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杭商终字第96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省水电建筑安装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刘国庆。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崔轰。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张晨阳。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章关秀。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单燕虹。
上诉人浙江省水电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以下简�水电公司）为与被上诉人章关秀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2）杭萧商初字第25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5月2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12月17日，章关秀、水电公司签订《借款协议》一份，约定水电公司因经营急需资金向章关秀借款1000万元；借款期限从2010年12月17日起至2011年3月16日止；借款利息为月利率2.5%（年利率30%），利息从借款交付日开始计算，以实际借款天数计息，到期后水电公司向章关秀一次性支付本息。协议签订当天，章关秀按约向水电公司交付借款1000万元。到期后，水电公司未能偿还本息，为此水电公司于2011年3月16日向章关秀出具利息欠条一份，欠条载明“今欠章关秀共计人民币75万元，此款归还时，请债权人归还此欠条。”同时，章关秀、水�公司嗣后又签订《借款协议》，对此前借款1000万元重新约定了期限（新的借款期限为2011年3月17日至2011年6月16日），其余内容与原协议一致。借款期限届满后，水电公司至今仍未履行还本付息义务。
原审法院认为：章关秀、水电公司之间签订的两份《借款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恪守履行各自的合同义务。章关秀按约交付借款后，水电公司未按约定期限履行还款义务，依法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现章关秀要求水电公司归还借款本金1000万元的主张，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关于利息问题，章关秀主张按月利率2.5%计算的标准虽符合双方约定，但违反了国家有关限制借款利率的规定，仅按借贷行为发生时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即年利率20.4%进行计算，对章关秀主�超过部分的利息，缺乏法律依据，不予保护。水电公司关于章关秀、水电公司之间不存在借款关系，余乐平系实际借款人的辩称，缺乏事实依据，不予采信。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六条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水电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章关秀借款本金1000万元，并支付该款自2010年12月17日起按年利率20.4%计算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的利息（暂计算至2012年7月6日的利息为3213000元）；二、驳回章关秀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水电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6295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111295元，章关秀负担6871元，水电公司负担104424元。
宣判后，上诉人水电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判认定章关秀与水电公司之间存在借款关系错误。1.本案借款协议的实际当事人是余乐平与章关秀，系余乐平个人向章关秀借款。从章关秀提供的借款协议形式来看，余乐平虽曾以水电公司名义向章关秀借款1000万元，但实际系余乐平个人借款。该1000万元款项也是打入余乐平个人账户的，水电公司不存在指定余乐平代收借款的事实，水电公司没有收到该借款。水电公司在原审中已证明该借款由余乐平在2010年12月28日前通过转账和现金形式支取，与水电公司无关。2.本案两份借款协议所涉1000万元借款已经归还。即使根据借款协议的形式认定水电公司和章关秀存在借款关系，该借款本金也已经归还。水电公司提供的电汇凭证证明余乐平于2011年5月23日汇入章关秀账户1000万元用于偿还本案借款。3.2011年6月7日丁海青汇给余乐平的1000万元是余乐平个人向章关秀的新借款，电汇凭证上已注明为借款，故章关秀应当向余乐平另案主张。二、原判对证据的认定存在多处错误。1.章关秀伪造借款协议复印件进行举证，应承担举证不利的后果，原审法院在没有与其他证据互相印证的情况下直接对该证据的关联性予以确认是错误的。2.原审法院在缺乏完整证据链的情况下，对2010年12月17日签订的《借款协议》作出认定，前后认证自相矛盾。2011年3月17日《借款协议》中没有任何追认和续借内容，此份协议订立后双方根本没有履行。章关秀提供的证据表明在2010年12月17日以后，没有向水电公司和余乐平汇款。3.原审采纳余乐平给章关秀出具的情况说明和确认书等证据错误。原判已经注意到余乐平为水电公司和章关秀分别出具的书面说明中有关借款主体、2011年5月23日向章关秀所汇1000万元款项、2011年6月7日丁海青汇给余乐平的1000万元的内容完全相反，但最终采纳了章关秀的证据是错误的。根据章关秀的公安询问笔录和原审查明的事实，章关秀提交的证据1借款协议是伪造的，其中的手写部分内容以及情况说明和确认书均系章关秀为诉讼需要在律师的帮助下要求余乐平抄写而成。余乐平向原审法院出具的情况说明及其公安讯问笔录中陈述的可信性当然高于其为章关秀出具的材料，理应予以采纳。4.原判认为余乐平给水电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与查明的事实不符，对余乐平讯问笔录的认定断章取义，且未对关联性作出评判。原判在采信证据和认定事实上存在逻辑错误。水电公司和章关秀之间的借款关系仅是一个形式上成立的问题，原审在此错误认定的基础上进行的推理判断也是错误的。余乐平在公安讯问笔录中的回答是客观和明确的，即2010年12月借款、2012年3月续借是以公司名义进行的，2011年6月是其个人借款，2010年借的1000万已经归还，2011年借的1000万元未归还。余乐平是在2011年6月再次向章关秀借款，欠章关秀1000万元的情况下，才无奈按章关秀指定的内容补签了情况说明等材料，故该材料并不能反映其在借款往来中的真实意思。5.原判多处认定不符合证据规则和生活常理。原判认为丁海青汇给余乐平的电汇凭证附加信息栏中填写的“借款”，从广义上理解也可以认为是借款往来中的款项，并采纳丁海青的证言，明显违反证据规则和日常生活经验。款项用途应按其字面意思来认定，原判认为在借款未到期的情况下提前还款，并在之前的利息未付的情况下再次发生借款不符合生活常理。而根据章关秀的陈述，2011年5月其因投标急需资金，故要求余乐平提前�还，才是符合生活常理的。三、原审判决水电公司偿还借款本金错误，判决支付“借款利息”更是错误的。余乐平虽为水电公司原法定代表人，但由于本案中余乐平的行为是犯罪行为，借款协议中水电公司的公章应系余乐平盗盖，余乐平与章关秀之间的借款在刑事诉讼中将会进一步得到确认，即使借款协议中的1000万元未偿还，也应通过刑事追赃或余乐平个人主张偿还。章关秀没有要求余乐平提供公司借款的决议，而且借款又是打入个人银行卡均明显不合常理。对此，章关秀是存在过错的。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驳回章关秀的原审全部诉讼请求，并判令章关秀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章关秀答辩称：一、原判认定章关秀与水电公司之间存在借款关系正确。1.本案借款是水电公司向章关秀所借。原审法院向杭州市公安局滨江区分局调取的借款协议原件和章关秀提供的借款协议复印件证明双方在2010年12月17日和2011年3月16日，先后两次订立借款协议，当时余乐平作为水电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协议上签名，同时加盖水电公司公章。第一次签约当日，章关秀根据双方口头约定将1000万元借款汇入余乐平个人账户，这一事实由余乐平在2010年12月17日借款协议复印件上手写作出说明。且当时办理汇款手续的是水电公司会计华一峰，余乐平代表水电公司收取借款系职务行为。至于余乐平最终如何处置该款，属于水电公司内部管理范畴，与章关秀无关。2.两份借款协议所涉1000万元借款并未偿还。2011年06月07日，丁海青汇给余乐平的1000万元不是余乐平个人向章关秀的新借款，而是章关秀向余乐平归还2011年5月23日的借款，该借款实为工程投标需要由章关秀向余乐平个人的短期临时借款，与本案无关，不能仅凭字面意思轻易认定新借款。二、原判对证据的认定不存在错误。1.原判采纳余乐平给章关秀出具的情况说明和确认书等证据正确。章关秀提交的借款协议复印件内容的真实性已为原审法院从公安机关调取的原件所证实。至于手写的内容，虽然补写的时间不真实，但当时余乐平补写该内容时，章关秀未对其施加任何影响，余乐平书写文字的意思表示完全真实。此外，余乐平2011年6月10日出具《确认书》再次对同一事实作了确认，同时增加了2011年5月23日向余乐平个人借款1000万及委托丁海青于6月7日归还的事实内容。余乐平2012年7月6日以个人名义出具的《情况说明》，又对2011年5月23日的1000万元款项性质作了说明，书写这份《确认书》和《情况说明》的过程，系余乐平真实意志表达的过程。而水电公司提供的余乐平所写的《情况说明》，书写时间是在原审起诉后。水电公司对于已被免去法定�表人职务和即将被控告职务犯罪的余乐平有足够的影响力，该《情况说明》正是水电公司出于应诉需要而让余乐平书写的。并且，余乐平在这份内容相反的材料中，始终没有否定其在2012年7月6日出具的《情况说明》的真实性。2.原判对余乐平给水电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及对公安机关对余乐平的讯问笔录的认定是正确的。根据前述2010年12月17日借款协议的订立和履行事实，至2011年3月16日借款到期日，水电公司出具75万元欠条一份，同日与水电公司续订第二份借款协议，水电公司无法解释该欠条所载款项的基础法律关系，以及订立第二份借款协议的缘由。事实上，该欠条是对上述借款协议的确认以及3个月到期后按约定的月利率2.5%计算所得的利息额。因此，关于双方存在借款关系的事实原审已经查明，当然可以作为审核印证案件其他证据证明力的依据，原判未犯逻辑错�。在公安机关侦查期间，余乐平对1000万元借款的主体先后说法不一，但并未否认章关秀与水电公司之间存在1000万元借款的事实。相反，章关秀在公安机关的笔录内容与公安机关获取的第一份借款协议原件相印证。3.原判认定完全符合证据规则和生活常理。水电公司提供的余乐平的汇款凭证未注明与本案的关联性，更未注明系归还章关秀所借的1000万元。该款系章关秀与余乐平个人之间因投标保证金需要的短期临时借款。章关秀提交的宁波盛宏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盛宏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盛宏公司与章关秀、丁海青之间的款项往来、用于投标的票据结算单等书证足以证明上述事实。至于章关秀通过丁海青归还余乐平的1000万元电汇凭证所载“借款”字样，并不能认定形成新的借款关系。三、原审判决水电公司偿还借款本金并支付利息完全正确。余乐平在担任水电公司法定代表人期间，代表水电公司与章关秀发生借款关系，由此产生的还款责任理应由水电公司承担。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余乐平涉嫌的刑事犯罪与本案有关，章关秀在本案中没有任何过错，款项根据双方合意打入余乐平账户并不违反法律规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水电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二审期间，上诉人水电公司向本院申请对原审法院向杭州市公安局滨江区分局调取的2010年12月17日借款协议原件上水电公司公章的真实性进行司法鉴定。对此，本院认为，水电公司在原审庭审质证时对该借款协议的真实性并无异议，且该借款协议上借款方栏除加盖水电公司公章外，还有时任水电公司法定代表人的余乐平的签名，而水电公司对余乐平签名的真实性无异议，故水电公司的该项鉴定申请并无必要，�院不予准许。
二审期间，上诉人水电公司向本院申请至杭州市公安局滨江区分局调取2012年11月30日余乐平的讯问笔录。本院认为，余乐平在本案诉讼前后出具的情况说明、确认书及在公安机关讯问笔录中有关本案借款事实经过的表述存在矛盾，且说法出现反复和不确定性，故余乐平关于本案借款性质的陈述均无法作为认定本案关键事实的依据，本院对该调查取证申请亦不予准许。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章关秀与水电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借款关系；如双方存在借款关系，则水电公司是否履行了还款义务。
对于第一个焦点问题，本院认为，首先，章关秀为证明其与水电公司存在借款关系提供的两份借款协议、2011年3月16日的欠条及2010年12月17日的汇款凭证，已形成有效的证据链，初步证明双方存在借款合同关系并已实际履行。其次，对于第一份借款协议，虽然根据章关秀在公安询问笔录中所作的陈述，其上余乐平手写的内容系事后补签，且该借款协议并非由原件复印而成，但借款协议内容与原审法院至公安机关调取的该份借款协议的原件内容完全一致，可以据此认定余乐平于2010年12月17日以水电公司的名义与章关秀签订过借款协议。第三，章关秀于借款协议出具当天即向余乐平汇付1000万元款项。在借款到期的2011年3月16日，水电公司向章关秀出具75万元的欠条，水电公司无法对该份欠条的出具作出合理的解释，章关秀则认为该欠条即为借款到期后的利息结算凭证。经核算，该欠条载明的欠款数额刚好为依据前一份借款协议结算的到期利息总额。同时，余乐平又代表水电公司签订了第二份借款协议，借款期限与前一份借款协议约定的借款期限正好相衔接，据此可以认定�方以不进行借款归还和交付程序、仅重新签订借款协议的方式延续了双方之前的借款关系。第四，虽然余乐平对本案借款是其个人借款还是单位借款的陈述前后矛盾和反复，但其为当时水电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且其始终未否认其向章关秀收取的借款中存在水电公司的单位借款。故此，原审法院关于本案借款为章关秀与水电公司之间借款的认定并无不当。水电公司关于本案借款系余乐平与章关秀个人借款的上诉理由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对于第二个焦点问题即余乐平于2011年5月23日向章关秀所汇的1000万元款项是否系归还本案借款的问题，本院认为，水电公司主张该汇款系还款应当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首先，余乐平的上述汇款行为发生时水电公司与章关秀的借款并未到期，而根据双方的交易习惯，在以往借款关系发生重大变动时双方会重新签订协议�收回之前的协议，并对借款利息作出结算。但在余乐平汇付1000万元后，借款协议仍由章关秀持有，且双方并未对借款协议作出任何处理，故不符合双方之前的习惯。其次，章关秀已在2011年6月7日委托丁海青将上述余乐平所汇款项如数返还余乐平帐户，结合章关秀提交的盛宏公司情况说明、盛宏公司与丁海青之间的款项往来凭证和丁海青的证言，可以认定章关秀向余乐平调度资金的目的及资金走向，而水电公司并无证据证明2011年6月7日的汇款属丁海青或章关秀出借给余乐平的个人借款。综上，水电公司并无证据证明其已归还本案借款和利息，水电公司关于本案事实涉嫌刑事犯罪的上诉理由亦缺乏依据，故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9733元，由上诉人浙江省水电建筑安装有限公司负担。浙江省水电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瞿 静
代理审判员 程雪原
代理审判员 夏文杰
二〇一三年七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沈冰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