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刑 事 附 带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赣刑三终字第79号
原公诉机关江西省抚州市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李某娥，女，1956年7月11日出生于江西省黎川县，汉族，住黎川县。系被害人李某某之姐。
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李森某，男，1962年10月24日出生于江西省黎川县，汉族，住黎川县。系被害人李某某之兄。
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李春某，男，1970年7月21日出生于江西省黎川县，汉族，住黎川县熊。系被害人李某某之弟。
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李秋某，男，1972年7月8日出生于江西省黎川县，汉族，住福建省邵武市。系被害人李某某之弟。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张为栋，曾用名“张福来”，男，1967年12月16日出生于江西省黎川县，汉族，户籍地黎川县，住福建省邵武市。2002年2月10日因涉嫌犯故意伤害罪被黎川县公安局抓获，同年2月17日被刑事拘留，同年3月4日因不批准逮捕被取保候审，2003年2月26日被解除取保候审。2014年7月16日因发现新证据重新被黎川县公安局刑事拘留，同月25日被逮捕。现羁押于黎川县看守所。
辩护人暨附带民事诉讼委托代理人汤忠赞、万艺娇，江西求正沃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江西省抚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抚州市人民检察院以抚检刑诉（2014）34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张为栋犯故意杀人罪，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李某娥、李森某、李春某、李秋某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一案，于2015年1月9日公开开庭审理，并于2015年4月25日作出（2014）抚刑一初字第31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宣判后，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李某娥、李森某、李春某、李秋某对全案判决不服，原审被告人张为栋对刑事部分判决不服，均在法定期限内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6月9日讯问了上诉人张为栋，8月4日对刑事部分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江西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吴一敏、代理检察员黄文忠出庭履行职务，上诉人张为栋及其辩护人万艺娇到庭参加诉讼；对附带民事部分进行了书面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1993年12月15日晚，被告人张为栋因琐事与被害人李某某的朋友丁某某发生口角。当晚，被告人张为栋到丁某某家将此事告诉丁某某的母亲，丁某某得知后便将张为栋与他发生口角及张为栋到他家中一事告诉了李某某及严某某等人。次日晚，李某某到严某某家喝酒，后二人到张某彬家看电视，停电后，二人又到村民黄某财家。从黄某财家出来，看见一个人扛着一个白色编织袋从原坊坪乡政府方向走过来，李某某问严某某是不是张为栋，严某某说可能是。二人在坊坪粮站附近追上了被告人张为栋，李某某上前将被告人张为栋拦住，质问被告人张为栋前一天晚上为何到丁某某家告状，二人发生争吵、拉扯，拉扯过程中，被告人张为栋拔出随身携带的水果刀自上而下朝李某某捅了一刀，刺中李某某的颈部，随后被告人张为栋往原坊坪乡政府方向跑，李某某拿石头朝被告人张为栋背部砸了一下并在后面追赶。当李某某追至原坊坪乡政府附近的一棵树下时晕倒在地，经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经法医鉴定，被害人李某某系被他人用一单刃刀具刺创颈主动脉，造成大出血休克致死。
另查明，被告人张为栋造成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李某娥、李森某、李春某、李秋某经济损失21791元。
原审法院认为，被告人张为栋因琐事与被害人李某某发生争执，持刀捅刺被害人李某某颈部致李某某经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其行为已触犯197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二条之规定，构成故意杀人罪。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李某娥、李森某、李春某、李秋某要求赔偿丧葬费21791元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要求赔偿死亡赔偿金528876.6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0元的诉讼请求，因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五十五条之规定，不予支持。据此，依照197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二条、第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十二条第一款、第六十七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五十五条第一、二款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人张为栋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死刑缓期执行的期间，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二、被告人张为栋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李某娥、李森某、李春某、李秋某因被害人李某某死亡造成的损失丧葬费21791元；三、驳回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李某娥、李森某、李春某、李秋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诉人李某娥、李森某、李春某、李秋某上诉提出，一审法院对被告人张为栋量刑过轻，强烈要求判处张为栋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不同意一审法院关于附带民事赔偿的判决，除要求赔偿李某某死亡的丧葬费21791元之外，二审法院还应支持上诉人提出的张为栋应赔偿死亡赔偿金及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728876.6元的诉讼请求。
上诉人张为栋上诉提出，他属于正当防卫，一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存在错误，认定其犯故意杀人罪属于定性错误，且量刑过重。李某某与严某某将他拦下来后，并没有提过前一天晚上他与丁某某发生纠纷的事，他也没有与他们发生争吵、拉扯，李某某一上来就口口声声说要他死，用石头、拳头打他；其用随身携带的工作用铅笔刀而不是水果刀随手划了一下，这是在工作途中遇袭的情况下采取的正当防卫行为，他与李某某是无怨无仇，并不是故意要刺伤李某某的颈部杀死他。公安机关把本案对其有利的现场勘查笔录、现场照片、尸检照片等相关证据遗失，法院还判他这么重的罪，这对其是不公平的。
辩护人辩护提出，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张为栋构成故意杀人罪属定性错误，张为栋出于防卫目的而实施的防卫行为应认定为正当防卫，依法不应承担刑事责任。（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一是案件起因不明。双方到底因何原因发生本案一审法院没有查清。二是事发经过不明。事发过程中，是被害人李某某与张为栋相互拉扯而发展到上诉人使用刀具刺伤被害人，还是被害人单方面的暴力侵害导致了上诉人使用刀具反抗，没有查清。三是被害人李某某的死亡原因不明。仅凭法医学尸体检验报告的认定，不能确定被害人死亡原因，不能认定上诉人的行为与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2）张为栋的行为构成正当防卫。一是张为栋刺伤被害人的行为是出于防卫意识而实施的。多名证人证言证实被害人品行不端，张为栋也有耳闻。当晚李某某既有“要你的命”这样的言语威胁，也实施了暴力行为，在这种情况下，张为栋实施防卫行为合理合法。二是张为栋的正当防卫行为没有超过必要的限度，依法不负刑事责任。从本案看，张为栋当时处弱势一方，凭其自身能力不可能对抗被害一方的行为，使用随身携带的水果刀进行自卫是其对抗被害一方不法侵害行为的必要选择。（3）即使按一审认定判决所认定的事实，本案应定性为故意伤害（致死）罪而非故意杀人罪。（4）附事民事诉讼原告人赔偿要求过高，并无法律依据，不应得到二审法院的支持。
江西省人民检察院出庭意见认为：（1）本案一审认定上诉人张为栋故意杀害被害人李某某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一审判决书列明的经庭审质证的证人证言、被告人指认现场笔录和照片，法医学尸体检验报告、被告人供述等19项证据证实张为栋为琐事持刀刺伤李某某颈部致其死亡，张为栋对一审认定的冲突经过、结果以及归案经过一直予以供认，均不持异议。（2）忏悔和宽恕是消弭仇恨的良方。该案发生后，二十多年来，一方为给亲人报仇四处缉凶，另一方天天提心吊胆，惶惶不安。双方家庭都为此付出了人生巨大代价。犯法受罚天经地义，但是，更需要的是一方的忏悔和另一方的宽恕。（3）本案有值得全社会反思之处。法律既是司法机关打击犯罪的武器，也应当是每一位公民保护自己的有效武器。司法要让人民群众在每一起案件中都能感受到公平正义，这既是司法机关的责任与担当，同时也需要每一个社会成员的理解与支持。建议二审法院根据本案事实证据、具体案情依法公正裁判。
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原一审判决书中列举的证人证言、法医学尸体检验报告、张为栋供述等证据，经一、二审庭审质证，查证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针对上诉人上诉和辩护人的辩护意见，综合评析如下：
1、关于上诉人张为栋及其辩护人提出的一审判决认定张为栋犯故意杀人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甚至存在部分事实认定错误的上诉和辩护意见，经查，关于本案起因，严某某、丁某某等均证明前一天张为栋与丁某某因为借手电筒一事发生过口角并上门告诉了丁某某的父母，丁某某母亲的证言证明她为此事责问过严某某、丁某某、李某某三人，从而导致李某某等心生不满。邓某某的证言还证明，严某某、李某某等人事发前曾说过要为借手电筒一事去找张为栋。张为栋本人也承认除此之外，双方没有其他矛盾，以上证人证言和张为栋本人的供述足以证明是李某某对张为栋告状一事心生不满将其拦下才导致双方发生吵架、拉扯引发案件。关于事发经过，虽然上诉人张为栋一直辩称在其与李某某发生纠纷时，李某某一开始即用石头对其进行了殴打才导致其拔刀自卫，但无其他证据证实。包括严某某、李某清等多名证人的证言仅能证明，双方当时只是发生一般的吵架、拉扯行为，李某某是在张为栋将其刺伤并逃跑过程中才持石头追打张为栋。辩护人认为，一审法院在张为栋的供述与严某某的证词存在矛盾时，只采信严某某的证词有失偏颇。对此，本院认为，相比张为栋的供述来说，严某某证词较为客观，可以采信。第一，从严某某身份来讲，严某某虽与李某某是朋友关系，但是与张为栋也曾是中学校友，相互认识，在李某某与张为栋开始吵架时还劝李某某算了。第二，严某某没有参与双方的吵架、拉扯，不存在利害关系。从其当时的言行来看，他正是认为两人就是普通吵架行为，才会在不知李某某被刺伤之后追打张为栋时还在后面慢慢走，张为栋持刀伤害李某某完全在其预料之外。第三，邓某某、邓某应等其他证人的证言印证了严某某的证词。邓某某家离两人发生冲突地方较近，他证明通过自家窗户往外看，根据人影和听声音判断他们在吵架还有拉扯动作。路过的李某清在乡政府门口听声音辨认出李某某一只手拿着一块石头与粮站之间来回像在追谁的样子，他害怕出事就跟在后面，李某某告诉他被伤了，后看到李某某倒在乡政府门口树下。从其对事发经过的细节陈述看，他看见李某某拿着石头时李某某已被刺，而非如张为栋辩称的李某某先用石头砸他之后才导致其用刀刺李某某。关于张为栋当时使用的作案工具，经查，尽管本案作案工具没有提取到，但上诉人不论是2002年还是2014年归案后，在侦查机关对作案工具的供述一直都很稳定，他当时使用的就是水果刀，且对刀的形状、长短作了陈述，还绘制了刀的图形，从未提到是削铅笔刀。尸体检验报告证明死者创口宽2CM，深达5CM也予以印证，其二审期间关于作案工具为铅笔刀的辩解难以成立。再者，不论其使用的是水果刀还是铅笔刀都不影响被害人李某某是被张为栋用刀具刺伤死亡这一事实的认定。关于被害人李某某死亡原因，多名证人证言证明案发当晚张为栋与李某某在粮站门口发生吵架，以及李某某颈部受伤和经抢救无效死亡的事实，法医学尸体检验报告证明李某某系刺创颈主动脉造成大出血休克死亡。张为栋对其与李某某当晚发生纠纷并从上往下捅刺了李某某一刀的事实供认不讳。张为栋供述当时听到李某某被刺后还说了一句“跑去死，我都流血了”；在离吵架不远处严某某等人即发现李某某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种种证据表明事件发生在瞬间，完全可以排除其他因素介入的可能，李某某系被张为栋刺伤致死这一点确定无疑。上诉人张为栋及其辩护人提出的一审判决认定张为栋犯故意杀人罪事实不清甚至部分事实错误、证据不足的上诉和辩护意见不成立。
2、关于上诉人及其辩护人提出的一审定性错误、张为栋构成正当防卫，以及即使按一审认定的事实量刑过重的上诉和辩护意见，经查，虽然上诉人张为栋在案发前与被害人李某某并不熟悉，两人也没有什么矛盾，但是张为栋在受到李某某阻拦并与李某某发生争吵、拉扯后，拔出水果刀自上而下捅刺李某某，对李某某死亡结果持放任态度，其行为符合间接故意杀人的特征，应定性为故意杀人罪。公安机关把本案的现场勘查笔录、现场照片、尸检照片等相关证据遗失属实，但现有在卷证据并不影响对张为栋犯罪事实的认定，张为栋对其持刀捅刺李某某一刀的事实也一直供认不讳。关于张为栋的行为是否属于正当防卫的问题，经审理认为，根据我国刑法规定，正当防卫是为了保护国家、公共利益、本人或其他人人身、财产和其他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基于防卫意识而对具有进攻性、破坏性、紧迫性的不法侵害行为采取的对不法侵害人造成或可能造成损害的方法，但根据现有证据只能证明张为栋与李某某之间只是发生吵架、拉扯，不存在张为栋受到具有进攻性、破坏性、紧迫性的不法侵害行为而实施正当防卫的前提条件。第一，张为栋刺伤李某某不是基于防卫之目的。证据表明李某某拦下张为栋只是质问前一天发生纠纷告状一事，因言语不和导致相互拉扯，而张为栋为急于脱身使用刀具刺伤被害人。第二，当时双方只是发生吵架、拉扯的行为，即使对方有过要其命的过激言论，也不能认定为张为栋单方遭到不法侵害而赋予其拔刀自卫的权利。第三，对相互之间因琐事发生的吵架、拉扯行为，应区别于一方带有进攻性、破坏性、紧迫性，另一方不采取正当防卫不足以减轻或避免危害结果发生的不法侵害行为，因此，张为栋的行为不构成正当防卫。综上，上诉人及其辩护人提出的一审定性错误，张为栋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的上诉和辩护意见不成立。关于量刑，被害人李某某因他人与张为栋的矛盾将张为栋拦下引起冲突，对引发本案负有一定责任，可酌情从轻处罚；张为栋归案后对犯罪事实一直都供认不讳，具有坦白情节，依法可以从轻处罚。
关于各附带民事诉讼上诉人上诉提出要求判处上诉人张为栋死刑的请求，经查，依照法律规定，各附带民事诉讼上诉人只能就一审附带民事判决部分提出上诉，其要求判处张为栋死刑的上诉请求已超出其上诉权限，对该上诉请求，不予以支持。
关于各附带民事诉讼上诉人上诉提出要求张为栋除赔偿丧葬费外，还应赔偿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赔偿金共计728876.6元的上诉请求，张为栋的辩护人提出附带民事诉讼上诉人赔偿要求过高，并无法律依据的意见，经审理认为，根据我国法律规定，犯罪行为造成被害人人身伤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等合理经济损失，造成被害人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附带民事诉讼上诉人要求赔偿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赔偿金共计728876.6元的上诉请求不属于法律规定的合理经济损失范畴，故该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不予以支持，辩护人提出的各附带民事诉讼上诉人赔偿要求过高，并无法律依据的意见成立。
本院认为，上诉人张为栋为琐事非法剥夺他人生命，构成故意杀人罪，应依法惩处。上诉人张为栋及其辩护人提出的一审认定事实不清、定性错误，张为栋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不应当承担刑事责任的辩护和上诉意见，均与事实、法律不符，不予采纳。上诉人及其辩护人提出一审量刑过重的意见成立，予以采纳。各附带民事诉讼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于法无据，不予支持；辩护人提出的各附带民事诉讼上诉人赔偿要求过高，并无法律依据的代理意见予以支持。江西省人民检察院的出庭意见合法在理入情，应予以采纳。原判认定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审判程序合法。附带民事部分判决正确。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依照一九八○年一月一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二条、第五十三条第一款，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十二条第一款、第六十七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项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江西省抚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抚刑一初字第31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第一项定罪部分，即：被告人张为栋犯故意杀人罪；
二、维持江西省抚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抚刑一初字第31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第二、三项，即：被告人张为栋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李某娥、李森某、李春某、李秋某因被害人李某某死亡造成的损失丧葬费21791元；驳回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李某娥、李森某、李春某、李秋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三、撤销江西省抚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抚刑一初字第31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第一项量刑部分，即：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四、上诉人张为栋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邓扬茂
代理审判员 章 华
代理审判员 岑丽琼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五日
书 记 员 刘宝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