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事判决书** ****
（2017）京02民终113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拉法耶特百货（北京）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西单北大街110号楼地下一层至地上五层。
法定代表人：陈晓陵，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子琦，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楼晶晶，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线涛,男。
上诉人拉法耶特百货（北京）有限公司（以下称拉法耶特百货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线涛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2民初181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拉法耶特百货公司上诉请求：请求依法改判撤销一审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事实和理由：
（一）一审判决认定双方形成买卖合同关系，未认定线涛不属于“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的消费者，系认定事实不清。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上以线涛为关键词索引，可以查询到多起由线涛起诉或代理他人进行诉讼的、被告均为大型商场的“买卖合同纠纷”案件，且线涛也被媒体列为“三星级职业打假人”。线涛多次针对大型商场进行买受商品、检测商品、起诉商家的行为，符合职业打假人的基本特征。线涛提供的证据显示，在本案中，线涛共计购买8件相同商品，却分六次结账：即于17:37分（结算金额1784.40元，中国银行尾号为1348的银行卡）、17:39分（结算金额1784.40元，中国银行尾号为1348的银行卡）、17:38分（结算金额1784.40元，中国银行尾号为1348的银行卡）、17:42分（结算金额1776元，中国银行尾号为1348的银行卡）、17:14分（结算金额888元，浦发银行尾号为4410的银行卡）、17:16分（结算金额888元，浦发银行尾号为4410的银行卡）。2016年1月17日，线涛在同一时间多次购买不同商品，却分多次刷卡付款，并都拿去申请检测鉴定，该等行为与普通消费者的购买迥异，该等行为是明显的职业打假行为。
（二）一审判决认定双方形成买卖合同关系，未认定线涛不属于“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的消费者，系适用法律错误。《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规定：“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本法保护；本法未作规定的，受其他有关法律、法规保护。”本案中线涛并非“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的普通消费者，而是职业打假人，因此，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应适用《合同法》，而非《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因此，本案应适用《合同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百五十五条、第一百一十一条等相关规定，即拉法耶特百货公司应视情况承担“修理、更换、重作、退货、减少价款或者报酬等违约责任”。
（三）一审判决对拉法耶特百货公司作出惩罚性赔偿的法律依据不充分。退一步讲，假定拉法耶特百货公司与线涛之间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那么，拉法耶特百货公司承担惩罚性赔偿法律后果的前提是：拉法耶特百货公司存在欺诈行为，且该等欺诈行为导致线涛产生损失。首先，根据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侵害消费者权益行为处罚办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等条款的规定，欺诈，是故意隐瞒真实情况或者故意告知对方虚假的情况，欺骗对方，诱使对方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而与之订立合同。在本案中，拉法耶特百货公司并非故意隐瞒商品标识，而是境外厂家的标识规则与中国国内有别，导致商品标识存在细微差异，拉法耶特百货公司并非故意为之，因此，拉法耶特百货公司并不存在故意；同时，线涛并非服装专业人士，细微的标识差异并不会影响其对于是否购买服装作出判断，拉法耶特百货公司并不存在通过故意行为诱使线涛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基于此，拉法耶特百货公司本身不存在欺诈故意，亦未实施欺诈行为。其次，线涛购买的商品并不会因为细微的标识差异影响其使用。假定线涛对于购买商品不满意，拉法耶特百货公司亦已同意退货。基于此，线涛并不存在任何损失。因此，一审法院对拉法耶特百货公司适用惩罚性赔偿的法律依据不充分。此外，2016年8月5日，国家工商总局在官方网站公告《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实施条例（征求意见稿）》，该等修订第二条直接将“以营利为目的而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的行为”排除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适用范围之外。尽管该等法规尚在征求意见阶段，但是，由此可以折射出立法者对职业打假行为的倾向性态度。对于经营者不加区分，简单粗暴的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作出“惩罚性赔偿”的判决，只会助长打假人士的气焰，从而浪费司法资源。
线涛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法庭审理程序合法，同意一审判决。
线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线涛向拉法耶特百货公司返还所购MINKPINK品牌牛仔裙8件，同时拉法耶特百货公司返还线涛货款7104元；2、判令拉法耶特百货公司赔偿购买货款的三倍21
321元；3、判令拉法耶特百货公司承担质检费500元；4、判令拉法耶特百货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 年1
月，线涛在拉法耶特百货公司处购买MINKPINK品牌牛仔裙8件，共计7104元。涉案商品标识显示成分含量：面料：98%棉、2%氨纶。2016年1月28日，北京市纺织产品及染料助剂质量监督检验站对其中一件涉案产品出具检测报告，检测报告编号为：2016-0101。检测报告显示该款产品面料实测含量为，棉：75.6%、聚酯纤维：23.4%、氨纶：1%，判定为不符合GB/T29862-2013
8.e款。线涛为以上检测向北京市纺织产品及染料助剂质量监督检验站支付检测费500元。
另，在本案一审审理过程中，拉法耶特百货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对其中一件涉案产品进行重新鉴定，线涛与拉法耶特百货公司就检材、鉴定机构选择、鉴定结论效力及于其他涉案同款商品形成了合意，并确认由中国纺织工业联合会检测中心进行鉴定。中国纺织工业联合会检测中心于2016年10月8日作出检测报告，认定检材成分为，棉：76%、聚酯纤维：23%、氨纶：1%，判定为不合格。
一审法院认为，虽然拉法耶特百货公司在第一项抗辩意见中认为，线涛提供的第一组证据中的发票联显示“数量1，单价 17 362.8元，总金额17
362.8元”，与涉案商量数量与价款不符，但将多种商品在一张发票中同时开出，在交易实践中较为常见，结合拉法耶特百货公司开具的销货凭证及线涛消费的工商银行交易凭证，足以证明线涛与拉法耶特百货公司构成了事实买卖合同关系。故该院对于拉法耶特百货公司的第一项抗辩意见不予认可。
线涛与拉法耶特百货公司成立的事实买卖合同关系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有关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合法有效。《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条第一款规定：“消费者在购买、使用商品时，其合法权益受到损害的，可以向销售者要求赔偿。销售者赔偿后，属于生产者的责任或者属于向销售者提供商品的其他销售者的责任的，销售者有权向生产者或者其他销售者追偿。”线涛向拉法耶特百货公司主张权利并无不妥。
关于拉法耶特百货公司称线涛并非普通消费者，是职业打假人的第二项抗辩意见。该院认为，拉法耶特百货公司并未就相关主张提出证据予以证明，同时，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其并未规定“职业打假人”不受其保护，亦未规定“职业打假人”并非消费者，故该院对拉法耶特百货公司的该项抗辩主张不予支持。线涛与拉法耶特百货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合法有效，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于《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调整范围。
《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八条规定：“消费者享有知悉其购买、使用的商品或者接受的服务的真实情况的权利；消费者有权根据商品或者服务的不同情况，要求经营者提供商品的价格、产地、生产者、用途、性能、规格、等级、主要成份、生产日期、有效期限、检验合格证明、使用方法说明书、售后服务，或者服务的内容、规格、费用等有关情况”。《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规定：“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本案中，涉案商品所附吊牌标识的面料含量与实际含量不符，已然侵犯了线涛作为消费者的知情权，因此该院对上述行为构成欺诈不持异议，对拉法耶特百货公司的第三项抗辩意见不予认可。
综上，线涛主张拉法耶特百货公司的行为构成欺诈，应当按照涉诉商品价款的三倍即21
312元进行赔偿并返还货款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该院予以支持，但线涛亦应将其所购货物返还拉法耶特百货公司。拉法耶特百货公司在庭审中亦表示同意退货、退款。另，因涉案商品的吊牌标注与实际成份不符，拉法耶特百货公司具有过错，故线涛为此支付的检测费500元，拉法耶特百货公司应予以赔偿。判决：一、线涛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拉法耶特百货（北京）有限公司MINKPINK品牌牛仔裙八件，同时拉法耶特百货（北京）有限公司退还线涛货款七千一百零四元；二、拉法耶特百货（北京）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线涛赔偿款二万一千三百一十二元；三、拉法耶特百货（北京）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线涛检测费五百元。若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两项：一、线涛是否属于《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意义上的消费者。二、拉法耶特百货公司在出售案涉商品时是否存在欺诈行为。
一、线涛是否属于《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意义上的消费者。
本案中，拉法耶特百货公司以线涛并非以生活消费需要购买案涉商品，其购买行为和普通消费者相异，属于职业打假人为由主张线涛不属于《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意义上的消费者。本院认为，本案中线涛虽分次购买、结算案涉商品，但该行为属于购买商品及结算的具体方式，并不能据此认定线涛并非出于生活消费需要购买案涉商品。对于拉法耶特百货公司主张线涛涉及多起诉讼，属于职业打假人，不应受《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保护的意见，缺乏足够的法律依据，本院对拉法耶特百货公司该项主张不予支持。
二、拉法耶特百货公司在出售案涉商品时是否存在欺诈行为。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68条的规定：“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民事行为，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本案中，根据中国纺织工业联合会检测中心出具的检测报告可知，案涉商品所附吊牌标识的面料含量与实际含量不符，拉法耶特百货公司在本案二审期间亦认可案涉商品的吊牌系其制作，故在拉法耶特百货公司未提出相反证据证明其不存在“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民事行为”时，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拉法耶特百货公司销售案涉商品存在欺诈行为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拉法耶特百货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65元，由拉法耶特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芦 超
代 理 审 判 员 林文彪
代 理 审 判 员 杨琳琳
二○一七年二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马 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