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民终字第70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龙岗区葵涌中学。
代表人郑珩，校长。
委托代理人龚伟锋，广东鹏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继奎，男。
委托代理人周丽平，广东鹏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贝，广东鹏鼎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被告深圳市粤地建设工程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曙光，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俞飞，广东君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汪文来，广东君强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被告谭军，男。
上诉人深圳市龙岗区葵涌中学（以下简称葵涌中学）因与被上诉人李继奎及原审被告深圳市粤地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粤地公司）、谭军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3）深福法民一初字第8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查明：2012年8月7日，原告李继奎在葵涌中学实验楼四层休息平台施工时，由于四楼休息平台悬挑板突然折断坠落，原告跟着折断的楼梯休息平台一起摔下来，造成其胸部、右上肢及左下肢损伤。事故发生后，原告被送往深圳市人民医院进行救治。庭审过程中，原告主张其因此事故自行支出医疗费5273.6元，被告粤地公司支付了部分医疗费用，另向原告支付了3万元恢复疗养费。
同日，深圳市公安局葵涌派出所（以下简称葵涌派出所）对被告谭军、建筑工李启元、被告粤地公司员工黑志安进行了询问，并制作了询问笔录，上述三人均确认了原告李继奎系被告谭军所聘请的工人，在葵涌中学工地进行拆除施工过程中受伤。谭军在接受询问时，确认原告每日收入为230元至250元。
经查，涉案事故发生在葵涌中学“校安工程”施工现场，“校安工程”系深圳市龙岗区政府项目，由深圳市龙岗区教育局负责实施。事故发生后，2012年8月9日至10日，深圳市冶建院建筑设计有限公司对事故发生平台进行检测鉴定，结论是平台悬挑板支座板筋严重违反设计规范和施工规范要求，存在严重的质量隐患。深圳市龙岗区教育局据此作出了《关于葵涌中学实验楼室外消防疏散楼梯休息平台塌落事故原因分析》，认定楼梯休息平台悬挑板并非加固部位，事故也非加固质量所造成，事故与校舍安全加固施工无关。落款时间为2012年8月8日。后深圳市龙岗区教育局于2013年9月24日作出补充说明，称落款时间出现错误，应为2012年9月3日。深圳市大鹏新区社会建设局也于2012年8月9日作出《关于葵涌中学教学大楼加固工程安全事故的情况报告》，结论也认为事故发生的大楼悬挑板，在建造时即存在安全隐患。所有当事人对上述结论无异议。
2012年12月1日，原告之伤经深圳市人民医院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鉴定，认定原告构成八级伤残，后续治疗费用约需10000元，误工期365天，营养期60天，护理期150天。
原告李继奎系农业家庭户口。原告另提供原告的居住证、居住信息等证据证明原告李继奎在事故发生前一年已在深圳连续居住工作并有稳定收入。原告另提交开县岳西镇石坪村村委会及开县公安局岳西派出所出具的《证明》一份，证明原告李继奎的父亲李秀富及母亲谭定群分别出生于1935年12月20日及1940年2月6日，由含原告内五名子女共同抚养。原告另主张其事故发生时收入状况为每天250元，月收入7000元，其住院期间及出院后由妻子陪护，妻子每月收入为2100元，原告提交了相应银行凭证作为证据。被告谭军对此无异议。
另查，被告谭军与张法如签订的《葵涌中学教学楼挖基础拆除施工合同》，约定张法如分包葵涌中学教学楼挖基础、拆除工程转包给被告谭军。庭审过程中，被告粤地公司确认张法如为其员工。
原审判决认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十五条之规定，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及其搁置物、悬挂物发生脱落、坠落造成他人损害，所有人、管理人或者使用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深圳市龙岗区教育局及深圳市大鹏新区社会建设局在事故发生后作出的认定，事故的发生与此次加固工程施工无关，而是与葵涌中学教学楼自身建造时存在严重的质量安全隐患有关，各方当事人对此结论均无异议，原审法院依法予以确认。被告葵涌中学作为教学楼的管理人、使用人，在不能证明其没有过错的情况下，应当对原告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
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之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虽然被告谭军在庭审过程中否认原告系被其所雇佣的雇员，但在事故发生当日，被告谭军、其他工人及被告粤地公司的工作人员在接受葵涌派出所询问时，均确认了原告系被告谭军所雇佣的工人、谭军系被告粤地公司分包的包工头，并与张法如签有合同的事实，被告粤地公司在庭审过程中也确认张法如系其员工。按照一般常理，事故发生当日当事人所作的陈述应更符合真实情况，被告谭军无正当理由改变其与原告李继奎关系的陈述，原审法院不予确认。原审法院依法确认原告系被告谭军的雇员，被告谭军与被告粤地公司之间存在承包关系。
原告被被告谭军雇佣，从事劳务过程中因安全生产事故受伤，被告谭军作为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被告谭军作为承包人，不具备相应资质及安全生产条件，被告粤地公司明知被告谭军没有相应的资质及安全生产条件，仍然分包给被告谭军，应当与被告谭军对原告的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关于原告损失的认定，应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有关规定进行计算：1、关于原告主张的伤残赔偿金244451.28元，原告提交的证据足以证明原告在事故发生前，在深圳已连续居住一年以上并有稳定收入。因原告构成捌级伤残，伤残赔偿金数额为244451.28元（40741.88元×20年×0.3），原告的主张符合法律规定，应予以确认。2、关于原告主张的被抚养人生活费7052.83元，因两被抚养人的户籍为农村户籍，事故发生时，原告的父亲76周岁，母亲72周岁，原告的父母有5人供养，原告主张按照2012年度广东省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10542.84元标准计算被抚养人生活费，原告的该项主张在法律规定范围内，应予以准许。3、关于原告主张的医疗费用5273.6元，系原告实际发生的医疗费用，由相关票据证明，应予以确认。4、关于原告主张的误工费119000元。受害人有固定收入的，误工费应以实际减少的损失为准，原告主张事故发生前其每个月收入7000元并提供了相关证据，被告谭军对此无异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关于误工期，按照法律规定应从事故发生日2012年8月7日计算至定残日前一天2012年11月30日，共计27066.67元（7000元／30天×116天）。原告过高部分的主张，不予支持。5、原告主张的护理费19109元，虽然原告提供了证据证明了其妻子的收入状况，但未提供证据证明原告妻子因护理导致了收入的实际减少，原告因伤住院47天，伤残鉴定结论认定护理期为150天，原审法院酌定护理费为9850元（50元×197天）。原告过高部分的主张，不予支持。6、原告主张住院47天期间的伙食补助2632元，原告住院天数为47天，原审法院酌定为2350元（50元×47天），原告过高部分的主张，不予支持。7、原告主张营养费5000元，原告在事故发生后必然需要加强营养，原告构成捌级伤残，原审法院酌定营养费为3000元，原告过高部分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8、原告主张交通费1000元，因原告受伤后为处理本事故必然发生一定的交通费用，原告主张的交通费属合理支出费用，应予以支持。9、原告主张的后续医疗费10000元，原告的伤残鉴定报告鉴定结论已对此作出结论，应予以确认。10、原告主张精神损害赔偿30000元，原告构成捌级伤残，原告的该项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应予以确认。上述费用合计340044.38元，因被告粤地公司已另行支付3万元疗养费，原告应获赔偿为310044.38元，对原告过高部分的主张，不予支持。在被告葵涌中学不能清偿上述债务的情况下，由被告谭军、粤地公司连带赔偿原告上述债务，被告谭军、粤地公司承担上述债务后，可向葵涌中学追偿。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八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第三十五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深圳市龙岗区葵涌中学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李继奎支付赔偿款310044.38元；二、在被告深圳市龙岗区葵涌中学不能清偿上述债务的情况下，由被告谭军、被告深圳市粤地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对原告李继奎的损害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被告谭军、深圳市粤地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后，可向被告深圳市龙岗区葵涌中学追偿；三、驳回原告李继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三被告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2568元（已由原告预缴），由原告负担643元，由被告深圳市龙岗区葵涌中学负担1925元。
宣判后，上诉人葵涌中学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上诉人无须向被上诉人支付赔偿款310044．38元；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另两原审被告承担。上诉理由为：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首先，原审法院以龙岗区教育作出的《关于葵涌中学实验楼室外消防疏散楼梯休息平台塌事故原因分析》，认定楼梯休息平台悬桃板并非加固部分，事故也非加固质量所造成，事故与校舍安全加固施工无关。上诉人认为教育局并非专业的检测机构，其作出的事故原因分析认为此次事故与校舍安全加固施工无关，该分析结果过于片面，不能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理由为：1、该房屋加固范围应是该房屋的各个部位，包括事故发生处，认定楼梯休息平台悬挑板并非加固部位不能成立。本案的事实是加固前的检测工作未到位，严重的安全质量隐患未发现，造成设计图纸不完善，加固施工漏项。2、粤地公司作为施工方，应在实施加固施工期间严格执行施工规范，根据《建设工程施工安全技术操作规范》第二章第2.0.11的规定：“施工现场必须设置符合安全要求的安全通道，供作业人员通行。安全通道必须保持畅通，设置规定的标志提供安全和足够照明”，此次施工，粤地公司并无按规定设置相应的施工安全通道，而是使用原来教学楼的通道进行施工，也是被上诉人掉落导致损害的一个原因。加上相关部门管理不到位，监督不力，也是事故发生的一个重要因素。因此，教育局作出的事故原因分析结论与客观事实不符，而原审法院据此作出的认定也与事实相悖。其次，本案中涉及两个法律关系，一是雇主侵权责任，另一个是建筑物侵权责任。在原审审理过程中，主审法官曾要求原告进行选择，原告明确选择了雇主侵权责任要求赔偿。根据原告的选择，本案中应由雇主对雇员产生的损害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综观本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不存在任何关系，因该工程属于校安工程，系由龙岗区教育局依法通过招投标，最后确定了粤地公司作为施工人，施工合同也是由龙岗教育局与粤地公司签定的，上诉人与粤地公司不存在任何关系，更谈不上与被上诉人存在雇佣关系。因此，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为责任人承担责任，由两原审被告承担连带责任，明显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明显对上诉人不公平。如前所述，本案属于雇主侵权责任，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而非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的建筑物侵权责任的规定。退一步讲就算适用建筑物侵权责任第八十五的规定，上诉人亦不应承担责任。因本案中涉及的建筑物建于九十年代初，因建造时的设计规范不能满足现今的设计规范要求，且使用达20年之久，存在安全质量隐患，才被列入校安工程的加固范围，其有别于一般正在正常使用中的建筑物，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的立法本意是所有人、管理人有义务对正在使用中的建筑物的安全性进行合理的维护，以使建筑物符合安全规定，避免对第三人造成人身损害。而上诉人管理的建筑物也正是被检查出存在安全隐患，才对其进行加固。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上诉人都要承担责任，那还不如不对建筑物进行维修。况且，涉案工程合同并非为上诉人所签，工程的检测和设计亦并非由上诉人选定的，上诉人对于整个施个工程无权干涉，亦不可能对施工人员的安全工作进行管理及监督，具体的施工由施工单位及监理负责。因此，上诉人在施工过程中不存在任何过错，不应承担任何的赔偿责任。综上所述，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不存在任何关系，在施工过程中亦不存任何过错，依法不应承担任何责任。
被上诉人李继奎答辩称：原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原审被告粤地公司答辩称：上诉人请求由我方承担诉讼费，没有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
原审被告谭军未提交答辩意见。
经本院二审审理查明，上诉人葵涌中学在一审庭审质证时对原审被告粤地公司提供的龙岗区教育局对本案事故作出的《关于葵涌中学实验楼室外消防疏散楼梯休息平台塌落事故原因分析》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且未对该证据的合法性、关联性提出异议，亦未申请对本案的事故原因进行鉴定。
被上诉人李继奎的一审诉讼请求为：1、葵涌中学、粤地公司连带向原告支付残疾赔偿金244451.28元，被抚养人生活费7052.83元，医疗费5273.6元，误工费119000元，护理费19109元、住院伙食补助2632元，营养费5000元，交通费1000元，后续治疗费用1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共计413518.71元（已扣除被告粤地公司预付的30000元）；2、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原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上诉人葵涌中学是否应当对本案事故承担赔偿责任。被上诉人李继奎一审起诉时将上诉人葵涌中学作为被告，并在庭审中明确请求由上诉人葵涌中学作为侵权人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葵涌中学称被上诉人李继奎仅选择雇主侵权责任要求赔偿，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关于龙岗区教育局对本案事故作出的《关于葵涌中学实验楼室外消防疏散楼梯休息平台塌落事故原因分析》，上诉人葵涌中学在一审庭审质证时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且未对该证据的合法性、关联性提出异议，应认定为其对该证据的证明力予以认可，上诉人葵涌中学上诉称该证据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对上述事故原因的分析结论提出异议的理由成立，故本院对上诉人葵涌中学的该项上诉理由不予采纳。因本案事故系因葵涌中学教学楼自身建造时的质量安全隐患造成，上诉人葵涌中学作为涉案建筑物的管理人和使用人，应对本案事故造成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葵涌中学称因该建筑物存在安全隐患故对该建筑物进行加固，而被上诉人李继奎系在加固施工过程中受伤，上诉人葵涌中学对施工过程无权干涉，故上诉人葵涌中学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对此，本院认为，根据本案查明的事故原因，被上诉人李继奎受伤与涉案建筑物建造时的质量安全隐患有关，而与加固工程无关，上诉人葵涌中学作为该建筑物的管理人、使用人，应对被上诉人李继奎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故上诉人葵涌中学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综上，上诉人葵涌中学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及处理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68元，由上诉人深圳市龙岗区葵涌中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翟 墨
代理审判员 李 东 慧
代理审判员 谢 佳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付璐奇（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