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贵港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桂08民终387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刘柱清，男，1962年3月20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桂平市第二邮区。
委托代理人刘行，女，1987年3月28日出生，汉族，住桂平市第二邮区，系刘柱清之女。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桂平市国土资源局，住所地桂平市西山镇杏花街16号。
法定代表人周家明，局长。
委托代理人李俊杰，广西李俊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桂平市人民政府，住所地桂平市西山镇。
法定代表人陈锦秀，市长。
委托代理人谭伟初、莫基君，广西桂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柱清因与被上诉人桂平市国土资源局（以下简称桂平国土局）、桂平市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桂平市政府）农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桂平市人民法院（2014）浔民初字第25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刘柱清及其委托代理人刘行、被上诉人桂平国土局的委托代理人李俊杰、被上诉人桂平市政府的委托代理人谭伟初、莫基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桂平国土局（甲方）与李文桂、李儒、李汉龙、覃家汉等4人（乙方）于1998年9月3日签订《承包合同书》，约定：1、甲方将位于龙门果场的321.5亩的土地给乙方承包；2、承包的土地只限于农业用地，不能作永久性非农业使用，通往承包土地的道路由乙方建设；乙方必须在1996年12月份前种植优质龙眼树，以种植白露龙眼树为主；3、承包期限50年，从1992年1月1日至2043年12月31日。在承包期内如乙方转包的须经甲方同意，并办理有关手续后方能转包；4、承包金的交纳：从1998年至2000年免收承包金，从2001年1月1日至2010年12月31日每年每亩收鲜龙眼果25公斤作为承包金7、因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造成绝收的，甲方免收土地承包金。承包合同签订后，李文桂等人在承包在土地上种植龙眼果树，并投入人力、资金进行建设。2004年6月，李文桂等人将承包的土地转租给刘柱清挖成鱼塘养鱼，刘柱清又将鱼塘租给案外人张世泽、张世宁养鱼。
桂平市政府为了加快龙门陶瓷工业集中区建设，于2009年8月10日作出浔政发（2009）29号文件，决定将包括原李文桂、李儒、李汉龙、覃家汉的桂平市龙门工业集中区内的国有土地在内的土地收回。2009年8月11日，桂平市政府发出《桂平市龙门工业集中区征收集体土地回收土地和地上附着物补偿方案》（浔政发（2009）31号文件）。桂平国土局于2010年2月24日向李文桂、李儒、李汉龙、覃家汉送达了关于解除双方签订的《承包合同书》的通知，写明：桂平国土局决定解除与李文桂、李儒、李汉龙、覃家汉于1998年9月3日签订的《承包合同书》，然后由政府评估补偿。2010年3月23日，桂平市政府发出《桂平市政府关于桂平市龙门工业集中区征收集体土地回收土地和地上附着物补偿方案的补充通知》（浔政发（2010）7号文件），该通知明确：“回收国有土地地上附着物的果树类补偿标准参考桂平市统计局提供本市前三年同类果树平均产量、平均价格执行，补偿期限为五年，实行一次性补偿”；“地上附着物委托桂平市价格认证中心进行价格评估”；“回收国有土地地上附着物的鱼塘补偿仅是补偿人工费用部分。建造鱼塘所需的工时由水利局实地勘测后提供。”2010年7月21日，桂平国土局向桂平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责令李文桂、李儒、李汉龙、覃家汉清除承包土地上的地上附着物，返还土地给桂平国土局，交由桂平市政府管理使用。2010年9月27日刘柱清等人申请财产评估，经法院委托，广西桂科资产评估有限公司于2011年4月20日作出桂科资评字（2011）第50号资产评估报告书，评估结论为：房屋建筑物19999元，构筑物及其他辅助设施5955元，机器设备484837.31元，林木99195元，鱼塘建筑工程6010484元，合计6620470.31元。该案在审理过程中，根据桂平国土局的申请，一审法院于2011年4月20日作出先予执行的民事裁定，责令刘柱清、李文桂等人立即清除承包地上的附着物，返还土地给桂平国土局。刘柱清等人已于2011年5月撤离承包土地。案经一二审审理，贵港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贵民二终字第50号民事判决解除双方签订的承包合同，且认定刘柱清等人提出的赔偿问题应另行主张。刘柱清于2014年5月21日提起诉讼请求桂平国土局、桂平市政府连带赔偿4262549元。另查明，刘柱清原有东方红推土机一台，刘柱清已自行将推土机开走并出卖，桂科评字（2011）第050号评估报告书确定了推土机的价值171080元；刘柱清自述其承包地内的电力设施在刘柱清撤离场地后被盗，刘柱清声称已报案，但刘柱清未提交公安机关立案决定书，该部分被盗的电力设施评估价值为310010.36元；刘柱清承包地内的林木是刘柱清自行处理的，林木总价值（99195元）。刘柱清于2011年5月24日领取了桂平市陶瓷工业项目建设领导小组办公室给付的补偿款132.41万元。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一、由于贵港市中级人民法院已经在（2012）贵民二终字第50号民事判决书认定桂平国土局对李儒等人已退出承包，刘柱清已实际承包上述土地是知情的和认可的，刘柱清与桂平国土局之间的承包关系成立有效，双方均应依照合同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二、桂平国土局、桂平市政府认为刘柱清等人未与桂平国土局办理任何手续，不按照原承包合同的约定种植优质龙眼果树，擅自改变土用途，将承包土地挖塘养鱼，是非法占用土地、破坏土地的违法行为，不受法律保护。对桂平国土局、桂平市政府的该项主张，与贵港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贵民二终字第50号民事判决的认定相违背，不予以采纳。三、在本案中，双方之间的《承包合同书》已经由生效判决确认解除，这是双方无异议的事实，本案需要解决的问题是桂平国土局和桂平市政府应否赔偿刘柱清的损失以及按照何种标准赔偿损失的问题。刘柱清已经在承包地上挖塘养鱼，由于承包合同经依法判决解除，刘柱清开挖的鱼塘无法继续使用，导致刘柱清遭受损失，因此，桂平国土局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对刘柱清进行赔偿。关于赔偿标准，根据桂平市政府浔政发（2010）7号文件即《桂平市政府关于桂平市龙门工业集中区征收集体土地回收土地和地上附着物补偿方案的补充通知》的规定：地上附着物委托桂平市价格认证中心进行价格评估；回收国有土地地上附着物的鱼塘补偿仅是补偿人工费用部分，建造鱼塘所需的工时由水利局实地勘测后提供。而在本案中，桂平市价格认证中心并未对刘柱清的资产以及建造鱼塘的人工费进行评估，建造鱼塘所需的工时亦未经水利局实地勘测作出结论，造成无法依据浔政发（2010）7号文件确定刘柱清的损失。经查阅桂平市2010年征收集体土地的补偿标准即浔政发（2010）21号文件等，亦未发现对鱼塘损失进行补偿的相关标准，相关文件中仅规定了对鱼苗的补偿，而未规定对鱼塘本身损失的补偿。鉴于上述情况，只能参照桂科评字（2011）第050号评估报告书确定刘柱清的资产价值损失，依法确认刘柱清的资产损失为：6620470.31元（评估报告确定的总损失）－171080元（刘柱清自行开走的东方红推土机）－310010.36元（刘柱清自述被盗的电力设施）－99195元（刘柱清自行处理的林木）=6040184.95元。该损失应当由桂平国土局负责赔偿给刘柱清。因刘柱清已领取补偿款1324100元，故桂平国土局现应赔偿给刘柱清的数额为6040184.95元－1324100元=4716084.95元。由于桂科评字（2011）第050号评估报告书确定的刘柱清的资产损失6620470.31元是包括本案在内的三个案件的总损失［（2014）浔民初字第2558号、2559号、2560号三案］，而刘柱清对三案请求赔偿的金额并未进行精确估算，仅将总损失金额随意划分为三个部分，故法院也难以对赔偿金额按三案的承包面积比例进行精确划分，只能参照刘柱清的诉讼请求来确定本案的赔偿金额。刘柱清在本案中请求的地上附着物赔偿金额为1726231元，该款并未超出依法确定的桂平国土局应当赔偿给刘柱清的金额范围，故对刘柱清的该项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刘柱清应得的其余赔偿款项在（2014）浔民初字第2558号、2559号中另行处理。四、桂平市政府因公共利益需要依法收回本案所涉国有土地的土地使用权，并未违背法律规定。桂平国土局根据桂平市政府收回土地使用权的决定终止合同的履行，不应视为违约，刘柱清要求桂平国土局赔偿逾期付款违约金212326元，没有法律依据，对刘柱清的该项请求不予支持。四、贵港市中级人民法院对龙门果场的同类案件［（2015）贵民一终字第129号］的生效判决认为：“桂平市政府并非本案承包合同的当事人，因此对陈某某等人请求桂平市政府承担本案连带责任的上诉意见，本院不予支持”；“承包土地经营权被收回后，土地补偿费应当给予土地使用权人即桂平国土局，陈某某等人请求土地补偿费依据不足，一审法院对陈某某等人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是正确的，依法应予维持”。因此，对刘柱清请求支付土地补偿费2272900元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驳回；对刘柱清请求桂平市政府承担本案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亦依法予以驳回。遂判决：一、桂平国土局应赔偿经济损失1726231元给刘柱清；二、驳回刘柱清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0900元，评估费17262元，合计58162元，由刘柱清负担34608元，由桂平国土局负担23554元。刘柱清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1、本案纠纷土地被上诉人无法出具由农业用地转为工业用地的合法用地手续，属于违法用地，桂平市政府没有法律依据收回争议土地的使用权，上诉人和合同当事人是能够预见或者避免的，更不能因此认定为不可抗力而可以免责，事实上桂平市政府浔政发（2009）号文件既不符合抽象行政行为又违背承包合同第十二条的约定，上诉人已经构成根本性违约，侵害了被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应承担违约责任；2、上诉人对承包土地尚有45年的使用收益，那么上诉人受到侵害的损失范围理应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损失共2265830元，一审适用《合同法》第97条过于片面，应适用《合同法》第113条来认定被上诉人赔偿合同未到期的可预见利益给上诉人；3、被上诉人收回土地使用权终止合同的履行未及时赔偿上诉人直接损失，造成上诉人负担银行借贷利息产生的次生损失，理应获得逾期付款的规定加收违约滞纳金，即使没有约定也要支付违约滞纳金给上诉人，从2011年4月20日至判决之日按同期银行贷款利息计算。3、一审对地上附着物的认定事实错误。（1）涉案推土机是上诉人运走放置在寻旺乡西南村保管，好不容易找到买家但未付款取走，形成该推土机尚在上诉人保存至今，这台推土机的损失是因为上诉人被迫交出承包土地给被上诉人造成的，被上诉人可以按评估价赔付给上诉人然后将推土机运走；（2）上诉人为了不扩大损失而安排人员砍伐了桉树二三十棵，后来因为桂平林业局执法人员以没有办理林木砍伐证要求立即停止砍伐，就只好等待一审法院先予执行，造成这样的损失应由被上诉人承担；（3）上诉人于2011年6月经过原承包地附近发现高低压力设施基本上不翼而飞，当即打电话到蒙圩派出所报案，后从知情民警口中得知是被上诉人有法院先予执行令叫桂平市供电公司拆除的，这些电力设施是在解除合同交出承包土地之后，上诉人也没有处置清理这些设施，这些损失应由被上诉人赔偿。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两被上诉人连带赔偿因强行提前解除合同而造成上诉人预期可得利益损失2265830元、迟延付款违约滞纳金212326元以及电路设施、林木、推土机损失580285元，评估费及一二审诉讼费由两被上诉人负担。被上诉人桂平国土局答辩称，一、贵港市中级法院的生效判决已经认定涉案承包合同不能继续履行的原因是因为桂平市政府作出浔政发（2009）29号文件将龙门工业集中区内国有土地收回的决定，将“万亩龙眼基地”改建为陶瓷工业园区，发生了当事人无法预见的重大变化，继续履行合同已不可能，而且刘柱清也表示同意解除合同，因此桂平国土局不属于违约，对合同解除的发生也没有过错，上诉人请求赔偿因解除合同造成其预期可得利益损失和迟延付款违约金，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以驳回。二、一审法院已经查明上诉人自行处理了推土机和林木以及上诉人承认撤离承包地后电力设施被盗，这些设施虽经评估但与被上诉人无关，上诉人请求被上诉人支付这部分损失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审判决。
被上诉人桂平市政府答辩称，1、本案属于因合同解除而产生的民事纠纷，合同的当事人是刘柱清和桂平国土局，桂平市政府不是本案承包合同的当事人，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合同只能约束合同当事人而不能约束第三人，因此上诉人请求桂平市政府负连带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2、已有生效判决确认是发生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重大变化，继续履行合同已不可能的情形才解除合同，所以桂平国土局对合同的解除没有过错，上诉人请求可得利益损失和迟延付款违约金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二审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中除认定“刘柱清承包地内的林木是其自行处理”有误外，其余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二审中刘柱清承认在一审法院先予执行前，其自行砍伐了30棵林木，后林政执法人员以无证砍伐为由要求停止砍伐。按桂科评字（2011）第050号评估报告书中速生桉平均价值21.92元／株计算，则刘柱清自行处理的林木价值为657.6元。
本院认为，涉案承包合同解除是基于桂平国土局必须执行桂平市政府收回龙门工业区内国有土地使用权的决定，发生了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重大变化而导致继续履行合同已不可能，系因政府行为所致而非当事人意志所能控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请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的规定，虽然桂平国土局行使法定解除权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但这种责任的性质、程度和后果不能等同于当事人故意违约而应承担的违约责任，根据涉案承包合同的性质以及本案的实际情况，一审法院以桂科评字（2011）第050号评估结论为依据确定桂平国土局应赔偿给刘柱清的资产价值损失，符合法律规定，应予维持。至于具体赔偿数额问题。刘柱清称涉案电力设施被盗是在2011年6月即其已经撤离承包地且将土地交还给桂平市政府之后，故该项损失310010.36元应属于刘柱清因合同解除而产生的实际直接损失，应由桂平国土局承担赔偿责任；而刘柱清开走的推土机和在先予执行前砍伐的30棵林木，是其自行处分的结果，应由其自行承担，该两项资产价值共171737.6元（推土机价值171080元＋30株林木价值657.6元）应在本案赔偿数额中予以扣减。综上，桂平国土局在本案中应赔偿给刘柱清的经济损失共2134778.76元（其他地上附着物价值1726231元＋电力设施价值310010.36元＋林木价值98537.4元）。刘柱清上诉请求两被上诉人赔偿推土机、林木及电力设施损失共580285.36元，部分有理，本院仅对有理部分予以支持。刘柱清认为两被上诉人构成违约而主张除地上附着物损失外还应赔偿预期可得利益损失2265380元，理由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因上诉人刘柱清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双方曾就涉案款项的具体数额及支付时间有明确约定，故刘柱清上诉请求两被上诉人从评估鉴定之日起支付迟延付款违约金212326元，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考虑到本案属于合同解除后引发的民事纠纷，而桂平市政府并非本案承包合同的当事人，因此对刘柱清请求桂平市政府在承担本案连带责任的上诉意见，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桂平市人民法院（2014）浔民初字第256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桂平市人民法院（2014）浔民初字第256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桂平市国土资源局应赔偿经济损失2134778.76元给刘柱清。
一审案件受理费40900元，评估费17262元，合计58162元，由刘柱清负担34608元，桂平国土局负担2355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1733元，由刘柱清负担27291元，桂平国土局负担4442元。
上述义务，义务人应于本案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义务，权利人可在本案生效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的最后一日起二年内，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历南
审判员 陈品泉
审判员 梁小宁
二〇一六年六月七日
书记员 陈雨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