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厦民终字第175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林惠凰，女，住厦门市思明区。
委托代理人张建平、陈福星，福建天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夏旭，女，住厦门市湖里区。
委托代理人林浩夫、林丽琴，福建天翼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林惠凰因与被上诉人林夏旭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4）思民初字第2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林夏旭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林惠凰返还其20万元。
原审判决查明，2005年4月8日，林惠凰作为承租方向出租方南湖公园管理处（现已变更为厦门市筼筜湖管理中心）承租厦门市南湖公园东南侧盆景园场地即讼争场地，租赁经营期为3＋1年，从2005年6月1日至2008年5月31日，可顺延一年至2009年5月31日。2006年4月18日，林惠凰与南湖公园管理处约定将租赁经营期更改为12年，从2005年9月15日至2017年9月14日。厦门市花之霖餐饮管理有限公司（下称花之霖公司）于2005年9月13日成立，讼争场地是花之霖公司的住所地和经营场所，林惠凰是花之霖公司的法定代表人。2013年7月前后，林夏旭与林惠凰就讼争场地的租赁转让事宜进行协商。2013年7月4日，林夏旭向林惠凰的银行账户转入款项20万元。但之后，双方并未就讼争场地的租赁转让事宜达成协议，也未签订任何书面合同。
原审判决查明的以上事实，有《南湖公园“盆景园”服务点租赁经营合同》、《补充协议》、《“南湖公园盆景园服务点租赁经营合同”补充合同》、花之霖公司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银行转账记录、（2013）厦证经字第19049号公证书（短信往来记录）等证据以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为证，原审法院予以确认。
审理中，林惠凰还向原审法院提交了以下证据：1、（2014）厦鹭证内字03233号公证书（林夏旭发给林惠凰的短信一条），证明本案所涉的20万元为定金，林夏旭因个人原因拒绝签订合同，林夏旭所支付的20万元定金不予退还。2、花之霖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证明林惠凰代表花之霖公司收取20万元定金。林夏旭对上述证据质证如下：1、（2014）厦鹭证内字03233号公证书（林夏旭发给林惠凰的短信一条）的真实性无异议，关联性和证明对象有异议。该短信显示的是人际交往的礼貌与林夏旭的退让，与法律上的过错无关。短信中提到的“政策原因”说明合同不能成立归咎于林惠凰的过错。林夏旭为显示合作的诚意和实力支付20万元，因不清楚“订金”、“预付款”、“定金”的区别，在短信中注明“定金”，但双方未签订任何书面协议，也未就定金单独签订定金协议（条款），故不存在定金约定，更谈不上适用定金罚则。2、对情况说明的表面真实性予以认可，内容真实性不予认可。林惠凰从未向林夏旭表示过收款是代表花之霖公司所为，花之霖公司在本案之前从未出具过任何委托林惠凰收款的书面材料，本案收款的是林惠凰个人账户，而非花之霖公司账户。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林惠凰的主体是否适格以及林夏旭支付给林惠凰的20万元款项的性质。虽然讼争场地是花之霖公司的住所地和经营场所，但林惠凰是讼争场地租赁合同的签订人，亦是花之霖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林夏旭与林惠凰协商讼争场地的租赁转让事宜并无不当。林惠凰主张其代表花之霖公司收取该笔款项，但该笔款项转入的是林惠凰个人账户，而非花之霖公司账户，原审法院对林惠凰关于本案林惠凰主体不适格的抗辩主张不予采信。对于林夏旭支付给林惠凰的20万元款项的性质，双方并未进行明确约定，虽然林夏旭发给林惠凰的短信中提到“定金”，但双方也没有就如何适用定金罚则进行约定，林惠凰主张该笔款项为定金，其不予退还，证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尽管林夏旭、林惠凰就讼争场地的租赁转让事宜进行过一定的协商，但最终未就讼争场地的租赁转让事宜达成协议，也未签订任何书面合同，林夏旭要求林惠凰返还其在协商过程中支付的20万元，未违反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国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林惠凰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林夏旭20万元。案件受理费2150元，由林惠凰负担。
宣判后，林惠凰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林惠凰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本案双方当事人均是代表其所在的企业参与讼争场地转让事宜，双方均非本案适格主体。（一）关于被上诉人的诉讼主体资格问题。1、本案讼争场地即南湖公园东南侧盆景园场地系经营用地，其使用用途为商业用途，被上诉人提供给法庭的短信内容也已清楚表明受让方受让场地的目的是用于开办悦爱会所，以之开展教育培训经营活动。2、通过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查询可知，被上诉人系厦门悦爱教育咨询有限公司股东，该公司成立时间为2013年6月。很显然，2013年7月被上诉人就本案所涉场地转让事宜与上诉人展开协商的行为系代表该公司而为的职务行为。3、（2014）厦鹭证内字第03233号公证书之真实性已由被上诉人予以确认，在这份公证书所涉的短信中，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尽快向其退还20万定金，并特别指出“公司财务这边需要做帐，催款很多天了”，从这些内容就可看出，被上诉人已自认本案所涉这20万钱款并非其个人的钱，而是其所在公司的钱。（二）关于上诉人的主体资格问题。1、南湖公园“盆景园”场地使用权人为花之霖公司，并非上诉人个人。上诉人虽曾以承租人身份签署本案所涉场地的租赁协议，但那是因为起初取得该场地承租权时花之霖公司尚未设立，故只能以上诉人个人名义签署租赁协议，但相关协议都已明确写明待花之霖公司设立后，承租人的权利义务全部由上诉人个人转到花之霖公司。在花之霖公司成立后，本案所涉场地的承租人已变更为花之霖公司，相关协议上均已加盖花之霖公司公章，该场地也是作为花之霖公司的经营场地，其使用权已彻底转归花之霖公司。2、事实上，上诉人林惠凰既是一个自然人，同时又是花之霖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因此其收取被上诉人所转20万元钱款的行为既可能是个人行为也可能是代表花之霖公司的职务行为。在本案一审过程中，上诉人已明确表明其是代表花之霖公司收款，而花之霖公司也出具证明，确认上诉人系代表公司收款，在此情况下，一审法院仅以相关钱款是支付到上诉人个人账户就认定上诉人为本案适格主体显然是认定事实错误。3、在被上诉人向一审法庭提供的第一份证据中，被上诉人询问上诉人“花之林是全称吗？股东还有谁嘞！”、“转让合约怎么签”，这些内容亦可证明被上诉人明知场地转让方系花之霖公司而非上诉人个人。因此，根据合同相对性的原则，被上诉人应当向花之霖公司主张相关权利，上诉人并非本案适格主体。4、在双方拟签订的合同文稿第一条特别写明，此次转让仅为场地承租权转让，不包含实物资产、经营主体、经营资质的转让，这也可以印证场地转让方是公司而非个人。二、本案在案证据足以证实被上诉人所转的20万元钱款系定金，一审法院认为“双方未就20万款项的性质进行明确约定”显然是认定事实错误。1、这20万元并非场地转让费。被上诉人在诉状中指称“被告要求原告转款人民币20万元到其账户上，声称作为场地转让费使用”，但这仅是被上诉人单方陈述，上诉人不予认可，且被上诉人所提供的证据根本无法证明这20万元系场地转让费。转让合同尚未签订，如何可能先付转让款？2、该20万钱款之性质属于定金，且双方已有明确约定。首先，这笔款的支付时间在合同签订前，其付款目的就是担保合同的签订履行，符合定金特征。在被上诉人转款前，上诉人已明确告知，如将来反悔，这些钱是不能退的，被上诉人亦明确表示同意。其次，（2013）厦证经字第19049号公证书所含的《场地转让合同》第四条明确提及定金字样，结合被上诉人转款行为以及短信内容所提及的协商签订合同事宜，足可形成完整、充分的证据链，证明被上诉人所支付20万元款项为定金。再者，最为重要的是，被上诉人在（2014）厦鹭证内字第03233号公证书所涉短信中已明确自认这20万元系定金，其否认之辩解完全是苍白无力的。三、定金罚则是法定的，无需当事人特别约定，一审法院以“当事人之间没有就如何适用定金罚则进行约定”而判令上诉人返还20万元钱款显然是错误的。1、本案具备适用定金罚则的条件。本案并不存在被上诉人所说的“因政策原因而导致合同无法签订”的情形，合同无法签订的真实原因是被上诉人拒绝签订合同。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并不能证明南湖公园管理处不同意场地转让，更何况根据合同条款可知，管理处的同意并非是合同签署的前提条件，通过合同文稿第四条、第九条可知，双方应是先签合同再报管理处征求其意见，如管理处不同意则合同不生效，且不属转让方违约。2、同时，双方拟签订的合同文稿还约定如果南湖公园管理处不同意直接的场地转让，则改用受让花之霖公司股权的方式实现本案所涉场地的转让。本案所涉场地系为花之霖公司承租，根据《租赁经营合同》及补充合同，该场地的经营范围为“具有文化、休闲娱乐及餐饮配套性质的高品味服务性行业”，悦爱会所系文化行业，属于租赁合同约定的场地的经营范围，通过将花之霖公司股权转让的方式完全可以将上述场地剩余租期的使用权合法转让，受让方合同目的完全可以实现。（2013）厦证经字第19049号公证书所包含的转让合同文稿已就此方案作出明示，被上诉人亦未表示反对。3、本案受让方拒绝签订转让合同的真实原因是其在知悉场地租赁合同期满后无法续租的情况下不愿接受转让，而并非因双方无法就合同条款达成一致并因此导致合同无法订立。本案在案证据可表明，被上诉人从未就合同条款提出任何异议。其在知悉合同期满无法续租后的态度是完全拒绝签订合同。如前所述，因被上诉人支付的20万元系订约定金，因其拒绝订立合同，自然无权要求返还。4、《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一十五条规定：“当事人约定以交付定金作为订立主合同担保的，给付定金的一方拒绝订立主合同的，无权要求返还定金；收受定金的一方拒绝订立合同的，应当双倍返还定金。”可见，定金罚则系法定，无需再由当事人进行特别约定，或者说即便当事人没有明确约定也可按直接按法定标准来适用，因此一审法院以当事人之间没有就如何适用定金罚则进行约定而判令上诉人返还20万元钱款显然是错误的。5、花之霖公司为履行转让合同已事先遣散部分员工并支付了高额经济补偿金，上诉人的生意也因转让协商事宜而受到影响，受让方最终拒绝签订转让合同的行为已给花之霖公司造成极大经济损失，从这个角度来看其也无权要求返还这20万元钱款。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并因此导致一审判决存在明显偏差、有失公允。上诉人请求撤销（2014）思民初字第210号民事判决书，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的全部诉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林夏旭答辩称，第一、关于诉讼主体资格问题。1、本案林夏旭、林惠凰是独立进行的洽谈。上诉人在二审中主张被上诉人代表其所在企业，和事实不符、也不符合程序规范。另，两个自然人都有从事一定的商事活动，为了所经营的事业去进行协商，是发生在自然人之间的。被上诉人本人是代表个人还是公司，应该以其本意来认定。2、在双方当事人之间独立的洽谈中，林惠凰从未对林夏旭提及系代表公司，也没有出具过任何委托手续。讼争的款项也是直接打到其个人账户。更重要的是涉诉的南湖公园盆景园的场地使用，也是林惠凰进行承租的。林夏旭起诉林惠凰符合法律规定。第二，关于定金问题。原审判决经过对双方证据的综合分析，认定双方不存在明确的场地转让和定金约定。上诉人至今也不能提供清晰完整的证据证明场地转让。且定金指向保证的事项是什么，也没有证据。定金法则虽然在担保法和相关司法解释中有规定，但不代表当事人约定定金事项可不签订定金合同或者在相关主合同中约定定金条款。法定只是后果，但是必须有书面表述。综上，本案的合同从法律层面上来看是未成立的合同，在很重要的条款中是没有取得一致的。被上诉人请求按照相关规定，返还当时支付的相关款项。
经审理查明，双方当事人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但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遗漏查明林惠凰作为承租方在与南湖公园管理处签订的合同中约定花之霖公司设立完成后承租人变更为该公司。本院对双方当事人无异议之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中，上诉人向本院提交了厦门悦爱教育咨询有限公司的企业信用信息表作为证据，拟证明被上诉人是该公司股东，是代表公司洽谈租房事宜，被上诉人所支付的20万归属该公司。被上诉人确认该证据的真实性，但对关联性和证明对象有异议，并质证认为被上诉人的行为并不都代表公司，被上诉人当时是协商洽谈讼争土地，并没有说明是归谁使用，不能说就是给厦门悦爱教育咨询有限公司成立使用。被上诉人在二审中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认为，本案中，林夏旭、林惠凰就讼争场地的租赁转让事宜进行协商，但并未达成一致意见签订正式合同。从整个过程来看，协商主体为林夏旭、林惠凰，款项往来亦发生于该二人之间。花之霖公司在争议发生之后出具《情况说明》，并不足以证明林惠凰确系代表花之霖公司协商租赁事宜、收取讼争款项。林惠凰并未提供足够证据证明双方均系各自代表所在公司协商场地租赁事宜，其主张本案当事人主体不适格，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关于讼争的20万元款项是否为定金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九十条之规定，定金应当以书面形式约定。林惠凰并未举证证明其与林夏旭已以书面形式将讼争20万元约定为定金，其关于讼争的20万元为定金的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林惠凰的上诉请求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上诉人林惠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洪德琨
代理审判员 黄南清
代理审判员 章 毅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五日
代书 记员 潘婉燕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出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