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浙嘉民终字第56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华丰建设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祉絖。
委托代理人：徐明福、沈煜。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宏佳针纺实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周利华。
委托代理人：李鸣杰、卢燕。
上诉人华丰建设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浙江宏佳针纺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佳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海宁市人民法院（2010）嘉海民初字第44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2年10月3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2年11月27日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华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徐明福、沈煜，被上诉人宏佳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鸣杰、卢燕到庭参加诉讼。经本院院长批准，案件延长审理期限三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审理认定，2005年9月28日，华丰公司与宏佳公司订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1份，约定由华丰公司承建宏佳公司2﹟、3﹟、7﹟、8﹟标准厂房，合同价款暂定2000万元。2006年3月29日，华丰公司、宏佳公司又订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1份，约定由华丰公司承建宏佳公司1﹟、6﹟、12﹟标准厂房，合同价款暂定1000万元。上述二份合同中均约定陈霖为项目负责人，并对结算及付款期限作了约定。2008年7月14日，华丰公司承建的工程经各方竣工验收合格。2008年10月21日，陈霖代表华丰公司在工程造价咨询成果定案表上签字确认送审造价为39274694元，审定造价为34617882元，宏佳公司于2008年10月22日对该定案表进行了确认。2009年1月23日，浙江恒丰招标事务所有限公司对华丰公司承建的工程出具了结算审价报告，审定造价为34617882元。2009年10月28日，华丰公司在庭审质证中对陈霖确认的结算审价报告进行了确认，并对陈霖收取的已入帐的支付凭证29份计2670万元进行了确认。2005年12月至2008年3月，宏佳公司开具支付凭证44份，计价款3530万元，其中2670万元经华丰公司确认收讫，其余860万元的支付凭证由陈霖确认收讫。
2010年9月6日，华丰公司起诉至原审法院，诉称：2005年9月28日，其与宏佳公司订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1份，承建了宏佳公司2﹟、3﹟、7﹟、8﹟标准厂房，合同价款暂定2000万元。2006年3月29日，其与宏佳公司又订立建设施工合同1份，约定由华丰公司承建宏佳公司1﹟、6﹟、12﹟标准厂房，合同价款暂定1000万元。上述二份合同对结算及付款期限均作了约定。2009年1月23日，经浙江恒丰招标事务所有限公司审核，最终审定造价为34617882元，宏佳公司已付工程款计2670万元，尚欠7917882元，考虑诉讼风险，华丰公司自愿将工程欠款调整为4617882元，逾期利息计574095.09元。根据双方合同约定，宏佳公司应在2008年8月14日前退还华丰公司以保证金形式垫付的1﹟、6﹟、12﹟标准厂房工程款1000万元，但宏佳公司在该日前仅支付790万元，故华丰公司要求宏佳公司承担210万元自2010年8月14日起的利息损失计71442元。为此，华丰公司诉请：判令宏佳公司给付工程款4617882元，支付利息损失645537.09元（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万分之二点一，以210万元为基础，自2008年8月14日至2009年1月22日止，计息71442元；以4617882元为基础，自2009年1月23日起暂计至2010年9月6日止计574095.09元，以后按实计算至判决确定履行日止）。
宏佳公司在原审中答辩称，其与华丰公司间确系建设施工合同关系，宏佳公司自2005年12月至2008年3月已累计支付华丰公司工程款计3530万元，根据最终审定的造价34617882元，宏佳公司已多支付了华丰公司工程款682118元，加上依约应由华丰公司承担的施工用水电费656157元，两项相加，实际宏佳公司多支付了工程款1338275元。华丰公司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故请求原审驳回华丰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原审认为，华丰公司、宏佳公司间订立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之表示，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予以确认。陈霖作为华丰公司指定的项目负责人，虽双方没有明确约定其为收款人，但实际操作中宏佳公司支付的所有款项均由陈霖领取，且陈霖与宏佳公司间无其他业务往来，故陈霖自认收到的款项应认定为工程款，至于陈霖收取款项是入华丰公司单位的帐还是由陈霖自行支配，由华丰公司的财务制度约束，在华丰公司、宏佳公司没有明确约定工程款必须汇入华丰公司帐户的前提下，华丰公司不得将陈霖收款后未入帐的责任转嫁给宏佳公司。从双方的支付习惯来看，华丰公司也确认所有入帐的支付凭证均由陈霖向宏佳公司收取，且在结算中华丰公司对陈霖确认的结算价在事后也进行了确认，宏佳公司有理由相信陈霖的收付款行为是代表华丰公司的，故对宏佳公司在2005年12月至2008年3月支付的3530万元认定为支付给华丰公司的工程款，该支付数额已超过了华丰公司、宏佳公司双方确认的结算价款34617882元。华丰公司依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要求宏佳公司支付工程款及利息损失的权利，因宏佳公司已依约履行而终止，华丰公司要求宏佳公司支付工程款4617882元及利息损失645537.09元（暂定）的诉讼请求，无事实依据，不予支持。据此，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二十八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华丰公司对宏佳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8644元，由华丰公司负担。
判决宣告后，华丰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仅凭对陈霖的调查笔录即认定双方争议的15笔付款860万元已由华丰公司全额收取，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1.陈霖是诉争项目施工的负责人，为华丰公司的财务经办人，除转账外，汇票是由陈霖向宏佳公司收取后转交给华丰公司财务，其需凭盖有项目部公章的收据去宏佳公司领取款项。本案双方有争议的款项并非发生在双方项目开始之初，是在数笔款项发生之后，才产生了争议的上述15笔款项。由于陈霖具有多重身份，并非华丰公司的在册员工，其挂靠在三个公司，既以东方建设公司名义在临平承包了工程，又以个人名义承包了宏佳公司的零星附属工程及其控股家纺公司的工程，故应当秉承合同相对性原则及客观原则来定案。2.针对2006年8月7日、8日宏佳公司开具的4份金额共计180万元的承兑汇票，无任何经办人签名，也无项目部盖章的收据予以佐证，原审仅凭对陈霖一人的调查笔录，认定该款项已由华丰公司收取，证据不足。3.针对收款人为上海洋增物资有限公司的3份金额共计250万元款项的汇票。原审在没有其他证据如华丰公司的指令付款通知书等证据证明该250万元确系涉案工程的工程款的前提下，仅凭对陈霖的调查笔录认定华丰公司收取了该笔款项，显属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4.原审一再强调判决的主要依据是陈霖的身份及交易习惯，但其判决结果与实际交易习惯存在严重不符。前述430万元款项与交易习惯严重不符，其一没有经办人签名，其二收款人非华丰公司，不符合交易习惯。对于陈霖已收取但未入华丰公司帐户的款项，原审认为责任在于华丰公司财务内控不严，但对宏佳公司在付款时明显突破合同确定的交易对象和一贯的交易惯例，所应承担的责任却只字不提。原审中，宏佳公司对上述争议的430万元是否已由华丰公司实际收取及付款时的支付凭证并未举证，原审判决明显不公。综上，请求二审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华丰公司原审时的诉讼请求。案件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宏佳公司负担。
宏佳公司在二审中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程序合法。华丰公司上诉所提没有证据印证，且与事实严重不符。1.华丰公司称陈霖是其领款的经办人，事实上陈霖的身份是实际施工人，陈霖系接洽好宏佳公司的涉案工程后再挂靠华丰公司承接该工程。二审庭审时，华丰公司承认了项目部的公章，而在原审几次审理中，其从未承认过项目部公章的合法性；2.华丰公司所述许多细节与事实不符，比如其讲到项目第一笔资金是转账方式支付，事实上是汇票支付的；其说每次都是陈霖凭项目部章的收据领款，实际情况是，陈霖的妻子林晶还有陈霖手下的张惠有都领过款，领款时大部分时候有收据，但不是所有的款项都有项目部的收据；3.陈霖在海宁承包工程是以华丰公司或诸暨东方建设公司的名义，从未以个人名义承包工程；4.华丰公司称2006年8月7日和8日的4份承兑汇票没有相对应的收据与事实不符。原审时，宏佳公司已提交收据的复印件并交给了华丰公司，只是后来因为陈霖的调查笔录已证明相关事实，故宏佳公司原审庭审时未再出示；5.华丰公司称除了前述430万元的款项没有收据外其余均有收据，与事实不符。实际上有很多款项是没有收据的，包括林晶收取的100万元；6.宏佳公司一审时只提交了有争议的860万元中的有收据的部分，并未提交全案的收据；7.华丰公司所称仅陈霖凭收据领取款项与事实不符，有许多款项的汇票是张惠有签收的，而对张惠有签收的汇票华丰公司同样是认可的。综上，宏佳公司的付款已超过工程审定价，华丰公司的上诉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上诉人华丰公司提交的证据材料及被上诉人宏佳公司的质证意见如下：
第一组：1.宏佳公司于2007年11月22日向华丰公司出具的宏佳公司厂房项目工程款的对账单1份；2.回执1份。用以证明项目结束后，宏佳公司制作的对账单中，双方有争议的金额为610万元，其中并没有宏佳公司开具给上海洋增物资公司的250万元款项，故该250万元不是双方的往来工程款；还证明2005年12月21日双方第一笔工程款100万元是转账支付的（对账单记载“转83#”），且还有多笔款项是通过转账方式支付的。对该组证据，宏佳公司质证认为，该两份证据属华丰公司起诉前就已掌握的证据，不属二审新的证据，不同意质证。就对账单作一说明，对账单的打印部分为真实，当时因给上海洋增物资公司的250万元在会计的帐簿上是分别设账，对账时没有并账处理，故而遗漏。据财务人员反映之后与华丰公司还对过账，在后来的对账中已作并账处理，故该份对账单未列出上海洋增物资公司的250万元并不意味着宏佳公司自身不认为是对华丰公司的付款。对于回执单，从其内容看是某份函的回执，而非对账单的回执，与本案缺乏关联性。
第二组：1.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2008）余民二初字第2439号民事判决书复印件1份；2.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浙杭商终字第1434号民事判决书复印件1份；3.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2008）余民二初字第2439号案件相关证据材料复印件1份19页。用以证明陈霖在诉争工程施工期间与宏佳公司的关联企业存在多个工程业务关系，同时陈霖当时与东方建设公司也存在内部承包关系，其身份具有多重性，施工过程中资金使用等方面存在相当多的问题，并不能证实本案所争议的860万元都是用于本案的涉案工程。宏佳公司质证认为，以上证据材料并不属于二审新的证据，与本案没有任何关联性。
第三组：宏达高科的财务报告内容若干页（网上下载）。证明宏达高科等与宏佳公司是关联企业，陈霖承包的其他工程项目是关联企业同一时期的项目，说明陈霖的身份和付款都有多重性。宏佳公司认为对材料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不同意质证。
被上诉人宏佳公司提交的证据材料及上诉人华丰公司的质证意见如下：
证据1.工程审价结算协议复印件1份。用以证明对工程审价结算这样一个重要的事项是陈霖以个人名义委托，陈霖系实际施工人。华丰公司质证认为，对该审价协议的真实性不清楚，陈霖在委托审价一栏签字是作为经办人签字，其还在定案表上签了字，对此，华丰公司均不予认可，故该审价协议不能达到宏佳公司的证明目的。
证据2.汇票存根复印件1份。用以证明2005年12月15日双方当事人第一笔付款是汇票方式支付的，对收到这笔款项华丰公司是没有异议的，该笔款项明显不是华丰公司所称的转账方式。华丰公司质证认为，对存根上陈霖签名有异议。
证据3.收款收据复印件1份。用以证明华丰公司称4张共计180万元的承兑汇票没有对应的收据不实，事实上，该180万元有对应的收据。华丰公司质证认为，对收据的真实性有异议，仅凭一张收据不能反映事实的全部。
证据4.海宁家纺装饰城有限公司与华丰公司签订的合同1份。用以证实合同的主体是华丰公司而非陈霖个人承包。华丰公司质证认为，对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该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华丰公司所指是陈霖以个人名义做了附属设施的部分工程，并非主体工程。
本院认证意见：华丰公司所提交的第一组和第二组证据，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一条的“二审程序中新的证据”，且内容不能证明待证事实，本院对上述证据的证据效力不予认定；华丰公司所提交的第三组证据，真实性无法确认，且华丰公司未提交证据加以补强，本院亦不予采信。
宏佳公司提交的证据1，可以证明陈霖代表华丰公司在审价协议上签字，系实际施工人；宏佳公司提交的证据2，由于华丰公司对收到该笔款项不持异议，故其虽对陈霖的签名不认可，但不影响该证据的证明效力，本院予以采信，即该证据可以证实2005年12月15日的款项是以汇票形式支付；宏佳公司提交的证据3，已提交原件供华丰公司查看，华丰公司虽对真实性提出异议，但未提交相反证据，故对该证据本院予以采信；宏佳公司提交的证据4与本案无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经审理，除对原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认定：2008年5月17日，陈霖委托浙江恒丰招标事务所有限公司对涉案工程进行工程审价结算；2008年10月21日，陈霖在《工程造价咨询成果定案表》上签字，确认工程审定造价为34617882元。因本案涉案工程，宏佳公司曾起诉华丰公司，要求返还其多付的工程款（海宁市人民法院案号为（2009）嘉海民初字第3592号）。2009年10月28日该案开庭审理过程中，华丰公司明确陈霖系宏佳公司涉案工程的实际施工人。2012年9月19日，在本案一审庭审过程中，华丰公司陈述，其与陈霖间是内部承包关系。陈霖不是华丰公司签订了劳动合同的正式工作人员，只是临时的工作人员。在本案二审庭审过程中，华丰公司陈述：陈霖不是其公司职工，与公司没有劳动关系。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华丰公司要求宏佳公司给付工程款4617882元及支付利息损失645537.09元是否有依据。亦即：双方存在争议的15笔付款计860万元，已由陈霖确认收讫，是否产生宏佳公司支付工程款、债务清偿的法律后果。
本院认为，建设工程合同的承包人与其下属分支机构或在册职工签订合同，将其承包的全部或部分工程承包给其下属分支机构或职工施工，并在资金、技术、设备、人力等方面给予支持的，可以认定为企业内部承包合同，该内部承包合同有效；但不符合前述要件的，则不能认定为企业内部承包合同，以防范当事人规避法律，以内部承包之名行违法转分包、挂靠之实。本案中，华丰公司主张其与陈霖之间系内部承包合同关系，但又明确陈霖并非其在册职工，且没有证据证明在陈霖组织施工的过程中，华丰公司在资金、技术、设备、人力等方面给予了支持，故华丰公司关于其与陈霖之间系内部承包合同关系的主张，不能成立。华丰公司曾自认陈霖是实际施工人，结合陈霖自行组织民工施工、领取工程款、个人委托涉案工程审价结算及确认工程审定造价等事实，本院确认陈霖系实际施工人，其系挂靠华丰公司，借用华丰公司的名义与宏佳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承包合同。
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建设工程司法解释》）第一条第二款的规定，没有资质的实际施工人借用有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名义订立的施工合同，应当认定无效。故陈霖借用有资质的华丰公司名义订立的施工合同，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无效。原审确认该合同合法、有效，属认定事实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建设工程司法解释》第二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鉴于本案工程已竣工验收合格，故华丰公司可以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现双方当事人确认涉案工程的结算价款为34617882元，华丰公司认可已收到宏佳公司工程款2670万元。而宏佳公司主张其已支付3530万元。本案中，华丰公司只出借了资质和公司名义，是涉案施工合同的名义主体，实际施工人陈霖为真正的合同相对人，是合同权利义务的实际承受者。现双方当事人争议的15份付款凭证上所记载的860万元，经原审查明已由陈霖及其授权人员签收，故宏佳公司将工程款支付给实际施工人陈霖，即产生债务履行的法律后果。华丰公司虽称该860万元中可能包含非本案涉案工程的工程款，但没有提交有效证据予以证实。因此，宏佳公司在2005年12月至2008年3月间已支付给华丰公司3530万元，该支付数额已超过了双方当事人确认的结算价款34617882元，故华丰公司不能再要求宏佳公司支付工程款，其诉讼请求应予驳回。
综上，华丰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认定合同合法有效错误，但实体处理无不当，可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8644元，由上诉人华丰建设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迪虎
审 判 员 帅国珍
代理审判员 章玉萍
二〇一三年三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阮美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