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桂11民终9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谢露芬，女，1964年8月8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岑溪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进彩，男，1964年7月14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岑溪市。
委托代理人：张海玲，女，1986年8月8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岑溪市。系受害人姐姐。
委托代理人：唐小超，广西桂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贺州市市政管理局，住所地：贺州市八步区建设中路41号。
法定代表人：黄昌云，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卢红平，广西汇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贺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住所地：贺州市八步区八达西路368号。
法定代表人：秦敬东，该支队支队长。
委托代理人：欧海燕，广西灵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贺州市桂源水利电业有限公司，住所地：贺州市八步区建设中路89号。
法定代表人：潘少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黄以忠，广西汇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露，广西汇豪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被告：中国联合网络通信有限公司贺州市分公司，住所地：贺州市灵峰北路22号。
法定代表人：陈贤东，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健，广西灵丰律师事务所平桂分所律师。
上诉人谢露芬、张进彩因与被上诉人贺州市市政管理局（以下简称“市政局”）及原审被告贺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以下简称“交警支队”）、贺州市桂源水利电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桂源公司”）、中国联合网络通信有限公司贺州市分公司（以下简称“联通公司”）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州市八步区人民法院（2016）桂1102民初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谢露芬、张进彩委托代理人张海玲、唐小超，被上诉人市政局委托代理人卢红平，原审被告交警支队委托代理人欧海燕，原审被告桂源公司委托代理人黄以忠，原审被告联通公司委托代理人陈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谢露芬、张进彩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各项损失585471.5元;二、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受害人未尽充分注意义务，存在主要过错，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首先，事故发生时，虽然街道已经出现内涝，但受害人作为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开车通过该路段时，能预见的也只是车辆是否会熄火以及自己是否会溺水身亡而已。从天网视频记录的场景来看，当时周围商店里面的灯以及路灯都亮着，也有行人、车辆陆续通过，这种情况下，不论是谁。都无法预见到事发地点会存在电流，而且电流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当时电线杆也没有被风刮倒在水中。但一审法院却将一个普通人可能预见的注意义务要求得过于严格，甚至苛刻。其次，一审法院所认定的法律事实中并没有认定受害人在路人提醒后仍驾车通行的事实，但在本院认为中，却认定了该事实。由于该事实没有任何证据予以证明，因此，一审法院对该事实的认定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二、一审法院对本案适用一般过错原则，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在认定被告市政局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时，认为该局系路灯的所有者和管理者，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路灯没有漏电，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这适用的是过错推定原则。根据《侵权责任法》的规定，过错推定原则是指行为人在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情况下，法律则推定其有过错，并由其承担全部的侵权责任。但一审法院在适用过错推定原则的前提下，却又按过错原则来划分各方当事人应承担的赔偿份额，这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因此，上诉人恳请二审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各项损失585471.5元。
被上诉人贺州市市政管理局辩称，一、原审法院遗漏重要事实没有查明。答辩人管理的路灯在香港城安装了空气保护开关，如果路灯漏电，空气保护开关会自动跳闸断电。二、答辩人管理的设施没有漏电的事实，答辩人没有过错，不是侵权人，不应当对张立宁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1.案发时，案发地点的属于答辩人环卫处管理的垃圾箱电箱于2014年6月已经不再连接电源，根本不存在漏电的事实。2.案发时，案发地点的属于答辩人路灯处管理的那盏路灯与同一照明线路的10盏路灯在香港城安装了空气保护开关，如果路灯漏电，空气保护开关会自动跳闸断电。但是案发凌晨约1点钟答辩人路灯管理处的当班人员刘钦才关闭同一照明线路仍正常亮的路灯。这充分说明案发地点的属于答辩人路灯处管理的那盏路灯没有漏电的事实。3.案发后，电力部门马上检测案发地点的设备设施，并没有发现答辩人管理的设施存在漏电。4.答辩人设施使用的交流电是220伏电压的强电，如果是答辩人管理的设施存在漏电，案发地点的一片区域都存在持续漏电，所有路过的人员或者直接抢救死者的人员都会被电持续击倒。但案发时，死者与其女朋友时间相差几秒钟走上道路、抢救的人员下水抢救，第一次拉死者时也没有触电的感觉，第二次拉死者时脚开始发麻，这充分说明如果案发时的洪水有可能存在有电的情形，绝对不是220伏的电压且不是持续存在电流。这也说明答辩人管理的设施没有漏电的事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答辩人管理的设施没有漏电的事实，答辩人没有过错不是侵权人，不应当对张立宁的死亡赔偿承担连带责任。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条规定，本案不属于过错推定原则来判决，因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
原审被告贺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述称，一审判决在查明本案事实的基础上作出的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一、一审判决认定受害人未尽到充分注意义务具有充分事实依据及理由。二、一审判决适用一般过错责任原则判决上诉人及贺州市市政管理局根据各自过错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适用法律无误。三、答辩人不应承担本案的民事责任。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为此，恳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原审被告贺州市桂源水利电业有限公司述称，一审判决认定答辩人不承担本案的赔偿责任，认定事实准确，适用法律正确。一、答辩人不是电箱、路灯电线杆的所有者和实际管理者，对电箱、路灯电线杆无维护和管理的义务，受害人因触电死亡，与答辩人没有任何关联性。二、答辩人在本案中无任何过错，无需承担任何民事赔偿责任。答辩人虽然是供电企业，但本次事故的发生，答辩人不存在任何过错，对受害人不存在侵权法律关系或者其他任何法律关系，不应承担本案的任何民事赔偿责任。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答辩人无需承担本案的赔偿责任认定事实准确，适用法律正确。
原审被告中国联合网络通信有限公司贺州市分公司述称，一、联通公司认为一审判决对本案事故发生的事实已经查明清楚，作出的一审判决具有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三、联通公司不是受害人张立宁触电死亡的侵权方和责任方，也没有证据表明联通公司存在过错或过失，联通公司不应承担本案的民事责任。综上所述，联通公司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恳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谢露芬、张进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4被告连带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处理丧葬事宜的误工费、交通费、鉴定费、精神抚慰金共计585471.5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两原告系受害人张立宁的父母。2015年11月中旬，贺州市连降大雨，13日，城区大部分街道开始出现内涝，积水不断上涨。14日凌晨45分左右，受害人骑着助力车搭乘女朋友刘玉颖行使至铜锣湾路口时，由于积水过深，无法前行，受害人便将助力车熄火，将车停放在路边。刘玉颖下车后，受害人也从助力车的右边下车，当走到路边电线杆旁的时候，受害人突然倒在积水中，经抢救无效死亡。广西金桂司法鉴定中心对张立宁的死因进行鉴定，鉴定意见：张立宁符合电击死亡。另查明，受害人张立宁生前于2014年9月至事发前在贺州市八步区餐厅工作。事发地附近路灯及垃圾箱属被告市政局管理，光缆交接箱属被告联通公司管理。事发时，该路段路灯亮。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本案责任主体问题。受害人张立宁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明知街道出现内涝，车辆通行存在危险，但由于受害人过于自信，在路人提醒后仍驾车通行，导致受害人电击死亡。受害人未尽充分注意义务，存在主要过错，应当承担主要民事责任。受害人走到路灯电线杆旁倒地，又符合电击死亡，而事发时路灯有电，被告市政局系路灯的所有者和管理者，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路灯没有漏电，因此，被告市政局与受害人电击死亡存在因果关系，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原告未能举证证明垃圾箱和光缆交接箱在事发时有电，因此，原告请求被告联通公司承担民事责任，证据不充分，该院不予支持。被告交警支队的执勤行为和被告桂源公司的供电行为与本案的发生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不应承担民事责任。因此，原告请求被告交警支队、桂源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缺乏依据，该院不予支持。根据本案具体情况，该院确定被告市政局承担20%民事责任，受害人自行承担80%民事责任。二、关于本案赔偿项目及数额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有关规定，参照《2015年广西壮族自治区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项目计算标准》，该院确认原告的损失为：死亡赔偿金493380元（24669元／年×20年），丧葬费23424元（3904元／月×6个月），误工费667.5元（27071元／年×365天／年×3人×3天），鉴定费13000元，交通费1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合计551471.5元。根据上述责任分担，被告市政局赔偿原告经济损失110294.3元（551471.5元×20%）。判决：一、被告贺州市市政管理局赔偿原告谢露芬、张进彩经济损失110294.3元。二、驳回原告谢露芬、张进彩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525元，由原告谢露芬、张进彩共同负担7620元，被告贺州市市政管理局负担1905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要求广西金桂司法鉴定中心对本案鉴定意见书进行了补充说明并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
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但被上诉人市政局认为一审遗漏查明了路灯装有空气保护开关的事实，如果路灯漏电的话，与该路灯同一照明线路的10盏路灯均会熄灭。
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上诉人在庭审过程中对路灯装有空气保护开关予以认可，本院对该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受害人张立宁右前额皮肤表皮缺损、左食指皮肤表皮缺损，电流损伤特征明显，为电流斑。
本院认为，一、关于本案应当适用一般过错原则还是过错推定原则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的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并不符合法律规定的适用过错推定原则的情形，应当适用一般过错原则，一审判决适用过错推定原则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二、关于被上诉人市政局与受害人是否存在过错的问题。各方当事人对受害人张立宁死于电击没有异议，电流的来源是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本院认为，漏电设施应当是路灯杆而非受害人张立宁驾驶的助力车，理由如下：
1、从事故发生过程的视频以及公安机关的笔录分析，受害人张立宁与其女朋友刘玉颖从助力车下车，虽然有触电的麻木感，但是并未出现其他严重的异常，即虽然水里有电流，但是仍然在人体可以耐受的范围之内，说明助力车所在的位置不是电流最强的区域。
2、受害人张立宁是行走到路灯杆旁时突然向路灯杆方向倒地，尸体的电流斑出现在距离路灯杆较近的头部、手部。在场的案外人及受害人女朋友均有施救的行为，却因受害人所在区域电流较强而未成功，说明受害人倒地的位置应当是电流最强的区域。
3、路灯杆被上诉人市政局自述路灯杆装有空气保护开关，且开关正常工作，未出现异常，但并未提供开关的检测报告。由于路灯杆设施是被上诉人管理和维护，案发后其有义务对涉案设施的安全性进行检测并提供该证据，否则应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同时，被上诉人虽认为漏电有可能来源于受害人张立宁驾驶的助力车，但并未举证证实。综合以上法律事实，结合被上诉人举证不能分析，路灯杆本院推定漏电的设施是路灯杆。
本案事故发生时，路灯正常照明，由于人的肉眼无法观察和发现电流，要求受害人张立宁预见路灯杆漏电以避免危险是不现实的。路灯正常照明反而增加了受害人张立宁对路灯安全的信任，使其在感觉水中有电时仍选择从此处下车。由于漏电的不可视性，路灯设施的公众性，电流对人体的危害性，加上事发时下大雨，被上诉人作为路政设施的管理人，更应当加强对用电设施的维护和检修，保障路灯正常安全的运行。一方面，被上诉人未发现涉案的路灯杆漏电，导致本案惨剧发生；另一方面，城市内涝，由于水对电流的良好导电作用，加剧了本案的后果。被上诉人作为市政设施的管理人，未充分尽到城市排水系统、供电系统的管理和维护义务，应承担本案的主要过错责任。受害人张立宁作为一个成年人，应当预见在水中行车可能存在的多种风险，在感觉到水中有电时更应当冷静处理，其在情况不明时贸然下水，对事故的发生本身也存在一定过错。综合全案分析，本院酌定被上诉人市政局承担本次事故80%的责任，受害人张立宁本人承担20%的责任。一审责任划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三、关于赔偿项目及数额的问题。一审判决参照《2015年广西壮族自治区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项目计算标准》，确认上诉人的损失为551471.5元（死亡赔偿金493380元，丧葬费23424元，误工费667.5元，鉴定费13000元，交通费1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根据上述责任分担，被上诉人市政局应赔偿上诉人谢露芬、张进彩经济损失441177.2元（551471.5元×80%）。
综上所述，上诉人谢露芬、张进彩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州市八步区人民法院（2016）桂1102民初6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州市八步区人民法院（2016）桂1102民初6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被告贺州市市政管理局赔偿原告谢露芬、张进彩经济损失441177.2元；
一审案件受理费9525元，由上诉人谢露芬、张进彩负担1905元，被上诉人贺州市市政管理局负担76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525元，由上诉人谢露芬、张进彩负担1905元，被上诉人贺州市市政管理局负担762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凌丽琪
代理审判员 张依传
代理审判员 卢晓春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侯美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