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3）粤高法民二提字第12号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吴汉基，男，1955年10月17日出生，汉族，住佛山市顺德区伦教街道。
委托代理人：刘宏欢，广东广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陈欣欣，女，1969年10月23日出生，汉族，住佛山市。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黄元清，男，1965年12月13日出生，汉族，住佛山市。
委托代理人：苏力，广东圣禾律师事务所律师。
吴汉基与陈欣欣、黄元清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曾于2008年10月30日作出（2008）佛中法民二终字第846号民事判决，吴汉基不服该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1年3月7日作出（2010）粤高法民一申字第4302号民事裁定，指令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该院再审后于2011年9月16日作出（2011）佛中法民一再字第12号民事判决。张士华不服该再审判决，再次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3月19日作出（2012）粤高法民一再申字第80号民事裁定，由本院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6月1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吴汉基的委托代理人刘宏欢，陈欣欣及其委托代理人苏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8年4月10日，吴汉基持《还款计划》起诉至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法院，请求判令：1、陈欣欣、黄元清共同偿还吴汉基货款184800.8元、补偿款30000元、利息23013.24元（从2006年8月26日起至起诉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同期贷款利率每日万分之二点一计算）；2、陈欣欣、黄元清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6年7月7日10时，陈欣欣到佛山市公安局三水分局西南派出所张边社区民警中队报案称：7月6日9时50分，其在西南街道半江花园被吴汉基等八名男子挟持到顺德区容桂镇的桂宾旅店223号房，在房间内吴汉基让陈欣欣写了一张确定欠吴汉基货款21.8万元的欠条和8张布料送货单，并让其按照一名在场律师的口述又写了一份还款计划，其后吴汉基等人将陈欣欣放走。接到陈欣欣的报案后，西南派出所以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为由将此案作为行政治安案件立案受理。目前该案仍处于侦查过程中，尚未有处理结果。陈欣欣与黄元清是合法的夫妻关系。吴汉基自认陈欣欣曾还款29000元。
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因吴汉基与陈欣欣、黄元清双方对本案关键证据《还款计划》是否吴汉基胁迫陈欣欣所写的事实陈述不一，且双方均未能提供有力证据证明其各自主张，因此该事实处于真伪不明的状态。在此种情况下，按照民事诉讼证据规则，承担举证责任的陈欣欣、黄元清的证明标准只需达到“高度盖然性”即可，即证据显示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大于不存在的可能性就达到了证明要求。本案中，现有三份证据《报警回执》、《询问笔录》、《受案登记表》所记载的陈欣欣被挟持的内容虽然仅为陈欣欣单方面的陈述，但依照常理分析，陈欣欣理应知晓向公安机关报假案是需要承担责任的，因此其刻意编造犯罪事实去诬陷吴汉基的可能性很小。同时，陈欣欣在报案过程中对其被挟持的经过进行了细致的描述，对于事发时间、地点、被限制人身自由的地点以及被迫书写还款计划等细节叙述得非常清楚，在无其他相反证据证实的情况下，法院推定陈欣欣非自愿书写《还款计划》的可能性大于其自愿书写的可能性。另外，吴汉基陈述其与陈欣欣之间存在布料的买卖合同关系，该欠款是陈欣欣所欠的货款，按照日常经济交易习惯，吴汉基手中应有买卖合同、送货单等经济往来凭证，而吴汉基却未提供相应凭证对《还款计划》予以佐证，故仅凭陈欣欣非自愿书写的《还款计划》无法证明陈欣欣、黄元清存在拖欠吴汉基货款的事实。因此，法院对吴汉基提供的证据《还款计划》不予采信，吴汉基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综上，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于2008年7月2日作出（2008）三法民贰初字第356号民事判决：驳回吴汉基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即2434元，保全费1709元，合计4143元，由吴汉基负担。
吴汉基不服一审判决，向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还款计划》是直接证据，一审不能以三份间接证据推翻直接证据，请求撤销原判，支持吴汉基的诉讼请求。
陈欣欣、黄元清答辩称：《还款计划》并非充分、完整，且是违法取得，不应作为证据采信，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在一审查明事实的基础上另查明：陈欣欣报案时陈述：“在2005年3月和4月，我是做制衣生意的，吴汉基是做布料生意的，当时我叫吴汉基提供布料给我的，东莞的宝加制衣厂是帮我做衣的，当时我也叫吴汉基提供布料给宝加制衣厂的。当时我也把加工费都给了宝加制衣厂的，现宝加制衣厂的老板走了，吴汉基又收不到货款，于是他就找到我要货款了。”《还款计划》上除有陈欣欣签名外，每一行上均按有指印。
还查明，2006年7月22日，陈欣欣通过中国农业银行佛山三水康华支行将3000元现金存入吴汉基开设于中国农业银行佛山顺德伦教支行44-471001XXXXXXXX号帐户。
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还款计划》是否在吴汉基的胁迫下签订。首先，本案中《还款计划》落款时间为2006年7月6日，现有证据表明陈欣欣于次日上午即到公安机关报案，且陈欣欣在报案中对其被挟持的经过、事发时间、地点以及被迫书写还款计划的相关细节进行了详细的描述，具有相当的真实性。其二，《还款计划》在形式上与普通还款协议有明显不同。一是《还款计划》上并未注明欠何人之款，而是直接表述欠款总数及还款期限；二是《还款计划》除了有陈欣欣签名外，每一行上均按有指印；三是从《还款计划》中看不出所欠款项为何种款项。由此可知，《还款计划》与正常买卖合同在正常情形下的书写方式存在明显不同。其三，吴汉基主张本案款项因买卖合同而起，但举不出任何一点其与陈欣欣确有买卖关系的证据，明显不合常理。因此，本院认为《还款计划》系在吴汉基胁迫下签订的可能性明显大于《还款计划》系陈欣欣自愿书写的可能性。吴汉基上诉称陈欣欣在《还款计划》签订后曾有付款，故陈欣欣所写的《还款计划》是真实的。经查，陈欣欣于《还款计划》签订后确有通过银行向吴汉基的帐户内存入3000元现金，但这一行为不足以排除本案《还款计划》中存在的诸多疑点，不能仅据此认定《还款计划》是真实有效的。原审法院判决驳回吴汉基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妥。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作出（2008）佛中法民二终字第846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868元，由吴汉基负担。
吴汉基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陈欣欣和她担任法定代表人的三水名轩洋服有限公司经常混在一起与申请人做生意，双方的交易方式是由陈欣欣电话通知申请人将布料提供到她指定的东莞宝加制衣厂，再由申请人与陈欣欣结算。根据陈欣欣的报案陈述，双方之间确有真实的交易关系；二、陈欣欣在2006年7月6日后，先后三次向申请人的银行帐户还款29500元，证明申请人没有胁迫行为，否则陈欣欣不会主动还款；三、陈欣欣及其丈夫黄元清在2006年9月初提出愿意用住房抵偿欠款，这一行为足以证明债务的真实存在。请求再审撤销原一、二审判决，支持申请人的诉讼请求。
本院于2011年3月7日作出（2010）粤高法民一申字第4302号民事裁定，指令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再审。
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对原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吴汉基在再审期间还提供了以下证据：1、编号为0000105、0000106、0000108、0000162、0000163、0000164的《送货细码单》六张，送货单上有陈欣欣于2005年4月期间的签名，证明陈欣欣收到了吴汉基卖出的布料。陈欣欣质证认为，送货单上签名属实，但签名时间是2006年7月6日，与《欠条》、《还款计划》是同一天被迫出具的，不应采信。正常的交易惯例是先盖公司章，再由陈欣欣签名。2、《欠条》一张，由陈欣欣在2005年4月20日书写，内容为“本人陈欣欣因货款欠吴汉基人民币213800.80元，定于2005年12月31日前还清。如过期未能还清本人陈欣欣愿意承担吴汉基一切费用同律师费，特立此据为证”。证明陈欣欣承认欠货款未付。陈欣欣质证认为，该《欠条》签名属实，但签名时间实际上是2006年7月6日，因此不应认定。3、广东信德房地产土地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制作的信评字06011562号《房地产估计报告》，该报告认为黄元清、陈欣欣夫妇的共有房屋价值7.7万元。证明黄元清、陈欣欣夫妇愿意以房抵债，并同意吴汉基委托中介公司对房屋进行评估。陈欣欣质证认为，房屋早就委托中介公司转卖了，钥匙也给了中介公司，并没有同意吴汉基委托评估，因此不能确认评估报告的真实性。
根据双方的举证、质证情况，对上述证据认证如下：对于证据1和证据2，因陈欣欣对其签名没有异议，仅对签名时间有异议，但又没有提供证据证实，因此对6张《送货细码单》和《欠条》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于证据3，因评估报告是吴汉基委托合法的中介公司制作的，故对评估报告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关于《还款计划》是否陈欣欣受吴汉基胁迫出具的问题，原一、二审判决均已进行了详细的论述，再审不予赘述。关于吴汉基在再审期间提供的三组证据能否采信的问题。首先，该三组证据在吴汉基起诉之前已客观存在，且一直由吴汉基持有，但吴汉基在一审时并未提供，在一审败诉又上诉后，在二审期间仍没有提供，因此该三份证据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五条规定的“新的证据”，再审不作为新的证据予以采信。其次，吴汉基在《民事上诉状》第3页明确写道：“至于送货单，本来双方之间是有签收，但是陈欣欣在向吴汉基出具《还款计划》时，则按照习惯将送货单收回。陈欣欣当时说，我都向你出具《还款计划》了，你凭《还款计划》就可以找我结算要钱，所以吴汉基只好将送货单存根交给陈欣欣，故自己手中现在没有送货单。这也完全符合我国目前一般的交易习惯。”再审期间，吴汉基又向法庭提供了6张送货单，这一行为与吴汉基在上诉状中的陈述相冲突。吴汉基的多个自相矛盾的行为从一个侧面证实其胁迫陈欣欣出具《还款计划》的事实。原一、二审判决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规定的高度盖然性规则，推定吴汉基胁迫陈欣欣出具《还款计划》，符合法律的规定，再审予以支持。综上所述，吴汉基没有提供合法的新的证据推翻原判，本案经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款、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作出（2011）佛中法民一再字第12号判决如下：维持该院（2008）佛中法民二终字第846号民事判决。
吴汉基不服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佛中法民一再字第12号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2006年7月7日陈欣欣报案前，陈欣欣与吴汉基就存在业务往来，陈欣欣曾6次支付货款，报案后三次支付货款共29500元。再审判决不采信六张《送货细码单》、《欠条》、《房地产估价报告》是错误的。请求判决陈欣欣、黄元清共同支付货款184800元，补偿款30000元和相应利息，并承担诉讼费用。
本院经审查作出（2012）粤高法民一再申字第8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本案由本院提审。
本院提审对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再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根据双方当事人的申诉和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的焦点是陈欣欣、黄元清是否拖欠吴汉基货款184800.8元。吴汉基持《还款计划》和《送货细码单》要求陈欣欣、黄元清支付拖欠的货款184800.8元。六张《送货细码单》当中，有四张记载的购货单位为陈欣欣，两张为三水名轩洋服有限公司，陈欣欣作为买方的货物数量、货款以及三水名轩洋服有限公司作为买方的货物数量、货款事实不清。陈欣欣虽为三水名轩洋服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但在三水名轩洋服有限公司未参加诉讼的情况下，不能仅凭陈欣欣的陈述对三水名轩洋服有限公司的权利义务作出认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四）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本院裁定如下：
一、撤销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佛中法民一再字第12号民事判决、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佛中法民二终字第846号民事判决、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法院（2008）三法民贰初字第356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法院重审。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饶 清
代理审判员 王 庆
代理审判员 陈 颖
二〇一三年九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杨莎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