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1209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全盛工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南沙区。
法定代表人：罗胜梅，职务：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梁钊明，广东中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周可爱，广东中穗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锦辉，住广州市番禺区。
委托代理人：陈梓健，广东纬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市全盛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全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锦辉土壤污染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南沙区人民法院（2015）穗南法民一初字第5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全盛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2015）穗南法民一初字第538号民事判决中第一项判项；2、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的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对上诉人是否存在污染行为以及山药是否因上诉人的原因导致死亡的事实未予查清。1、上诉人并未对案涉地块造成污染。上诉人企业排放已经通过环境影响评价及环保竣工验收，污染物已配套相应治理设施。上诉人所排放的污水已经通过市政管道排放至污水处理厂，环保局的信访回复材料作的只是可能性推测。2、山药因何原因导致死亡，被上诉人未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明，农林局也未能准确指出山药死亡的原因。本案中，距离上诉人车间更近的其他甘蔗、香蕉、青菜等农作物生长正常，距离上诉人车间更远的被上诉人种植的山药却死亡了，很有可能是被上诉人自身原因导致山药死亡。3、即使山药是因环境污染导致死亡，此次污染事件的发生很可能是由广州力晖环保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力晖公司”）在内的其他污染者导致。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并非本案的污染者及加害人，无须举证证明与损害事实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本案中山药的死亡原因不明，无法认定系环境污染导致，污染者不明确，不存在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六条规定的情形。三、一审判决程序错误，遗漏必须参加诉讼的力晖公司。南沙区环保局回复材料中显示，已查明与山药种植地相连的力晖公司主要产生含酸废水、喷漆工艺废气等污染物，未办理环保审批手续，环保局于2015年1月对其下达了行政处罚决定书。力晖公司也可能对污染承担责任。四、损失价格评估结论程序不合法。1、山药的死亡原因没有查清，在本案不具备鉴定基础和依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委托损失价格评估不妥。2、价格评估结论中显示被上诉人提供了山药枯死前的抢救费用收据，但未提供合法发票，该收据也未经上诉人质证，评估结论依据未经质证的收据作出的结论，不应作为被上诉人损失的计算数额。3、如果确实要计算被上诉人的财产损失数额，也应当以已经发生的实际财产损失为限，仅限于被上诉人已经投入的实际损失，不应包括其可期待的收入与利润。五、被上诉人明知案涉地段邻近工业园及相关排放企业，就山药种植的选址及环境判断存在重大过错；力晖公司的污染行为也应当分担本案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判定上诉人承担全部责任是严重违背事实和法律的。六、本案一审判决后，经上诉人于2016年7月23日、9月5日现场勘察，涉案的山药已经重新生长，现在生长正常。因此本案中没有造成被上诉人山药的实际损失，上诉人无需对被上诉人作出任何赔偿。
被上诉人张锦辉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作出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张锦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要求全盛公司赔偿经济损失275808元；二、全盛公司承担土壤修复费220800元；三、全盛公司承担诉讼费2900元、评估费496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2月16日，张锦辉与案外人冯某签订《承保转让合同》，约定将冯泽文承包的广州市南沙区大岗镇高沙股份合作经济联合社所有的位于高沙村二队地块中的13.8亩转包给张锦辉，租金为2850元/亩/年，承包期限5年，截止至2019年12月30日。张锦辉在该地块种植山药。
张锦辉主张2015年7月份，其种植的山药大面积发黄枯萎，南沙区农林部门未能找出病因。后张锦辉怀疑是全盛公司工厂废水流入耕地致其污染，便要求南沙环保部门检查，后发现酸洗车间墙体裂缝，酸洗车间地面水可从墙体裂缝渗到墙外农田，遇到暴雨天气，滞留的废水会流入灌溉渠，经灌溉渠流到其的地块。为证明其主张，张锦辉向一审法院提供了以下证据：1、南沙区环保部门关于全盛公司、力晖公司违规排放废水废气情况的回复。主要内容为力晖公司未办理环保审批手续，环保局已下达行政处罚决定书并移送法院执行。全盛公司从事箱包配件生产，主要生产含酸废水、喷漆工艺废气、噪声等污染物，该公司2012年通过环境影响评价及环保竣工验收。两家企业废水均排入市政下水道。检查期间发现全盛公司酸洗车间墙体有裂缝，酸洗车间地面水可从墙体裂缝渗到墙外高沙村农田，该公司已在围墙外挖有防漏沟，渗漏废水一般情况下滞留防漏沟中，但遇暴雨天气滞留的废水会冲走流入灌溉渠，经灌溉渠可流到信访人地块。2、环境监测报告。证明种植山药地块重金属超标。
全盛公司不同意张锦辉的主张，并向一审法院提供了以下证据：1、建设项目环境影响报告表。2、建设项目竣工环境保护验收监测报告。3、全盛公司生产厂区建设项目环境影响报告表的批复。4、全盛公司建设项目竣工环境保护验收的批复。上述证据证明全盛公司的排放已经过环保部门批准。
案件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向环保部门调取了以下证据：1、广州市南沙区环境保护局现场检查笔录。主要内容为：检查时间2015年7月14日10时50分至11时30分；检查人员为南沙区环保局第七环保所工作人员；当事人为全盛公司；该公司主要从事箱包拉杆、箱包轮组生产、加工，检查时该单位正在生产，现场检查发现该单位西北面混凝土外墙有渗漏的现象，执法人员采用PH试纸对废水现场测试，结果显示呈酸性，据了解，该单位生产废酸水通过自建的集水槽收集后处理，废水渗漏现象可能由于外墙施工期间所用的材料不太好，出现了裂缝，导致有废水渗漏的情况，该单位提供了环境保护批复材料，环保执法人员现场向该单位下达《环境违法行为整改通知书》，责令单位负责人立即采取有效防护措施，对渗漏的墙体进行修复和对渗漏废水有效处理，此外尽快办理《污染物排放许可证》，现场已拍照。该检查笔录已由全盛公司盖章并签写同意。2、全盛公司于2015年7月15日出具的《情况报告书》，主要内容为全盛公司于7月14日接到村民投诉厂房外墙出现渗漏现象，对农作物产生影响，经环保局相关人员实地检查，情况属实，我司得知情况后马上采取以下补救措施：7月15日当天通知维修队过来把渗漏的地方进行修补，确保不再渗漏；内部详查渗漏源头，对相关地方进行修补或改造；通知保安加强厂房周围巡查，杜绝同类事件的发生。3、环保部门现场检查照片。庭审中，一审法院将上述证据出示给双方，双方均无异议。
案件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承办人进行了实地查看。张锦辉所诉地块的山药确已全部死亡。全盛公司外墙下有防漏沟，防漏沟旁边有一条灌溉渠可通到张锦辉种植山药的地块中。
2016年3月11日，广州市安衡价格事务所有限公司作出穗安价（估）字[2016]009号《评估结论书》，认定：1、根据张锦辉提供的收据并结合本地区同行业工人工资水平测算，山药枯死前抢救肥料农药费用2506元、人工费1200元；2、山药不能正常生长而减少的经济收入为272102元；3、土壤修复费用220800元。
一审另查明，2015年7月9日，广州市南沙区有中到大雨。
一审法院认为，张锦辉承包位于广州市南沙区高沙村二队地块中的13.8亩土地种植山药，其可就该地块山药损失主张权利。广州市南沙区环境保护局现场检查笔录载明2015年7月份全盛公司混凝土外墙发生了废水渗漏的现象，全盛公司盖章同意检查结果，全盛公司的《情况报告书》亦确认其公司外墙发生了渗漏现象。南沙区环保部门针对张锦辉的投诉，已明确全盛公司的渗漏废水一般情况下滞留防漏沟中，但遇暴雨天气滞留的废水会冲走流入灌溉渠，经灌溉渠可流到张锦辉种植山药的地块。张锦辉提供的环境监测报告证明种植山药地块重金属超标。2015年7月9日，南沙区有降雨。上述证据相互佐证，形成证据锁链，足以证明2015年7月份全盛公司废水渗漏，经灌溉渠流入张锦辉种植山药地块。因污染环境发生纠纷，污染者应当就法律规定的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及其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全盛公司虽向一审法院提供了建设项目环境影响报告表、建设项目竣工环境保护验收监测报告、全盛公司生产厂区建设项目环境影响报告表的批复、全盛公司建设项目竣工环境保护验收的批复等证据，证明全盛公司的排放已经过环保部门批准，但上述证据不能证明全盛公司渗漏的废水未流入张锦辉种植的山药地，亦不能证明全盛公司渗漏的废水与张锦辉种植的山药死亡后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故应当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为此，全盛公司应对张锦辉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根据案件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一审法院对张锦辉的损失认定如下：1、山药抢救费用。山药死亡前，张锦辉采取抢救措施实属合理，张锦辉虽未提供相关发票，但广州市安衡价格事务所有限公司评估的抢救费用不存在畸高现象，一审法院予以采纳，并确认山药抢救费用共计3706元。2、山药不能正常生长而减少的经济收入。张锦辉主张的经济损失包含山药不能正常生长而减少的经济收入272102元，该费用有广州市安衡价格事务所有限公司评估报告佐证，合理有据，一审法院予以采纳。3、土壤修复费用。涉案土地为广州市南沙区大岗镇高沙股份合作经济联合社所有，张锦辉仅为承包人，并非主张土壤修复费用的适格主体，故一审法院对该项主张不予支持，相关权利人可另行主张。4、评估费。张锦辉主张评估费4960元属合理支出，一审法院予以采纳。为此，一审法院确认张锦辉的损失为：山药抢救费用3706元、山药不能正常生长损失272102元、评估费4960元，合计280768元，由全盛公司赔偿。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十五条、第十九条、第六十五条、第六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全盛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一次性赔偿280768给张锦辉；二、驳回张锦辉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815元由张锦辉负担3909元，由全盛公司负担4906元。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有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上诉人向本院提交了2016年7月23日和2016年9月5日所拍摄的涉案地块的照片两组，拟证明涉案地块上的山药并没有死亡，被上诉人要求赔偿涉案山药的经济损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所提交的上述照片所拍为野草，并非山药，不能证明涉案山药在正常生长。
被上诉人补充提交涉案《评估结论书》中作为山药枯死前抢救肥料农药费用评估依据的六张收据的原件。经核对，《评估结论书》上的收据复印件与被上诉人所提交的原件一致。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在一审阶段没有提交上述收据，且认为上述收据的真实性无法核实，另收据上仅记载了农药、化肥等名称，无法证实收据上所显示的农药、化肥用于抢救涉案的山药。
上诉人提交的《关于涉案山药的种植及生长周期意见书》和被上诉人提交的《优质山药》（主编：丁超，凤凰出版传媒集团，江苏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ISBN：9787534562693）均可证实，涉案的山药的种植期一般为每年2月至3月之间，收获期一般为每年11月至翌年4月之间，生长期一般为200-250天左右。
另，上诉人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申请书，请求对被上诉人种植的山药是否已经死亡以及生长状况进行鉴定。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之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针对上诉人的上诉意见和请求，本院评析如下：
关于涉案山药是否已经死亡的问题。涉案评估人员和一审经办法官通过现场实地查看，均确认涉案地块上的山药确已全部死亡。上诉人二审虽提交了现场照片拟证明涉案山药并未死亡，但上诉人所提交的照片系2016年7月和9月所拍，而且根据山药种植及生长周期的资料显示，被上诉人在2015年2月所种的涉案山药应在当年的11月至2016年4月就收获。可见，即便上诉人所提交的照片上显示的是山药，也并非被上诉人在2015年2月所种植的山药，因此上诉人二审提交的证据并不能证实涉案山药仍在正常生长。上诉人在二审提出对被上诉人种植的山药是否已经死亡以及生长状况进行鉴定的申请因理据不足，本院不予准许。
关于涉案山药的死亡是否与上诉人的排污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六条规定：“因污染发生纠纷，污染者应当就法律规定的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及其行为与损害之间不存在因果承担举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侵权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三）项规定：“被侵权人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五条规定请求赔偿的，应当提供证明以下事实的证据材料：（三）污染者排放的污染物或者其次生污染物与损害之间具有关联性。”本案中，南沙区环保部门的关于上诉人、力晖公司违规排放废水废气情况的回复、现场检查笔录、上诉人于2015年7月15日出具的《情况说明书》可证实上诉人所排放的污水有通过车间墙体的裂缝渗入到上诉人围墙外的防漏沟，在暴雨天气，所滞留的废水会溢出并流入灌溉渠，从而流入被上诉人的涉案地块。同时，环保部门的监测报告显示涉案地块出现镉、砷等重金属超标。故在上述证据能证实涉案山药的死亡与上诉人的排污行为之间有关联的情形下，上诉人应就法律规定的免责事由及其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上诉人虽在本案中提交了环评报告、环保竣工验收报告，因上述报告均系2012年编制，显示的结果均为2012年的情况。且即便上诉人的排污检测达标，亦只能证明上诉人的排污行为符合行政机关的检测标准。在其排污行为给他人造成损害时，排污达标并不能免除其应承担的民事责任。另上诉人还主张涉案山药的死亡极有可能系案外人力晖公司的排污行为所致，但上诉人并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力晖公司在2015年2月至2015年7月期间有向涉案地块排放污染物的事实，因此，上诉人要求追加力晖公司为被告的依据不足，原审法院未采纳其追加被告的意见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分析，上诉人认为涉案山药的死亡与上诉人的排污行为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被上诉人的损失如何确定的问题。一审法院经双方同意，就被上诉人种植的山药损失、土壤修复费的价格委托了有评估资质的广州市安衡价格事务所有限公司进行估计。该公司作出的穗安价（估）字[2016]009号《评估结论书》，在上诉人未能证明该评估行为存在违法情形下，一审法院采纳该评估结论并无不当。上诉人虽对其中2506元山药抢救的施药、肥料费用提出异议，但鉴于被上诉人确有对山药进行抢救的事实，且被上诉人提交了该费用的收据原件进行补强，故本院对上诉人的该异议不予采纳。关于上诉人提出的被上诉人的损失数额不应包括山药种植的可期待收入与利润的上诉意见。根据《环境保护部关于开展环境污染损害鉴定评估工作的若干意见》及《环境污染损害数额计算推荐方法》的规定，涉案评估机构将涉案山药不能正常生长而减少的经济收入纳入被上诉人的财产损失范围并无不当，且被上诉人在山药收获出售后应得该利润确因上诉人的污染行为而丧失，故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的损失数额不应包括山药种植的可期待收入与利润的上诉意见依据不足，本院亦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上诉人广州市全盛工贸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906元，由上诉人广州市全盛工贸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琦
审判员 刘 欢
审判员 石 佳
二〇一六年十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苏仁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