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844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瑞安鑫陞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房山区燕山向阳路12号。
法定代表人：林琼，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振，山东智祥（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宇宏，女，1972年5月1日出生，住北京市房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旭姣，北京元辅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瑞安鑫陞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瑞安机电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宇宏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1民初51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瑞安机电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王宇宏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王宇宏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违背了民事诉讼中不告不理的法律原则。王宇宏的一审诉讼请求为撤销双方于2016年11月4日签订的《电梯设备买卖合同》，一审法院在判决书中认为王宇宏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至此应当驳回王宇宏的诉讼请求。但是，一审法院笔锋一转，直接认定双方的买卖合同应予解除，并在判决主文中直接判决解除双方于2016年11月4日签订的《电梯设备买卖合同》，违背了民事诉讼中不告不理的法律原则。瑞安机电公司认为，民事案件的审理范围应仅限于原告的诉讼请求和被告的反诉请求，既不应缩小，也不得扩大，更不能更改。一审法院在原告请求撤销合同，被告未提出反诉的情况下，直接判决解除合同，体现的是法院的意志，而非双方当事人的意志。人民法院应居中处理当事人的纠纷，而不宜代替当事人主张或处分权利。一审法院根据自身意志直接判决解除合同，侵犯了当事人的诉权，也侵犯了瑞安机电公司的实体权益。二、瑞安机电公司与王宇宏签订的《电梯设备买卖合同》并非不能实际履行，王宇宏起诉撤销合同实际上是其不想履行合同义务。2016年12月2日，北京市房山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向王宇宏下发责令改正通知书，根据通知书的内容，工程被责令停工是因为王宇宏与案外人范国华在进行井道施工时擅自变动了房屋建筑主体和承重结构。也就是说，如果王宇宏同意改变电梯的安装位置且不变动房屋的主体结构是可以继续施工的。另外，王宇宏与案外人范国华签订了《钢结构施工工程合同》，该合同与《电梯设备买卖合同》属于两份独立的合同，瑞安机电公司对于工程被责令停工没有任何过错，不应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
王宇宏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同意一审判决，请求二审法院驳回瑞安机电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瑞安机电公司在一审中同意解除双方签订的《电梯设备买卖合同》，因此一审法院判决解除合同是正确的。《电梯设备买卖合同》属于履行不能，并非可以实际履行，而且电梯是定制的，如果换个位置就不能使用了。
王宇宏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王宇宏与瑞安机电公司于2016年11月4日签订的《电梯设备买卖合同》；2、判令瑞安机电公司返还王宇宏已支付的定金及预付款27000元；3、请求判令瑞安机电公司赔偿王宇宏因此造成的经济损失20000元（包含王宇宏支付的工程首付款10000元，以及将外墙恢复原状产生的估算费用10000元）；4、诉讼费用由瑞安机电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宇宏因生活需要，计划在位于北京市房山区良乡龙华苑小区B21-1号住宅安装家用电梯。2016年10月，王宇宏通过网络找到瑞安机电公司。王宇宏、瑞安机电公司双方经沟通、交流，瑞安机电公司之法定代表人林琼到王宇宏的住宅处进行现场查看后，双方于2016年11月4日签订了《电梯设备买卖合同》，王宇宏（甲方）与瑞安机电公司（乙方）在合同中约定：甲方购买的产品名称：无机房别墅梯，梯号：L1，型号：TZJW400/0.4-JXW-
VVVF，数量：1台，设备单价90000元（优惠2000元），安装16000元，设备费、安装费合计106000元。合同设备总价包括设备费、运输费、安装费，卸货起吊费、安装调试费、当地技术监督局资质申报及报装检验费、一年免费维保费等其他费用。付款方式：合同签订后，甲方应于2日内支付设备总价30%计人民币：27600元整，其中20%作为定金，10%作为预付款，乙方收到该款项后，根据合同交付期安排生产；甲方应在提货日前的15日之前付清设备总价70%计人民币：64400元整，乙方收款后生产完毕如期发货。交货日期：一般梯型的交货期限不少于乙方收到甲方支付的定金和预付款、经甲方确认的所有技术条款（包括土建布置图、规格参数表）之日起30个工作日，特殊梯型及含有特殊部件的梯型另行约定。交货方式中产品使用单位地址：良乡龙华苑小区B21-1。土建要求：甲方的井道、机电需符合电/扶梯设置的要求，做好预留、预埋工作，有关土建图纸应经乙方确认；电/扶梯的井道应在电/扶梯安装前按GB50310-2002《电梯工程施工质量验收规范》要求进行土建交接检验，如有不符由甲方负责整改。合同变更和违约责任中约定：定金在合同履行后转为应付货款的一部分，合同生效后因甲方原因要求取消订购时，甲方无权要求返还定金，等等。合同在“其他”项中约定：因本合同发生的损失赔偿限于直接损失，双方均不得就任何可能的间接损失向对方提出主张。
2016年11月4日，王宇宏（甲方）经林琼介绍，与案外人范国华（乙方）同时签订了《钢结构施工工程合同》，约定甲方委托乙方在房山区良乡龙华苑B21-1进行钢结构加层工程，开工日期2016年11月7日，竣工日期2016年11月17日，工程总价20000元，付款方式：首付工程总款的50%，工程完工验收合格后甲方一次性支付乙方工程款剩余的50%。
王宇宏签订上述合同后，向瑞安机电公司支付了27000元，其中18000元作为定金，9000元作为预付款，并给付范国华工程首付款10000元（该10000元由林琼代收）。2016年11月8日，瑞安机电公司与案外人西尼电梯（杭州）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西尼公司）签订电梯设备买卖合同，约定瑞安机电公司向西尼公司购买型号为TZJW400/0.4-JXW-
VVVF的无机房别墅梯1台，设备价为73000元。2016年11月8日左右，王宇宏的涉案住宅处外墙被开洞，以打造井道。2016年12月2日，北京市房山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向王宇宏下发责令改正通知书，内容为“你在对北京市房山区良乡龙华苑小区B21-1号房屋的装修过程中擅自变动房屋建筑主体和承重结构的行为，违反了《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第十五条二款的规定，现责令你于2016年12月17日前改正该行为，停止施工，恢复原状”。后王宇宏停止施工，将外墙恢复原状。王宇宏申请外挂电梯安装审批手续未果，故诉至一审法院，要求撤销王宇宏、瑞安机电公司双方签订的《电梯设备买卖合同》。经一审法院调解，双方各执已见，无法协商一致。
一审法院认为，王宇宏、瑞安机电公司签订的《电梯设备买卖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关于王宇宏在一审庭审中主张王宇宏、瑞安机电公司之间系承揽合同关系，申请变更案由为承揽合同纠纷一节，买卖合同与承揽合同区别的关键在于，承揽合同是以完成一定的工作为目的的合同，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所指向的对象主要是一定的行为；买卖合同则是以转移所有权为目的的合同，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所指向的对象是一定的物。结合本案，王宇宏、瑞安机电公司签订的《电梯设备买卖合同》显然以转移电梯所有权为目的，电梯安装系瑞安机电公司的附随义务。因此，王宇宏、瑞安机电公司之间系买卖合同关系，本案案由为买卖合同纠纷为宜。关于王宇宏主张《钢结构施工工程合同》亦系王宇宏、瑞安机电公司之间签订的合同，权利、义务主体亦系瑞安机电公司，应为王宇宏、瑞安机电公司双方承揽合同关系的一部分，其该项主张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
（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本案中，王宇宏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其签订的合同内容系其真实意思表示，并不符合上述法律规定的合同可撤销的情形，因此，对于王宇宏主张撤销双方签订的《电梯设备买卖合同》，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但根据一审庭审查明的事实，王宇宏的井道建设无法进行，其安装外挂电梯的审批手续亦无法办理，双方签订的《电梯设备买卖合同》实际上已经无法继续履行，王宇宏在涉案住宅处安装外挂电梯的合同目的已无法实现，同时，瑞安机电公司亦同意解除双方签订的买卖合同，因此，王宇宏、瑞安机电公司签订的《电梯设备买卖合同》依法应予解除。
关于王宇宏主张瑞安机电公司返还王宇宏已支付的定金及预付款27000元一节，其中包含18000元的定金和9000元预付款。本案中，双方签订的买卖合同无法继续履行，双方对此均应承担一定的责任：一方面，王宇宏在签订合同时，对安装外挂电梯需经相关审批手续等事宜应当有一定的认知或应主动进行了解，在签订合同前应先行办理相关手续；另一方面，瑞安机电公司作为从事电梯销售、安装的专业公司，其对王宇宏在住宅房屋外墙安装外挂电梯是否符合规定、是否需要通过行政审批且能否通过应当进行初步审查，并予以充分提示，现瑞安机电公司经现场勘验后对王宇宏的安装方案予以肯定，使王宇宏对其产生足够信赖，未经审批手续确认即签订合同且擅自动工。王宇宏、瑞安机电公司均未尽到审慎义务，导致双方签订的买卖合同因外挂电梯安装审批问题无法继续履行，双方对此均应承担一定的责任。关于预付款，现双方的买卖合同因无法继续履行而解除，对王宇宏支付的预付款，双方未做约定，瑞安机电公司应当返还；关于定金，双方约定如因王宇宏原因要求取消订购时，其无权要求返还定金，现瑞安机电公司亦有过错，一审法院按照双方的过错程度，考虑瑞安机电公司亦为合同的履行投入了一定成本，酌情确定瑞安机电公司返还王宇宏50%的定金。
关于王宇宏主张瑞安机电公司赔偿王宇宏因此造成的经济损失20000元一节，其中10000元系王宇宏履行其与案外人签订的《钢结构施工工程合同》而支付的工程首付款，根据王宇宏、瑞安机电公司关于土建要求的合同约定，井道预留相关事宜由王宇宏负责，王宇宏亦与案外人签订了相关合同，该合同相关事宜与本案并非同一法律关系，王宇宏应另行处理。对于王宇宏主张瑞安机电公司隐瞒真实情况，劝诱王宇宏签订《钢结构施工工程合同》，刻意规避责任等，要求瑞安机电公司承担该10000元费用的损失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王宇宏主张其将外墙恢复原状产生的损失，其并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且责令其恢复原状系行政机关对其不当行为的处罚措施，王宇宏要求瑞安机电公司承担该项损失，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十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二十条规定，判决：一、解除王宇宏与北京瑞安鑫陞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于二○一六年十一月四日签订的《电梯设备买卖合同》；二、北京瑞安鑫陞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返还王宇宏定金及预付款共一万八千元；三、驳回王宇宏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供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王宇宏与瑞安机电公司签订的《电梯设备买卖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有效合同。根据查明的事实，双方的《电梯设备买卖合同》在履行前须先进行井道的土建施工，因井道的土建施工已经被北京市房山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责令停工，且王宇宏在其住宅处安装外挂电梯的审批手续亦无法办理，故《电梯设备买卖合同》实际上已经无法继续履行。虽然王宇宏的一审诉讼请求为要求撤销合同，但在一审庭审中，瑞安机电公司同意解除合同，王宇宏对此并未提出异议，故一审法院判决解除合同，并根据双方的过错情况对其各自应承担的责任进行酌定在程序上虽有瑕疵，但处理结果并无不当。瑞安机电公司主张《电梯设备买卖合同》能够实际履行，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瑞安机电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上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420元，由北京瑞安鑫陞机电设备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 岩
审 判 员 闫 飞
审 判 员 张 君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七日
法官助理 杜彦博
书 记 员 贾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