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东中法民二终字第59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皓然，男。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裴立军，男。
委托代理人：吕焕成，广东明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何惠玲，广东明楷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第三人：裴立峰，男。
上诉人刘皓然诉被上诉人裴立军、原审第三人裴立峰退伙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东莞市第二人民法院（2013）东二法虎民二初字第3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裴立军一审诉称：东莞市虎门世通达文教用品厂成立于2010年4月6日，企业性质为个体工商户，登记的经营者为本案的裴立军，但案涉工厂的实际合伙人共有六名，至今已有四位合伙人退伙，剩下裴立军与裴立峰共同合伙经营。在合伙经营期间，裴立军、刘皓然及裴立峰等六名合伙人于2010年12月16日共同签订合伙协议，约定股东的竞业限制条款“退出后三年内不得以任何形式从事同类行业的工作，如若违反，补偿每位股东不低于10万元人民币，并追究法律责任”。刘皓然在2012年6月8日申请离职，并在2012年6月9日签订《关于刘皓然自愿退股股东协议》后正式退出合伙体。后经裴立军调查发现，刘皓然现已在与东莞市虎门世通达文教用品厂相同或者相类似的企业经营工作，违反了六方签订的《协议书》的竞业限制义务。裴立军认为，六方签订的《协议书》是真实的意思表示，依法应予以遵循，刘皓然违反约定，应支付违约金100000元给裴立军。裴立军请求法院判令：1.刘皓然支付裴立军违约金100000元；2.诉讼费由刘皓然承担。
刘皓然一审辩称：一、本案具有劳动争议性质，裴立军直接向法院起诉，违反了“先裁后审”原则，应驳回裴立军的起诉。《协议书》中关于竞业限制的约定是对劳动关系中权利义务的一种约定，如因该约定发生纠纷，则该纠纷属于劳动争议纠纷，应适用劳动争议仲裁前置程序。二、《协议书》中关于竞业限制的约定违反了相关法律规定，应属无效。首先，其中所约定的3年期限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四条第二款的约定，该约定无效，裴立军无权根据无效的约定要求刘皓然支付违约金。其次，该条款未约定刘皓然能获得任何经济补偿，其实质是裴立军仅享有刘皓然在离职后不经营与其竞争业务的权利，而无须承担向刘皓然支付补偿金的义务。在限制刘皓然所享有的劳动权和自由择业权的同时，又不给予刘皓然补偿，该约定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十七条的公平原则，也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等规定，并违背公序良俗原则，应认定无效。三、刘皓然在职期间，裴立军利用掌控合伙体的优势地位，长期未向刘皓然支付工资。在刘皓然离职后，裴立军长期无理拒绝向刘皓然补发在职期间工资，致使刘皓然一家陷入困境，为维持生计，刘皓然只能另觅工作及被迫申请仲裁、提起诉讼，以追讨工资。同时，上述竞业限制条款并未约定在竞业限制期限内向刘皓然支付经济补偿，在刘皓然离职后，裴立军等也从未依法向刘皓然支付竞业限制的经济补偿，上述竞业限制的约定，对刘皓然不具有约束力。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12月16日，裴立军与刘皓然、裴立峰及案外人潘小东、丁德琨、李海全合伙经营东莞市虎门世通达文教用品厂，约定合伙人在“退出后三年内不得以任何形式从事同类行业的工作，如若违反，补偿每位股东不低于10万元人民币，并追究法律责任”。刘皓然在2012年6月9日签订《关于刘皓然自愿退股股东协议》并退出合伙体。其后，案外人潘小东、丁德琨、李海全相继退伙。裴立军主张刘皓然在离职后3年内到与东莞市虎门世通达文教用品厂产销相同或类似产品的东莞市长利文具有限公司工作，违反了上述约定，要求刘皓然支付违约金100000元。刘皓然确认在2012年年底进入东莞市长利文具有限公司工作，担任塑胶部主管，东莞市虎门世通达文教用品厂主营胶水和涂料，而东莞市长利文具有限公司主要生产印章，双方的实际经营项目并不相同，而且东莞市虎门世通达文教用品厂一直拖欠刘皓然工资，导致其生活困难，上述竞业限制的条款未约定对刘皓然的经济补偿，因此，对刘皓然不具有约束力。裴立军主张东莞市虎门世通达文教用品厂和东莞市长利文具有限公司都生产同类产品，刘皓然在合伙期间掌握了东莞市虎门世通达文教用品厂的胶水配方，在东莞市长利文具有限公司负责管理工作，导致东莞市虎门世通达文教用品厂相关产品的销量下降。一审庭审前，裴立军申请原审法院调取刘皓然的详细参保资料，庭审中，裴立军撤回该申请。
另查，东莞市虎门世通达文教用品厂在工商部门登记的经营范围及方式为“生产、加工、销售：文化教育用品；加工：纸品、饰品”。东莞市长利文具有限公司在工商部门登记的经营范围为“产销：文具、办公用品、日用品、工艺礼品、塑胶制品、包装材料、文化教育用品、儿童绘画用品”。
以上事实，有裴立军提交的《协议书》、《关于刘皓然退股协议》、《企业机构查询资料》、《营业执照》、《其他合伙人的退股协议书》，刘皓然提交的《民事判决书》及原审法院的庭审笔录等附卷为证。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本案是退伙纠纷还是劳动争议纠纷；二、关于竞业禁止的约定是否有效，若有效，刘皓然是否需要向裴立军支付100000元。对此，原审法院分析如下：
关于焦点一。裴立军与刘皓然之间关于“退出后三年内不得以任何形式从事同类行业的工作，如若违反，补偿每位股东不低于10万元人民币，并追究法律责任”的约定是基于双方的合伙关系，并非基于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因此，本案为退伙纠纷，并非劳动争议纠纷，原审法院对本案予以受理，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依法予以审理。
关于焦点二。“退出后三年内不得以任何形式从事同类行业的工作，如若违反，补偿每位股东不低于10万元人民币，并追究法律责任”的约定是否有效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首先，刘皓然未能举证证明其在签订上述条款时存在被胁迫等情形，该条款应视为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符合自愿原则。其次，裴立军与刘皓然在订立该条款时是合伙关系，二人在订立该条款时处于平等的地位，享有平等协商的权利，符合平等原则。第三，该条款的内容对双方具有同等的效力，即任何一方违反该约定的，都需要向对方补偿100000元，符合公平原则。最后，该条款的内容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具有合法性。综上，原审法院认为，上述条款合法有效，对刘皓然具有约束力。另外，从工商登记的情况来看，东莞市长利文具有限公司的经营范围与东莞市虎门世通达文教用品厂存在重合之处，符合上述条款中“同类行业”的定义，刘皓然在退伙后3年内从事同类行业的工作，违反约定，裴立军诉求刘皓然向其支付100000元有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限刘皓然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日内向裴立军支付100000元。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收取受理费1150元、管辖权异议受理费100元，共1250元，均由刘皓然负担，限刘皓然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日内向原审法院缴清。
上诉人刘皓然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案涉《协议书》既是合伙协议也是劳动合同。《协议书》中“另扣10个月工资……总经理和大股东工资比例为小股东工资的120%其他股东一致”明显属于劳动关系约定的内容，这是关于竞业限制的约定既是对合伙人合伙期间竞业的限制更是对劳动者就业权利的限制，而且刘皓然既是合伙人也是东莞市虎门世通达文教用品厂的劳动者，从裴立军以刘皓然违反竞业限制的约定为由提起本案诉讼可知，本案明显具有劳动争议性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五条的规定，本案应先申请劳动仲裁，原审法院直接受理本案，明显违反了相关法定程序，依法应撤销原审判决。二、案涉竞业限制条款违反了相关法律规定，应认定为无效条款。案涉竞业条款约定了3年期限的竞业限制期限，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又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十七条的规定，该约定依法应认定为无效约定。而案涉竞业限制条款虽然约定了刘皓然应当履行竞业限制义务而未约定其能获得任何经济补偿，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的规定。三、刘皓然于合伙在职期间，并未在外从事同类工作。而裴立军利用掌控东莞市虎门世通达文教用品厂的优势地位，长期未向刘皓然支付工资，在刘皓然被迫退伙离职后，裴立军也长期无理拒向刘皓然补发在职期间工资，更未依法向刘皓然支付竞业限制的经济补偿，根据《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广东省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关于适用〈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劳动合同法〉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案涉竞业限制条款，对刘皓然不具有约束力。四、刘皓然现任职的东莞市长利文具有限公司实际经营范围与原任职的东莞市虎门世通达文教用品厂实际经营范围并不完全相同，刘皓然现任职的部门是塑胶部，并未从事同类行业的工作。东莞市虎门世通达文教用品厂实际经营业务为胶水和涂料，而东莞市长利文具有限公司主要生产塑胶类的印章，两者的实际经营项目并不相同。五、退一步说，在裴立军同意刘皓然退伙离职后可到其他同类企业工作的情况下，案涉竞业限制条款也对刘皓然没有约束力。从裴立军提供的其他合伙人退伙协议内容可知，除丁德坤的退股协议中约定不得在同行工作外，其他合伙人在退伙协议中均未约定不得在同行工作，这也侧面印证了案涉竞业限制条款对刘皓然不产生约束力。基于上述理由，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刘皓然无需向裴立军支付100000元，刘皓然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十七条的公平原则，裴立军应支付刘皓然违约金；本案诉讼费由裴立军承担，补回刘皓然因东莞市虎门世通达文教用品厂拒付工资，及无休止的诉讼给刘皓然带来的各种经济损失及赔偿各类费用。
被上诉人裴立军二审答辩称：本案是退伙纠纷，裴立军起诉的依据是刘皓然违反双方签订的《合伙协议》而应承担违约责任。而《合伙协议》的签订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处于平等地位，均享有平等协商的权利以及该协议对双方都具有约束力，因此《合伙协议》是合法有效的，双方应该遵照执行。其次，刘皓然在庭审过程中明确承认其在2012年底在东莞市长利文具有限公司工作，担任塑胶部主管一职。根据工商登记信息可知，东莞市长利文具有限公司的经营范围与东莞市虎门世通达文教用品厂的经营范围大部分重合，是同类行业。因此刘皓然明显违反协议书的约定，应承担违约责任。最后，刘皓然在一审诉讼期间为了拖延本案的审理期限，为编造管辖权异议成立的依据，捏造法条，断章取义地歪曲法条原意，浪费司法资源，不尊重事实与法律。原审法院判决事实清楚，依法有据，请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案涉《协议书》、《关于刘皓然自愿退股股东协议》载明的是合伙人之间的权利义务约定，本案诉争的是刘皓然退出合伙体后是否违反《协议书》约定的竞业禁止条款，从而应当承担违约责任。根据《民事案由规定》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修改〈民事案由规定〉》的决定，本案应属于合伙人因退出合伙，与其他合伙人脱离合伙关系而产生的退伙纠纷。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的规定，本院针对刘皓然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结合双方的诉辩意见，归纳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刘皓然应否向裴立军承担100000元的违约责任。对此，本院分析如下：
首先，刘皓然上诉主张《协议书》中约定其为东莞市虎门世通达文教用品厂的劳动者，而《协议书》中的竞业禁止条款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相关规定而无效，故刘皓然无须据该条款承担责任。经审查，《协议书》中的竞业禁止条款位于合伙人权利义务条款之列，禁止条款也明确为限制“股东”的竞业行为及由此产生的“股东”权利与责任。故该竞业禁止条款是基于《协议书》各当事人作为合伙人而非劳动者的身份，而作出的约定。刘皓然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作为抗辩的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其次，刘皓然上诉主张东莞市虎门世通达文教用品厂的经营范围为“生产、加工、销售：文化教育用品；加工：纸品、饰品”，而其现任职的公司登记的经营范围为“产销：文具、办公用品、日用品、工艺礼品、塑胶制品、包装材料、文化教育用品、儿童绘画用品”，但两者实际经营项目并不相同。由于刘皓然并未举证证明后者的实际经营项目区别于登记的经营项目，本院对该主张不予采纳。由于两者登记的经营项目中确有共同之处，刘皓然退出合伙体东莞市虎门世通达文教用品厂后，至现任职公司工作，已违反了《协议书》中合伙人“退出后3年内不得以任何形式从事同类行业的工作”的规定，应当承担相应的后果即向股东赔偿100000元。
此外，刘皓然主张裴立军应当向其支付违约金。因刘皓然在一审期间并未提出该反诉，本案二审不予审查。对于刘皓然称裴立军同意其离职后的择业问题等主张，均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刘皓然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受理费2300元，由上诉人刘皓然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覃婴桃
代理审判员 万思露
代理审判员 谢佳阳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袁文芬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