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1民终121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秀云。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刘勇、徐阳，浙江哲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市西湖区蒋村街道仕林社区居民委员会。
负责人：周金琴。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何君。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市蒋村乡深潭口村经济合作社。
法定代表人：沈妙泉。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王秋强，浙江鑫知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赵政良。
原审第三人：沈金法。
上诉人周秀云因与被上诉人杭州市西湖区蒋村街道仕林社区居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仕林居委会）、杭州市蒋村乡深潭口村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深潭口经济合作社）及原审第三人赵政良、沈金法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4）杭西商初字第25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1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1998年6月18日，为成立公司联合开发深潭口村红线以内的土地，原杭州市蒋村乡深潭口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深潭口村委会，甲方）和赵政良（乙方）签订《杭州市蒋村乡深潭口村与东阳市赵政良先生关于建立“综合开发有限责任公司”的协议书》（以下简称《合作协议》），约定：双方投资成立“杭州正金综合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公司注册资金100万元；甲方投入公司资产的40%，乙方投入公司资产的60%，利润按投入比例分配；甲方投入土地资产和现金，投入土地资产为风情园北门口附近的15亩（具体位置见附图），土地价10万元每亩，共计150万元，如不足公司总资产的40%，不足部分用现金投入；乙方投入资产与现金，根据风情园和附近地段的开发情况，投入资金和人力进行三通一平，分期建造停车场、商店等建筑设施，如以上投入不足公司总资产的60%，不足部分用现金投入。甲方的义务与责任：1、负责办理风情园北大门附近的15亩土地的征用手续，2、办理公司的营业执照，3、依约投入土地资产与现金，4、协助公司处理好与当地政府机关和群众的关系；乙方的义务与责任：1、在协议签订后的一个月内打入定金15万元，2、依约投入资产和现金，3、负责设计与建造停车场、商店等建筑设施；协议期限为50年，自1998年6月28日至2048年6月27日，协议期满后，如无异议，再继续顺延20年；双方应共同遵守协议，任何一方不履行协议，应赔偿另一方经济损失并支付违约金50万元；协议共4份，双方各执2份，经双方盖章签字后生效。深潭口村委会和赵政良分别在协议上签字盖章。
1998年7月29日，沈金法向案外人任某出具收条一份，确认收到赵政良定金15万元。
1998年8月1日，深潭口村委会（甲方）与赵政良（乙方）签订《关于建立杭州正金综合开发有限责任公司的补充协议》（以下简称《补充协议》），确认双方于1998年6月18日订立协议，并补充约定：一、杭州正金综合开发有限责任公司甲方占40%股份，乙方占60%股份，……；二、公司先以现金100万元投入，并经注册登记成立后，视风情园开发进度逐步追加投入；现金投入注册资本金甲方投入40万元，乙方投入60万元；三、公司成立后，采用逐步投入滚动式开发的方法发展公司规模，即甲方以北大门附近15亩土地使用权每亩折合10万元逐步追加投入，投入期50年，占公司股份40%；乙方相应分期建造停车场、商店、等建筑设施，并经资产评估达到公司资产的60%，不足部分用其他实务或现金投入；……；五、乙方已支付给甲方定金15万元，计入乙方投资的股本金，即在公司注册时，乙方再认缴45万元；六、双方暂定公司经营期限为50年；……；九、补充协议双方各执2份，经盖章签字后生效。深潭口村委会和赵政良分别在补充协议上签字盖章。
2014年4月5日，赵政良与周秀云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协议约定：赵政良将其在上述两份协议项下的一切债权，连同为履行该合同所形成的其他债权，一并转让给周秀云；债权包括但不限于要求深潭口村（或其变更后的债权债务继受主体）返还定金15万元，支付违约金50万元；协议签订后，赵政良应向深潭口村（或其变更后的债权债务继受主体）通知债权转让事宜；协议签订后，债权即归属周秀云，周秀云有完全的处分权能，包括对前述金额进行调整后向债务人主张，周秀云负责债权的催讨和实现，承担相关的风险和费用。
2014年6月11日，赵政良向仕林居委会邮寄通知书一份，称：1998年6月18日、8月1日，赵政良与原深潭口村委会签订了上述两份协议，并已依约支付定金15万元，但深潭口村委会未依约办理公司设立手续；据悉深潭口村已变更为仕林社区，故特向仕林社区发出通知，要求仕林社区在收到通知之日起10日内，返还定金15万元，并支付违约金50万元，逾期不履行则解除上述协议，通知书即具有解除协议通知的效力。该通知书于2014年6月16日到达仕林居委会。
2014年7月23日，赵政良向仕林居委会邮寄债权转让通知书，通知其已将与深潭口村的协议项下的所有债权转让给周秀云，要求仕林居委会在收到通知之日起，立即向周秀云履行债务。该通知书于2014年7月25日到达仕林居委会处。2014年8月，周秀云诉至原审法院。
原审法院另查明：深潭口村经济合作社于2003年11月13日成立，经济性质为集体企业，经营范围为自有房产物业管理。2010年5月26日，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政府西政发（2010）56号文件批复同意撤销蒋村街道所属深潭口社区，原深潭口社区分别归入竞渡社区及仕林社区。原深潭口村委会的债权债务由深潭口村经济合作社承继，原深潭口村委会的会计凭证和明细账目均存放于深潭口村经济合作社处。
原审还查明，深潭口村委会和赵政良签订的《合作协议》项下所涉的土地于2004年被征用。
原审法院认为，原深潭口村委会和第三人赵政良签订的《合作协议》及《补充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在于：一、案涉协议书的权利、义务主体；二、周秀云主张的违约金是否应予支持。
一、案涉协议书的权利、义务主体。
关于本案原告的主体资格。1998年6月18日，赵政良与深潭口村委会作为合同相对方签订案涉协议。2014年4月5日，赵政良与周秀云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协议约定：赵政良将其在上述两份协议项下的一切债权，连同为履行该合同所形成的其他债权，一并转让给周秀云；债权包括但不限于要求深潭口村（或其变更后的债权债务继受主体）返还定金15万元，支付违约金50万元。周秀云基于债权转让取得诉权，予以认定。
关于本案被告的主体资格。根据《浙江省村经济合作社组织条例》第四条、第七条，村经济合作社依法代表全体社员行使集体财产所有权，享有独立进行经济活动的自主权，尚未设立村经济合作社的，村集体财产所有权由村民委员会行使；村经济合作社承担资源开发与利用、资产经营与管理、生产发展与服务、财务管理与分配的职能。深潭口村经济合作社于2003年11月13日成立，经济性质为集体企业，经营范围为自有房产物业管理。2010年5月26日，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政府西政发（2010）56号文件批复同意撤销蒋村街道所属深潭口社区，原深潭口社区分别归入竞渡社区及仕林社区。原深潭口村委会的债权债务由深潭口村经济合作社承继，原深潭口村委会的会计凭证和明细账目现存放深潭口村经济合作社处。案涉协议的主体为深潭口村委会，现该主体不再续存，基于案涉协议产生的债权债务关系应由深潭口村经济合作社承继。
二、周秀云主张的违约金是否应予支持。
深潭口村委会与赵政良之间的协议及补充协议显示，双方协议成立“杭州正金综合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公司注册资金为100万元；深潭口村的主要合同义务为负责办理风情园北大门附近的15亩土地的征用手续，投入公司资产的40%即40万元，办理公司的营业执照；赵政良的主要合同义务为先期支付定金15万元，在公司注册时再认缴45万元，负责设计与建造停车场、商店等建筑设施；协议期限为50年，自1998年6月28日至2048年6月27日；双方应共同遵守协议，任何一方不履行协议，应赔偿另一方经济损失并支付违约金50万元。周秀云主张仕林居委会、深潭口经济合作社应当返还定金15万元，并赔偿损失。深潭口村经济合作社主张未取得周秀云所称的15万元定金，不应承担返还或者赔偿的义务。沈金法主张周秀云所称的15万元定金缺乏交付的证据。现周秀云提供的证据能证明赵政良已于1998年7月29日交给沈金法15万元，原审判决在证据认证部分已对周秀云提供的证人证言及收条予以认定，对深潭口村经济合作社及沈金法的主张不予采信。深潭口村经济合作社同时主张，因为案涉协议书中约定的开发区域在2004年已经征收开发使用，周秀云及赵政良在明知或应当知道该一事实的情况下未向法院提起诉讼，现两年的诉讼时效已过。根据我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1998年6月18日，深潭口村委会和赵政良签订案涉合作协议书，1998年7月29日，赵政良交给沈金法15万元作为定金。2004年，案涉协议书项下的土地被征用。赵政良既与深潭口村委会协议合作成立公司开发案涉合作协议书项下的土地，理应关注案涉合作协议书项下的土地流转情况，以及案涉合作协议书项下的公司能否正常成立，并对此知情。但赵政良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在2004年至2014年4月5日债权转让之日期间，曾就返还定金向深潭口村委会进行过主张。在长达十年的时间内，赵政良怠于主张自己的权利，原审法院认定其主张返还定金的诉讼时效已过，对其实体权利不再予以保护。周秀云作为债权受让方，深潭口村经济合作社对赵政良的抗辩，可以向周秀云进行主张，故对周秀云的诉请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我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周秀云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300元，由周秀云负担。
周秀云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判以周秀云提起本案诉讼超过诉讼时效为由，驳回周秀云诉讼请求，法律适用错误。《合作协议》明确载明：深潭口村委会（甲方）和赵政良（乙方）共同出资建立“综合开发有限公司责任公司”，甲方出资40%，乙方出资60%。显而易见，甲乙各方的关系是投（出）资关系。赵政良支付15万元定金是履行出资义务，深潭口村委会征地、注册公司等行为同样也是履行出资义务。赵政良因违约方未履行出资义务向违约方主张违约责任，法律关系基础是投资关系，性质上属债权请求权，显然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关于“当事人可以对债权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但对下列债权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三）基于投资关系产生的缴付出资请求权”的规定，而不是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的规定。上述诉讼时效解释属于新法，应当优先适用。二、原判将2004年土地被征用的事实认定为赵政良权利被侵害，是对合作协议内容的曲解，进而认定错误。《合作协议》第九条约定“协议期限为伍拾年”。2004年的时候，协议仍然在有效期内，不存在协议一方的权利被侵害的事实。按照《合作协议》约定的合作模式，项目的实质性工作（包括征地手续、公司注册、对外沟通协调、公司运营等）都是甲方（深潭口村委会）操作，赵政良并没有义务去经手这些事务，再加上赵政良不是杭州本地人，常年不在杭州，更没有机会去了解项目的进展情况。事实上，赵政良也是一直都认为协议一直在履行的。自协议签订至今，深潭口村委会、沈金法或者任何其他相关方，都没有向赵政良口头、书面或其他任何形式的告之案涉《合作协议》不（能）履行。如果深潭口村委会、沈金法早已知晓《合作协议》不（能）履行而不告之赵政良，违背诚信，是违约行为。《合作协议》第八条明确规定“甲方（即深潭口村委会）的义务与责任1、负责办理风情园北大门附近的15亩土地的征用手续”。也就是说，土地被征用本身就是案涉《合作协议》履行过程应当出现的情况，这是深潭口村委会的合同义务之一。深潭口经济合作社、沈金法在本案诉讼发生之后，以土地被征用这一客观事实作为其拒绝（无法）履行合作协议的抗辩，完全是不顾事实、违背诚实信用的无赖行径。原判进而推定土地被征用之时就是赵政良应当明知其权利被侵害之日，明显曲解了《合作协议》，认定错误。三、原审对债权债务承继主体认定不当，遗漏必须参加诉讼的当事人，程序违法。原判认定“原深潭口村委会的债权债务由深潭口村经济合作社承继”，不当。依据相关批复规定，原深潭口村分别被划入竞渡社区、仕林社区。参照《民法通则》第四十四条第二款关于“企业法人分立、合并，它的权利和义务由变更后的法人享有和承担”的规定，竞渡社区、仕林社区同样也是原深潭口村的承继主体，应当作为本案被告参加诉讼。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周秀云的一审诉讼请求，诉讼费用由仕林居委会、深潭口经济合作社负担。
被上诉人仕林居委会答辩称，《合作协议》签订方是村民自治组织，不适用周秀云引用的法律条款。仕林居委会不具有经济收益，也不适用民法通则第四十四条有关企业法人变更后权利义务承继主体的规定。根据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政府的批复意见，从区域和工作职责上来讲仕林社区是新设立的，只是将原属于原深潭口社区管理的居民人口部分划入仕林社区管理。3、原深潭口社区债权债务关系应该由深潭口经济合作社继承。本案与仕林居委会无关。
被上诉人深潭口经济合作社答辩称，认可一审判决的结果，对一审事实认定有异议。深潭口经济合作社对签署的协议是不了解的，至今未听原村委领导提及该合作事宜，经济合作社和村委均未收到赵政良支付或沈金法交付的15万元。即使该协议真实存在，深潭口经济合作社也不是适格被告，应有原深潭口村委会承担。深潭口经济合作社2003年成立，主要职能并不涉及土地资产处置。涉案土地已经被征用。假设协议是真实的，周秀云也不是合作协议的相对方，其并不是适格原告。赵政良支付给沈金法的15万元不是出资，协议明确为定金。定金仅是保证金，不是出资。诉讼时效问题，有关基于投资关系产生的缴付出资请求权不适用本案，合作协议是1998年签署，能切实履行的前提是案涉土地能够作价成为公司成立的注册资本，双方签署协议后赵政良没有证据证明其就公司成立事宜与合同相对方进行过合作沟通，也没有就土地作价出资投入问题进行过交流。尤其是2004年土地被征收，十余年赵政良也未就协议履行问题或者15万定金退还问题向合同相对方及涉案关联人物主张过权利，所以其诉讼时效已超出。权利侵害日应当从2004年起算。已交付的15万元是否就是协议中的定金，希望法庭查清。本案的程序问题不影响实体权利处置，1998年至今10余年赵政良均未主张权利，属于实体权利的放弃。希望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沈金法在二审中表示，定金不存在，交付的15万元是前期费用并不是定金。
原审第三人赵政良在二审中未发表意见。
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诉讼时效，是权利人在法定期间内不行使权利即丧失请求法院依诉讼程序强制义务人履行义务的权利的法律制度。周秀云认为，本案债权应适用《》第第（三）项的规定，对深潭口经济合作社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不予支持。本院经审查后认为，该法律条款规定，对当事人基于投资关系产生的缴付出资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而本案周秀云请求支付的系赵政良基于《合作协议》交付的定金、违约金等债权，不属于“基于投资关系产生的缴付出资款请求权”，周秀云提出的上述主张，本院不予支持。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百三十七条，即：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依据赵政良与原深潭口村委会签订的《合作协议》及《补充协议》的约定，双方的合作事项是成立合作公司对相关土地进行开发，故赵政良作为协议签约方及资金投入方，理应关注《合作协议》项下的土地流转情况，但在1998年协议签订后至2014年债权转让期间，赵政良称其从未向深潭口村委会或沈金法了解过合作事项的进展，显然不符常理。原审以赵政良在长达10余年的时间里怠于主张自己的权利为由，认定赵政良要求返还定金的主张已过诉讼时效并无不当。本案在原审中，仕林居委会是周秀云在起诉时列明的被告，而深潭口经济合作社是原审法院依据周秀云申请追加的被告，故周秀云在二审中有关“原审对债权债务承继主体认定不当，遗漏必须参加的当事人”的意见，与其在原审中的主张相互矛盾，本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300元，由上诉人周秀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袁 正 茂
审 判 员 夏 明 贵
代理审判员 王杨沁如
二〇一六年五月九日
书 记 员 范 晨 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