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舟商终字第21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宁波侨汇融资租赁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天童南路555号401室，组织机构代码07923151-3。
法定代表人：徐鸣翔。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娟、杨伟封，北京市中银（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夏之远船舶经营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舟山市普陀区沈家门街道菜市路185号财富商务楼11楼。
诉讼代表人：任一民，系浙江夏之远船舶经营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负责人，浙江京衡律师事务所副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骏，浙江京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宁波侨汇融资租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侨汇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浙江夏之远船舶经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夏之远公司）融资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舟山市普陀区人民法院（2015）舟普商初字第3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中，侨汇公司、夏之远公司以舟山市普陀区人民法院已裁定夏之远公司进行合并重整为由，共同向本院申请本案中止审理。为公平保护各方当事人利益，本院于2016年2月29日裁定本案中止审理。2016年11月28日，因中止诉讼的原因消除，本案恢复诉讼，并于2016年12月1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侨汇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孙娟、杨伟封，被上诉人夏之远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韩骏到庭参加诉讼。经本院院长批准，本案延长审理期限两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侨汇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夏之远公司一审全部诉讼请求；被上诉人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程序严重违法，本案依法应当发回重审。1、本案所涉船舶并非被上诉人所有的财产，本案不涉及破产债务人财产，不适用《破产法》第二十一条集中管辖的规定，原审法院对本案没有管辖权。2、原判剥夺船舶抵押权人、船舶实际租用人等案件利害关系人的基本诉讼权利，混淆法律关系，导致案件当事人及利害关系人实体权利的损害。3、原审法院拒绝上诉人的代理律师调取案卷材料和补充新材料，包庇破产管理人制造伪证并作为判决依据；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剥夺上诉人申请回避的基本权利。二、被上诉人原审提交证据中，侨汇公司与夏之远公司签订并履行的《融资租赁合同》可以证明融资租赁合同合法有效且已实际履行；“夏之远6”的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并不能证明夏之远公司在履行了融资租赁合同后仍然拥有船舶所有权，更不能反证融资租赁法律关系不成立，船舶所有权未发生转移，也不能证明借款关系成立；《财务顾问协议书》与融资租赁协议没有任何关联，被上诉人也未提交证据证明顾问费就是利息。《确认函》是夏之远公司支持其诉求的核心证据，但该证据系伪造并已由被上诉人撤回。《未来收益抵押权通知书》恰恰可以证明在融资租赁合同履行完毕后，被上诉人书面告知实际租用方中远航运（香港）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远公司），船舶所有权已实际转移至上诉人，其未来收益也质押给上诉人，该证据充分证明设立质押的三方不仅已书面确认未来收益权质押成立，且已实际履行。一审判决支持了夏之远公司破产管理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但严重缺乏事实和证据支持，其判决建立在主观臆想基础上，且自相矛盾。
夏之远公司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夏之远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夏之远公司与侨汇公司所签订的《融资租赁合同》不构成融资租赁法律关系，实为借贷法律关系。2.确认夏之远公司将“夏之远6”半潜船收益权质押给侨汇公司未成立。3.侨汇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夏之远6”半潜船属夏之远公司所有，该船于2012年7月31日抵押给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舟山普陀支行（以下简称农行普陀支行），于2013年6月27日抵押给上海联合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联合融资担保公司）并均办理相关抵押登记手续。2014年4月14日，夏之远公司与侨汇公司签署《融资租赁合同》一份。约定：夏之远公司以租赁为目的，将其所有的“夏之远6”半潜船以4000万元人民币为出售价格出售给侨汇公司，又将该船舶从侨汇公司处租回使用；租赁期限自2014年4月14日起至2014年10月13日止；租赁费为4480万元，采用先用后付租金方式，自2014年5月起至2014年9月前五期支付400万元人民币，每期租赁费为80万元，第6期租赁费4080万元，于2014年10月14日前付清；租赁设备回购款1元，于2014年10月14日支付；合同的订立、效力、解释、履行及争议的解决均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侨汇公司于2014年4月11日向夏之远公司支付款项30356749.47元，于同月14日向夏之远公司支付款项9643250.53元。
合同签订后，“夏之远6”半潜船未办理所有权转移登记手续。该《融资租赁合同》签订未征得农行普陀支行、联合融资担保公司同意，侨汇公司也未代夏之远公司向农行普陀支行、联合融资担保公司清偿债务。
2014年4月11日，夏之远公司与侨汇公司另签订《财务顾问协议书》一份，约定夏之远公司聘请侨汇公司担任财务顾问；顾问期限为6个月，从2014年4月11日起至2014年10月10日止；财务顾问费为240万元，每月支付40万元。
因“夏之远6”半潜船系半潜船POOL成员并由中远公司为该半潜船POOL的管理公司，2014年4月10日，夏之远公司向中远公司发出《未来收益抵押通知书》一份。通知书载明，夏之远公司因经营需要向侨汇公司借款4000万元人民币，同时，夏之远公司将“夏之远6”半潜船的未来收益从2014年4月15日起抵押给侨汇公司，故要求中远公司自该日起在按夏之远公司原银行账户付款时，需收到侨汇公司书面支付通知书后再行支付。夏之远公司与侨汇公司未就“夏之远6”半潜船的未来收益质押签订书面合同，也未办理质押登记手续。2014年4月30日，侨汇公司向中远公司发送《支付通知书》一份。该通知书载明，根据夏之远公司与侨汇公司所签订的《融资租赁合同》相关条款及夏之远公司于2014年4月10日发给中远公司并经中远公司确认的《未来收益抵押通知书》中所约定内容，要求中远公司将归属于夏之远公司2014年4月的当期收益汇入夏之远公司与侨汇公司共同确认的指定账户。2014年10月8日、10月29日12月25日，侨汇公司又发送内容大致相同的支付通知书给中远公司。2015年1月27日，侨汇公司发函给中远公司，称因夏之远公司法定代表人失联数天，请该司暂停向侨汇公司支付“夏之远6”半潜船的收益。
自夏之远公司与侨汇公司在《融资租赁合同》中所约定的支付第6期租赁费的期限（该期支付期限为2014年10月14日前）到期后，夏之远公司并未按期支付该期租赁费（该期租赁费金额为4080万元）。2015年1月期间，夏之远公司法定代表人失联。
侨汇公司在庭审中确认，夏之远公司自2014年5月14日起至同年12月18日止，分8次汇付侨汇公司款项合计560万元人民币。
夏之远公司于2015年2月13日经一审法院裁定进入破产重整程序。2015年3月25日，夏之远公司提起诉讼，请求确认夏之远公司与侨汇公司所签订的《融资租赁合同》不构成融资租赁法律关系，实为借贷法律关系；确认夏之远公司将“夏之远6”半潜船收益权质押给侨汇公司未成立。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本案的程序问题。侨汇公司曾于答辩期间提出管辖权异议申请，认为本案应由合同签订地法院即宁波市鄞州区人民法院管辖。现经生效民事裁定书认定，侨汇公司管辖权异议不成立。侨汇公司在庭审中又提出，本案应移送至有管辖权的海事法院。由于一审法院已于2015年2月13日依法受理了夏之远公司的破产重整申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第二十一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有关债务人的民事诉讼，只能向受理破产申请的人民法院提起。根据破产法集中管辖的规定，一审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关于侨汇公司提出的请求追加农行普陀支行、联合融资担保公司为本案有独立请求权第三人，以及追加中远公司为本案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的申请，因本案审查的是夏之远公司与侨汇公司之间所签订的《融资租赁合同》是否构成融资租赁法律关系或其他法律关系，以及侨汇公司是否取得“夏之远6”半潜船收益权的质押权，故本案的审理结果与上述单位无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就本案而言，农行普陀支行、联合融资担保公司也无独立请求权可予行使，故不同意侨汇公司的上述追加申请。另，侨汇公司在一审期间对夏之远公司提供的《确认函》的真伪申请司法鉴定，因夏之远公司已撤回《确认函》，确认不作为证据提交，故对该函进行鉴定已无必要。
关于本案的实体处理问题。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夏之远公司与侨汇公司之间所签订的《融资租赁合同》是否构成融资租赁法律关系或其他法律关系；2.侨汇公司是否取得“夏之远6”半潜船未来收益权的质押权。关于争议焦点一，夏之远公司与侨汇公司在庭审中明确，双方形式上约定成立“售后回租”模式的融资租赁关系。而在夏之远公司与侨汇公司双方缔约之前，“夏之远6”半潜船已存在设立给第三方的抵押负担的事实，但夏之远公司在签订涉案合同时并未获得抵押权人农行普陀支行及联合融资担保公司的同意，侨汇公司也未代为清偿以“夏之远6”半潜船作为抵押担保的6亿多元负债，涉案合同也未提及如何清偿消除抵押权这一重大事宜，且案涉4000万元的对价款客观上也无法清偿该负债。基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九十一条“抵押期间，抵押人经抵押权人同意转让抵押财产的，应当将转让所得的价款向抵押权人提前清偿债务或者提存。转让的价款超过债权数额的部分归抵押人所有，不足部分由债务人清偿。抵押期间，抵押人未经抵押权人同意，不得转让抵押财产，但受让人代为清偿债务消灭抵押权的除外”的规定，夏之远公司与侨汇公司之间未发生“夏之远6”半潜船所有权转让的实际效果，而以所有权转让为核心要素的售后回租也未构成，“夏之远6”半潜船的所有权仍为夏之远公司所有。同时，本案合同签约及实际履行过程中，侨汇公司在合同签署前已汇付3000余万元款项，而彼时夏之远公司与侨汇公司双方就融资租赁的权利、义务尚未商妥；且夏之远公司与侨汇公司双方所约定的融资额度与融资租赁物的价值相较明显过低。在夏之远公司发给中远公司的《未来收益抵押通知书》中，明确载明夏之远公司因经营需要向侨汇公司借款4000万元人民币；而在侨汇公司发给中远公司的数份《支付通知书》中，明确载明其据夏之远公司所发的《未来收益抵押通知书》而要求该司将船舶收益汇入指定账户，这表明侨汇公司对夏之远公司所发的《未来收益抵押通知书》知情且未提出异议。在双方所约定末期租赁费付款时间到期后，侨汇公司既未及时向夏之远公司方进行催讨，也未重新与夏之远公司签订融资租赁合同。最后，夏之远公司与侨汇公司在签订涉案合同同时另签订《财务顾问协议书》，约定顾问期与融资租赁期相当、每月固定收取财务顾问费，但侨汇公司未就其是否提供过财务顾问服务、提供何种服务予以明确说明。综上分析，根据夏之远公司与侨汇公司在签订涉案合同的实际意思表示及合同实际履约情况，夏之远公司关于涉案合同的真实法律关系为借款法律关系的主张更为可信。关于争议焦点二，夏之远公司与侨汇公司在签订涉案合同时约定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而“夏之远6”半潜船的未来收益是否质押，即判断夏之远公司是否在涉案合同履约中提供质押担保，也需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进行评判。《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二十八条规定：“以应收账款出质的，当事人应当订立书面合同，质权自信贷征信机构办理出质登记时设立”。而本案中夏之远公司与侨汇公司并未就“夏之远6”半潜船未来收益的质押订立书面合同，也未办理出质登记，故该质押权的设立要件并未构成，侨汇公司并未取得“夏之远6”半潜船收益权的质押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九十一条、第二百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融资租赁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之规定，判决：确认夏之远公司与侨汇公司于2014年4月14日所签署的编号为QB-2014003号《融资租赁合同》不构成融资租赁法律关系，构成借贷法律关系；确认夏之远公司将“夏之远6”半潜船收益权质押给侨汇公司的行为未成立。案件受理费160元，减半收取80元，由侨汇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民事活动当事人应遵循公平、诚实信用原则。我国合同法规定，融资租赁合同是出租人根据承租人对出卖人、租赁物的选择，向出卖人购买租赁物，提供给承租人使用，承租人支付租金的合同。融资租赁合同中，租金不是承租人占有、使用租赁物的对价，而是出租人出资购买租赁物的对价，在租赁金额上一般由租赁物的购买价款及相关费用与利润构成。融资租赁合同成立的基础条件是出租人享有租赁物的完全所有权。本案中，讼争双方陈述，融资租赁关系采取的是“售后回租”模式，即夏之远公司将其所有的“夏之远6”半潜船以4000万元价格出售给侨汇公司，又将该船舶从侨汇公司租回使用。但侨汇公司既未提供讼争的“夏之远6”半潜船在2014年4月14日订立《融资租赁合同》时的现时价值，也未提供该船舶抵押给农行普陀支行、联合融资担保公司后的余额，合同中约定的4000万元的出售价格显然不是该船舶真实价值的反映，更无法清偿该船舶上所设定的6亿多元人民币抵押担保债务。结合双方所约定的融资额度与融资租赁物的实际价值相比较明显偏低、租赁期限不长及双方所约定末期租赁费付款时间到期后，侨汇公司既未催讨，也未重新签订融资租赁合同等事实，综合考虑双方当事人诉辩主张、庭审陈述、举证质证意见及本案实际情况，依据现有证据，侨汇公司所支付的4000万元款项尚不能认定系购买“夏之远6”半潜船所有权的对价。同时，我国物权法规定，除非受让人代为清偿债务消灭抵押权外，抵押期间，抵押人未经抵押权人同意，不得转让抵押财产。侨汇公司作为专业的融资租赁公司，应十分清楚该法律规定。但按其庭审时陈述，其在支付了4000万元“购买价款”后仅与夏之远公司签署了一份《财产所有权转移确认书》，而未至国家海事管理部门办理变更《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以进行物权公示，其行为表现不仅有违常理，难以使他人确信这是一笔符合贸易规则的交易活动，也导致其与夏之远公司签订的《融资租赁合同》即使成立也不生效的不利后果。夏之远公司于2014年4月10日向中远公司发出《未来收益抵押通知书》明确载明，夏之远公司向侨汇公司借款4000万元人民币，将“夏之远6”半潜船的未来收益从2014年4月15日起抵押给侨汇公司。该通知内容表明，“夏之远6”半潜船所有权仍属于夏之远公司，并未实际转移至侨汇公司。故原审判决认定“夏之远公司、侨汇公司间未发生‘夏之远6’半潜船所有权转让的实际效果，‘夏之远6’半潜船的所有权仍为夏之远公司所有”并无不当。作为出租人的侨汇公司，在其尚未实际取得出租物“夏之远6”半潜船所有权情况下，其以“夏之远6”半潜船作为租赁物件而订立的《融资租赁合同》显然不能成立。原审认定“夏之远公司关于涉案合同的真实法律关系为借款法律关系的主张更为可信”，也无不当。
我国物权法规定，以应收账款出质的，当事人应当订立书面合同，质权自信贷征信机构办理出质登记时设立。现讼争双方并未就“夏之远6”半潜船未来收益的质押订立书面合同，也未到信贷征信机构办理出质登记，故侨汇公司主张的质押权尚未设立，一审判决认定“侨汇公司并未取得‘夏之远6’半潜船收益权的质押权”，应为正确。
一审中，侨汇公司于答辩期内提出管辖权异议，一审法院裁定驳回侨汇公司提出的异议后，侨汇公司上诉于本院，本院于2015年6月1日作出生效裁定驳回其上诉，维持原裁定。一审法院已于2015年2月13日受理了夏之远公司的破产重整申请，根据我国破产法集中管辖的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有关债务人的民事诉讼，只能向受理破产申请的人民法院提起。故一审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农行普陀支行、联合融资担保公司、中远公司与本案的审理结果并无法律上的利害关系，该三单位也并非本案必须参加共同诉讼的当事人，一审法院未同意侨汇公司追加该三单位参加诉讼的申请，不损害该三单位权益。一审期间，侨汇公司并未对一、二审（管辖权异议上诉案）审判人员提出回避申请，一审法院审理中也未损害或剥夺侨汇公司的诉讼权利，一审审理程序合法。
综上，根据现有证据，原审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实体处理并无不当。上诉人侨汇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相应的事实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60元，由上诉人宁波侨汇融资租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许旭涛
审 判 员 刘燕波
代理审判员 冷海波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四日
代书 记员 桂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