一、青岛海事法院执行过程中存在程序违法之情形，导致多份内容矛盾的裁定书并存的局面。中交公司对（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1号执行裁定书提出异议情况下，青岛海事法院未对异议事项作出裁定，属于程序违法。即使中交公司擅自向被执行人支付款项，也应按照规定先责令限期追回，逾期未追回的才能裁定中交公司向申请执行人承担责任。（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2、3号执行裁定书依据的前提条件不可能处于并存状态，只能存在一种情况。二、不论是（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2号执行裁定书中裁定中交公司向申请执行人承担支付责任，还是（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3号执行裁定书裁定扣划中交公司应付被执行人租赁费，均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前述裁定书事实认定错误、定性不准、裁决错误。中交公司与被执行人于2012年4月5日签订《船舶租赁合同》后，于2012年4月27日依约向被执行人支付了船舶进退场费395000元，中交公司于2012年5月25日收到青岛海事法院作出的（2012）青海法保字第187号民事裁定书、（2012）青海法保字第187-2号协助执行通知书。被执行人于2012年5月31日向中交公司发出《关于解除船舶租赁合同的函》，6月13日双方签订《船舶租赁结算合同》，确认中交公司原支付的船舶进退场费改为船舶租赁费，双方应付的款项结清，互不相欠。因此，中交公司并未违反协助执行义务。
青岛海事法院查明：青岛海事法院于2012年4月25日作出（2012）青海法保字第187号民事裁定书，于2012年5月22日作出（2012）青海法保字第187-2号协助执行通知书并送达中交公司，要求冻结中交公司将向运宏公司支付的“瑞海拖7”轮船舶租赁费人民币90万元，冻结期间停止向运宏公司支付上述款项。
中交公司与运宏公司于2012年4月5日签订了《船舶租赁合同》，中交公司随后于2012年4月27日依约向运宏公司支付了船舶进退场费395000元。中交公司在收到青岛海事法院作出的（2012）青海法保字第187号民事裁定书、（2012）青海法保字第187-2号协助执行通知书后，于2012年6月13日与运宏公司签订《船舶租赁结算合同》，约定将《船舶租赁合同》中的船舶进退场费395000元改为船舶租赁费。
青岛海事法院于2012年10月24日作出（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1号执行裁定书和（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号协助执行通知书，于2012年10月29日送达中交公司。2012年11月1日，中交公司就上述两份法律文件向青岛海事法院提出异议，青岛海事法院为此于2012年11月20日组织相关各方进行听证，并于2013年3月25日作出（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2号执行裁定书，裁定协助执行人中交公司应当在裁定书送达之日起30日内对申请执行人中燃公司承担34.8万元的支付责任。随后青岛海事法院于2013年4月25日作出（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3号执行裁定书，裁定划扣中交公司应支付的船舶租金34.8万元或查封、冻结其等值财产。
另查明，运宏公司于2013年1月19日出具的《说明》中称，2012年5月底前后中交公司收到青岛海事法院（2012）青海法保字第187-2号协助执行通知书，中交公司应支付给运宏公司的“瑞海拖7”轮船船舶租赁费用，因被法院冻结运宏公司无法收取，中交公司也不愿再支付该费用，为规避上述法院的协助执行通知书，避免中交公司的款项被法院冻结或扣划，运宏公司与中交公司双方协商后，于2012年6月13日签订《船舶租赁结算合同》把中交公司已支付的船舶进退场费变更为船舶租赁费。
青岛海事法院认为：中交公司在收到青岛海事法院已作出并生效的（2012）青海法保字第187号民事裁定书及相应协助执行通知书后，一直未依法对上述裁定书申请复议，并在协助执行通知书规定的协助执行期间，未通知青岛海事法院情况下，私自与被执行人达成《船舶租赁结算合同》把中交公司应支付给运宏公司的船舶租赁费变更为已支付给被执行人的船舶进退场费。运宏公司在其出具的《说明》中也承认其与中交公司协商签订结算合同是为规避青岛海事法院的协助执行通知书所确认的协助事项，避免中交公司的款项被法院冻结或扣划。中交公司在此存在故意逃避协助执行义务之嫌。故，中交公司以青岛海事法院送达民事裁定书及协助执行通知书之前就已先行支付相应款项不存在违反协助义务，且青岛海事法院应先责令其限期追回为由所提出的异议理由，没有事实依据，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的规定，裁定如下：驳回中交公司的执行异议。
中交公司不服青岛海事法院（2013）青海法执异字第10号执行裁定，向本院申请复议称：一、青岛海事法院执行过程存在程序违法。1、中交公司对（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1号执行裁定书以及第208号协助执行通知书提出书面异议后，青岛海事法院未按照法律规定对异议事项作出裁定，属于程序违法；2、即使中交公司擅自向被执行人支付款项，根据有关司法解释规定，人民法院也应先责令限期追回，（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2号执行裁定书直接裁定中交公司承担责任不当；3、（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2号执行裁定书裁定中交公司承担支付责任，而（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3号执行裁定书又裁定扣划中交公司应当支付的租金，存在前后矛盾。二、中交公司与运宏公司的《船舶租赁结算合同》虽然签订于协助执行通知书之后，但并不违反协助执行通知书中的协助义务，也就不存在中交公司因违反协助义务而需要承担责任的问题。1、结算合同将船舶进退场费改为船舶租赁费，不属于擅自支付行为。2、协助执行义务应建立在不损害协助执行人固有权利的基础上。本案中由于运宏公司违约提前解除合同，其收取的船舶进退场费依法应当退还中交公司，双方协商将船舶进退场费转变为中交公司应当支付的船舶租赁费并未违反法律规定。而且，从债务抵销角度，中交公司完全符合合同法第99条规定的主张行使抵销权的条件，该抵销权应优于协助执行义务，否则将使中交公司因为履行协助义务而陷入自身债权无法保障的困境。三、根据结算合同，船舶进退场费转化为船舶租赁费后，中交公司已经不存在再向运宏公司支付租赁费的问题，因此（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3号裁定书裁定扣划中交公司应当支付的租金缺乏基本前提。四、青岛海事法院仅凭运宏公司的单面之词，认定中交公司存在故意逃避协助执行义务之嫌，没有事实依据。综上，请求撤销青岛海事法院（2013）青海法执字第10号执行裁定书，依法支持中交公司的异议请求。
本院经阅卷查明：青岛海事法院作出的（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1号执行裁定书的内容为：扣划被执行人运宏公司所有的银行存款人民币791487元及至支付之日止的利息或查封、扣押、提取其等值财产及收入。随后作出的（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号协助执行通知书内容为：提取中交公司将向被执行人运宏公司支付的船舶租赁费75万元。青岛海事法院在中交公司就上述两份法律文件提出异议，并组织听证后，作出（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2号执行裁定书，以中交公司在未经法院准许情况下与运宏公司进行结算为由，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三十七条的规定，裁定协助执行人中交公司对申请执行人中燃公司承担34.8万元的支付责任。随后，青岛海事法院作出（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3号执行裁定书，以中交公司未履行协助执行通知书中提取相关费用的协助义务为由，裁定扣划中交公司应支付的租金34.8万元或查封、冻结其等值财产。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青岛海事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从中交公司与运宏公司签订的《船舶租赁结算合同》的内容来看，其约定将船舶进退场费改为船舶租赁费，实质上是将运宏公司返还船舶进退场费的债务与中交公司支付租赁费的债务通过协议予以抵顶，性质上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条规定的债务约定抵销。本案的焦点问题是：一、约定抵销是否属于中交公司向运宏公司擅自支付；二、约定抵销能否对抗人民法院的保全及执行裁定；三、由中交公司履行协助执行义务是否侵害其法定权利；四、青岛海事法院未对中交公司相关异议予以裁定处理的问题。
一、约定抵销是否属于中交公司向运宏公司擅自支付的问题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三十七条规定：“有关单位收到人民法院协助执行被执行人收入的通知后，擅自向被执行人或者其他人支付的，人民法院有权责令其限期追回；逾期未追回的，应当裁定其在支付的数额内向申请执行人承担责任。”该规定针对的是协助执行义务人在收到通知后继续向被执行人支付相应款项、清偿相应债务的行为。本案中，中交公司与运宏公司签订《船舶租赁结算合同》，系试图通过约定抵销方式来达到消灭相关债权债务的目的，并非直接对人民法院冻结的债务予以支付和清偿，亦不存在“责令限期追回”的问题，因此不属于上述规定的适用范围。（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2号执行裁定书适用上述规定裁定中交公司直接承担34.8万元的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且亦与（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3号执行裁定书存在冲突和矛盾。因此申请复议人中交公司要求撤销（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2号执行裁定书的请求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
二、约定抵销能否对抗人民法院的保全及执行裁定的问题
本院认为，约定抵销作为双方法律行为，是双方当事人为达到消灭债权债务的目的，而对彼此之间的互享债权、互负债务所达成的处分、清理合意，是对债权债务的一种特殊处分方式。基于此，约定抵销的双方必须对协商抵销的债权债务具有完整的处分权。而本案中，在《船舶租赁结算合同》签订之前，青岛海事法院已经作出（2012）青海法保字第187-2号协助执行通知书并送达中交公司，依法冻结了中交公司应向运宏公司支付的船舶租赁费。冻结期间，运宏公司对于中交公司所享有的租赁费债权以及中交公司对运宏公司所负的租赁费债务均处于不得擅自处分的状态。对此，中交公司和远宏公司均系明知的，但其却通过协议方式以租赁关系中的债务抵顶船舶进退场费返还关系中的债务，属于对人民法院已经冻结财产的擅自处分，违反了其应当履行的协助执行义务，依法不能产生债务抵销的法律后果，不能对抗青岛海事法院的冻结以及后续执行行为。因此，青岛海事法院在中交公司与运宏公司签订《船舶租赁结算合同》后，根据先前的冻结裁定，继续作出（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1、208-3号执行裁定书以及（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号协助执行通知书，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三十六条规定，裁定扣划中交公司应向运宏公司支付的租赁费34.8万元符合法律规定。中交公司要求撤销上述裁定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另外，青岛海事法院在（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3号执行裁定书中援引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三十七条，存在不当，但其裁定结果正确，因此对该裁定本院不再予以变更。
三、由中交公司履行协助执行义务是否侵害其法定权利的问题
本院认为，合同法上的抵销包括法定抵销和约定抵销。法定抵销是享有法定抵销权的一方通过单方作出抵销意思表示，引起相应债权债务关系消灭的制度。《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即是关于法定抵销权的规定。但本案中，所谓的债务抵销系约定抵销，并非法定抵销，中交公司也从未作出行使法定抵销权的意思表示。因此中交公司关于其行使的是法定抵销权，履行协助义务侵害其法定抵销权的主张，与事实不符。而且，本案中交公司对运宏公司所享有的返还船舶进退场费的债权，是在人民法院对中交公司的租赁费债务采取冻结措施后，才通过与运宏公司协商终止租赁合同而产生。在该债权发生时，中交公司已经知道其对运宏公司的租赁费债务已被冻结的事实，中交公司对于冻结之后再取得的债权所面临的无法抵销风险是可以预见并可以自行控制的，也就不应再有将船舶进退场费与租赁费予以抵销的合理期待。因此，从法定抵销权角度，中交公司关于其抵销权应当优于协助执行义务，否则将损害中交公司法定权利和固有利益的主张也依法不能成立。
四、关于青岛海事法院未对中交公司相关异议予以裁定处理的问题
本院认为，在中交公司对（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1号执行裁定书以及第208号协助执行通知书提出书面异议后，青岛海事法院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的规定对该异议进行审查并作出裁定，但青岛海事法院在组织听证后并未就该异议专门作出裁定，而仅仅是作出了（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2号执行裁定书，裁定中交公司直接向中燃公司承担责任，程序不当。鉴于在本案异议程序中，中交公司再次对（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1号执行裁定书以及第208号协助执行通知书提出异议，且青岛海事法院予以受理审查并作出裁定，因此中交公司的异议权在本案中已经得到了补救和保障，上述程序瑕疵并未最终影响到其实体权利，不能成为撤销相关执行裁定的理由。
综上所述，申请复议人中交公司关于撤销（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2号执行裁定书的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中交公司其他复议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变更青岛海事法院（2013）青海法执异字第10号执行裁定书主文为：驳回中交公司关于撤销（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1号执行裁定书、（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号协助执行通知书、（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3号执行裁定书的异议申请。
二、撤销青岛海事法院（2012）青海法执字第208-2号执行裁定书。
本裁定送达后立即生效。
审 判 长 马向伟
审 判 员 刘书鸿
代理审判员 李 华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刘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