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5民终3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梁小红，女，1982年7月14日出生，汉族，住湖州市吴兴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沈百明，男，1970年6月4日出生，汉族，住湖州市吴兴区。
委托代理人：卢露，浙江金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住所地湖州市吴兴区青铜路218号。
法定代表人：许宏，该局局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州市吴兴区市场监督管理局，住所地湖州市吴兴区吴兴大道1号。
法定代表人：石建民，该局局长。
以上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沈鸿伟，浙江金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潘文奇，浙江金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梁小红因与被上诉人沈百明、湖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以下简称市监管局）、湖州市吴兴区市场监督管理局（以下简称区监管局）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州市吴兴区人民法院（2016）浙0502民初51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梁小红，被上诉人沈百明的委托代理人卢露，被上诉人市监管局、区监管局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沈鸿伟、潘文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梁小红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沈百明、市监管局、区监管局因交通事故致使其身体受伤造成的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交通费、后续治疗费共计76219.76元；2、判令由沈百明、市监管局、区监管局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沈百明系区监管局的员工缺乏证据支撑。如果沈百明系公务员，应当有组织人事关系证明，如果系合同工，也应当有相应的聘用合同或劳动合同，其驾驶车辆时是否在合同期限内。否则，即使沈百明当天是为区监管局驾驶车辆，也仅为被雇佣从事劳务活动。在雇佣关系的情境下，雇员侵权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的规定，而应当适用该司法解释第九条的规定。二、在雇员侵权的情境下，梁小红同时获得工伤赔偿与侵权赔偿并不违反现行法律规定。梁小红被认定为工伤是基于《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款的法律规定。即使沈百明系区监管局的雇员，其承担侵权责任必然会导致区监管局承担相应赔偿责任，但区监管局无任何法律依据因为梁小红已经享受了工伤保险待遇而免责。承担侵权责任是基于雇主责任，工伤保险待遇是基于劳动关系所享受的待遇，“双赔”未违反现行法律规定。三、梁小红作为无任何责任的受害人损失得不到赔偿，权利无法得到救济，一审判决显失公正。发生道路交通事故受伤，员工如因用人单位以外第三方责任受伤可按照人身损害赔偿规定主张权利，如因同一单位其他员工责任受伤则不能按照人身损害赔偿规定主张权利，即受害人将因为侵权人不同而影响主张权利的内容，显然这样的处理缺乏法律依据，违反公平原则。虽然事故车辆向保险公司投保了每座限额5万元的车上人员责任险及不计免赔险，按理应当可以足额赔偿梁小红的损失，但市监管局在向保险公司索赔时冒用梁小红名义同意保险公司仅赔付9000元的医药费。沈百明冒用梁小红名义与保险公司签订了《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造成的损失不能由梁小红买单，即便梁小红授权沈百明与保险公司签订了《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也不能因此而减轻或免除其责任。购买保险是赔偿义务人在遇到保险事故时减少自己损失的方式，并不能因为保险金额不足或未足额向保险公司索赔而减轻其对受害人的赔偿责任。一审判决作出沈百明冒用梁小红名义与保险公司达成赔偿协议不在审理范围之内的认定，将使梁小红求索无门。梁小红并非投保人或被保险人，无法启动向保险公司索赔的诉讼，其损失将永远无法得到赔偿。
沈百明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梁小红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根据，不符合法律规定，应予驳回。一、沈百明系区监管局的工作人员，该节事实有市监管局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关于交通事故车辆及驾驶员有关情况的说明》和《聘任书》证实，梁小红在一审中也承认沈百明系其同事，是区监管局的驾驶员。二、沈百明驾驶单位班车接送员工上下班系执行工作任务，因此发生交通事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应由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责任。梁小红援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的规定，认为沈百明也是侵权责任主体，系对法律规则变化的不熟悉所致。《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确立了“仅以用人单位为唯一的侵权责任主体，而未将行为人作为侵权责任主体”的规则，应当适用。三、梁小红关于保险理赔一节的上诉理由是不成立的。梁小红混淆了车上人员责任保险和对方车辆的交强险这两个不同的保险法律关系。车上人员责任险，属于商业险，是否投保该险种与梁小红无关，它是投保人与保险人之间的保险合同关系，梁小红对车上人员责任险本就不享有请求权。对方车辆的交强险，沈百明根据梁小红的授权签署了《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理赔款已由保险公司支付给梁小红。梁小红称沈百明未经其同意，冒用其名义签订《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一节，与事实不符。2015年12月18日，梁小红出具委托书、提供银行卡帐号、身份证，授权沈百明代理其办理案涉交通事故的理赔事宜，而且保险公司的理赔款也是直接付至梁小红的银行卡账户的。沈百明正是基于梁小红授权才以其名义签署《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的，委托代理所产生的法律后果依法应由梁小红承担。假使梁小红有关沈百明冒名订立《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的主张成立，则意味着《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无效，梁小红应该起诉保险公司主张交强险无责限额的赔偿，也不应起诉沈百明。
市监管局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梁小红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根据，不符合法律规定，应予驳回。一、事故车辆虽登记市监管局为车主，但该车已行政调拨给区监管局，车辆所有权属于区监管局。二、沈百明是区监管局的工作人员，其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侵权责任主体是区监管局。三、区监管局作为用人单位，其过错导致交通事故同时构成工伤的，因责任主体同一，应适用“替代模式”，应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四、梁小红关于车上人员责任险理赔部分的上诉理由，系混淆法律关系，既无事实根据，也不符合法律规定。梁小红种植牙所支出的医疗费用本不属于车上人员责任险理赔范围，保险公司未予理赔并无不当。车上人员责任险属于商业险，是否投保该险种与梁小红无关，它是投保人与保险人之间的保险合同关系，梁小红不享有请求权。车上人员责任险保险单特别约定：“本保单车辆实际使用人为区监管局，批退保费或赔款可直接支付给实际使用人”。事实上，出险后也是区监管局向保险公司申请理赔，赔款也是由保险公司直接支付给区监管局的，与市监管局无关。
区监管局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梁小红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根据，不符合法律规定，应予驳回。一、区监管局是事故车辆的所有权人，梁小红、沈百明均系该局的工作人员，沈百明执行工作任务驾驶该班车发生交通事故致梁小红下班途中受伤，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构成工伤。二、侵权同时构成工伤的，责任主体同一时适用“替代模式”，因第三人侵权同时构成工伤，实行“同项补差、异项兼得”的有限双赔模式。梁小红是该局的工作人员，因该局的过错导致交通事故同时构成工伤，其责任主体都是用人单位，应适用“替代模式”。一审判决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的规定作出判决完全正确，不存在显失公正的问题。三、梁小红关于车上人员责任险理赔部分的上诉理由，系混淆法律关系，既无事实根据，也不符合法律规定。梁小红种植牙所支出的医疗费用本不属于车上人员责任险理赔范围，保险公司未予理赔并无不当。车上人员责任险属于商业险，是否投保该险种与梁小红无关，它是投保人与保险人之间的保险合同关系，梁小红不享有请求权。
梁小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沈百明、市监管局、区监管局共同赔偿梁小红因交通事故致使身体受伤造成的损失共计76219.76元（医疗费44447.76元、误工费48372元/12×3=12093元、护理费48372元/12×1个月=4031元、交通费1500元、营养费50元/天×30天=1500元、后续治疗费11548元、鉴定费1100元）；二、本案诉讼费由沈百明、市监管局、区监管局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2月12日16时20分许，区监管局的驾驶员沈百明驾驶浙Ｅ×××××中型普通客车载同事下班途中，在本市高新园区湖织大道久立集团门口东侧路段由东往西右侧超车时，与同向行驶的潘明驾驶的浙Ｅ×××××小型轿车相撞，造成两车受损，沈百明及浙Ｅ×××××中型普通客车车上乘客李延、王玉福、盛伟强、蔡莉莉及梁小红受伤的道路交通事故。吴兴区公安分局交通警察大队对该起事故作出湖（吴）公交认第330502130002206号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沈百明负全部责任，包括梁小红在内的其他人员均无责任。梁小红伤后至湖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等处治疗，花费医疗费若干，其将当时已发生并支付的医疗费用票据交所属单位区监管局处理保险理赔事宜。当年3月6日，湖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编号为20150459号工伤认定决定书，将梁小红因本案交通事故的伤害认定为工伤。2016年1月29日，浙Ｅ×××××中型普通客车的保险人出具赔付说明，已赔付梁小红医疗费。2016年3月28日，区监管局向梁小红发放了工伤伤残补助金。浙Ｅ×××××中型普通客车登记所有人系市监管局（当时名为湖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2014年5月16日被无偿调拨给织里工商分局（现为区监管局织里分局）作为工作人员班车使用；该车由市监管局投保有商业车上人员责任险（保险单特别约定该车辆实际使用人为区监管局，批退保费或赔款可直接支付给实际使用人）。
一审法院认为，依据吴兴区公安分局交通警察大队对本案事故作出的交通事故认定书的结论，应由沈百明负全部责任。其驾驶的浙Ｅ×××××中型普通客车的登记所有人虽为市监管局，但实际已被调拨给区监管局作为工作人员上下班班车使用，沈百明即该班车驾驶员，负责接送包括梁小红在内的本单位工作人员上下班，因梁小红与沈百明同属一个单位工作人员，故其人身损害不属于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反之，沈百明作为区监管局工作人员，在执行工作任务时造成梁小红损害，因梁小红不属于侵权责任法相关规定中的“他人”，而属于同样履行职务的本单位其他工作人员，故不应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对梁小红要求市监管局及区监管局承担侵权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梁小红在本次交通事故受伤后已被认定为工伤事故，按照相关法律规定，其因此遭受的人身损害（包括后续未处理部分）应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关于梁小红诉称沈百明冒名代理签订赔偿协议的意见，因不能提交证据证明其主张，故对其该项主张不予支持；至于区监管局或沈百明与赔偿义务人间达成多少数额的赔偿协议或所获赔偿是否充分、合理，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综上，一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梁小红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1705，减半收取853元，由梁小红负担。
二审期间，沈百明向本院提交了证据材料浙江省社会保险参保证明及湖州市区企业基本养老保险个人缴费清单各一份，证明沈百明系区监管局员工，与梁小红系同事关系。经质证，梁小红、市监管局、区监管局对沈百明提交的证据均没有异议。经审查，本院认为各方对沈百明提交的证据均无异议，且该证据能够证明沈百明主张的证明对象，故予以采信。
梁小红、市监管局、区监管局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梁小红因本案交通事故受伤后，已获得社保支付的伤残补助金26570元，浙Ｅ×××××车辆投保的商业保险理赔款9000元，浙Ｅ×××××车辆投保的交强险无责理赔款3520元，合计39090元。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沈百明、市监管局、区监管局是否应当按照交通事故侵权法律关系向梁小红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本案交通事故的发生导致梁小红遭受人身损害，该事故虽已被认定为工伤事故，且通过工伤保险赔偿程序，梁小红已获得一定的赔偿，但并不足以赔偿梁小红因此遭受的全部损失。工伤事故的认定并不影响本案交通事故侵权法律关系的成立，根据交警部门作出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的认定，梁小红对本案交通事故的发生并无责任，即梁小红在本案侵权法律关系中并无过错，因此梁小红未获赔偿的损失让其自身承担显失公平。沈百明作为区监管局的员工，其执行工作任务时造成交通事故的发生，虽是侵权法律关系中的直接侵权人，但其侵权赔偿责任应由用人单位即区监管局承担。市监管局作为事故车辆登记所有人，并没有证据显示其对本案交通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故其不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因此，本案中，区监管局既是工伤保险赔偿责任的主体，又是交通事故赔偿责任的主体，属于责任主体竞合，当工伤保险赔偿不足以赔偿梁小红全部损失时，理应由区监管局按交通事故侵权法律关系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予以补足。沈百明对本案交通事故的发生承担全责，对方事故车辆投保的保险公司已向梁小红支付了交强险无责理赔款，故梁小红未获赔偿的损失，应由区监管局全部承担。
本院经核算，梁小红的损失如下：1、医疗费44447.76元；2、护理费4031元（48372元/年÷12×1个月）；3、交通费，根据梁小红的就医时间、次数，酌情确定为500元；4、营养费900元（30元/天×30天）；5、后续治疗费11548元（已实际发生，并梁小红已在一审中提交相关票据）；6、鉴定费1100元；7、梁小红主张的误工费，因其并未因交通事故的发生造成工资收入减少，故不予支持。以上合计62526.76元，梁小红已获得各方赔偿款39090元，区监管局尚应支付梁小红交通事故赔偿款23436.76元。
综上所述，梁小红的上诉请求，合法有据部分本院予以支持，其余部分本院不予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州市吴兴区人民法院（2016）浙0502民初5102号民事判决；
二、湖州市吴兴区市场监督管理局赔偿梁小红各项损失23436.76元，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三、驳回梁小红的其它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705元，减半收取852.5元，由湖州市吴兴区市场监督管理局负担262元，梁小红负担590.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05元，由湖州市吴兴区市场监督管理局负担524元，梁小红负担118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沈国祥
代理审判员 葛奕超
代理审判员 管福生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贾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