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4）宁少刑初字第4号
公诉机关江苏省南京市人民检察院。
被告人郑东（曾用名孙卫东），男，1968年7月2日出生，汉族，初中文化，无业。1986年8月20日因犯奸淫幼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年；1990年3月10日因犯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2001年8月13日因犯寻衅滋事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2008年1月14日因吸毒被行政拘留十日并处罚款人民币二千元；2011年9月3日因吸毒被处强制隔离戒毒二年。2014年3月19日因涉嫌犯故意伤害罪被刑事拘留，同年5月14日被逮捕。现羁押于南京市秦淮区看守所。
指定辩护人薛忠贵，江苏金路律师事务所律师。
指定辩护人陈磊，江苏金路律师事务所律师。
江苏省南京市人民检察院以宁检诉一刑诉（2014）75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郑东犯故意伤害罪，于2014年8月25日向本院提起公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0月29日召开庭前会议，就本案是否申请不公开审理、是否申请排除非法证据、是否申请证人出庭等问题听取意见，应被告人郑东及其辩护人、以及本案公诉人的申请，于2014年11月7日召开第二次庭前会议，对本案中涉及未成年被害人隐私的部分进行不公开审理，其间应被告人郑东辩护人调取证据的申请，本案依法延期审理一个月。本院于2014年12月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南京市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陈烈出庭支持公诉，被告人郑东及其辩护人薛忠贵、陈磊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江苏省南京市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郑东与被害人郑某乙（女，殁年13岁）系父女关系，2003年郑东与妻子离婚，郑某乙跟随郑东生活。2013年9月自郑某乙进入初中后，郑东因其在学校表现不好而数次对其打骂。2014年3月18日晚22时许，因郑某乙回家较晚，郑东遂用扇耳光、脚踹、用钢管抽打的方式持续殴打郑某乙，致其倒地。当晚23时许，郑东将郑某乙送至南京市第一医院，后郑某乙经抢救无效死亡。经鉴定：郑某乙系因全身多处机械性损伤致心、肺、脊髓挫伤并发肺脂肪栓塞而死亡。
2014年3月19日零时许，被告人郑东在南京市第一医院被公安机关抓获归案。
为支持起诉指控，公诉机关提供了如下证据：钢管等物证；接受刑事案件登记表、抢救记录等书证；证人林某、朱某甲、郑某甲、孙某等人的证言；被告人郑东的供述和辩解；南京市公安局出具的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物证检验报告书等鉴定意见；南京市公安局秦淮分局制作的现场勘验检查笔录等。
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郑东采用持续殴打的方式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死亡，其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二款的规定，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故意伤害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被告人郑东当庭对指控的犯罪事实不持异议。
被告人郑东的辩护人当庭提出，郑东与被害人郑某乙系父女关系，亲情关系密切，因此郑东的主观恶性相对较浅。郑东故意伤害行为的动机是希望女儿健康成长，有自首情节，且在第一时间对女儿进行了施救行为。本案发生的根源在于教育体制等社会原因，请法庭考虑以上情节对其从轻处罚。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郑东与被害人郑某乙（殁年13岁）系父女关系。郑东于2003年与郑某乙生母离婚，郑某乙由其抚养。郑东虽对郑某乙日常生活较为关心，但其教育女儿的方式较为严厉。2014年3月，郑某乙在初一年级第二学期开学时未按时返校报到，后被学校老师在网吧找到。校方遂联系郑东，郑东表示其将每天送郑某乙上学。2014年3月18日晚郑东在家等待郑某乙放学，郑某乙于当晚22时许方回，郑东因郑某乙晚归，加之怀疑其有早恋及交友不慎的情况，遂采用扇耳光、脚踹、用家中晒衣架的不锈钢钢管抽打的方式持续殴打郑某乙，致其倒地。当晚23时许，郑东向邻居求助，共同将郑某乙送至南京市第一医院救治，后郑某乙经抢救无效死亡。经法医鉴定，郑某乙系因全身多处机械性损伤致心、肺、脊髓挫伤并发肺脂肪栓塞而死亡。
案发后，公安机关接南京市第一医院报警，在南京市第一医院将被告人郑东抓获归案。
上述事实有公诉机关提交并经当庭出示、宣读的下列证据予以证明：
一、被告人郑东供述，郑某乙系其与前妻的女儿，2003年离婚后，郑某乙由其抚养。郑某乙平时较调皮，经常与其闹矛盾。2014年大年初三，郑某乙早上离开家，三天没有回家，其非常着急。开学时，郑某乙又未去学校报到，旷课被老师在网吧发现，老师打电话让其每天接送郑某乙上下学，其为此辞职。3月18日晚上，其在家烧好晚饭等女儿回家，等到晚上八点一刻，郑某乙仍未回家，其就骑车去学校寻找，学校门卫说学生都已经走了，直到晚上十点不到的样子，郑某乙回家。其问郑某乙晚上去哪里了，郑某乙回答是朋友请吃饭的，并顶撞其。其非常生气，想到郑某乙学习不好，并想到大年初三郑某乙离家出走的事情，就动手打了几个耳光，让郑某乙跪下，用拳头打脸，用脚踹郑某乙，并用阳台上的不锈钢晒衣管打了郑某乙头、腿各两下。其一开始打郑某乙的目的是想吓吓她，因郑某乙脾气较犟，顶撞其，其后来将不锈钢管用双手在腿上折弯，用钢管朝郑某乙身上、腿上打，逼她跪下来，打了多少下不记得了。在此期间，其给叔叔郑某甲打了电话，讲郑某乙不听话，今天打得很重。其到客厅收拾东西，十多分钟后回房间发现郑某乙头歪在一边呼气，并且吐了，其就将女儿抱到床上施救。没有效果之后其到小区门口开小店的老板处，让其帮忙开车将女儿送到市第一医院。其将郑某乙送至医院后，告诉医生其将女儿打成这样，十多分钟后，医生告诉其女儿不行了，其当时瘫倒在地。其给叔叔郑某甲、母亲朱某乙、前妻严某打电话或发过短信，让他们来医院看小孩最后一眼。另其称前段时间有外地朋友来南京，带了冰毒过来一起玩，故其尿检呈冰毒阳性。
二、证人证言
1、证人徐某（南京市第一医院急诊科值班医生）的证言证实，其是当晚值班医生，负责小女孩（郑某乙）的急救。当晚十一点多，两个男的送来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小女孩已无意识，全身冰冷。小女孩父亲称是被他打的，说用棍子打了头，用脚踹了胸口。其抢救大概一个小时，宣告小女孩死亡。
2、证人林某（南京市第一医院保安）的证言证实，案发当晚十一点一刻至二十，其接到急诊室护士的电话，称有一小女孩被父亲打得快不行了，其赶到急诊室看到一个小女孩在抢救。因医院有规定，对于刀伤、打伤等非正常死亡、受伤的情况，医务人员都会报到院卫队，其就报了警。后其就在护士预检台等警察，其看到抢救室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蹲在那里，表情痛苦，后得知该男子为小女孩的父亲。
3、证人朱某甲（南京市秦淮区全福小区苏邮惠民超市店主）的证言证实，案发当晚23点10分左右，邻居郑东到其超市找其，说女儿被他打休克了，请其帮忙开车将女儿送到医院。其和郑东将女儿送到市第一医院，抢救半个多小时后医生宣布女儿死亡。后警察就到了现场。其听郑东说打女儿是被女儿气的，女儿晚上和同学出去吃饭，很晚才回家。郑东说他将正月初三的火全部发出来了，就打在女儿身上。
4、证人郑某甲（郑东叔叔）的证言证实，案发当晚郑东与其通过多次电话，郑东告诉其郑某乙因为迟归、淘气，被他打了，后休克，先让其赶紧到郑东家里，后因孩子在市第一医院抢救，让其到医院。其到医院后就看到郑某乙在抢救，郑东说是他打的，并跪在地上磕头。其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有民警在现场了。
5、证人严某（郑某乙生母）的证言证实，其与郑东于2003年4月离婚，离婚后女儿郑某乙和郑东一起生活。案发当晚十二点左右，郑东打电话给其，因其手机静音没有接到，后郑东弟弟打电话到其家里，其才知道女儿在医院抢救。其看到手机上有郑东在23点51分给其发的短信，称女儿被他打得不行了，让其去医院看女儿最后一眼。其到医院的时候郑东的弟弟和母亲说郑东已经被警察带走了，当时女儿已经去世了。
6、证人朱某乙（郑东母亲）的证言证实，案发当天郑东打电话给其，说女儿不听话，现在医院抢救，快不行了。其就和小儿子孙某赶到第一医院，其在医院听别人说郑东打女儿打失手了。
另，证人郑某甲、严某、朱某乙、孙某（郑东弟弟）的证言均证实，郑东平时对郑某乙很好，尽量满足郑某乙的要求，但脾气暴躁，教育女儿方式方法欠妥，偶尔会因郑某乙不听话动手打她。郑某乙脾气也较犟，学习不好，较贪玩，喜欢上网，有逃学的情况。
7、证人朱某甲、方某（郑东邻居）的证言证实，郑东脾气暴躁，平时对女儿很好，听郑东母亲讲其偶尔会打郑某乙。
8、证人姚某（郑某乙班主任）的证言证实，郑某乙在初一第二学期开学时未及时报到，其联系了郑某乙的父母，郑某乙的父亲告诉其郑某乙离家出走了，后学校老师在一个网吧找到郑某乙，其再次联系郑某乙父母到校，郑某乙保证今后会正常到校上课，郑东表示会每天送郑某乙上学。
三、现场勘验检查笔录
南京市公安局秦淮分局出具的公（秦）勘（2014）360号现场勘验检查笔录、现场勘验检查提取痕迹物品登记表、现场方位图、平面图比例图、刑事摄影照片，证实现场位于秦淮区教敷营小区，中心现场位于教敷营18号101室。客厅内进门处地面垃圾桶内发现一撮毛发，客厅靠东墙一茶几下方发现一根钢管，客厅内小卧室门东侧，外墙面发现喷溅血迹。主卧室内衣柜南侧地面发现一件牛仔上衣，衣柜表面南侧柜门上发现喷溅血迹，东墙墙面上发现喷溅呕吐物和喷溅血迹。实物提取钢管1根、上衣1件、毛发1撮，棉签蘸取呕吐物1处、血迹4处。
四、物证
从案发现场提取的不锈钢钢管一根，经郑东当庭辨认，确认是其作案时所用。
五、鉴定意见
1、证实被害人郑某乙死亡原因的鉴定意见
南京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出具的宁公物鉴（验）字（2014）137号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证实被害人郑某乙系因全身多处机械性损伤致心、肺、脊髓挫伤并发肺脂肪栓塞而死亡。
2、物证检验报告书
南京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出具的宁公物鉴（法证）字（2014）204号物证检验报告书，证实1、送检的毛发、呕吐物、牛仔上衣上血痕、小卧室门外东侧墙面血痕、壁橱柜门表面血痕、主卧室东墙墙面血痕、主卧室衣柜表面血痕的DNA、以及郑某乙的左手拇指、左手食指、左手中指、右手拇指、右手环指指甲擦拭物上检出的DNA与郑某乙血样上的DNA以上基因座的基因型相同。2、送检的钢管上血痕的DNA与郑东血样的DNA以上基因座的基因型相同。3、郑某乙血样的DNA与郑某乙母亲严某血样的DNA、父亲郑东血样的DNA以上基因座的基因型符合亲缘关系。
南京市公安局秦淮分局物证鉴定室出具的宁秦公物鉴（化）字（2014）256号物证检验报告书，证实郑东的尿样样本甲基苯丙胺类呈阳性。
3、司法鉴定意见书
南京脑科医院司法鉴定所出具的宁脑司鉴所（2014）精鉴字第160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证实郑东作案时无精神病，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五、书证
1、发破案经过、110接警单、接处警工作登记表、抓获经过、受案登记表，证实本案案发及被告人郑东被抓获情况。
2、被告人郑东的照片、户籍证明、人口信息，证实被告人郑东的自然情况。
3、被害人郑某乙的户籍信息和被害人的死亡注销信息，证实郑某乙于2001年2月8日出生，于2014年3月18日非正常死亡。
4、被告人郑东的辨认笔录，证实本案的具体犯罪地点是在南京市秦淮区全福小区教敷营18号101室。
5、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86）建刑字第313号刑事判决书、江浦县人民法院（1990）江法刑字第27号刑事判决书、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2001）建刑初字第316号刑事判决书、南京市公安局玄公（新）决字（2008）第0094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书、甘肃省瓜州县公安局瓜公（禁）强戒决字（2011）第9号强制隔离戒毒决定书，证实被告人郑东以往受行政处罚及刑事处罚情况。
上述证据，均经庭审举证、质证，来源合法、客观真实，证据之间相互印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被告人郑东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依法应当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公诉机关指控郑东犯故意伤害罪的罪名成立，本院予以支持。郑东身为被害人郑某乙的父亲，对其负有抚养教育的义务，却在管教时与子女沟通不畅，采用持续殴打的不当方式，造成郑某乙死亡的严重后果，应依法严惩。
根据本案公诉人及被告人郑东的辩护人提出的控辩意见，本院综合评判如下：
关于被告人郑东的辩护人提出郑东与郑某乙系父女关系，其主观恶性相对较浅的辩护意见，本院认为，未成年人因身心尚未成熟，缺乏独立生活能力，需要特殊的保护和照料。未成年人的父母或其他监护人有教育、引导未成年子女的权利，但该项权利与任何权利一样，应受到国家法律的监督，法律及司法制度应保护未成年子女不因父母权利的滥用而受到任何形式的身心摧残或伤害。未成年人为具有独立人格的生命体，并非父母或其他监护人的私有财产，其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而非监护人得以任意处分。因殴打等严重暴力方式导致未成年人受到伤害甚至死亡的父母或其他监护人必将受到法律的制裁。故辩护人的该项辩护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被告人郑东的辩护人提出郑东故意伤害的动机是希望女儿健康成长的辩护意见，本院认为，被告人郑东在与妻子离婚后独自抚养照料郑某乙，与郑某乙有较为深厚的感情，平时亦对郑某乙较为关心，望其成才，但因其不能正确处理与子女的关系，亦缺乏科学教育子女的基本常识，且性格暴躁，漠视未成年子女的人身权利，在未成年女儿出现行为偏差时未能充分有效沟通，而是试图通过打骂等简单粗暴的方式来管教子女，酿成悲剧。其虽出于管教子女之心，但其侵犯未成年子女的生命权利，仍应受到法律制裁。鉴于被告人郑东此次犯罪的原始出发点是出于对女儿的关心，担心其交友不慎误入歧途，该情节在量刑时可予以酌情考虑。
关于被告人郑东的辩护人提出本案发生的根源在于教育体制等社会原因的辩护意见，本院认为，被告人郑东有过两次失败的婚姻，工作、生活亦不顺利，其抚养郑某乙十余年实属不易，但教育体制现存缺陷及郑东生活所遇困境均不能成为其肆意侵犯未成年人权利的理由，亦非法定的从轻处罚情节，辩护人的该项辩护意见，本院不予采纳。未成年人父母及其他监护人应加强学习科学的家庭教育知识，关注未成年人的生理、心理状况和行为习惯。未成年人因其心智尚未成熟等因素，可能发生行为偏差，父母或其他监护人应当以健康的思想、良好的品行和适当的方式教育和影响未成年人，与未成年人形成充分沟通、良性互动，引导未成年人进行有益身心健康的活动，而不应施以体罚、打骂等粗暴的管教方式。
关于被告人郑东的辩护人提出郑东系自首的辩护意见，经查，郑东将郑某乙送医后未主动报案，亦无证据表明其明知有他人报警而留在现场等候，依法不构成自首，故辩护人的该项辩护意见本院不予采纳。但郑东能将郑某乙送医治疗并在医院守候，该情节可在量刑时予以酌情考虑。
被告人郑东曾多次受刑事处罚，有犯罪前科，现又故意犯罪，且采用扇耳光、脚踹、用钢管抽打的方式殴打其未成年女儿，并致其死亡，殴打持续时间长，后果严重，依法可以从重处罚。鉴于被告人郑东犯罪的原始出发点是出于对女儿的关心，望其成才，担心其交友不慎误入歧途，且事后能积极抢救郑某乙并送医治疗，其在归案后认罪悔罪态度较好，酌情可从轻处罚。郑东的辩护人就此所提从轻处罚的辩护意见本院予以采纳。据此，本院为维护社会治安秩序，保护公民人身权利不受侵犯，严厉打击严重暴力犯罪，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第五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郑东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两份。
审 判 长 周 侃
代理审判员 徐聪萍
人民陪审员 黄琼花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日
书 记 员 尹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