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粤01民终1068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广东广晟有色金属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000738563993W。
法定代表人：刘瑞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华，广东正大方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喻玲，广东正大方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医药进出口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1011904709771。
法定代表人：欧广德，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高波，广东诺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赵鑫，广东诺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广州洱湾能源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
法定代表人：倪莉。
原审第三人：东莞市晔联道路改性沥青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
法定代表人：李海贵，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礼堂，广东捷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碧奇，广东捷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东广晟有色金属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晟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州医药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药公司）、原审第三人广州洱湾能源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洱湾公司）、东莞市晔联道路改性沥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晔联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5）穗越法民二初字第328-3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
原审法院经审查：广药公司以其被合同诈骗为由向公安机关报案，并向公安机关提交了包括本案八份《买卖合同》在内的报案材料。经原审法院向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查询，该支队于2015年5月13日出具穗公经[2015]288号《经侦支队关于协助调查的复函》，写明：“2014年11月17日，广州医药进出口有限公司向我支队报案，该公司于2013年11月至2014年9月期间，与广某投资集团能源有限公司、广东广某有色金属集团有限公司、广州市熥泰化工有限公司、东莞市晔联道路改性沥青有限公司等单位开展沥青生意过程中，被骗货款约1.12亿元人民币。经深入调查取证，我支队已于2015年1月16日对广州医药进出口有限公司被合同诈骗案进行侦查。”
广某公司于原审中诉请要求：1.广药公司向某晟公司支付货款3688万元人民币；2.广药公司向某晟公司支付利息（以3688万未付货款金额按日万分之三的标准自2014年11月26日起计算至清偿之日止）；3.广药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所涉的买卖合同交易是广药公司向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报案的交易中的一部分，现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对广药公司被合同诈骗案已立案受理。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据此，本案有经济犯罪嫌疑，不属于经济纠纷，应当裁定驳回广某公司的起诉，并将本案相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四）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之规定，于2016年3月14日作出裁定：驳回广某公司的起诉。
上诉人广某公司不服原审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认定本案有经济犯罪嫌疑，不属于经济纠纷而裁定驳回广某公司的原审诉请，并将本案相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的理据不充分，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1.广某公司诉请的买卖合同货款广药公司未实际支付，不存在广药公司被骗造成损失的事实，广药公司的财产所有权在本案中没有受到实际侵害，且广药公司不是涉案买卖合同的受害人。广药公司在本案及另案原审法院承办的(2015)穗越法民二初字第774、775号和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承办的（2015）穗荔法民二初字第775号等案件庭审中均确认，其向公安机关报案的1.6亿元的案值中直接被骗取的金额约2000多万元(即已实际向上家支付货款的金额)，其他货款因未实际付款不在立案案值范围内，警方认为其不是受害人，而没有立案。前述案件庭审查明的事实证明，广某公司诉请的买卖合同货款广药公司未实际支付，不存在广药公司被骗造成损失的事实，广药公司的财产所有权在本案中没有受到实际侵害，且广药公司不是涉案买卖合同的受害人。2.本案所涉买卖合同交易不属于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对广药公司被合同诈骗案的受理范围，且广某公司不是广药公司被合同诈骗刑事案件的当事人。3.根据晔联公司向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出具的书面情况报告中陈述，广药公司与其交易下家晔联公司自2008年6月开始即已开展多年多笔的沥青贸易业务，案发前均已按约履行，且已形成固定交易习惯和交易模式。且晔联公司非法占有广药公司货款的主观故意依据显然不充分，合同诈骗不成立。如仅以晔联公司未全面履行本案单笔合同而认定晔联公司涉嫌合同诈骗刑事犯罪，不符合同诈骗犯罪构成要件的法律规定。4.本案所涉法律关系与刑事案件涉案法律关系不是同一法律关系，原审法院适用《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的规定裁定驳回广某公司的原审诉请，法律适用错误。广药公司报案被合同诈骗的是其下家晔联公司，而非广某公司。广某公司与广药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法律关系与广药公司与其下家晔联公司的买卖合同法律关系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其法律关系主体、权利义务不一致。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发现与本案有牵连，但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的经济犯罪嫌疑线索、材料，应将犯罪嫌疑线索、材料移送有关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查处，经济纠纷案件继续审理。据此，本案广某公司与广药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纠纷应继续审理。原审法院适用《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的规定裁定驳回广某公司的原审诉请，系法律适用错误。因该条规定适用裁定驳回起诉的前提条件必须是基于同一法律事实和同一法律关系，本案显然不能适用。5.广药公司认为本案案由为刑事诈骗案，应移送公安机关处理的抗辩主张理据不充分。（1）广某公司对广药公司与晔联公司自2008年6月以来所从事同类贸易的交易目的自始自终不知情，也未参与。（2）本案所涉合同交易系应广药公司要求所为，广某公司与广药公司就买卖合同条款协商一致签约，签约仅仅是以提高企业业绩，赚取货物差价为目的，而非融资或企业之间拆借，更不是刑事诈骗。（3）在同类的贸易合同中，广药公司以买卖合同纠纷案由起诉下游企业追偿货款（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15）穗萝法民二初字第28、29、30、33、34、35、43、44等25宗买卖合同纠纷案），可推定其自认涉案合同系买卖合同纠纷定性。（4）涉案货物交付后，广药公司向某晟公司交付其背书的下家晔联公司开具的远期支票付款，因账户余额不足而付款未成涉诉。由此可见，其付款行为证明其确认买卖合同的定性，以及货物已按约交付的客观事实。同时，广药公司发函承诺还款及上门协商还款行为均证明，本案买卖合同成立且广药公司应履行货款支付义务的事实依据充分。广药公司主张本案为刑事诈骗案，应移送公安机关处理，其不承担还款义务的抗辩主张不能成立。（5）广药公司借被合同诈骗报案进行刑事立案之名，意在逃避不履行涉案买卖合同的付款义务。对此不诚信的违约违法行为不应予以支持。（二）本案系买卖合同民事纠纷，广某公司的原审诉请主张事实和法律依据充分，应依法予以支持。1.根据广某公司与广药公司之间签订的以往全部沥青购销合同情况证明，案涉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且双方已全部履行完毕。（1）广某公司与广药公司自2014年3月5日起，应广药公司要求开展沥青买卖业务，至本案合同签订时2014年9月26日之间签订合同编号为MF2014-LQ001A、MF2014-LQ00lB(共2份)；MF2014-LQ002A、MF2014-LQ002B、MF2014-LQ002C、MF2014-LQ002D(共4份)；MF2014-LQ003A、MF2014-LQ003B、MF2014-LQ003C、MF2014-LQ003D、MF2014-LQ003E、MF2014-LQ003F(共6份)；MF2014-LQ004A、MF2014-LQ004B、MF2014-LQ004C、MF2014-LQ004D(共4份)；MF2014-LQ005A、MF2014-LQ005B、MF2014-LQ005C、MF2014-LQ005D(共4份)的《购销合同》；前述合同广药公司已全部履行完货款支付义务。广药公司尚未履行货款付款义务的合同编号为MF2014-LQ006A、MF2014-LQ006B、MF2014-LQ006C、MF2014-LQ006D的4份涉案《购销合同》和本案所涉八份合同。上述合同均系广某公司与广药公司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除另案处理的涉案四份合同和本案八份合同外，之前的合同双方均已完全履行完毕。而且，广某公司与其上游供货企业洱湾公司之间的合同也全部履行完毕，并已按约支付涉案八份合同的全部货款。（2）根据广药公司2014年9月16日出具的《关于按计划执行沥青业务合同并逐步清退的函》内容可知，广某公司与广药公司之间的沥青业务贸易客观存在，且广某公司是根据广药公司的委托采购工业燃料沥青，并采取由广某公司的供应商发货到广药公司指定地点由广药公司验收后再向某晟公司支付货款的方式，双方一直合作得很好。广药公司向某晟公司购买沥青后转手卖给其下游企业。上述贸易方式，我国现行法律法规并未禁止，案涉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买卖合同关系成立。3.广某公司与广药公司之间开展的沥青贸易业务均系双方核准经营范围内的业务，尤其是广药公司的主营业务，这在广药公司企业登记和企业网站公示的内容均可查询佐证。4.从涉案合同的主要条款、双方订立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合同约定的验货方式及货物质量异议条款的设定，均符合买卖合同的特征。5.广某公司已按约定方式进行货权转移即货物交付。根据涉案合同第三条的约定，以及广药公司2014年9月16日出具的《关于按计划执行沥青业务合同并逐步清退的函》自认的涉案合同经营模式和交易方式“由我司委托贵司采购的工业燃料沥青业务，采取贵司供应商发货到我司验收后再向贵司支付货款的方式……”，涉案货物广某公司已按约定方式进行货权转移即货物交付，且双方在《货物收据》上进行了盖章确认，该货物的交付方式不违背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广药公司作为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和权利能力的商事主体，应对其签署《货物收据》的法律后果承担法律责任。6.即便本案不存在沥青货物交付，其买卖法律关系仍成立。本案仍应定性为买卖合同履行引发的经济纠纷，而非刑事案件。本案中，广药公司原审主张未进行案涉货物交付的抗辩，没有任何事实依据，也不符合广药公司与其下家或其他涉诉企业开展了长达七八年同类沥青贸易的常理。相反，应广药公司要求，广某公司于2014年3月开始与广药公司进行沥青买卖，按双方约定签订买卖合同，在指定地点进行货权转移，广药公司验收后双方以《货物收据》的方式对案涉合同标的物的数量、质量及价格进行盖章确认，广药公司付款后广某公司即开具增值税发票。这一交易模式沿袭广药公司与其下家或其他案件涉诉企业的交易习惯，双方合作甚好。现广药公司因其下家晔联公司未付货款就主张本案不是买卖合同经济纠纷，而系刑事诈骗的主张事实依据不足，且不符合双方所形成的固有交易习惯。退一步讲，即便是依广药公司的主张本案沥青买卖没有货物交付，根据目前市场经济贸易中普遍存在的“走单、走票、不走货”的交易方式，也不能否定双方之间业已形成的沥青买卖法律关系。依据我国现行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对所谓“走单、走票、不走货”的交易方式，没有明确强制性禁止规定。因此，案涉买卖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2014)民二终字第56号案的审判精神和审判思路，案涉买卖合同成立，合法有效，广药公司应承担付款责任。本案仍应定性为买卖合同履行引发的经济纠纷，而非刑事案件。7.广某公司已按约履行案涉合同项下的交付义务并经广药公司书面确认，案涉债权明确，广药公司未按约付款，应承担案涉货款清偿责任及逾期付款违约责任。（1）2014年9月26日，广某公司与广药公司双方分别签署了两份《货物收据》，确认案涉买卖合同项下的沥青货物已交接完毕，并对交付标的的质量、数量及价格进行了确认结算。案涉合同结算数量共计8000吨，货款共计3688万元。广某公司原审举证的广药公司2014年10月24日出具的函件证据也证明，广某公司已按约履行了案涉合同项下的货物交付义务，案涉债权明确，且广药公司一再承诺尽快支付所拖欠的货款。况且，广药公司对其交付给广某公司的背书支票，因余额不足未能实现付款的事实不持异议。因此，广某公司原审诉请广药公司按合同约定承担案涉货款3688万元支付义务的诉请依据充分，广药公司作为商事主体对其签署的《货物收据》造成的法律后果承担责任，即承担案涉货款付款义务。（2）根据案涉《购销合同》第八条的约定，需方(广药公司)根据《货物收据》60日内分批支付货款，即自2014年9月26日双方签署《货物收据》之日60内支付上述货款(即2014年11月26日前支付)。广药公司虽然于2014年9月25日将晔联公司开具的支票背书给广某公司，但广某公司于2014年11月27日向付款银行兑付时，被付款银行以“账户余额不足”为由退票，广药公司付款义务未履行。因此，根据案涉合同第九条(3)项的约定，广药公司(需方)未按合同约定时间支付全部货款则须向某晟公司(供方)支付逾期利息，逾期利息按未付部分货款的日息万分之三计算。本案中，广药公司违约未履行付款义务，应按合同约定以未付货款3688万元的金额按日息万分之三标准计算逾期利息（自2014年11月26日至清偿之日），向某晟公司承担违约责任。8.广某公司不是刑事案件的当事人，案外法律关系中的当事人涉嫌刑事犯罪，其刑事责任成立与否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且刑事案不能免除广药公司的付款责任。综上，广某公司认为，原审法院以本案有经济犯罪嫌疑，不属于经济纠纷而裁定驳回广某公司的原审诉请理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故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原审裁定，改判支持广某公司的原审诉请；2.本案诉讼费由广药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广药公司未提出答辩意见。
原审第三人晔联公司提交书面意见称：1.广某公司以及广药公司从未委托或者指令晔联公司仓储或者交付沥青货物；本案无证据证明广某公司贷款或支付贷款给晔联公司；广药公司未交付货物给晔联公司。所以晔联公司对广某公司没有返还贷款或者交付货物义务，对广药公司也没有支付货款的义务。2.晔联公司认为原审裁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维持原审裁定，驳回广某公司的上诉请求。
原审第三人洱湾公司未提出述称意见。
本院二审中查明：2014年11月17日，广药公司向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报案时提交的《报案材料》称：……由于下游客户广州市熥泰燃料化工有限公司、东莞市晔联道路改性沥青有限公司、广州德丰行石化有限公司合计欠举报人货款一亿一千二百余万元，导致举报人无法偿还广东广某有色金属集团有限公司、广东省广某投资集团能源有限公司等上游客户的货款，面临被上游客户付诸法律诉讼的危机。在多年的业务运作中得知，上述三家公司为同一操作人陈某。……举报人觉得，在整个交易过程中，源头供应商和最终买家均为上述三家公司中的一家，在很大程度上完全控制了作为中间环节的举报人。……三家公司串通一气，以合同和担保书，骗取举报人的货物。……为了避免国有资产流失，减少损失，特向贵队举报，请贵队予以立案侦查，依法追究嫌疑人的法律责任等。
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所调处的广某公司与广药公司之间的合同关系，与广药公司向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报案并涉嫌刑事诈骗、被立案侦查的广药公司与其下游客户之间的合同关系，分属不同的法律关系，故本案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的“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的范畴。原审法院驳回广某公司的起诉，缺乏依据，本院依法予以撤销。本案所涉合同纠纷应予实体审理。综上，上诉人广某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条、第一百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5)穗越法民二初字第328-3号民事裁定；
二、本案指令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审理。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国平平
审判员 徐 艳
审判员 张纯金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六日
书记员 何 浩
陶智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