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高民一（民）再提字第2号
抗诉机关：上海市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龚甲。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龚乙。
上述两申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钟颖、汪李平，上海钟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李甲。
原审被告李乙。
原审被告姚某某。
上述被申诉人与两原审被告之共同委托代理人黄政燏，上海虹桥正瀚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龚甲、龚乙因与被申诉人李甲及原审被告李乙、姚某某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2）沪一中民一（民）终字第2408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上海市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11月5日作出沪检民抗（2013）41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3年11月26日作出（2013）沪高民一（民）抗字第4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3月1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海市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孙某、吴某某出庭。申诉人龚甲、龚乙之共同委托代理人钟颖、汪李平，被申诉人李甲以及李甲与原审被告李乙、姚某某之共同委托代理人黄政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7月19日，原告龚甲、龚乙向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起诉称，2011年4月23日14时30分许，两原告之父龚丙被发现死于其租赁的上海市浦东新区高桥镇大同路XXXX弄XX号XXX室（以下简称大同路XXX室）房屋内，后经对死亡原因进行鉴定，结论为不排除一氧化碳中毒可能，故龚丙的死亡是由租赁房屋设施老化引起一氧化碳中毒所致。被告李甲是该房屋的产权人及出租人，被告李乙、姚某某是该房屋的实际管理人，要求三被告共同赔偿死亡赔偿金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413，894元、丧葬费23，378.50元、尸体解剖鉴定费10，000元、律师代理费1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
被告李甲、李乙、姚某某共同辩称，大同路XXX室房屋为被告李甲所有并由李甲出租，被告李乙、姚某某不是该房屋管理人，不应承担民事责任。龚丙是死于大同路XXX室房屋内，但无证据证明其系一氧化碳中毒死亡，亦无证据证明与房屋内设施有关。该房屋中使用的燃气为天然气，天然气中不含有一氧化碳。结合与龚丙同住的案外人罗某某曾于数日前就诊XXX疾病以及两人死亡现场的情况，龚丙与罗某某的死亡应认定为病亡或自杀，与房屋出租人李甲无关。
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李甲系大同路XXX室房屋权利人，该房屋建筑面积为48.82平方米。2010年12月26日，李甲与龚丙签订房屋租赁协议一份，约定由李甲将上述房屋出租给龚丙使用，租期为2010年12月27日至2011年12月26日。租赁协议还约定，李甲房屋内现有的空调、煤气灶、热水器、浴霸、彩电、冰箱、家具六件套、桌台椅七件套一并出租给龚丙使用。2011年4月23日15时02分许，姚某某向警方报案称其出租的大同路XXX室房屋内有人死亡。警方出警后，发现系龚丙、罗某某死亡于室内。警方经现场勘查检验记录如下情况：1、厨房门呈开启状，门完好，厨房北窗呈关闭状。靠东墙灶台上的煤气灶开关呈关闭状。西墙上装有一煤气淋浴器，该淋浴器上方的排风口与排风管道连接处垫有砖块，打开厨房水龙头，煤气淋浴器开始工作。2、卫生间门呈开启状，门完好，卫生间北窗装有窗帘，打开窗帘，窗户开启，留有宽2厘米的缝隙。2011年6月20日，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对龚丙、罗某某两人经尸体解剖出具鉴定意见书。对龚丙的鉴定结论为根据尸体检验、毒物检验并结合案情和现场情况分析，可排除龚丙因机械性损伤、机械性窒息致死，亦无猝死的依据，其死亡原因不排除中毒（一氧化碳中毒可能）。罗某某的鉴定结论为可排除因机械性损伤、窒息和常见毒、药物中毒引起的暴力性原因致死，各器官病理学检查未发现存在致死性疾病，不排除中毒（一氧化碳中毒可能）。龚甲、龚乙支付龚丙的尸体解剖鉴定费10，000元。因双方当事人未能就赔偿事宜达成一致意见，龚甲、龚乙于2011年7月诉讼至法院。
审理中，一审法院根据龚甲、龚乙的申请委托上海市质量检测协会对大同路XXX室房屋内燃气设备及管道的安全性进行鉴定。鉴定过程中，经现场模拟，使用室内燃气快速热水器短时间内已导致室内（燃气快速热水器附近的测试取样点1和卧室内死者位置的测试取样点2）空气中一氧化碳含量明显上升，达到危及人身安全的程度。2012年6月4日，上海市质量检测协会出具鉴定结论：1、大同路XXX室房屋内燃气热水器的烟道安装不符合《家用燃气快速热水器》附录A中A4.1.3关于“排气管应有效地排除烟气，其截面积应大于与热水器连接部分的截面积……”的规定，导致燃气快速热水器燃烧工况变差，烟气中产生高浓度的一氧化碳不能顺畅地排出室外，而在室内严重积聚，这将危及人身安全。2、现场使用的烟道式燃气热水器于2001年在上海地区已停止销售，事故发生时该产品已超过“使用液化石油气和天然气的快速热水器的判废年限应为8年”的规定。这也是导致烟气中产生高浓度一氧化碳的不可忽视的原因。双方当事人对此均未提出异议。
一审另查明，龚丙于1945年7月出生，为本市浦东新区曹路镇永丰村农业人口，离异。罗某某为本市黄浦区山海关路非农人口。龚甲、龚乙系龚丙之子。龚丙的父母均于早年去世。
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现大同路XXX室房屋经现场勘查并进行模拟测试，其燃气热水器为自2001年起本市即已禁止生产、使用的非强排风热水器；且其安装方式违反规定导致燃烧产生的高浓度一氧化碳不能顺畅排出室外；经实地模拟，受害人死亡位置空气中的一氧化碳含量在使用该燃气热水器短时间内即已积聚到危及人身安全的程度。因此，可以确认大同路XXX室房屋的燃气设施使用中确会造成身在卧室的居住人员因一氧化碳中毒。根据受害者尸体解剖检验报告，受害者尸体虽因高度腐败致无法准确测出血液中碳氧血红蛋白，但其死亡原因已先后排除因机械性损伤、机械性窒息致死和毒物、药物中毒的可能性，亦无猝死的依据，但不能排除一氧化碳中毒可能。根据上述情况，综合警方现场勘验检查记录中记载的房屋情况、现场物品摆设情况、燃气热水器情况及门窗开关情况，可以推定大同路XXX室房屋中的燃气热水器安装不当与受害人龚丙的死亡结果间存在因果关系。李甲作为该房屋的产权人和出租人，理应对承租人提供安全适租的房屋，现其将存有严重安全隐患的房屋出租给受害人龚丙使用，其行为是龚丙死亡的重要原因，应对龚甲、龚乙的损失承担主要责任。受害人龚丙在面积狭小的房屋内使用燃气热水器，却未采取足够的通风措施，对自己的安全亦未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对损害的发生亦有过错，可以减轻出租人的赔偿责任。综上，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法院酌情确定李甲应按百分之七十的责任比例对龚甲、龚乙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在核定本案损失范围后，于2012年7月10日作出（2011）浦民一（民）初字第26188号民事判决：一、李甲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龚甲、龚乙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尸体解剖鉴定费共计人民币313，090.75元；二、李甲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龚甲、龚乙精神损害抚慰金、律师代理费人民币共计45，000元。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7，219元（龚甲、龚乙已预付），由龚甲、龚乙共同负担548元，李甲负担6，671元；鉴定费人民币20，000元，由龚甲、龚乙共同负担6，000元，李甲负担14，000元。
一审判决后，李甲不服，向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称，龚丙的死因并未证实为煤气中毒死亡，即便系煤气中毒死亡，要求作为房东的上诉人李甲承担70%的主要责任有悖于司法惯例；两被上诉人生前对死者龚丙不管不问，构成遗弃，无权获赔死亡赔偿金，也不应获得高达35，000元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要求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龚甲、龚乙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要求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李乙、姚某某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经审理，确认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并认为，一审法院根据死者龚丙的尸体解剖检验报告及上海市质量检测协会对大同路XXX室房屋内燃气设备及管道安全性的现场鉴定结论，推定龚丙的死亡与大同路XXX室房屋中的燃气热水器超过使用年限及安装不当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有一定的合理性。然而，根据警方的现场勘查检验记录，现场入户门及窗户多为关闭状态，仅有卫生间北窗留有2厘米的缝隙。本案死者龚丙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在使用燃气热水器时理应注意室内的通风换气，以确保自身安全。上诉人李甲作为该房屋的出租人，向承租人提供存在安全隐患的房屋，应在其过错范围之内承担与其过错相对应的民事责任；相较而言，死者龚丙对热水器的使用不当是导致死亡后果的更为直接而重要的原因，应承担主要责任。据此，一审确定上诉人李甲承担70%的主要责任过重，二审酌情调整为由李甲承担30%的赔偿责任，并对精神损害抚慰金调整为15，000元。一审核定的其余损失无误，予以确认。至于上诉人提出的龚甲、龚乙未尽孝道、构成遗弃，因而丧失继承权，无权请求赔偿等观点，缺乏法律依据，不予采信。据此，二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之规定，于2012年12月10日作出（2012）沪一中民一（民）终字第2408号民事判决：一、变更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1）浦民一（民）初字第26188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为：李甲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龚甲、龚乙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尸体解剖鉴定费共计人民币134，181.75元；二、变更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1）浦民一（民）初字第26188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为：李甲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龚甲、龚乙精神损害抚慰金、律师代理费人民币共计25，000元。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7，219元（被上诉人龚甲、龚乙已预付），由被上诉人龚甲、龚乙负担5，053.30元，上诉人李甲负担2，165.70元；鉴定费人民币20，000元，由被上诉人龚甲、龚乙共同负担14，000元，上诉人李甲负担6，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671元（上诉人李甲已预付），由被上诉人龚甲、龚乙负担4，669.70元，上诉人李甲负担2，001.30元。
二审判决后，龚甲、龚乙、李甲均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6月25日作出（2013）沪高民一（民）申字第495号民事裁定：驳回龚甲、龚乙、李甲的再审申请。
龚甲、龚乙仍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诉。
上海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二审判决在认定事实无任何改变的情况下，仅仅以受害人未注意通风换气为由，改判龚丙对自己的死亡承担主要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
本院再审过程中，申诉人龚甲、龚乙坚持其在原审时的诉讼理由，并认为，原二审判决改判龚丙对自己的死亡承担主要责任系适用法律错误，李乙、姚某某应当承担连带责任，要求撤销原一、二审判决，按照新的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改判由李甲、李乙、姚某某共同赔偿其各类损失合计为59万余元。
被申诉人李甲和原审被告李乙、姚某某亦坚持其在原审时的抗辩理由，并要求撤销原一、二审判决，改判由李甲承担赔偿总额的3.75%的责任；李乙、姚某某不承担任何责任。
本院再审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再审中，双方均无新的证据提供。
本院再审认为，龚丙于租赁期间意外死亡于租赁房屋内，经鉴定排除机械性损伤、机械性窒息及猝死的可能，不排除一氧化碳中毒可能。考虑到死者龚丙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在使用燃气热水器时理应充分注意室内通风换气，以确保自身安全。然而根据警方的现场勘查检验记录，现场入户门窗多为关闭状态，仅有卫生间北窗留有2厘米的缝隙，淋浴器上方的排风口与排风管道连接处还垫有多块砖块，堵塞通风口，以致悲剧发生，龚丙对自己的死亡后果应承担主要责任。根据上海市质量检测协会的鉴定结论，结合死者龚丙的尸体解剖检验报告，可以推定龚丙的死亡与大同路XXX室房屋中的燃气热水器超过使用年限及安装不当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李甲作为该房屋的产权人和出租人，其向承租人龚丙提供存在安全隐患的房屋中的淋浴器，又未在租赁协议中加以特别注释和说明，应在其过错范围内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另根据死者尸体解剖检验报告，死者尸体因高度腐败致无法准确测出血液中碳氧血红蛋白。身为死者龚丙之子，如果平时对其父龚丙生活起居及身体状况等多加关心和照顾，尤其是对龚丙所承租的房屋在淋浴器使用方面多加提醒和知识的帮助，或许事故的发生可以避免，也不致于死者尸体因高度腐败导致鉴定部门无法准确测出血液中碳氧血红蛋白。故二审根据查明的事实，依法判令房屋使用人自行承担70%的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原审被告李乙、姚某某不是大同路XXX室房屋出租人，申诉人龚甲、龚乙要求李乙、姚某某承担共同赔偿责任，因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被申诉人李甲提出龚甲、龚乙未尽孝道、构成遗弃，因而丧失继承权及认为龚丙系病亡或自杀，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难以采信。关于申诉人于再审中要求按新的标准计算本案的死亡赔偿金及被申诉人要求改判由李甲承担赔偿总额的3.75%的责任均因不符合再审的有关法律规定，本院亦不予采纳。
综上，原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2）沪一中民一（民）终字第2408号民事判决。
原一审案件受理费、鉴定费及二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按二审判决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沈盈姿
审 判 员 阴家华
代理审判员 陈 岚
二〇一四年八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刘 霞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