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3民终436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武凤亭，男，1953年12月2日出生，住吉林省松源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丽娟，女，1952年8月28日出生，住吉林省松源市。
以上二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军，北京市华堂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凯彼特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启阳路2号地下一层东南侧101室。
法定代表人：吴云男，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研，北京市北斗鼎铭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颖，北京市北斗鼎铭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武凤亭、杨丽娟因与上诉人北京凯彼特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凯彼特公司）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初字第331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杨丽娟及其与武凤亭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军，上诉人凯彼特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研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武凤亭、杨丽娟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判令凯彼特公司赔偿武凤亭、杨丽娟死亡赔偿金806420元，丧葬费34758元，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19704.5元、住宿费13713元、误工费26000元，被抚养人（武凤亭）生活费262750元，被抚养人（杨丽娟）生活费249613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共计1462958.5元；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均由凯彼特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1.事发歌厅由凯彼特公司经营、管理，李某与其存在雇佣关系，李某在服务过程中与武某1发生争执进而杀害武某1是属于从事雇佣活动过程中的行为，凯彼特公司应该承担雇主责任。根据《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其负有对顾客安全保障义务，负有对其员工管理和教育的义务，但本案中凯彼特公司未能履行上述义务导致武某1死亡悲剧的发生，故凯彼特公司必须承担赔偿责任。2.武凤亭、杨丽娟对一审判决中武凤亭和杨丽娟与凯彼特公司双方各承担百分之五十的责任有异议。在刑事案件中，武某1踢了李某裆部一下，未导致李某受任何伤害，李某对武某1伤害却是致死的，双方过错程度不一样，双方损害责任的承担也不应一样。
凯彼特公司辩称，不同意一审判决和武凤亭、杨丽娟的上诉请求。事实与理由：1.李某不属于执行工作任务，李某属于介入的意外事件，属于第三人侵权行为，凯彼特公司只承担管理责任，李某的行为已经超出了凯彼特公司的一般注意义务，凯彼特公司在案发后对李某进行劝解和教育，陪同李某自首，已经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不应承担赔偿责任。2.武某1有过错，武凤亭、杨丽娟应承担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责任。
凯彼特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驳回武凤亭、杨丽娟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审案件受理费、上诉费由武凤亭、杨丽娟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李某伤人行为是报复行为，没有接受凯彼特公司的指示和命令，更不是为了维护凯彼特公司的利益，因此李某的行为系其个人行为，不属于执行凯彼特公司的职务行为。2.李某伤人属于突发事件，凯彼特公司无法预料、无法及时发现和制止，在事后凯彼特公司对李某进行劝解和教育，陪同其自首，凯彼特公司已尽职履行了安全保障义务。3.凯彼特公司只对场所、设施负有防范危险发生的管理责任，李某持刀伤人乃第三人的侵权行为，超出法律规定和审慎管理人的注意义务。根据一审判决引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凯彼特公司与李某不存在共同侵权，凯彼特公司只应承担相应补充责任。武凤亭、杨丽娟未向李某主张赔偿而向凯彼特公司索赔，一审法院判决凯彼特公司承担百分之五十的责任，系对凯彼特公司应负责任的性质和责任划分比例有误。4.关于抚养费的计算问题应减去武某2应负担的部分。
武凤亭、杨丽娟辩称，不同意凯彼特公司的上诉意见，被抚养人的生活费已经减去武某2应承担的部分，其他辩论意见与上诉意见一致。
武凤亭、杨丽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凯彼特公司赔偿死亡赔偿金806420元、丧葬费34758元、被扶养人武凤亭生活费262750元、被扶养人杨丽娟生活费249613元、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19704.5元、住宿费13713元、误工费26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武凤亭、杨丽娟系被害人武某1的父母。武某1及武凤亭、杨丽娟的户籍地址均为吉林省松源市宁江区延江街湘江委，均为城镇户籍。
李某原系凯彼特公司位于北京市朝阳区望京昆泰酒店地下一层凯彼特歌厅服务生。2013年11月23日1时许，李某在该歌厅工作时，因遭到在歌厅消费的被害人武某1酒后踢打，遂前往歌厅操作间取出一把水果刀返回现场，持刀刺中武某1头部、胸部等部位，致使武某1心脏被刺破，造成失血性休克，经抢救无效于当日死亡。李某作案后离开现场，后于当日在凯彼特歌厅员工白某陪同下主动向公安机关投案。
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7月21日作出（2014）三中刑初字第00362号刑事判决书，认为李某及其辩护人所提被害人武某1有过错的辩解及辩护意见，法院综合该案案发等具体情节，酌予采纳。并判决李某犯故意伤害罪，判决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该判决业已生效。
本案审理过程中，应凯彼特公司申请，一审法院依法前往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调取了（2014）三中刑初字第00362号案件卷宗中的庭审笔录。双方对此均无异议。
一审庭审中，武凤亭、杨丽娟称凯彼特公司事发后并未垫付任何费用，称二人共生育两个子女，即武某1和武某2，还提交（2014）三中刑初字第00362号刑事判决书，证明李某在凯彼特公司工作时实施了侵权行为。凯彼特公司对该证据真实性认可，不认可证明目的。武凤亭、杨丽娟提交户口本，证明为城镇户口，相关赔偿数额应按照城镇标准认定。凯彼特公司对此不予认可。武凤亭、杨丽娟提交误工证明及劳动合同，证明办理丧葬事宜亲属的月工资收入武某212000元、杨某19000元、杨某25000元。凯彼特公司对此不予认可。武凤亭、杨丽娟提交交通费票据，证明亲属办理丧葬事宜产生交通费19704.5元。凯彼特公司对此不予认可。武凤亭、杨丽娟提交住宿费票据，证明亲属办理丧葬事宜产生住宿费13713元。凯彼特公司对该证据真实性认可，不认可关联性和证明目的。武凤亭、杨丽娟提交代缴款证明，证明玉环松原进出口有限公司替武某2代缴了住宿费。凯彼特公司对此不予认可。武凤亭、杨丽娟提交派出所证明，证明家庭身份关系。凯彼特公司对该证据真实性认可，只认可亲属关系，不认可应按照城镇标准予以赔偿。武凤亭、杨丽娟提交被害人武某1及武凤亭、杨丽娟身份证复印件，证明家庭关系。凯彼特公司对该证据真实性认可，不认可应按照城镇标准予以赔偿。
一审法院认为，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管理人或者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包括赔偿损失等。
根据本案现有证据及双方当事人陈述可以认定，李某原系凯彼特公司位于北京市朝阳区望京昆泰酒店地下一层凯彼特歌厅服务生。2013年11月23日1时许，李某在该歌厅工作时，因遭到在歌厅消费的被害人武某1酒后踢打，遂前往歌厅操作间取出一把水果刀返回现场，持刀刺中武某1头部、胸部等部位，致使武某1心脏被刺破，造成失血性休克，经抢救无效于当日死亡。
凯彼特公司作为该歌厅的经营、管理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导致其服务生在其经营管理的歌厅将武某1伤害致死，其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考虑到生效刑事判决书中采纳了武某1存在过错的主张，且事发后凯彼特歌厅员工白某陪同李某主动向公安机关投案，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凯彼特公司对此事件应承担百分之五十的责任，因此按照百分之五十的比例判决凯彼特公司承担侵权赔偿责任。
武某1因李某的故意伤害行为致死，故对于武凤亭、杨丽娟主张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包括武凤亭、杨丽娟）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按照百分之五十比例由凯彼特公司予以承担赔偿责任。关于交通费，武凤亭、杨丽娟主张数额过高，一审法院根据其实际情况酌定为一万元，按照百分之五十比例由凯彼特公司予以承担赔偿责任。关于住宿费，因武凤亭、杨丽娟提交了相应住宿费票据，凯彼特公司对该证据真实性也予以认可，故对于其该项主张数额，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按照百分之五十比例由凯彼特公司予以承担赔偿责任。关于误工费，因武某2、杨某1及杨某2并非本案原告，且未能提交收入和纳税证明以及社保缴费记录，故对于其该项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武凤亭、杨丽娟主张的数额并无不当，故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按照百分之五十比例由凯彼特公司予以承担赔偿责任。
判决：一、凯彼特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武凤亭、杨丽娟死亡赔偿金四十万三千二百一十元、丧葬费一万七千三百七十九元、被扶养人武凤亭生活费十三万一千三百七十五元、被扶养人杨丽娟生活费十二万四千八百零六元五角、交通费五千元、住宿费六千八百五十六元五角、精神损害抚慰金二万五千元。二、驳回武凤亭、杨丽娟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全案的案情及当事人诉辩称的意见，本案的二审争议焦点：一、凯彼特公司应否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二、凯彼特公司与武凤亭、杨丽娟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的比例。三、被抚养人武凤亭、杨丽娟的生活费数额是否适当。
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因故意或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责任，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可以向雇员追偿。前款所称“从事雇佣活动”，是指从事雇主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劳务活动。雇员的行为超出授权范围，但其表现形式是履行职务或者与履行职务有内在联系的，应当认定为“从事雇佣活动”。
雇主对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侵犯他人权利时所应当承担的民事责任系雇主替代责任，又称为雇主转承赔偿责任。因雇员实施了侵权行为，损害了他人的利益，依照传统理论应由雇员本人承担，但是基于特定的雇佣关系，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造成他人损害的，原本应由雇员承担的责任由于雇佣关系而转由雇主承担，该责任为无过错责任。雇主承担上述责任，需要符合以下条件：一、加害人须是雇员；二、受害人为雇员以外的第三人；三、致第三人损害的行为是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所实施的行为；四、须有第三人受损害的事实；五、雇员的行为构成侵权行为。本案中，根据已查明的事实，李某受雇于凯彼特公司担任服务生，李某在凯彼特公司经营管理的歌厅工作时，因遭到在歌厅消费的被害人武某1酒后踢打，发生纠纷后前往歌厅操作间取出一把水果刀返回现场将武某1刺死。现凯彼特公司与武凤亭、杨丽娟的主要争议核心系李某的上述行为是否系从事雇佣活动的行为。
本院认为，关于认定李某的上述行为是否属于从事雇佣活动应考虑以下几方面：第一，在侵权行为发生的时间上，李某系在凯彼特公司上班期间与武某1发生的纠纷；第二，在侵权行为发生的地点上，李某与武某1发生纠纷的地点系在凯彼特公司经营管理的歌厅；第三，在纠纷起因上，李某系因在工作时遭到武某1酒后辱骂和踢打进而实施的侵权行为；第四，在侵权行为的主观动机上，李某系以报复在工作当中受辱为目的。综上，虽然李某的侵权行为超出了凯彼特公司的授权及指示范围，以达到其个人的不法目的故意致害他人，且已构成刑事犯罪，但综合李某侵权行为发生时间、地点、纠纷起因、主观动机，可以认定李某的侵权行为与其履行职务有着内在的联系，凯彼特公司作为雇主，应对李某的侵权行为承担赔偿责任。凯彼特公司主张李某的行为系其个人行为，与凯彼特公司无关，该行为并非履行职务行为，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武凤亭、杨丽娟主张李某在服务过程中与武某1发生争执进而杀害武某1属于从事雇佣活动过程中的行为，凯彼特公司应该承担雇主责任，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侵权责任认定，因第三人侵权导致损害结果发生的，由实施侵权行为的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该第三人系安全保障义务人与受害人以外的第三人，且该第三人亦非安全保障义务人的被监护人或工作人员。因此，本案不应适用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侵权责任认定。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凯彼特公司以其已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李某作为实施侵权行为的第三人导致损害结果的发生为由，主张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以李某因遭受受害人武某1酒后辱骂和踢打为导火索，最终造成受害人武某1经抢救无效死亡的结果，受害人武某1自身亦具有过错。综合武某1与李某产生矛盾的起因及双方的过错程度等因素，一审法院认定凯彼特公司转承承担50%的责任比例，武凤亭与杨丽娟共同承担50%的责任比例，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凯彼特公司、武凤亭、杨丽娟主张一审法院确定其承担的赔偿责任比例不当，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三，被抚养人武凤亭、杨丽娟的生活费已经将其他抚养人的负担部分予以扣减，故一审法院确定的被抚养人武凤亭、杨丽娟的生活费数额适当，依据充分，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武凤亭、杨丽娟、凯彼特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错误，但裁判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2231元，由武凤亭、杨丽娟负担11294（已交纳）；由北京凯彼特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负担10937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鲁 南
审 判 员 张玉娜
代理审判员 姜 君
二〇一七年四月十七日
法官 助理 温 迪
书 记 员 左 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