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萍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萍民一终字第158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叶水珍，女，汉族，福建省松溪县人，住福建省松溪县松源镇。
委托代理人张道若，萍乡市赣西法律事务中心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上栗县中亿烟花制造有限公司（下文简称中亿公司），住所地江西省萍乡市上栗县彭高镇泉溪村。
法定代表人陈台根，主要负责人。
委托代理人应维，上海得勤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原告黄先军，男，汉族，江西省上栗县人，住上栗县上栗镇。
委托代理人应维，上海得勤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原告刘智源，男，汉族，上栗县人，住上栗县上栗镇。
委托代理人应维，上海得勤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叶水珍因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上栗县人民法院（2014）栗民桐初字第8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6月1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7月2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叶水珍委托代理人张道若、被上诉人中亿公司、一审原告黄先军、刘智源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应维及一审原告黄先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判决认定：中亿公司的前身上栗县华德出口烟花爆竹制造有限公司（下文简称华德公司）于2009年下半年生产了一批“精制高升”双响炮烟花，随后销售给浙江丽水市商人李某，但因该批烟花出现烂筒等质量问题，该批烟花在2011年1月被李某退回至华德公司，叶水珍将其存放于公司仓库中。2011年4月1日，叶水珍与黄先军、刘智源就华德公司股权转让事宜签订《华德公司股权股份转让协议书》（下文简称股权转让协议），协议约定叶水珍将华德公司资产包括公司证照、房屋、土地、围墙、道路、树林、生产半成品、材料、生活设备等转让给黄先军、刘智源（现有产成品归叶水珍），该协议第8条约定：“在2011年4月1日前公司销售的产品及叶水珍销售的库存产品（含现有往来单位仓库的产品）因质量所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和名誉损失，由叶水珍承担全部经济责任和法律责任，黄先军、刘智源不承担任何损失，如造成公司承担责任的，叶水珍负责赔偿公司损失”。双方依约履行协议后，叶水珍将除浙江丽水退回的“精制高升”双响炮烟花外的其他产品运至福建销售，而该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的“精制高升”双响炮烟花仍存放于华德公司仓库中未作封存、销毁处理。上栗县鞭炮销售商黄绍强在2011年底从黄先军处订购了该批“精制高升”烟花，并销售给江苏省灌云县裕隆庆烟花爆竹有限公司。江苏省灌云县裕隆庆烟花爆竹有限公司又将烟花销售给灌云县东王集乡朱必胜烟花爆竹供销点。2013年2月9日，从该供销点购买“精制高升”烟花的周永喜在燃放时发生事故，造成周永喜的手掌被炸伤，后周永喜因伤引起感染经抢救无效死亡。事故发生后，周永喜家人将中亿公司等诉至江苏省灌云县人民法院。经江苏省灌云县人民法院一审判决，中亿公司被判赔偿152603.98元。中亿公司不服，上诉至江苏省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连民终字第1397号民事判决，维持一审判决。受害人周永喜购买的“精制高升”双响炮烟花系华德公司（当时叶水珍全额持股）生产，生产日期为2009年。2014年2月11日，华德公司名称变更为中亿公司，黄先军、刘智源为中亿公司的股东。
一审判决认为：烟花爆竹为民爆物品，属危险物品，有区别于其他普通产品，加之烟花爆竹的生产作业安全技术含量较高，生产者应承担的责任不仅在产品的生产、销售过程之中，而且还要延伸到产品的整个生命周期，尤其是在出现质量问题后的召回和销毁处置等环节。本案中，叶水珍明知自己生产的烟花存在严重质量问题，在被销售商退回的情况下，不是采取及时有效的措施进行封存销毁，反而存放于华德公司仓库。此做法已违反了国家对民爆物品管理的法规、条例。并且，叶水珍在华德公司整体转让给黄先军、刘智源时本应有义务对该批烟花进行及时处置，但自始无任何证据证实叶水珍就该批烟花的处置作出过明示，从而使得这批烟花再次流入市场，导致受害人周永喜事故的发生，叶水珍负有一定的责任。尽管叶水珍辩称其多次要求黄先军对该批产品进行销毁，但未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实，而该事实又遭到黄先军等的否认，其应承担举证不利的后果。况且黄先军、刘智源倘若在华德公司整体转让时得知叶水珍对该批烟花的质量明示后应不可能销售，否则既涉嫌违法又有悖于常理，因此不排除叶水珍在转让华德公司时有意隐瞒仓库中的该批烟花存在质量问题的事实。从叶水珍在协议签订后将除该批烟花外的其他产品运至福建销售的行为看，亦可推定为叶水珍已将库存的该批烟花转让给黄先军、刘智源，黄先军等处置该批烟花并无不当。叶水珍称黄先军等未经其同意采取非法侵权手段，擅自销售有质量问题的烟花，以此牟取非法利益的意见，与事实不符。生产者应当对其生产的产品质量负责，而产品生产者责任作为一种特殊的民事侵权责任，其成立应具备以下条件：（一）产品存在缺陷；（二）受到损害的事实；（三）产品存在缺陷与受到损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三条规定：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人身、他人财产损害的，受害人可以向产品的生产者要求赔偿，也可以向产品的销售者要求赔偿。属于产品生产者的责任，产品的销售者赔偿的，产品的销售者有权向产品的生产者追偿……。本案中，导致事故发生的缺陷产品的生产者明确，即叶水珍。周永喜事故的发生与叶水珍生产的该批烟花亦存在因果关系，故叶水珍明知自己生产的烟花存在重大安全隐患而不及时处置，其应当依法承担生产者产品质量责任。就造成周永喜死亡的损失，已由中亿公司按生效判决确定的内容履行了相关义务，中亿公司有权向叶水珍追偿。故中亿公司要求偿还其赔偿款152603.98元及诉讼产生的一审、二审诉讼费共计7050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应予支持。关于差旅费、商誉费及业务损失费的问题，鉴于中亿公司未提供有效依据予以佐证，故对差旅费酌定为6000元，商誉费及业务损失费不予认定。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五条、第九十二条、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二十六条、第四十一条第一款、第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叶水珍偿还中亿公司因承担（2014）连民终字第1397号判决的生产者产品质量责任赔偿款计人民币152603.98元；二、叶水珍支付中亿公司因生产者产品质量责任诉讼产生的一、二审诉讼费7050元、差旅费6000元，计人民币13050元；三、驳回中亿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上述给付款项限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一审案件受理费6065元，由叶水珍承担。
一审判决宣判后，上诉人叶水珍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中亿公司、黄先军、刘智源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如下：一审判决主要事实认定不清，偏袒一方，导致错判。1、一审判决认定“叶水珍自始无任何证实就该批问题烟花的处置作出过明示及告知”是错误的。该批产品是因质量问题从福建运回的，因质量问题，叶水珍并没有转让给黄先军和刘智源，并有待销毁。该事实有转让协议第1条“现有产成品归叶水珍所有”的约定足以证实。虽然黄先军、刘智源现在否认叶水珍曾多次告知该批产品有质量问题有待处置的事实，但毕竟是由其非法销售他人不合格产品才导致事故的发生。同样的道理，如一个人非法偷窃他人具有质量问题的汽车发生交通事故，是失主承担责任还是盗窃者承担责任呢，显然应是盗窃者；2、一审判决推定“叶水珍已将该质量问题的烟花转让给了黄先军、刘智源”更是天大的错误。首先，这种推定违背客观事实。因转让协议明确“现有产成品归叶水珍所有”，即该产品已明确不在转让物之列，在有充分证据的面前，法官还作此毫无逻辑的强行推定显然是不顾事实和法律的错误推定；其次，该推定行为是滥用推定的原则。所谓事实推定，是法官在已知事实的基础上，通过逻辑演绎还原另一客观事实的存在与否和真伪。本案产品的所有权已十分明确，无需推定解决。综上，导致案外第三人伤害的产品虽是叶水珍生产，但未经叶水珍允许为获取非法利益采用非法手段销售，无论从法理上还是合同约定上，造成案外第三人的损失都无法归责于叶水珍，请二审查明事实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中亿公司答辩称：经江苏的法院判决查明，造成案外人周永喜死亡的产品是华德公司的产品，叶水珍一审时对此也予以认可。该产品于2009年生产，在2011年4月1日前，华德公司是叶水珍的独资公司，一审判决认定产品生产者为叶水珍是清楚的；关于该产品的缺陷及造成周永喜的损害在江苏的法院也得到确认，销售者中亿公司在购买该产品时没有得到产品有缺陷的明示，叶水珍也将该产品卖给其他人。叶水珍在2011年1月被退货后既没有封存也没有销毁，故中亿公司已经对周永喜进行了赔偿，叶水珍应赔偿给中亿公司。
一审原告黄先军、刘智源的陈述意见与被上诉人中亿公司的答辩意见一致。
在二审指定的举证期限内，本案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本院以经一审庭审举证质证的证据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
本院经审理补充查明：被上诉人中亿公司的前身华德公司于2006年10月18日成立，公司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2011年3月31日，上诉人叶水珍经受让取得华德公司100%股权。2011年4月1日，叶水珍（甲方）就受让取得的华德公司100%股权与黄先军、刘智源（乙方）达成股权转让协议，双方约定由黄先军、刘智源受让华德公司的股权，两人分别占股51%和49%。该股权转让协议还对公司的资产作出约定：华德公司的证照、房屋、土地、围墙、道路、树林、生产半成品、材料、生活设备等归黄先军、刘智源所有，现有产成品归叶水珍所有。2014年2月11日，华德公司的名称变更登记为中亿公司，公司类型从华德公司成立之日起未发生变化，为有限责任公司。除此，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应首先界定当事人诉争的法律关系并据此确定案由。因中亿公司的“精制高升”烟花产品（下文简称涉案烟花）存在缺陷导致受害人周永喜在使用时受伤，分别经江苏省灌云县人民法院和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第一、二审民事判决（均已发生法律效力），中亿公司作为产品生产者被判承担赔偿责任。本案系中亿公司及其股东黄先军、刘智源依据股权转让协议要求上诉人叶水珍负责赔偿而提起的诉讼，当事人诉争的法律关系应为合同法律关系，案由应确定为追偿权纠纷。一审法院确定案由为产品生产者责任纠纷，属认定法律关系错误，案由确定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根据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并经当事人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上诉人叶水珍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本案发生事故的涉案烟花系华德公司于2009年生产，叶水珍在2011年4月1日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前虽为华德公司的股东，但是华德公司系有限责任公司，依法享有独立的法人财产权，是具有独立民事权利义务的企业法人。从法律上讲，涉案烟花的生产者和所有权均系归华德公司，而并不是华德公司的某个股东。涉案烟花的生产者和所有权也并不因华德公司的股东和名称发生变化而变化。在江苏省灌云县人民法院和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中，中亿公司即是作为产品的生产者承担赔偿责任。故一审判决叶水珍承担产品生产者的责任，与事实不符，亦缺乏法律依据，应予纠正；
虽然叶水珍依法不应承担产品生产者的责任，同时涉案烟花也不是由叶水珍所销售，叶水珍依据股权转让协议第8条的约定亦不应承担责任。但是，根据股权转让协议“华德公司的现有产成品归叶水珍所有”的约定及叶水珍在诉讼过程中的自认，从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由华德公司生产和所有的涉案烟花所有权即归于叶水珍。烟花爆竹本身属高度危险物品，叶水珍作为涉案烟花的所有人，其对产品质量问题是清楚和明知的，却仍将涉案烟花存放在中亿公司的仓库。叶水珍并无证据证实事先已将产品质量问题的情况告知了中亿公司或其股东黄先军、刘智源，也未及时采取封存、销毁等处置措施，其行为在主观上存在放任危险发生的过错，客观上导致涉案烟花再次流入市场，造成受害人周永喜受伤事故的发生。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定，叶水珍应当对中亿公司因此造成的损失承担侵权责任。关于责任的大小问题，中亿公司擅自销售归叶水珍所有的涉案烟花，是造成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其自身应承担主要的责任。综合考虑双方的过错及因果关系程度，认定由叶水珍承担40%的责任，中亿公司自负60%的责任为宜。关于损失的认定问题，一审判决认定中亿公司的损失包括赔偿款152603.98元及因诉讼产生的一、二审诉讼费7050元、差旅费6000元，共计165653.98元，有人民法院的生效判决为证，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当事人对此亦未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故叶水珍应当赔偿中亿公司的损失为66261.59元（165653.98元×40%）。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适用法律存在不当，导致处理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西省上栗县人民法院（2014）栗民桐初字第894号民事判决第一、二、三项；
二、上诉人叶水珍赔偿被上诉人上栗县中亿烟花制造有限公司66261.59元，限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
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三、驳回被上诉人上栗县中亿烟花制造有限公司、一审原告黄先军、刘智源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6065元，由被上诉人上栗县中亿烟花制造有限公司、一审原告黄先军、刘智源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6065元，由上诉人叶水珍负担（叶水珍已预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艳
审 判 员 袁进平
代理审判员 邓 寒
二〇一五年八月七日
代书 记员 宋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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