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南丹县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桂1221民初358号
原告南丹县芒场大山金锌选矿厂，地址：南丹县芒场镇大山。投资人骆雨光，男，汉族，1963年10月12日出生，南丹县芒场镇巴平村上街二队**号，身份证号码：4527251963********。
委托代理人陆现忠，南丹县城关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被告肖飞，男，壮族，1980年10月9日出生，广西五鸿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河池鑫峰分公司经理，住广西河池市金城江区。
委托代理人汤理林，广西宜人和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原告南丹县芒场大山金锌选矿厂（以下简称金锌选矿厂）与被告肖飞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6年4月2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由代理审判员覃丹露适用简易程序，于2016年5月25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书记员叶香伶担任庭审记录。原告委托代理人陆现忠、被告肖飞及其委托代理人汤理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金锌选矿厂诉称，2012年，由于县政府对大山矿区进行整顿，原告投资人骆雨光欲将金锌选矿厂发包给有能力的人来承包经营，以便能在往后的重组中使选矿厂保存下来。2013年10月16日，原、被告协商一致，原告将权属自己的一个车间厂房及相关设备发包给被告承包经营，双方签订了《承包选矿厂协议书》。期间，政府矿山整顿工作持续进行，原告及被告承包车间的生产时断时续，后因被告无能力理顺政府及马鞍山矿的关系，最终金锌选矿厂被政府下令停产关闭。在被告承包的半年多时间里，经原、被告双方核算，被告应支付432335元费用给原告，其中：租车86335元、厂租金200000元、材料费150000元、电费38000元。原告已支付42000元，尚欠432335元。但被告不主动偿还，原告多次催促，被告才于2016年1月18日向原告出具了欠条。被告的行为违反了法律规定，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损害了原告的合法权益，故原告诉至法院，请求判决：1、被告支付尚欠原告承包选矿厂承包费432335元人民币给原告；2、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原告为证明其诉讼主张，在庭审中向本院出示了如下证据材料：1、《承包选矿厂协议书》复印件，证明被告承包原告一车间的事实；2、欠条复印件，证明被告尚欠原告承包等费用432335元的事实；3、相关报送材料复印件，证明原告为恢复生产经营一直向有关部门申诉；4、客户抄表结算复核单及欠费通知复印件，证明被告承包的一车间支付的电费共计人民币370300.58元，尚欠电费及违约金40732.57元；5、客户抄表结算复核单原件，证明原告第三车间的电费情况，同时佐证原告的三个车间均有独立的电表。
被告肖飞辩称，原告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上的依据。原告采取欺诈、欺骗手段，隐瞒事实真相、虚构事实，诱使被告作出错误意思表示而与其签订《承包选矿厂协议书》，该协议书应为无效。2008年7月15日，南丹县人民政府办公室下发《关于成立南丹县芒场大山金锌选矿厂搬迁工作领导小组的通知》。2011年5月1日，被告在工商年检材料中注明：经营收入为零收入，并说明：本金锌厂由于位于尾矿库下方，政府要求避险搬迁，加上矿价下跌，无法生产。2011年6月8日，南丹县人民政府办公室下发《办公会议纪要》，进一步明确原告搬迁工作必须在2011年6月15日前完成。此后，原告未按期搬迁。2012年河池龙江隔污染事故发生，2012年3月8日，河池市人民政府办公室作出《关于责令对第一批企业进行关闭的通知》，原告属于第一批被关闭企业。2012年6月23日，南丹县人民政府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书》，以原告“企业未获得计划或发改部门的立项文件、土地租赁使用证已过期、排污许可证已过期、无取水许可证”等八项理由，决定关闭南丹县芒场大山金锌选矿厂。2012年6月30日，南丹县环保局作出《关于终止南丹县芒场大山金锌选矿厂排污许可证的通知》，终止原告的排污许可。2012年7月4日，南丹县工商局作出《责令限期办理注销登记通知书》，责令原告限期办理注销登记，同时，要求原告在此期间不得从事经营活动，否则，吊销营业执照。此后，原告对政府的关闭处罚决定，既不申请行政复议，也不提起行政诉讼，更没有按期拆除厂房和设备，而是采取各种手段与相关部门周旋、谈补偿。上述客观事实，原告与被告在签订《承包选矿厂协议书》时，只字未提。2013年秋季，被告经人介绍认识南丹县芒场镇土管所所长韦生辉，其称与骆雨光经营一个选矿厂，之前效益非常好，近期由于政府对安全生产特别重视，因此该厂停产整顿、待重组。被告实地看了厂区，认为投入一定的资金再进行生产不成问题，于是在2013年10月16日与原告签订了《承包选矿厂协议书》，承包期为五年。协议签订后，被告即投入资金进行设备改造和更新，待政府整顿验收后恢复生产。2014年春季，自称是企业关闭小组的人员到厂区巡查，得知被告为企业承包人，明确告知该厂已于2012年被政府发文关闭。至此，被告才知被骗。因此，原告虚构事实，隐瞒真相，导致被告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签订的承包协议应为无效。另外，原告提供的欠条是被告在人身安全受到威胁的情况下所写，其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综上，被告认为原告的诉讼请求应当被驳回。被告为证明自己的诉讼主张，在庭审中出示了如下证据材料：1、南丹县人民政府办公室“通知”复印件，证明南丹县芒场大山金锌选矿厂搬迁，南丹县人民政府为此专门成立领导小组；2、南丹县人民政府办公室会议纪要复印件，证明原告被政府限期搬迁，原告已不具备生产经营条件；3、原告的工商注册材料原件，证明2011年工商年检经营情况为停产；4、河政办发（2012）58号文件复印件，证明河池市人民政府下文关闭南丹县芒场大山金锌选矿厂等企业；5、丹政发（2012）115号文件原件，证明南丹县人民政府下文关闭金锌选矿厂；6、丹环字（2012）22号文件复印件，证明南丹县环境保护局行文终止排污许可；7、丹工商通字（2012）第8号文复印件，证明南丹县工商局行文通知原告办理注销登记，不得从事经营活动；8、原告“请示”报告复印件，证明原告一直处于停产状态；9、河池市公安局金城江分局接处警案件信息登记表原件，证明原告所提交的欠条为原告于2016年1月18日威逼被告所写。被告还申请了证人付某、韦某出庭作证，证明她们和被告是同一层楼办公的人员，她们看到被告被威胁写欠条的部分情况。
各方当事人对证据材料的质证意见如下：
对于原告提交的证据，被告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协议书的第8条写明“被告负责把本厂加入政府的重组工作”，说明原告在与被告签订合同的时候有欺瞒，因为原告在2012年3月8日已被政府下文关闭；对证据2，被告认可是自己写的欠条，但是是在韦生辉等7人威逼的情况下，原告方的韦生辉写好后强逼被告抄写下来的；对证据3有异议，认为带有随意性，没有政府部门盖章，也没有法院的受理通知书，证明目的也和本案无关；对证据4的真实性无异议，认为该欠费通知不能证明仅仅是一车间使用的电费，因为原告有三个车间，虽然上面注明是一车间，但是是手写的，带有随意性，不是电脑自然生成的；对证据5的质证意见与证据4一致。
对于被告提交的证据，原告对证据1-8无异议，但对证明内容有异议，认为不能证明原告是受欺诈签订合同的主张，被告是在明知原告生产情况下签订的；对于证据9，原告认为被告称在2016年1月18日受到威胁写欠条，但到2016年3月22日才报警，于情理不合，该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对于证人出庭作证证明的事实，原告认为两个证人与被告在同一层楼办公，与被告有业务往来，其中被告是韦某的妹夫，被告与证人韦某有利害关系，因此不能采信。
本院对原告提交的证据认证如下：证据1能够证明原告与被告签订了承包协议，本院予以认可；证据2，被告在庭审中认可是自己亲笔所写，本院予以认可；证据3，与本案无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可；证据4、5，因芒场供电所属于国有企业，与本案当事人无利害关系，其出具的书证，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本院予以认可。
本院对被告提交的证据认证如下：对于证据1-7，原告没有异议，本院认为能够证明原告在签订承包协议之前县政府等部门对原告的处理情况，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可以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对于证据8是原告的“请示”报告，与本案无关，本院不予以采信；对于证据9，报警时间并非是在写欠条的当天，而是过了两个月后才去报警，被告报警没有最终的处理结果，无法认定被告是被胁迫写的“欠条”；对于证人出庭作证证明的事实，因证人之一韦某与被告有利害关系，对其证言本院不予以采信，另一证人付某证词中有“看到一帮人在肖总办公室，他们做什么我也不清楚”“听到有人拍桌子的声音”、“我也没去问发生了什么事情“、证明效力弱，无法据此认定被告是被逼迫写的欠条，因此本院对其证人证言也不予以采信。
经审理查明，原告金锌选矿厂是于2006年5月30日成立的个人独资企业，投资人为骆雨光。2011年6月8日，由于金锌选矿厂位于马鞍山尾矿库坝首下方，汛期时存在较大安全隐患，政府要求其技改搬迁，配合马鞍山尾矿库进行整改。2012年3月8日，河池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发布《关于责令对第一批企业进行关闭的通知》，金锌选矿厂也在关闭企业的名单中。南丹县人民政府查明金锌选矿厂存在以下问题：一、企业未获得计划或发改部门的立项文件；二、原设计生产能力为日选矿100吨，现生产能力为日选矿500吨，均达不到国家发改委2007年第13号《铅锌行业准入条件》规定的“采用浮选法选矿工艺的选矿企业”日处理量必须在1000吨以上的国家产业政策要求；三、土地租赁使用证已过期，目前无合法的土地使用证明；四、使用的尾矿库无安全生产许可证；五、排污许可证已过期；六、无取水许可证；七、旧厂房处于尾矿库下方，低于尾矿库高度，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八、擅自开展新搬迁技改项目建设，无发改立项审批手续，无环评手续，未经环保审批和验收。2012年6月23日，南丹县人民政府对金锌选矿厂做出行政处罚决定，要求关闭金锌选矿厂，限其在30日内自行拆除生产设备和厂房，恢复土地原状。2012年6月30日，南丹县环境保护局下文通知金锌选矿厂终止其排污许可。2012年7月4日，南丹县工商行政管理局通知金锌选矿厂限期办理注销登记，但金锌选矿厂未去办理。2013年10月16日，金锌选矿厂与被告肖飞签订了《承包选矿厂协议书》，协议约定将金锌选矿厂一车间承包给肖飞，承包期暂定五年，上级未批复生产前按年60万元收取承包金，肖飞负责把金锌选矿厂加入政府重组工作。
根据原告的起诉及被告的答辩，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原告与被告签订的《承包选矿厂协议书》是否无效；二、被告是否应支付432335元人民币给原告。
关于原告与被告签订的《承包选矿厂协议书》是否无效的问题，本院认为，当事人订立合同时，应遵守诚实信用原则。原告被河池市政府及南丹县政府下令关闭，其已不具备生产经营的条件，但原告仍然将一车间承包给被告，在双方签订的《承包选矿厂协议书》中，只字未提选矿厂已被政府明文关闭的现状，而是隐瞒真相，让被告负责重组工作，理顺与政府等部门的关系，原告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在原告的诉状中，原告表述“因被告无能力理顺政府及马鞍山矿的关系，最终原告的选厂还是被停产关闭”，但事实却是，早在《承包选矿厂协议书》签订之前，金锌选矿厂就已被政府下令关闭，而并非由于被告的无能力重组导致金锌选矿厂被停产关闭。金锌选矿厂被关闭，合同标的自始不能，合同的效力应为无效。另外，由于原告使用的尾矿库无安全生产许可证、无取水许可证、排污许可证已过期、其擅自开展新搬迁技改项目建设，无发改立项审批手续，无环评手续，未经环保审批和验收，如果在这些条件下进行生产经营，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十七条关于“生产经营单位应当具备本法和有关法律、行政法规和国家标准或者行业标准规定的安全生产条件；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的，不得从事生产经营活动”的规定，即《承包选矿厂协议书》的履行，具有多种安全隐患，会危害环境，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关于合同无效的第四、五种情形的规定，即“损害社会公共利益”、“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的《承包选矿厂协议书》应认定为无效。
关于被告是否应支付432335元人民币给原告的问题，由于原告根据承包协议向被告索要承包费等费用，但协议无效，原告不能根据无效的合同获得利益。经释明，原告可以对合同无效的法律效果主张权利，变更诉讼请求。原告放弃对承包费200000元的主张，变更诉讼请求为：被告肖飞支付尚欠原告承包选矿厂承包期间的相关费用235067.57元（其中租车费86335元、材料费150000元、电费40732.57元，共计277067.57元，已支付租金42000元，尚欠235067.57元）。本院认为，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本案中，原告在明知选矿厂被政府下令关闭停产的情况下，在明知选矿厂不符合经营条件的情况下，依然将选矿厂的一车间承包给被告，其对合同无效的后果存在过错；被告作为承包人，在订立合同的过程中没有对合同进行审慎审查，片面听从原告的承诺，且在无任何审批手续的情况下开工运营，亦对合同无效的后果存在相应的过错。原、被告应根据各自的过错情况对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承担责任。因《承包选矿厂协议》无效，被告肖飞支付的承包金42000元，原告应予以返还。被告认可在承包期间使用了原告的车辆、材料及电费，被告所写的欠条，其中的租车费、材料费与协议书的内容相吻合，可以视为其与原告对承包期间各项费用进行结算的结算单。关于材料，被告已实际使用，原物返还已不可能，应当折价补偿，本院认可欠条的证明效力，欠条中关于材料费的价值是双方当事人合意的结果，是对材料价值的认定，故被告应补偿原告材料费150000元；关于租车费，被告认可使用了车辆，则被告属于受益人，我国《民法通则》92条规定，受益人应当将取得之“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城镇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案件司法解释的理解与适用》第五条规定，房屋租赁合同无效，当事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的租金标准支付房屋占有使用费的，人民法院一般应予支持。本案中被告对原告车辆的占有使用，原告要求按欠条中所写费用，即按合同约定的租金标准支付车辆占有使用费，本院予以支持。关于电费，被告认可使用了电费，作为受益人，被告应予返还，虽然原告以芒场供电所的《客户抄表结算复核单》为证据主张电费为40732.57元，但供电所单据的被催缴方为原告，而非被告，因此，本院认为被告返还的电费数额应以欠条中双方合意的数额即38000元为准。被告在庭审中自认有租车费、材料费、电费的发生，但不能提供确切的数额，在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其所写欠条是被胁迫所写的情况下，欠条中关于租车费、材料费、电费的数额应视为双方协商一致后的认可，被告以欠条是被胁迫所写为由主张上述费用无效，证据不充分，本院不予以认可。因此，被告应支付原告承包期间的各项费用274335元（车辆占有使用费86335元＋材料费150000元＋电费38000元）。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原告南丹县芒场大山金锌选矿厂与被告肖飞签订的《承包选矿厂协议书》无效。
二、原告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被告承包费42000元。
三、被告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原告承包期间的材料费、车辆占有使用费、电费共计274335元。
本案的案件受理费7785元，减半收取3892.50元，由被告肖飞负担。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河池市中级人民法院。
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当事人应自觉履行判决的全部义务。一方不履行的，权利人可向本院申请强制执行。申请强制执行的期限为二年，该期限从法律文书规定的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
代理审判员 覃丹露
二〇一六年六七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叶香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