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江中法民二终字第29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景波。
委托代理人：李旻、陈浩兰，均系广东巨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志明。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潘玉欢。
以上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林莉娴、钟玉田，均系广东泓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景波因与被上诉人李志明、潘玉欢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江门市蓬江区人民法院（2015）江蓬法民一初字第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王景波与李志明是朋友关系。2003年7月1日，被告李志明向王景波出具借据，内容为：“本人李志明（江门市良化新村南66号401，身份证440711197103263016），现向王景波借到人民币现金陆拾万元正（￥600000）。以此为据，立据人李志明，2003年7月1日”。潘玉欢也在此借条上签名。同年10月9日，李志明向王景波出具借条。内容为“现借王景波现金陆拾万元正。江门市良化新付南66号401，440711197103263016，李志明，2003年10月9日”。2014年11月28日，王景波以李志明与潘玉欢两人未有偿还借款120万元为由向法院提起诉讼。
另查明：李志明与潘玉欢于1998年12月31日登记结婚，至今双方为夫妻关系。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结合庭审查明的事实，本案的争议焦点是，王景波是否已向李志明、潘玉欢出借120万元现金？
一、民间借贷关系为实践性合同，借款关系成立，不仅有借款合同，还要有实际支付借款的事实。本案中，王景波在庭审中，主要提供二张借据，主张其已向李志明、潘玉欢出借现金120万元，在该借据缺乏其他交付凭证，王景波缺乏巨额现金出借能力，李志明、潘玉欢又不承认收到120万元现金借款的情况下，王景波在庭审后补充提供了王景波的收入证明、股票开户卡、存折社保查询信息及其妻子陈冬怡于1997年在向长润企业集团公司集资107000元的收据等证据，而这些证据，恰好反映王景波是企业员工，有一定经济收入，但不足以证明其有出借120万元的能力，陈冬怡1997年有集资款十多万元，但其于2003年12月8日才与王景波结婚，王景波陈述借款时，称其妻子在单位借资60万元借给李志明与潘玉欢，但无单位借资等凭据证明，而其后一笔借款60万元无法道出其资金来源。后王景波又改称是其夫妻两人共同出资借款，而借据的出借人只有王景波一人。因此，在本案证据显示王景波当时并不具备相应现金出借能力的情况下，仅凭二张借据及庭审的补充的部分证据，不足以证明王景波已出借现金120万元，王景波须进一步提供能够证明款项已实际支付的其他有效证据予以佐证，否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二、本案借款债务存在诸多疑点，出借人就此承担进一步说明，作出合理解释的义务，以排除涉及借款真实性，合法性的合理怀疑。1、两张借据的原件是在单行本上书写，按单行本页码顺翻，先有2003年10月9日的借据，后才有2003年7月1日的借据，其页码先后顺序与立借据时间先后有冲突。且2003年7月1日的借据有李志明与潘玉欢两夫妻的签名，而同年10月9日的借据只有李志明一人签名。两张借据都是借款60万元巨资，但双方在借据中没有关于借款用途的任何约定，无法确定借款是否用于合法用途及李志明与潘玉欢出于什么需要向王景波借贷巨资款项。王景波出借二笔60万元，借据无约定利息及还款日期，明显不合常理。2、若王景波事实是存在二次借款各60万元给李志明与潘玉欢，在前一笔60万元尚未清偿的情况下，王景波再次向其出借60万元，不合常理。3、王景波出借款项至今，应该向李志明与潘玉欢催收借款，庭审中，王景波称李志明与潘玉欢曾偿还过借款10万元，但被告否认，而王景波又不能提供相关证据证实被告已偿还10万元，况且，王景波并无任何证据证明其在2003年7月起至本案起诉之日的期间内曾向李志明与潘玉欢主张催收过借款120万元，该情况亦不合常理。4、在2003年王景波分二笔借款共120万元给李志明、潘玉欢，属于巨额资金，支付方式按常理应当选择安全快捷的方式，如通过银行划付等方式，但王景波通过现金支付，也与常理不符。
综上所述，王景波在本案中未能提交足够证据证明其已实际支付了120万元现金借款，也未能对上述疑点作出合理解释，不能排除合理怀疑，其借款的真实性，无法令人确信。因此，王景波诉讼请求理据不足，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于规定》第二条、第六十六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王景波的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15600元，保全费5000元，共20600元由王景波负担。
上诉人王景波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本案的民间借贷关系合法且真实有效，王景波有出借能力并已经实际履行支付借款的义务，李志明、潘玉欢应承担偿还借款的责任。首先，在本案的一审过程中，王景波已经就自身及妻子陈冬怡支付借款的能力进行了举证，相关证据显示王景波及妻子陈冬怡自90年代开始就有固定且高收入的工作，并且还有股票收入，甚至有能力向公司提供集资款，王景波及妻子陈冬怡在2003年当时完全有能力出借资金120万元给李志明、潘玉欢。另外，本案王景波所提供的两份由李志明、潘玉欢书写《借据》，均有原件供法院核对，并且有李志明、潘玉欢的签名及按手指摸确认，其真实性不容否认，该两份《借据》均系当事人真实的意思表示。况且借据上明确表明双方系现金交收，正常情况下肯定由借款人收到现金后才开具相关的《借据》给贷款人。在本案当中，李志明、潘玉欢是正常的成年人，倘若李志明、潘玉欢没有收到王景波提供的借款，其为何还开具两张《借据》给王景波，且并没有想尽办法销毁这两张《借据》？这显然不符合常理。至此，双方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明确，且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是以现金的方式交收，因此，王景波无须也无必要再对借款的支付方式进行举证。相反，李志明、潘玉欢若认为其并没有收到王景波提供的现金借款，该事实的举证责任应在于李志明、潘玉欢，应由李志明、潘玉欢来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二、针对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借贷关系中的合理怀疑，王景波作出以下合理解释：1、虽然本案两张《借据》均书写在单行本上且页码先后顺序与立借据时间先后有冲突，但该单行本是一本专属于王景波的单行本，且书写《借据》是由李志明、潘玉欢亲自选页并书写，王景波并没有太在意，况且单行本只是作为书写《借据》的载体，页码先后顺序与立借据时间先后并没有关联性，并不能就此就认为页码在先，立借据的时间就一定在先，关键是要看《借据》的内容是否是真实的意思表示。2、2003年7月1日的借据有李志明、潘玉欢两夫妻的签名，而同年10月9日的借据只有李志明、潘玉欢李志明的一人签名。事实上，关于2003年7月1日的借据，李志明、潘玉欢两夫妻均在现场，因此两人均签名确认借款，而同年10月9日的借款，只有李志明、潘玉欢李志明一人在场，且当时其借款比较急，因此只有他一人签名，但他们系夫妻关系，并不影响借贷关系的成立，当时王景波认为他们系夫妻关系，并未要求其妻子补签名亦符合常理。3、关于借据的内容问题，在法律上并无明确强制性规定《借据》的内容一定要明确借款用途、原因、借款利息及还款日期，否则就不合常理。很显然，本案的《借据》已经对双方的借贷关系表述得十分明确，加上双方的关系十分亲密，《借据》涉及的其他内容都可口头约定，因此，本案《借据》表述的内容并非如一审法院所述的不合常理。4、关于王景波在前一笔60万元尚未清偿的情况下，再次向其出借60万元的问题。王景波亦多次提到，王景波之所以会借款给李志明、潘玉欢李志明，完全系因为李志明、潘玉欢李志明与王景波的妻子陈冬怡系同学关系，大家的关系十分密切，且当时李志明、潘玉欢李志明系因为生意周转急需资金而要求借款的，既然王景波两夫妻有能力急他之所急，在前一笔60万元尚未清偿的情况下，再次向其出借60万元系完全有可能的，完全符合常理。5、并非系王景波无任何证据证明在2003年7月起至本案起诉之日的期间曾向李志明、潘玉欢主张催收过借款120万元，而系王景波无法提供相关的催收证据。多年来，王景波均有向李志明、潘玉欢催收，李志明、潘玉欢均以各种理由推搪，只是王景波并无保留相关催收证据的法律意识，该情况符合常理。况且，由于双方的借款关系并无就还款日期进行约定，因此，王景波有无催收并不影响王景波起诉要求李志明、潘玉欢承担还款责任。6、民间借贷关系体现了借贷双方的自由自愿原则，体现的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虽然120万元分两次属于巨额资金，但既然双方当时选择以现金的方式进行交付，亦肯定有他们当时的考虑，体现的是借贷双方当时的真实意思表示，也无必要一定要通过银行划付等方式进行交付，法律亦无强制性规定巨额资金不能现金支付，不能因为借贷双方选择了现金交付，就认为与常理不符。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结果显失公正，严重损害了王景波的合法权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查清事实，并依法予以改判，维护王景波的合法权益。
上诉人王景波对其上诉过程中陈述事实提供的证据有：短信截图一份，证明李志明在收到本案一审诉讼资料后发了信息给陈冬怡及李志明的同学陈坚华，后陈坚华将该信息又转发给陈冬怡的弟媳，该信息中提及了借款的事实及在2010年李志明曾归还10万元款项给陈冬怡的事实。此外，上诉人王景波在二审阶段还向本院提交了调查取证申请书一份，申请本院查询陈冬怡名下的银行账户在2003年3月至7月以及2011年1月至12月期间的银行流水明细。在二审法庭调查过程中，王景波向本院提交了一份签名为“陈冬怡”的申请书，主要内容是陈冬怡申请要求参加本案二审的审理。
被上诉人李志明、潘玉欢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
李志明、潘玉欢针对王景波二审提交的短信截图认为：首先对于该证据上所显示的“坚华”的身份无法确认，且根据信息的内容来看，与本案借款无关联性。李志明、潘玉欢针对王景波二审提出的调查取证申请认为：陈冬怡不是本案的当事人，王景波要求法院对案外人的账户调查取证无依据，且在一审过程中，王景波已经确认款项都是由其本人出借。李志明、潘玉欢针对王景波提交的陈冬怡要求参加本案二审审理的申请书认为：王景波要求陈冬怡参加本案诉讼无事实依据，在一审中，王景波确定该借款时由其本人出借，而且其在一审中提交的借据都显示系李志明向王景波借款的意思表示。
经审查，王景波在二审过程中提交的短信截图，一是该短信截图中的身份难以确认，二是即便能够确认身份，仅凭其内容也不足以认定与本案存在关联性，本院不予以采纳。至于王景波提交的调查取证申请及“陈冬怡”要求参加本案诉讼的申请。因根据王景波据以起诉的事实和理由，其主张涉案的民间借贷关系的合同相对方是其与李志明、潘玉欢。故王景波要求调取其所主张的合同关系外的案外人陈冬怡的银行资料，缺乏依据，本院不予准许。同理，对于王景波提交的“陈冬怡”要求参加本案二审诉讼的申请，本院亦不予准许。
经二审审理，本院依法确认原审法院所查明的事实。
本院认为：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综合当事人的上诉及答辩意见，本案二审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仍然在于王景波诉称的120万元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事实是否成立。
因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就是否存在120万元金钱借贷关系存在重大争议，虽然王景波在原审中向法院提供了涉案的两张《借条》和《借据》，但对数额较大的借贷关系，借款凭证并非是证明彼此存在借贷关系的唯一凭证，在双方对是否存在借贷关系有重大争议的情况下，还应由主张借贷关系成立方（即出借方）对借款关系的实际发生承担进一步的举证责任。综合审查全案证据及当事人的陈述，本案王景波主张的借款关系存在诸多不符合常理之处：
一、实践中自然人借贷关系的成立，多以出借人与借款人之特定关系或以获取高额利息回报为原因，但根据王景波所称李志明系其妻子的同学，王景波与李志明之间是朋友，并无其他特定关系，且根据借据并无利息回报的情况下两次出借巨额款项120万元给李志明，显然不符合生活常理和交易习惯。对此，王景波未能作出合理解释。
二、一般而言，在民间借贷中借款人的偿还能力应为出借人最关心的事项，故在前债未还而借款人又再次提出借款时，鲜见出借人愿意再次借款的事例。因根据生活经验，借款人借款后仍需要多次借款，表明其经济能力可能存在问题，而出借人此时在借款人没有提供任何抵押担保，也没有载明借款用途的情况下仍继续提供大额借款，明显不符合出借人的主观心理。
三、从出借资金来源的角度来看。首先，在一审诉讼的两次庭审中，王景波对2003年7月1日的《借据》的款项来源作出了不一致的陈述。在2015年1月23日的庭审中，王景波的代理人主张该笔借款的资金来源系王景波的妻子陈冬怡动用了其就职的荣兴鱼刺有限公司账户内的资金出借给李志明。而在2015年2月5日的庭审中，王景波又主张涉案借款的全部资金均是其与妻子陈冬怡的自有资金出借。王景波前后不一致的陈述，难以确认其真实性。其次，在原审中，虽然王景波补充提交了其收入证明、股票开户卡、社保存折查询信息及陈冬怡于1997年向长润企业集团公司集资107000元的收据等证据以证实其出借能力，但上述不足以证明其2003年7-10月份的期间具备出借涉案借款120万元的经济能力。
四、根据王景波的主张，其于2002年期的工资收入为年薪10万元，但涉案的两笔借款总金额达120万元，相当于王景波十多年的工资收入，而对如此巨额的借款，本案并没有直接证据显示王景波自借款之日起至起诉之日止十一年多的时间内有向李志明进行追讨，这显然亦与常理不符。
综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及第五条的规定，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李志明、潘玉欢虽然并未否认涉案借条的形式真实性，但对收到120万元现金借款的事实予以否定，本案不能仅凭存在多处不符合生活常理和交易习惯的借据而认定借款的事实，王景波应提供相应的其他证据对借款已交付事实予以佐证。因王景波本案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的已通过现金方式交付了120万元大额借款的事实，故本案不宜认定王景波与李志明、潘玉欢之间成立120万元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王景波要求李志明、潘玉欢归还借款本息的诉讼请求，不应获得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妥当，依法应予维持。上诉人王景波的上诉，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600元，由上诉人王景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海
审 判 员 刘邦中
代理审判员 刘 蕊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梁启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