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5民终322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建七局（上海）有限公司。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凤英。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丽。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毅。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有国，上海川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建七局（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建七局）因与被上诉人周毅建设工程分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工业园区人民法院（2015）园民初字第039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2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中建七局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驳回周毅的诉讼请求；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周毅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未传唤上诉人的合同相对方上海擎翊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擎翊公司），以及周毅的合同相对方缪世根到庭了解事实，对于上诉人要求增加这两个第三人的请求也不予理睬，导致认定事实不清，显失公平。二、一审法院认定“承诺书具有法律效力”缺乏事实依据，判定错误。1、承诺书是上诉人项目部安全员费国军以项目经理王升的名义书写签字，上诉人未出具授权委托书给费国军，费国军也未得到项目经理王升的授权，费国军的行为属于个人行为。2、信访部门记载的内容并未经上诉人确认，一审法院未查明事实就认定信访部门记载的内容，依据不足。3、承诺书上的签章为项目部用章，非上诉人公章，也非上诉人合同专用章，印章上清楚标注“非合同用章签约无效”，故使用该印章进行结算是无效的。4、费国军是在受到胁迫的情况下加盖了项目部印章。5、承诺书上载明“暂定工程款为壹佰壹拾伍万元，最后以实际双方结算为准”，双方尚没有最终决算，一审判决就判决上诉人支付115万元，实为枉顾事实。6、上诉人有明确证据证明上诉人已将相应工程款支付给合格分包商擎翊公司，擎翊公司已支付给缪世根，缪世根已支付给周毅。周毅在收到应收工程款后又要求上诉人支付工程款的行为可能构成诈骗。
被上诉人周毅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原告周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判令原审被告中建七局支付原审原告工程款115万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中建七局系苏州工业园区世茂铜雀台工地工程项目施工总承包单位，周毅系该项目部分房屋木工班组负责人。2015年2月16日，周毅因工程款问题向政府信访部门信访，中建七局工地项目经理王升指派工地安全员费国军到信访办。当日，中建七局（王升）作为甲方、周毅作为乙方，双方签订承诺书一份，载明：经双方协商，我方项目部承诺于2015年4月将拖欠对方工程款结算。暂定工程款为壹佰壹拾伍万元，最后以实际双方决算为准。备注：总产值贰佰伍拾伍万元，已支付壹佰肆拾万，剩余工程款为壹佰壹拾伍万元。上述承诺书由费国军起草并在甲方栏内捺个人手印、加盖中建七局项目章（该章印刻有“非合同章签约无效”字样）。嗣后，双方因付款产生争议，遂引发诉讼。
王升出庭陈述，周毅确实是在现场做的，但在缪世根的下面做的。去年年底，其接到信访办电话称工地缪世根班组的木工班组没有拿到钱在信访，其在联系缪世根未果的情况下就派项目上的费国军去信访办看一下情况。费国军之后没有联系过，也不知道事情的进展，直到年后才从缪世根处看到承诺书的照片，并催促缪世根抓紧处理这件事。费国军出庭陈述，是王升让其去信访办的，到信访办时没有告知身份和授权情况。从信访办回到工地，周毅10多人在场，项目上只有其一人，应周毅的要求（没有明显的言行），其处于自我保护的情况下写了承诺书，承诺年后付款，由于不知道具体金额，就写了暂定两个字，又根据周毅的要求，盖了其保管的项目章。期间，其没有和王升联系过。
苏州市信访局接访信息显示：来访人周毅为园区世茂铜雀台项目木工班组，2014年4月开始施工，年底结束，现反映小老板已失联，要求讨要民工工资100余万元。经接待：1、与信访人沟通、解释，并宣传《信访条例》及相关规定；2、与施工方工业园区世茂置业有限公司、中建七局联合接待，双方对工资额已达成协议，答应年后予以支付。
上述事实，由承诺书、建设工程劳务分包合同、资质证书、借资明细、信访信息登记表、当事人陈述等在卷佐证，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本案争议焦点一：周毅与中建七局之间的法律关系。
周毅陈述，其是经缪世根介绍到铜雀台工地跟王升认识，口头约定51元/平方米。施工期间，其从缪世根处分4次拿到140万元。工程结束后，找中建七局预算员结算，预算员把其推到缪世根处，缪世根给一张结算平方的单子，其签字对数量确认，但不确认单价。嗣后，其因要钱未果就去信访了。
中建七局陈述，其将该工地的劳务分包给擎翊公司，缪世根是擎翊公司派驻工地代表，与周毅没有合同关系和结算关系。其提供与擎翊公司劳务分包合同（劳务合同显示缪世根为擎翊公司派驻代表）原件、擎翊公司盖章的劳务资质证书、周毅向缪世根出具的借资明细复印件予以证实。周毅对此质证认为：对劳务分包合同不清楚，资质证书没有有效期限，借资明细予以认可。
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基于周毅的陈述及中建七局项目经理王升的陈述的一致性，可以证实周毅确实是在中建七局总承包的园区世茂铜雀台工地负责部分木工班组施工工作；其次，周毅称系经缪世根介绍与中建七局口头约定承揽木工工作，但其未能提供相应证据证实，一审法院碍难采信；再次，根据合同履行的相对性原则，中建七局提供与擎翊公司的劳务分包合同及擎翊公司在合同中明确派驻代表为缪世根的证据与周毅认可的从缪世根处领取140万元借资明细证据能够相互映证周毅与中建七局之间不存在直接的劳务分包合同关系。
本案争议焦点二：承诺书的法律效力。
周毅认为，承诺书真实有效，中建七局理应履行承诺的付款义务。
中建七局认为，承诺书书写人没有中建七局授权，项目章无权签约，故承诺书没有法律效力。
一审法院认为，从承诺主体来看，虽然承诺书由中建七局工地安全员费国军向周毅出具，但其系中建七局项目经理得知周毅因工资信访的情况下指派出面，其到信访部门后在未告知具体身份和授权情况下，其在信访过程中的相关言行均应视为代表中建七局，故其向周毅出具承诺书的行为，实际承诺主体应为中建七局；从承诺性质来看，根据承诺书文义显示，中建七局承诺于2015年4月将拖欠对方工程款结算，又根据该备注内容拖欠金额明确为壹佰壹拾伍万元，这与信访部门记载信息“双方对工资额达成协议，答应年后予以支付”相一致，可见中建七局承诺于2015年4月支付周毅115万元的意思表示明确。但是，承上所述，由于周毅与中建七局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劳务分包合同关系，故中建七局的承诺行为在法律上构成对周毅债务的约定加入。同时，承诺书约定“暂定工程款为壹佰壹拾伍万元，最后以实际双方决算为准。”说明此承诺只是阶段性付款承诺，尚存在最终决算的约定；从承诺效力来看，由于承诺行为人费国军的行为系受中建七局指派，属于中建七局职务行为，在其未告知周毅具体授权和也未受到欺骗、胁迫的情况下，其相应承诺行为的法律责任应由中建七局承担。对承诺书加盖项目章，只是中建七局公司对承诺行为进一步追认的形式，项目章内的格式备注内容在未对周毅作特别提示说明的情况下，不足以否定承诺具体内容的效力。故此，中建七局相应抗辩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综上，法律规定，债权人有权要求债务人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义务，周毅与中建七局之间虽无直接的劳务分包合同关系，但周毅在中建七局总承包的工地施工，在周毅讨要工程款未果到信访部门申诉时，在信访部门主持下，中建七局派员参与协调并与周毅达成付款承诺，该承诺对双方当事人均有约束力，理应诚信履行。周毅依据承诺书所主张的相关诉请，合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中建七局（上海）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周毅工程款115万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7575元，由中建七局（上海）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上诉人中建七局提供了以下证据：一、苏州金湖湖6#地块一期A区总包工程结构劳务分包合同，用于证明上诉人将苏州金鸡湖6#地块一期A区总包工程结构分包给擎翊公司，双方签订了《结构工程施工劳务分包合同》。二、分包结算定案表，用于证明就涉案项目结构工程，上诉人与擎翊公司于2015年5月31日已办理结算。三、中建七局委托付款通知单，用于证明上诉人已支付擎翊公司361万元，按照合同约定足额支付了工程款。四、擎翊公司支付缪世根相应款项的银行回单，用于证明擎翊公司已足额支付缪世根相应款项。五、缪世根与周毅的结算表及工程款支付凭证，用于证明缪世根已向周毅支付相应款项。六、擎翊公司营业执照及资质材料等，用于证明擎翊公司是有资质的独立法人，应自行承担民事责任。被上诉人周毅质证认为：一、证据一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不予认可。三、证据二不是新证据，不予认可，对真实性无法确认。三、证据三不是新证据，不予认可，该证据是复印件，无法判断其真实性。四、证据四不是新证据，被上诉人无法核实其真实性。五、证据五是周毅签字的，但需要说明的是，两份结算表都是对工程量的确认，缪世根支付的工程款涉及本案的仅仅是140万元。六、证据六不是新证据，真实性确认。
二审中，本院向缪世根进行了调查，缪世根陈述，周毅跟着他做过的工程有：常州世贸香槟湖工程，应付工程款是828644.62元。江阴点工30.5个、景瑞点工31个，单价都是300元。苏州金鸡湖工程，应付工程款是1906417.6元，周毅对工程量是确认的，只是对每平方米40元的单价不认可。他一共支付给周毅2777000元，周毅都有签字的。另外，周毅施工时有工程质量问题，中建七局还扣了他工程款10万元，周毅应当承担该10万元。根据他的会计核算，他已经超付周毅工程款23587元。2014年12月28日（农历）周毅跑到信访部门要钱，当时他回家过春节了。中建七局的王亮打电话给他，以为他没付工程款，实际上他已经支付的差不多了。他打电话给周毅，周毅不接他的电话。过完春节后他回到上海，中建七局的王升告诉他，项目部盖章出了证明给周毅。2015年3、4月他与周毅在派出所见面沟通过，他要与周毅结账，周毅称40元每平方米是亏本的，他愿意加到42元每平方米，周毅也同意，他以为双方谈妥了。但到了10月份周毅就起诉了中建七局，起诉后他再打电话给周毅，周毅就不接了。
周毅陈述，其与缪世根之间发生的工程有：一、常州世茂香槟湖工程价款1089782元。二、江阴点工9300元；常州点工48工，合计14400元。三、木渎红枫广场点工78000元。四、苏州景瑞点工31工，合计9300元。五、苏州金鸡湖工程价款2558160元、点工210058元。以上五项合计3969000元。缪世根一共支付给其2777000元。
二审查明，在缪世根制作的《年终工程结算表—常州世贸香槟湖（木工）》中，列明了施工部位、工程量和单价，除机房单价为40元外，其余单价均为37元，合计为828644.62元，在备注栏“量以确认”旁有周毅的签名。周毅对该结算表上其签名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其只是对工程量确认，对单价不予认可，常州世茂香槟湖工程的单价应该是44元。
在缪世根制作的《年终工程结算表-
苏州金鸡湖（木工）》中，列明了施工部位、工程量和单价，单价均为40元，还列明了常州点工30.5个、景瑞电工31个，单价均为300元/天，合计为2024767.6元，在备注栏“量以确认”旁有周毅的签名，并手写有“量以确认，单价另谈”。周毅对该结算表中其签名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结算表中的常州点工应该是江阴点工，常州点工48工，合计14400元在结算表中遗漏了；景瑞点工是31工，合计应为9300元（31×300），结算表中误算为9200元；江阴点工是30.5工，合计为9150元；结算表中还遗漏了木渎红枫广场点工78000元。另外，苏州金鸡湖工程的单价应该是51元。
二审中，周毅对其主张的结算表中遗漏的常州点工14400元、木渎红枫广场点工78000元、以及苏州金鸡湖点工210058元，均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周毅对其主张的常州世茂香槟湖工程的单价应为44元、苏州金鸡湖工程的单价应为51元，也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
另查明，周毅向一审法院提交的起诉状中称：“被告承包的苏州工业园区世贸铜雀台（苏州金鸡湖）工程，原告组织人员清包工木工，双方约定40元/平方米”。二审中，周毅代理人称，诉状是代理人写的，代理人看到结算表中单价是40元每平方米，就以为单价是40元，但实际结算单价不是40元。
以上事实，由《年终工程结算表—常州世贸香槟湖（木工）》、《年终工程结算表-苏州金鸡湖（木工）》，以及缪世根、周毅的陈述予以证明。
本院认为，根据中建七局提供的与擎翊公司的劳务分包合同，以及擎翊公司在合同中明确派驻代表为缪世根，且周毅认可其是从缪世根处承接工程，可以认定周毅与中建七局之间不存在直接的劳务分包合同关系。本案中，周毅因工程款问题至信访部门信访，中建七局工地项目经理王升指派工地安全员费国军到信访部门协调。后费国军向周毅出具了承诺书一份，承诺书中载明“暂定工程款为115万元，最后以实际双方决算为准。备注：总产值255万元，已支付140万元，剩余工程款为115万元”。本院认为，承诺书系费国军代表中建七局向周毅出具，应为合法有效，可视为中建七局自愿加入周毅与缪世根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但周毅要求中建七局履行债务加入义务，必须先行确定周毅与其合同相对方缪世根之间关于苏州金鸡湖工程债权债务的实际金额，承诺书中也表明了“最后以实际双方决算为准”。虽然承诺书中备注了“总产值255万元”，但该金额系周毅根据其单方主张的单价51元每平方米自行计算而得，并无证据证明其合同相对方缪世根对该单价及由此计算的总价予以认可，故不能以此作为双方结算工程款的依据。承诺书中还备注了“已支付140万元”，但根据二审调查的情况，周毅与缪世根之间发生过多个工程，工程款系滚动结算，而周毅与缪世根之间就发生的工程项目以及工程单价均有争议，在双方未对工程结算达成一致的情况下，无法确定针对苏州金鸡湖工程缪世根已经支付给周毅的工程款金额。因此，周毅与缪世根之间关于苏州金鸡湖工程的应付工程款和已付工程款均不能确定，承诺书中备注的“剩余工程款115万元”，与周毅和缪世根之间的实际结算情况并不相符。在承诺书出具后，周毅与缪世根之间也未能进一步进行结算，故就本案苏州金鸡湖工程而言，根据现有证据并不能确定缪世根还应支付周毅的工程款金额。现周毅仅依据承诺书要求中建七局支付115万元工程款，依据不足，不应支持。
综上，因二审出现新情况，本院对一审判决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苏州工业园区人民法院（2015）园民初字第0394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周毅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757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5150元，均由周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文杰
审判员 周 军
审判员 周 红
二〇一七年二月三日
书记员 王文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