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民终429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壮杰，男，1986年4月2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周艳，江苏锦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沈明，江苏锦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君讯通讯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南京市建邺区。
法定代表人夏国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秀明，江苏东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壮杰因与被上诉人南京君讯通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君讯公司）股东知情权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2015）建商初字第1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2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壮杰一审诉称：君讯公司成立于2013年10月17日，壮杰作为公司发起人之一，一直无法了解公司的相关经营及财务状况，为了维护其作为公司股东的合法权益，壮杰致函君讯公司要求查账但未获同意，故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1.君讯公司提供2013年10月17日至实际提供之日的股东会会议记录、股东会会议决议供壮杰查阅、复制。2.君讯公司提供2013年10月17日至实际提供之日的财务会计报告（包括资产负债表、损益表、财务状况变动表、财务情况说明书、利润分配表）、会计凭证（包括原始凭证和记账凭证）、会计账簿（包括总账、明细账、日记账和其他辅助性账簿）等供壮杰复制、查阅。3.君讯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君讯公司一审辩称：知情权的行使既有前置程序的限制也有权利范围的限制。壮杰行使股东知情权，但未明确查询目的，故其本案中不具备提起股东知情权诉讼的前置条件。即便壮杰有权查询，查询的内容仅包括会计账簿，且仅有查阅权，无权复制。君讯公司有充分合理的证据证明壮杰查询会计账簿等资料存在不正当的目的，查询将严重损害公司的合法权益。综上，壮杰诉讼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君讯公司为壮杰与案外人申小兵、夏胤鑫、徐兴斌于2013年10月17日共同出资设立，注册资本为51万元，壮杰出资额为10.2万元。2014年12月23日，壮杰通过中国邮政EMS向君讯公司寄送《查账申请书》，载明：“本人壮杰系南京君讯通讯技术有限公司股东，持有贵司20%的股份。2013年10月17日贵司成立，本人为发起人之一。但是自本人成为股东以来无法了解公司的相关经营状况、财务状况；而贵司自成立以来一直无法未能就公司经营状况、财务状况向股东披露。本人作为公司股东享有知情权，现向贵司提出如下申请：请求贵司依法向本股东提供自2013年10月至今的公司原始财务账簿（原始会计账簿、会计凭证）供本股东聘请的专业人员进行查阅。”君讯公司收到该查账申请书后，并未将上述资料交给壮杰查阅、复制。
2014年4月23日，壮杰与案外人李新宇共同出资设立常州讯行通信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讯行公司），注册资本为51万元，壮杰任该公司法定代表人，职务为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君讯公司营业执照上记载的范围为：“一般经营项目：通信技术、通信设备的技术研发、技术咨询、技术服务；计算机系统服务；电子产品、通讯设备（不含广播、电视、卫星地面接收设施）、计算机软硬件、办公用品、工艺美术品销售。”讯行公司营业执照上记载的范围为：“许可经营项目：无，一般经营项目：通信技术与通信设备研发、通信设备安装，通信技术咨询与技术服务；计算机系统的维护；电子产品、通讯设备、计算机硬件、办公用品、工艺美术品的销售。”
君讯公司为证明壮杰行使知情权存在不正当目的，提交了讯行公司与案外人中邮建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邮建公司）于2014年签订的在甘肃地区的施工委托单5份、君讯公司与中邮建公司于2014年签订在甘肃地区的施工委托单7份及其他相关施工委托单44份，并申请君讯公司前员工李广东出庭作证。君讯公司述称，壮杰隐瞒君讯公司及公司其他股东另行成立讯行公司，并私下在甘肃地区争抢同类业务，并怂恿君讯公司的核心团队人员李广东离开君讯公司。因壮杰经营的讯行公司与君讯公司的经营范围存在高度重合，存在同业竞争，壮杰要求查阅相关公司账目是为获取君讯公司相关商业机密，有损君讯公司的合法权益，法院不应支持壮杰的请求。壮杰对此意见不予认可，认为其投资设立讯行公司并不违法公司法的规定，不影响其作为君讯公司股东知情权的行使。君讯公司与讯行公司在经营范围上存在一致属于正常现象。君讯公司提供的讯行公司与中邮建公司签订的施工委托单为复印件，且讯行公司与中邮建公司合作的是系统调试项目，君讯公司与中邮建公司合作的是勘测项目，两者内容不同，不存在争抢业务的情况，不属于不正当竞争。李广东仅是君讯公司的一般工作人员，并不掌握公司商业秘密，其从君讯公司离职后的就业方向自由，其主动向壮杰提出工资待遇要求，而非壮杰高薪邀请。
一审法院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壮杰是否有权查阅、复制君讯公司2013年10月17日至实际提供之日的股东会会议记录、股东会会议决议、财务会计报告（包括资产负债表、损益表、财务状况变动表、财务情况说明书、利润分配表）。二、壮杰要求查阅、复制上述期间的会计账簿（包括总账、明细账、日记账和其他辅助性账簿）有否不正当目的；三、壮杰要求查阅、复制上述期间的会计凭证（包括原始凭证和记账凭证）有否法律依据。
关于争议焦点一，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的规定，壮杰作为君讯公司的股东，有权查阅、复制公司股东会会议记录和财务会计报告，但无权查阅股东会会议决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以下简称《会计法》）第二十条第二款和《企业会计准则——基本准则》第四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壮杰主张查阅、复制君讯公司财务会计报告的内容包括包括资产负债表、损益表、财务状况变动表、财务情况说明书、利润分配表有据可依。据此，对于壮杰主张查阅、复制君讯公司2013年10月17日至实际提供之日的股东会会议决议、财务会计报告（包括资产负债表、损益表、财务状况变动表、财务情况说明书、利润分配表）的诉讼请求，一审判决均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一审法院认为，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系公司股东应享有的权利，但该权利的行使应以不损害公司的利益为限。本案中，壮杰另行投资设立的讯行公司与君讯公司在经营范围上存在高度重合，两公司的注册经营地均位于江苏省，存在一定的同业竞争关系，君讯公司提供的证据显示两公司在同一年度均承接中邮建公司的施工项目，两公司之间存在竞业事实。而会计账簿系公司商业经营活动的直接记载，必然反映公司销售客户群、销售价格等商业秘密，君讯公司有合理根据相信壮杰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具有不正当目的，可能会损害公司合法权益，有权予以拒绝，故一审法院根据《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对壮杰主张查阅君讯公司会计账簿（包括总账、明细账、日记账和其他辅助性账簿）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三，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会计法》第十四条、第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会计凭证包括原始凭证和记账凭证，会计账簿登记，必须以经过审核的会计凭证为依据，并符合有关法律、行政法规和国家统一的会计制度的规定，故会计凭证是制作会计账簿的主要依据之一，也是公司具体经营活动的证据。虽然《公司法》未对股东查阅会计原始凭证作出规定，但根据“举轻以明重”的原则，对会计原始凭证的查阅条件应较会计账簿更为严格，故对于壮杰要求查阅、复制君讯公司会计凭证（包括原始凭证和记账凭证）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亦不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君讯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向壮杰提供2013年10月17日至判决生效之月的股东会会议记录、财务会计报告（包括资产负债表、损益表、财务状况变动表、财务情况说明书、利润分配表）供壮杰查阅、复制。壮杰应在对方提供查阅、复制之日起的二十日内完成查阅、复制。二、驳回壮杰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壮杰负担50元，由君讯公司负担30元。
宣判后，壮杰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支持其一审全部诉讼请求，并由君讯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主要理由为：1.根据《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的规定，查账是公司股东固有的权利，当且仅当股东查账具有不正当目的时，公司才有权拒绝。一审判决认以讯行公司与君讯公司存在同业竞争关系和竞业事实为由认定壮杰要求查阅君讯公司会计账簿和会计凭证具有不正当目的没有依据。一方面，《公司法》关于竞业禁止义务的规定仅约束公司董事、监事及高级管理人员，壮杰仅系为君讯公司股东，不受此约束，其投资设立讯行公司并非法律所禁止。讯行公司和君讯公司经营范围存在重合不属构成不正当竞争的理由。另一方面，讯行公司承接的中邮建公司项目为系统调测项目，君讯公司承接的勘测项目，两者相互独立。中邮建公司将项目交由何人实施由其自行决定，不存在讯行公司抢占业务之说，君讯公司无证据证明讯行公司系利用君讯公司的商业秘密从中邮建公司取得项目，故讯行公司承接中邮建公司相关项目的事实亦不构成不正当竞争的理由。2.一审判决作出后，壮杰退出讯行公司，不再是讯行公司的股东及法定代表人，并于2016年4月27日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一审判决据以驳回壮杰查阅会计账簿、会计凭证诉讼请求的事实依据不复存在，故二审应改判支持壮杰有权查阅会计账簿、会计凭证。
被上诉人君讯公司答辩称：1.判断壮杰申请查阅君讯公司会计账簿、会计凭证是否具有不正当目的的时间节点为查账申请提出时，而壮杰退出讯行公司的工商变更登记时间为2016年4月27日。2.即便壮杰现非讯行公司股东和法定代表人，因其未提供向他人转让股权的协议，不能排除其仍为讯行公司实际控制人的可能。3.君讯公司会计账簿、会计凭证载有公司客户名称、项目投标价格等商业秘密信息，一审法院基于该事实及壮杰存在的不正当目的认定君讯公司有权拒绝壮杰查阅查会计账簿、会计凭证的事实查明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壮杰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
二审中，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属实，双方当事人亦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6年4月27日，讯行公司工商登记中的法定代表人由壮杰变更为何志红，股东由壮杰、李新宇变更为何志红、李新宇。壮杰述称，其已退出讯行公司，不再是该公司法定代表人和股东，退出前，其持有讯行公司55%的股权，该公司另一股东李新宇与其是朋友关系。君讯公司述称，仅认可讯行公司工商登记信息发生变更这一客观事实，壮杰与讯行公司的实际关系仍然密切，其查阅君讯公司会计账簿、会计凭证的不正当目的仍然存在；壮杰在一审判决之后对讯行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进行变更，目的无非在于借此规避法律对其行使查阅会计账簿、会计凭证的限制。二审中，双方均确认君讯公司章程未对股东行使知情权作出特别约定；壮杰未在本院指定的期限内提供壮杰向何志红转让讯行公司股权的证据资料。
二审中，壮杰述称，虽无证据证实，但其怀疑君讯公司财务会计报告记载内容不实，可能存在损害其作为股东的合法权益，故而才申请查阅、复制公司会计账簿、会计凭证；认可一审判决关于会计账簿、会计凭证的含义和范围的界定；确认讯行公司、君讯公司均有实施中邮建公司相关工程系统调测及勘测项目的资质。君讯公司述称，君讯公司从无损害股东权益的行为，一审判决关于确认壮杰可查阅、复制公司财务会计报告等判决内容已足以满足壮杰了解公司信息的目的。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陈述及一审卷宗为证。
二审归纳争议焦点为：壮杰要求查阅、复制自2013年10月17日起至实际提供之日君讯公司股东会会议决议、会计账簿（包括总账、明细账、日记账和其他辅助性账簿）、会计凭证（包括原始凭证和记账凭证）有无法律依据。
本院认为：《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一款规定，股东有权查阅、复制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该规定采用列举式立法模式，未规定公司股东会会议决议属股东有权查阅、复制的范围，双方亦确认君讯公司章程对股东知情权无特别约定，故壮杰要求查阅、复制君讯公司股东会会议决议的诉讼请求无所依据，一审判决对此不予支持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规定，股东行使知情权的内容包括查阅公司的会计账簿。但股东行使该项权利，应以不损害公司利益为限，并需履行向公司提出书面查询申请、说明查询目的的前置程序。公司拒绝提供查询的，应当提供证据证明其有合理根据认为股东行使该项权利有不正当目的、可能损及公司利益。本案中，壮杰于诉讼中述称其要求查阅君讯公司会计账簿的目的在于了解公司经营状况以保证其作为公司股东的权益不受损害。本院认为，讯行公司与君讯公司在经营范围上存在高度重合，注册经营地均在江苏省，两公司之间存在竞业关系。两公司于同一时期均承接中邮建公司甘肃相关项目，两公司之间存在竞业事实。公司会计账簿可能包含商业秘密的经营信息，壮杰无证据证明君讯公司存在财务会计报告虚假记载及损害股东利益的行为，结合讯行公司与君讯公司存在同业竞争的事实，加之《公司法》未规定股东有复制公司会计账簿的权利，故一审判决驳回壮杰要求查阅、复制君讯公司会计账簿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依法应予确认。《公司法》虽未规定股东有竞业禁止的义务，但在股东依据《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行使知情权的场合，是否存在存在竞业关系及竞业事实则可以作为判断股东是否具有不正当目的的重要依据。本案中，一审判决并未认定壮杰作为君讯公司股东有竞业禁止义务，亦未认定壮杰投资设立讯行公司为法律所禁止，而是依据讯行公司与君讯公司存在竞业关系及竞业事实，认定壮杰要求查阅君讯公司会计账簿具有不正当目的并据此驳回壮杰这一诉讼请求，故壮杰以《公司法》并未规定股东有竞业禁止义务为由主张一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的上诉意见，没有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讯行公司与君讯公司经营范围高度重合，壮杰亦确认两公司均有资质实施系统调测及勘测项目，另结合两公司承接中邮建公司甘肃项目的对象、时间、地点等因素，一审法院认定两公司存在竞业事实有据可依，故壮杰认为其承接中邮建公司项目不构成不正当竞争的上诉意见亦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一审判决依据《会计法》的规定认为，公司会计凭证是制作会计账簿的主要依据之一，现既已认定壮杰无权查阅、复制君讯公司会计账簿，根据“举轻以明重”的法律适用原则，壮杰对该公司的会计凭证亦无权查阅、复制。对此，本院认为，《公司法》对股东是否有权查阅、复制公司会计凭证未作明确规定，君讯公司章程对此亦无约定，一审判决以上认定意见符合法律适用原则，依法可予确认。
一审判决作出后，讯行公司申请对其工商登记信息进行了变更，壮杰以其已非讯行公司法定代表人和股东、一审判决据以驳回其要求查阅、复制君讯公司会计账簿、会计凭证请求的事实已不复存在为由，主张二审应改判支持其该项诉讼请求。对此，本院认为，一审判决驳回壮杰该项诉讼请求的主要依据是，壮杰另行成立的讯行公司与君讯公司之间存在竞业关系和竞业事实，壮杰要求行使该项知情权存在不正当目的、有损害君讯公司利益的可能。现虽然讯行公司对其工商登记信息进行了变更，但壮杰未能提供其向案外人转让股权的证据材料，仅凭工商登记信息变更的事实，不足以证明壮杰与讯行公司已无关联，亦不足以证明一审判决据以认定壮杰存在不正当目的的事由业已消除，即该事实尚不足以动摇一审判决作出前述认定的事实基础，故壮杰的这一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壮杰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亦无不当，依法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壮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陆正勤
代理审判员 董岩松
代理审判员 曹廷生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唐姮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