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商再提字第00061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江苏东方鹏程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盐城市亭湖区城中城7号楼6楼。
法定代表人：谷加富，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乐华，该公司财务部主任。
委托代理人：许斌，江苏鼎盛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吴凤华。
委托代理人：迟先荣，江苏鑫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明，江苏鑫鼐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陈龙。
申请再审人江苏东方鹏程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鹏程公司）、吴凤华、陈龙因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盐商终字第04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4月7日作出（2014）苏审二商申字第0047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7月2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申请再审人鹏程公司委托代理人乐华、许斌，申请再审人吴凤华及其委托代理人迟先、荣吴明，申请再审人陈龙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12月21日，鹏程公司诉至江苏省盐城市亭湖区人民法院称：2007年7月20日，鹏程公司与吴凤华签订《购销合同书》，约定由吴凤华供给鹏程公司在盐城市经济开发区东环路道路工程中所需的二灰碎石。合同对二灰碎石的数量、价格、质量进行了约定。合同签订后，鹏程公司先后给付吴凤华货款1772592元，因吴凤华供应的二灰碎石中三氧化硫超标，不符合质量要求，导致鹏程公司承建的工程返工，造成鹏程公司巨大经济损失。请求法院判令吴凤华、陈龙赔偿鹏程公司货款1772592元。
吴凤华、陈龙一审共同辩称，鹏程公司与吴凤华合同签订后，吴凤华按约履行了供货义务。鹏程公司称二灰碎石中三氧化硫超标没有依据，吴凤华所供二灰碎石已经盐城市建业工程质量检测有限公司和盐城工学院建材试验室检测，双方在合同中对二灰碎石中三氧化硫含量并无约定，国家也无强制性量化标准和行业标准。请求驳回鹏程公司的诉讼请求。
吴凤华一审反诉称，吴凤华供给鹏程公司二灰碎石总货款2634750元，鹏程公司仅支付货款1772592元，尚欠货款862158元。请求法院判令鹏程公司支付货款862158元，并承担违约金100万元。
鹏程公司针对吴凤华反诉辩称，鹏程公司不付货款是因吴凤华供应的二灰碎石质量不合格，不同意支付尚欠货款和违约金，请求驳回吴凤华的反诉请求。
江苏省盐城市亭湖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
2007年7月，鹏程公司承包了南京建工集团承建的江苏省盐城经济技术开发区东环路工程K4＋562.131-K6＋277.312部分道路建设工程。2007年7月20日，鹏程公司（甲方）与吴凤华（乙方）签订一份购销合同，合同约定：1、乙方供给甲方二灰碎石约5万吨（具体以实际使用数量为准）；2、甲方需给付乙方每吨二灰碎石折合人民币为60元；3、运费和其他费用由乙方承担（包含社会矛盾协调费）；4、乙方必须在2007年9月15日前供货完毕（时间若有变动，由甲方通知乙方）；5、质量要求：①材料配比为：石灰：粉煤灰：碎石（重量比）=5：15：80，确保7天龄期抗压强度达0.8Mpa以上，28天龄期抗压强度不得小于1.75Mpa；②二灰碎石中集料的级配：最大粒径不应超过31.5㎜；大于2.36㎜（方孔筛）的粗集料质量宜为60%~80%，压碎值不大于30%。③在铺设、压实过程中，二灰碎石表面不得明显出现积水；6、本合同签订后开始供货时付50万元，在二灰碎石运到场地达4万吨时付30万元，在2008年春节前付给乙方补足总货款的40%，余总货款的60%在2009年农历春节前全部付清；7、甲方必须按时付款，乙方必须确保按期供货和保证供货的质量，若有一方违约需给付守约方违约金100万元，同时承担其他损失。
合同签订后，吴凤华先后供给鹏程公司在盐城经济技术开发区东环路工程K4＋562.131-K6＋277.312道路建设工程二灰碎石43912.5吨，总货款为2634750元，鹏程公司先后付款1772592元，余款862158元一直未付。2008年6月，该工程施工结束。同年10月，鹏程公司施工路段路面出现起鼓、裂缝等质量问题，工程未进行竣工验收。
2009年8月15日，江苏省盐城经济技术开发区建设局向南京建工集团发函称：“南京建工集团：你司承建的东环路道路工程（长江路向南100米至南环路段），自07年开工以来至今未取得该路段竣工合格文件，尤其是2009年3月份以来，该路段路面陆续出现明显的裂缝、起鼓、道路平整度差等质量问题，并已造成不良的社会影响。为迅速解决此类问题，我局已数次函告你司，并多次电话催促，要求你司拿出详细整改方案，按照施工图纸设计要求质量标准进行整改。经研究，现就相关事宜强调如下：1、请你司对照规范要求和合同的约定制定整改方案并报送监理单位批准，立即启动实施东环路整改工作；2、整改工作最迟至2009年9月30日完成，如届时你司仍不能完成工程合格交付，我局保留采取所有措施的权利，以维护开发区的合法利益。”
2009年9月2日，鹏程公司申请江苏省盐城市公证处对所施工的工程路基六处二灰碎石及沥青进行抽样检验，该公证处公证员程志群对抽样过程进行取样公证，并对抽样物品进行封存，将样品送至江苏省建工建材质量监测中心进行检验。江苏省建工建材质量监测中心于2009年9月9日作出（09）委托字分析类第32496号至32500号测试报告，经测试，所送检的二灰碎石中的烧失量及二氧化硅、三氧化二铁、三氧化二铝含量之和、三氧化硫含量均不达标。
此后，鹏程公司对承包的盐城经济技术开发区东环路快车道及部份辅道建设工程重新进行返修。为此，鹏程公司诉至法院，要求吴凤华、陈龙赔偿二灰碎石货款损失1772592元。
一审中，吴凤华提交了在2007年至2008年施工期间其所提供样品由南京建工集团委托盐城市建业工程质量检测有限公司和盐城工学院建材试验室检测的检测报告，以证明所供二灰碎石符合质量标准。吴凤华提出反诉，要求鹏程公司支付尚欠货款862158元，并承担违约金100万元。
鹏程公司向法院申请，要求对吴凤华供应的二灰碎石质量进行鉴定。江苏省盐城市亭湖区人民法院委托常州市建筑科学研究院有限公司对东环路工程（珠江路-
南环路K4＋562-K6＋260）辅道二灰碎石质量进行鉴定。该公司从鹏程公司尚未修复的东环路工程（珠江路-
南环路K4＋562-K6＋260）辅道路面抽样后检验，于2011年8月17日作出JJ1110256号检测鉴定报告，结论为：二灰碎石的骨料级配是二灰碎石充分发挥板体性能，满足行车荷载强度要求的前提，根据设计要求，二灰碎石中粗骨料粒径不得大于31.5㎜，而由筛分检测结果得知，所检样品中有粗骨料粒径偏大，且粗骨料含量（质量百分率）也不符合设计要求，所以二灰碎石的粗骨料级配不满足设计要求。根据分析，三氧化硫对胶凝材料的体积稳定性有很大影响，在高含硫粉煤灰中，三氧化硫CaSO4的形式存在，其水化速度很慢，结晶析出二水石膏及反应生成钙矾石时，二灰碎石混合料已有一定的强度，容易引起二灰混合料体积膨胀，演变成开裂，最终发生损坏的现象，因二灰碎石混合料属于固结（胶结）密实稳定结构，其成型强度主要依赖于二灰，体积稳定性则主要由结构状态密实程度和空隙率大小决定，结构形式与混凝土相似，故参照GB／T1596-2005《用于水泥和混凝土中的粉煤灰》标准要求，粉煤灰中三氧化硫含量不大于3.0％。所检样品中，推算得出的粉煤灰三氧化硫含量偏大，不适用于二灰碎石的使用。该院向常州市建筑科学研究院有限公司副主任周剑峰进行了专家咨询，询问其对二灰碎石返工后的残值是否具有使用价值？结论为残值无使用价值。
另查明，吴凤华、陈龙系夫妻关系，其家庭共同经营盐城经济开发区陈龙沙石场。
江苏省盐城市亭湖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吴凤华与鹏程公司签订的购销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规定，属有效合同，双方应予履行。一、关于吴凤华供给鹏程公司的二灰碎石是否存在质量问题。鹏程公司申请江苏省盐城市公证处对所施工的工程路基六处二灰碎石进行抽样检验，经江苏省建工建材质量监测中心检测结论为二灰碎石中的烧失量及二氧化硅、三氧化二铁、三氧化二铝含量之和、三氧化硫含量均不达标；常州市建筑科学研究院有限公司对东环路工程（珠江路-
南环路K4＋562-K6＋260）辅道二灰碎石质量鉴定结论中，二灰碎石中粗骨料粒径不得大于31.5㎜，而由筛分榆测结果得知，所检样品中有粗骨料粒径偏大，且粗骨料含量（质量百分率）也不符合设计要求，所检样品中，推算得出的粉煤灰的三氧化硫含量偏大，不适用于二灰碎石的使用。在该合同中，对二灰碎石中粉煤灰的三氧化硫含量没有约定，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二）项规定：质量要求不明确的，按照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履行；没有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按照通常标准或者符合合同目的的特定标准履行。吴凤华供给鹏程公司的二灰碎石粗骨料级配不符合合同的约定标准，且粉煤灰三氧化硫含量偏大，不适用于二灰碎石的使用。吴凤华供给鹏程公司的二灰碎石不能达到道路建设所需达到的质量要求，故吴凤华供给鹏程公司的二灰碎石质量不合格。因鹏程公司在工程施工中使用吴凤华供应的二灰碎石，致工程不合格而返工造成的货款损失，吴凤华应承担赔偿责任。鹏程公司要求吴凤华赔偿货款损失1772592元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陈龙与吴凤华系夫妻关系，陈龙对夫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应当共同偿还。
二、关于吴凤华反诉要求鹏程公司给付货款、承担违约金的请求是否应予支持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二十六条：生产者对其生产的产品质量负责。产品质量应符合下列要求：（二）具备产品应当具备的使用性能，但是，对产品存在使用性能瑕疵作出说明的除外。虽然吴凤华在审理过程中提交了盐城市建业工程质量检测有限公司和盐城工学院建材试验室检测报告对送检的二灰碎石及粉煤灰的合格检验报告，但吴凤华是二灰碎石的出卖人，作为出卖人对其货物有瑕疵担保义务。现江苏省建工建材质量监测中心检测结论、常州市建筑科学研究院有限公司对东环路工程（珠江路-
南环路K4＋562-K6＋260）辅道二灰碎石质量鉴定结论均认定吴凤华供给鹏程公司的二灰碎石不合格。鹏程公司在工程中使用的二灰碎石因工程不合格并对工程已返工，二灰碎石已无使用价值，鹏程公司也无法返还。故吴凤华要求鹏程公司支付尚欠货款862158元、承担违约金100万元的反诉请求，不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二）项、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二十六条之规定，该院作出（2011）亭商初字第0004号民事判决：一、吴凤华、陈龙应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返还鹏程公司货款1772592元。二、驳回吴凤华的反诉请求。案件受理费23730元，反诉受理费12070元，合计35800元，由吴凤华负担。
吴凤华、陈龙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判决认定“吴凤华供给鹏程公司的二灰碎石不能达到道路建设所需达到的质量要求，故吴凤华供给鹏程公司的二灰碎石质量不合格”错误。第一，吴凤华与鹏程公司签订的合同中没有三氧化硫含量的约定，也没有国家标准规定道路工程中使用的二灰碎石中三氧化硫的含量应当是多少，所以一审判决认定吴凤华所供二灰碎石中三氧化硫含量不达标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且这一认定与一审法院调查的证据材料相矛盾，一审法院对江苏省建工建材质量监测中心负责人的调查表明，该中心出具的《监测报告》并没有合格或不合格的结论。第二，吴凤华送货时，所有的二灰碎石都经过鹏程公司检测合格的，合同履行过程中，鹏程公司从未对吴凤华提供的二灰碎石的质量提出过异议；常州市建筑科学研究院有限公司参照GB／T1596-2005《用于水泥和混凝土中的粉煤灰》标准出具的鉴定报告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第三，二灰碎石中三氧化硫的来源有很多途径，吴凤华供给鹏程公司的二灰碎石已经使用三年，不能排除三氧化硫含量偏大有其他原因，所以不能认定吴凤华当初所供的二灰碎石中的三氧化硫含量不达标。第四，鹏程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单方送至常州市建筑科学研究院有限公司鉴定的二灰碎石就是吴凤华在2007年所供的二灰碎石。2、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我国合同法的规定，买受人收到标的物时应当在约定的检验期间内检验，没有约定检验期间的，应当及时检验；没有约定检验期间的，买受人应当在发现或者应当发现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不符合约定的合理期间内通知出卖人，买受人在合理期间内未通知或者自标的物收到之日起两年内未通知出卖人的，视为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符合约定。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合同中未对检验期间作出约定，但鹏程公司未在两年期限内提出质量不符合约定的任何异议，所以，无论是从事实还是法律角度，都应当认定吴凤华所供的二灰碎石质量合格。鹏程公司在2010年12月份提起的诉讼明显超过法律规定的时限，应当驳回鹏程公司的诉讼请求。
鹏程公司二审答辩称：1、吴凤华与鹏程公司所签订的合同虽未对二灰碎石中三氧化硫的含量作出约定，但吴凤华所供的二灰碎石并未达到形成胶结板块的使用性能，一审法院依据产品质量法的相关规定认定二灰碎石质量不合格正确。2、吴凤华所供二灰碎石仅送样检测合格，不能证明其整个材料合格，同时证明了鹏程公司已履行了初步审查义务，但不能免除吴凤华对其所供二灰碎石在投入使用后的质量担保义务；2009年9月经江苏省建工建材质量检测中心检测后才确认吴凤华所供二灰碎石存在质量问题，在此之后，鹏程公司即未付过货款，故不能因为鹏程公司在此之前的付款行为推定吴凤华所供产品质量合格。3、吴凤华认为鹏程公司未在合理期限内提出质量异议与事实不符。4、吴凤华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有其他因素导致其所供二灰碎石中三氧化硫含量偏高，所以应当认定是其所供二灰碎石本身三氧化硫含量超标。
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吴凤华与鹏程公司签订的购销合同是有效合同。鹏程公司以吴凤华所供二灰碎石中粉煤灰的三氧化硫含量严重超标导致该公司承建的道路工程质量不合格等为由，要求吴凤华、陈龙夫妇返还其已支付的货款。根据常州建筑科学研究院对吴凤华所供的二灰碎石进行的司法鉴定，吴凤华供应的二灰碎石存在以下两方面主要问题：第一，粗骨料粒径偏大，且粗骨料含量也不符合设计要求，从双方约定的合同内容来看，明显超出合同标准；第二，粉煤灰中三氧化硫含量偏高，不适合二灰碎石的使用。对于粗骨料粒径偏大的质量问题，吴凤华未提出异议。关于粉煤灰中三氧化硫含量问题，合同未作约定，常州建筑科学研究院作出的鉴定结论系参照国标《用于水泥和混凝土的粉煤灰》（GB／T1596-2005）中关于水泥和混凝土中的粉煤灰的技术要求作出的判定。吴凤华上诉认为不能据此认定其所供二灰碎石质量不合格。《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就有关合同内容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适用下列规定：（一）质量要求不明确的，按照国家标准和行业标准履行；没有国家标准和行业标准的，按照通常标准或者符合合同目的的特定标准履行。对此，第一，根据常州建筑科学研究院出具的鉴定报告及道路建设工程领域的通识，在高含硫粉煤灰中，三氧化硫CaSO4的形式存在，其水化速度很慢，结晶析出二水石膏及反应生成钙矾石时，二灰碎石混合料已有一定的强度，容易引起二灰混合料体积膨胀，演变成开裂，最终发生损坏的现象。第二，虽然粉煤灰中三氧化硫含量没有国家标准，但二灰碎石的结构形式与混凝土的结构形式相似，故常州建筑科学研究院参照国标《用于水泥和混凝土的粉煤灰》（GB／T1596-2005）中关于水泥和混凝土中的粉煤灰的技术要求有一定的依据；且根据鉴定报告中的检测结果，取样的三个点粉煤灰中三氧化硫的含量分别为：10.1%、11.2%和28.8%，均远远超过了《用于水泥和混凝土的粉煤灰》中规定的粉煤灰中三氧化硫含量不大于3%的要求，因此，可以认定吴凤华所供二灰碎石粉煤灰中三氧化硫含量偏高。第三，吴凤华提出的粉煤灰中三氧化硫含量偏高有其他原因造成，但未能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实。鹏程公司在发现其施工路面出现质量问题后，已在合理期限内向吴凤华提出，并及时停止支付二灰碎石货款，故鹏程公司提出质量异议未超过法定的期限。第四，根据上述事实，可以认定吴凤华出售给鹏程公司的二灰碎石中粉煤灰的三氧化硫含量偏高与鹏程公司施工路面出现的裂缝、起鼓等质量问题有直接的因果关系，达不到“符合合同目的的特定标准”，存在质量瑕疵。第五，鉴于“粉煤灰中三氧化硫含量”无国家标准，且粉煤灰中三氧化硫含量过高的问题与电煤燃烧中的环保工艺发生变化有一定关系，双方均不能完全预见。故对鹏程公司损失的发生，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规定的公平原则处理，即在合同的订立和履行过程中，应以公平观念来调整合同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以利益是否均衡作为价值判断标准来确定当事人之间的利益关系。考虑到吴凤华供应的二灰碎石还存在“粗骨料粒径偏大”等质量问题，以及鹏程公司在收货时未能尽到法定的检验义务、对二灰碎石中粗骨料粒径偏大等质量问题未及时提出等因素，酌情认定对鹏程公司的货款损失，由吴凤华、陈龙承担55%的赔偿责任，即吴凤华收取鹏程公司总货款45%以外的其余货款应返还给鹏程公司（具体计算方式为1772592－2634750＊45%＝586954.5元）。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判决吴凤华、陈龙承担全部货款损失有失公允，吴凤华、陈龙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该院判决：一、撤销江苏省盐城市亭湖区人民法院（2011）亭商初字第0004号民事判决；二、吴凤华、陈龙应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返还江苏东方鹏程建设有限公司货款586954.5元。三、驳回吴凤华的反诉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3730元，反诉受理费12070元，合计35800元，由吴凤华负担18653元，鹏程公司负担1714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5800元，由吴凤华负担18653元，鹏程公司负担17147元。
吴凤华、陈龙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公平原则错误，请求再审撤销二审判决第二项和第三项。理由是：
一、原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一、二审认定吴凤华与陈龙是夫妻关系，判决陈龙承担返还货款的义务错误。吴凤华与陈龙1986年结婚，1988年离婚。在案涉合同签订及履行期间，吴凤华与陈龙并非夫妻关系。2、JJ1110256号《检测鉴定报告》不能作为定案证据。首先，没有证据证明该报告中的样品取自吴凤华提供的二灰碎石。能够向鹏程公司提供二灰碎石的并非只有吴凤华，检测取样初始桩号是由鹏程公司指定的区域，但其没有证据证明该区域施工所用二灰碎石是由吴凤华所提供。其次，报告不能证明交货时的二灰碎石中的三氧化硫含量不符合合同目的。硫的氧化物及其水溶液在自然环境中大量存在，样品取样时间距工程完工已长达42个月，在如此长的时间里，硫氧化物水溶液渗入必然导致二灰碎石样品中的三氧化硫含量增加。报告推算样品粉煤灰中三氧化硫含量值大大高于一般粉煤灰中的含量，以及该组数值的高低相差较大，恰恰证明了该报告中的样品受到了外界因素的影响，可信度极低，不能证明交货时二灰碎石中三氧化硫的真实含量。再次，报告中三氧化硫检测样本数过低，不能真实反映受测二灰碎石的质量。报告中的三氧化硫检测数值仅有三个，而粒径检测数值有10个之多，检测的样本数量明显过低。且该数值是根据设计配合比推算出粉煤灰中三氧化硫的含量，数据高低值相差很大，如果按统计学处理，去掉最高值和最低值，仅能保留一个数值，仅凭一个数值是不能准确全面反映受测二灰碎石的实际质量的。第四，检测报告中取样点“K0＋250东幅”，外观描述称“无二灰碎石基层，均为沥青砼”，而路面情况描述是“表面有明显横向裂缝”，可见，路面破裂并非是二灰碎石不合格造成。3、粉煤灰是发电厂的废料，不是产品，没有任何质量标准，检测报告鉴定涉案的粉煤灰不合格没有依据，其将用于水泥和混凝土中的粉煤灰标准去衡量用于铺路中的粉煤灰的质量，既不科学也缺乏法律依据。
二、二审法院适用公平原则处理本案，判决不公。1、鹏程公司在整个合同履行过程中对质量没有异议，依据我国合同法第一百五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鹏程公司在收到二灰碎石之日起两年内没有将质量不符合约定的情形通知出卖人，应视为质量符合约定。2、吴凤华对货物是否符合合同目的缺乏认识，也弱于鹏程公司，合同中对三氧化硫含量没有约定，并无相关标准，鹏程公司也未告知相关信息。且部分二灰碎石粗骨粒径符合约定，偏大的仅是部分二灰碎石，如果鹏程公司履行及时检验的合同义务，不会出现大量偏大的问题。因此，对因鹏程公司未履行及时检验的义务而扩大的损失，供方不应承担责任。3、本案施工质量出现问题的原因是鹏程公司违反规定施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城镇道路工程施工与质量验收规范》17.3.4规定：“石灰及石灰、粉煤灰稳定土（颗粒、钢渣）类基层，宜在进入冬期前30-45天停止施工。不应在冬期施工……，当上述材料养护期进入冬期时，应在基层施工时向基层材料中掺入防冻剂。”盐城入冬是在11月底和12月初，2007年特别冷，达零下六度，但鹏程公司为了赶工期，在冬期一直施工，才导致道路破损，原审判决对此未予考虑。
鹏程公司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有失公正，请求再审予以撤销，并改判维持一审判决。理由是：
一、二审判决依合同法的公平原则处理，属适用法律错误。虽然粉煤灰中的三氧化硫含量既无双方约定，也无国家规定，但是用于二灰碎石的粉煤灰必须达到二灰碎石形成胶结板块的基本性能，这是作为供方的吴凤华、陈龙应尽的质量保证。尽管粉煤灰中的三氧化硫与电烧煤燃烧有一定的关系，但供方具有挑选合适粉煤灰的义务，其主观上对粉煤灰是否适宜用作路基层面的二灰碎石，应当预见，其负有货物瑕疵担保义务，应当保证二灰碎石混合料不开裂。吴凤华、陈龙所供二灰碎石并未达到形成胶结板块的基本使用性能，应承担违约赔偿责任。因此，本案不应适用公平原则减轻其责任。此外，吴凤华、陈龙所供二灰碎石经送样检查合格，鹏程公司已履行了法定的检验义务。因此，二审判决以鹏程公司未履行检验义务为由分担45%的责任，有失公正。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城镇道路工程施工与质量验收规范》不适用于本案，因为该规范实施日是2008年9月1日，而本案工程早于2008年6月施工结束。本案工程应适用建设部《市政道路工程质量检验评定标准》（1991年8月1日施行），该标准中没有冬雨期施工规范，故当时没有冬期不应施工的禁止性规定。
三、检测报告中取样点“K0＋250东幅”，不在案涉工程路段（K4＋562.131-K6＋277.312），与本案无关。
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未办结婚登记而以夫妻名义同居生活案件的若干意见〉》第二条、第三条之规定，对在1994年2月1日以前男女双方符合婚姻实质要件的，仍应按事实婚姻认定。吴凤华、陈龙虽然于1988年离婚，但1992年前仍然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属于事实婚姻关系。且吴凤华、陈龙共同经营盐城经济开发区陈龙沙石场，其虽称是场地租赁关系，但未提供证据证明，不能否定双方共同经营的法律事实。
对于一、二审查明的事实，除“另查明，吴凤华、陈龙系夫妻关系，其家庭共同经营盐城经济开发区陈龙沙石场”外，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吴凤华、陈龙原系夫妻关系，1988年5月1日离婚。
再审争议焦点为：一、鹏程公司主张陈龙应与吴凤华作为共同义务人赔偿货款损失的理由是否成立。二、鹏程公司主张赔偿货款损失数额如何认定。
本院认为：
一、鹏程公司主张陈龙为赔偿货款损失的责任主体，证据不足。1、2007年7月20日购销合同系鹏程公司与吴凤华签订，陈龙并非合同当事人。一、二审中，鹏程公司主张陈龙应与吴凤华共同赔偿货款损失是基于陈龙与吴凤华系夫妻关系，案涉债务发生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所欠，故应为夫妻共同债务，双方应当共同偿还，但其未提交证明二人身份关系的证据。经查，陈龙与吴凤华已于1988年5月1日离婚。虽然一审判决认定陈龙与吴凤华是夫妻关系，二人在二审上诉时并未提出异议，但是，鉴于人身关系的确定性和法定性，不宜仅因当事人在某诉讼程序中未予否认即直接予以认定，而应当依照法定证据和程序予以确认，一、二审判决认定吴凤华、陈龙系夫妻关系，无证据证明。2、鹏程公司申请再审提出，即使陈龙与吴凤华已离婚但仍存在事实婚姻关系，陈龙仍应承担责任，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解释（一）》第五条规定“1994年2月1日民政部《婚姻登记条例》公布实施以前，男女双方已经符合结婚实质要件的，按照事实婚姻处理”，鹏程公司主张陈、吴二人为事实婚姻关系，其应当举证证明二人离婚后但在1994年2月1日以前仍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因其未提交证据证明，本院依法不予采信。此外，鹏程公司还主张陈龙、吴凤华系共同经营，应对共同经营期间形成的债务承担责任，对此亦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综上，鹏程公司主张陈龙为赔偿货款损失的责任主体未提供充分的事实证据和法律依据，不足成立。陈龙并非本案适格被告。
二、关于鹏程公司应付货款数额的认定。
1、关于案涉施工路段道路损坏的原因。案涉施工路段的二灰碎石皆由吴凤华所供，检测时取样的路段皆在施工路段范围内，吴凤华对此未提供相反证据反驳，故常州市建筑科学研究院有限公司在案涉工地提取鉴定样本，根据专业程序和专业知识作出JJ1110256号检测鉴定报告，符合相关规定，依法应予采信。依据检测报告，吴凤华所供二灰碎石粗骨料粒径偏大、三氧化硫含量超标，不能满足道路铺设要求。同时，检测报告还载明，在非案涉工程路段的取样点“K0＋250东幅”地块，即鹏程公司同期施工的无二灰碎石铺底路段也出现了路面开裂，吴凤华据此主张道路开裂是由于施工单位在冬季施工所致，虽然鹏程公司对此不予认可，但未提交证据反驳。由此可见，案涉路段出现质量问题可能存在多个原因，现有证据不足以排除二灰碎石粗骨料粒径偏大、三氧化硫含量超标之外，还存在其他因素的可能。
2、关于责任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买受人收到标的物时应当在约定的检验期间内检验。没有约定检验期间的，应当及时检验”。依据检测报告，粗骨料粒径偏大系二灰碎石质量超标的原因之一，粗骨料粒径偏大属于外观质量范畴，鹏程公司确认收取货物并投入使用，其并未就此提出异议，应视为其对于外观瑕疵进行了检验，并认可吴凤华所供二灰碎石的外观质量符合合同约定。而二灰碎石中三氧化硫含量属于内在质量，三氧化硫含量超标系电厂电煤燃烧中的排硫工艺改变所致，双方在订立合同时均不能完全预见，故对二灰碎石中三氧化硫含量并未作为质量要求进行约定，二灰碎石的三氧化硫含量亦无国家、行业质量标准；2007年至2008年施工期间，鹏程公司曾委托盐城市建业工程质量检测有限公司和盐城工学院建材实验室对吴凤华送样的二灰碎石进行了多次检测，检测结果均为质量合格，检测报告还得到了施工监理单位认可，故虽然吴凤华所供二灰碎石中三氧化硫含量超标，但吴凤华对此并无过错，亦不存在违约。对于除二灰碎石质量之外还可能存在的其他导致路面开裂的原因，因无证据证明与吴凤华有关，其亦不应承担责任。
3、关于货款损失数额的认定。本院认为，本案货款损失数额的认定应与道路损坏的原因、责任认定相结合。本案中，二灰碎石粗骨料级配偏大的外观瑕疵责任因鹏程公司未提出质量异议，视为质量合格，因该原因导致的损失由鹏程公司自行承担；对于三氧化硫含量过大吴凤华虽不存在违约情形，但鉴于吴凤华提供的二灰碎石客观上由于三氧化硫含量超标，致鹏程公司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并由此产生较大损失，而由于当时缺乏三氧化硫含量的国家、行业标准，鹏程公司对此也无过错，故该因素所致损失应由双方共担较为合理。故本院综合道路受损的原因力、双方责任情况，从均衡当事人利益的角度，酌定由鹏程公司承担合同约定价款80%的损失。即依据合同约定价格，吴凤华所供二灰碎石总货款为2634750元，以80%计，确定鹏程公司应付货款为2107800元，鹏程公司已付1772592元，尚应支付335208元。二审判决吴凤华、陈龙与鹏程公司按照55：45的比例承担责任，致使当事人所尽义务不相称，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综上，二审判决关于吴凤华、陈龙系夫妻关系的事实认定错误、对于鹏程公司与吴凤华之间责任分配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一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盐城市亭湖区人民法院（2011）亭商初字第0004号民事判决、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盐商终字第0442号民事判决；
二、鹏程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吴凤华支付货款335208元。
三、驳回鹏程公司对吴凤华、陈龙的诉讼请求。
四、驳回吴凤华的其他反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373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2070元，合计35800元，由鹏程公司负担28640元，吴凤华负担716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5800元，由鹏程公司负担28640元，吴凤华负担716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艳
代理审判员 李 荐
代理审判员 刘尚雷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日
书 记 员 缪 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