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青民五终字第65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石某某。
上诉人（原审原告）丁某。
法定代理人丁某甲。
二上诉人委托代理人于海东、崔志光，山东重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某甲，现在青岛北墅监狱服刑。
上诉人石某某、丁某因与被上诉人王某甲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2013）北民初字第19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由审判员毕威担任审判长并主审，与代理审判员袁金宏、代理审判员常兵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石某某、原告丁某诉称，原告石某某与受害人彭某系母女关系，原告丁某系彭某与其前夫丁某甲所生育的女儿，被告王某甲与彭某系夫妻关系。被告与彭某于2008年6月2日登记结婚，婚后被告经常吸毒并经常对彭某进行殴打，还胁迫彭某共同吸毒，以致彭某多次起诉离婚。2010年7月30日晚，被告对彭某进行殴打并胁迫其吸毒，导致彭某多处外伤，第二天早晨发现彭某死于家中。被告殴打受害人的行为与受害人死亡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被告应承担50%的赔偿责任。因原、被告多次协商未果，特诉至法院，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511009.5元，包括死亡赔偿金6429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295669.5元、丧葬费18699.5元、停尸费54750元、精神损失费10000元，共计1022019元，按照50%的比例主张；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原审被告王某甲辩称，被告对于妻子的死亡也很难过，但彭某的死亡与被告没有因果关系，被告不应承担法律责任。
原审查明，根据原告提交的证据材料，原告石某某系彭某之母，原告丁某系彭某与其前夫丁某甲之女。被告王某甲与彭某于2008年6月2日登记结婚，婚后彭某曾多次提出离婚诉讼，均撤回起诉。2010年7月31日5时许，彭某被发现死于本市人民路×号×号楼×单元×户。
经原告申请，原审法院依法到青岛市公安局市北分局镇江路派出所调取了涉案卷宗材料。
根据（青）公（刑）鉴（尸）字[2010]087号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经法医检验，死者彭某头面部、四肢散在片状皮下出血，范围大小不一，形态不规则，符合徒手伤特点，如拳打脚踢等可以形成，其头面部、四肢损伤属轻微伤；解剖颅内及胸腹腔脏器未见明显外伤性改变；其多处皮下出血范围小、程度轻，不足以致死，可排除其因机械性损伤致死；死者主要脏器未检见致命性××，可排除因××发作致死；死者心血、胃内容中检出氨基比林、咖啡因成分，尿液中检出甲基苯丙胺成分，其胃壁有大量出血点、胃内液体呈乳白色，并有颜面紫绀及肺、肝、脾、肾等脏器淤血等尸体表现，鉴定意见：彭某符合因口服氨基比林中毒死亡。
事发当日，原告石某某在公安机关陈述，上午7点多，我接到公安机关电话得知儿女死亡。事发前一天彭某多次电话称要来我处，晚上7点30分左右，彭某又打来电话，称“拐了”，我生气的说了一句“活该”遂将电话挂了，后未接其电话。彭某所说拐了的意思是自己吸毒�大了，其与王某甲结婚后就染上了毒品，王某甲经常逼她吸毒，对她家庭暴力。我申请对尸体解剖以查明彭某死因。
2012年11月9日、2013年1月15日，原告石某某在公安机关陈述，我女儿的死亡与王某甲有很大的关系，我曾向王某甲及其母亲要求赔偿40万，未协商成；后考虑对方的情况，我要求对方赔偿丧葬费、停尸费后再支付我20万，希望公安帮忙解决此事，补偿我们的损失。
事发当日，被告在公安机关陈述，事发前一天下午，我在茶楼打麻将，妻子彭某生气将我叫回家，我发现其精神异常，怀疑其吸毒了，为此发生争执继而互相推搡殴打。不长时间我们和好，彭某称想休息，我出去到朋友家玩，期间彭某电话让我回家，我大约晚上10点30分许到家，问彭某有没有事，要不要到医院看看，其懒洋洋爱理不理地告诉我说没事，于是我对其安慰了一下就又回到朋友家玩，�凌晨5时许回到家发现妻子已经死亡了。
2012年2月17日、同年5月29日、2013年3月8日，被告陈述，2010年7月31日5时许，我回家后发现妻子已经死了，遂拨打110、120电话，后经尸检得知死因是药物过量。彭某有偏头痛，头痛的时候就吃脑清片止痛，家中常备该药，我经常劝阻其少吃该药，但没有效果。彭某死前晚上我们发生争吵，过程中，我用拳打过她的头部、背部，还用脚踹了她，我开门的时候，门碰到她的头部。对妻子的死亡我很难过，也想尽可能给其家属一定的补偿，但我岳母提出的40万数额太高了，故一直没有谈成。我现在监狱服刑，无法补偿，委托母亲处理此事，在补偿金上尽可能最大限度的满足对方的要求。我母亲跟我岳母多次商量此事，岳母现在要求的数额是25万元，但是还是超出我的经济条件。
2012年12月14日，被告之母姜某某在公安机关陈述，彭某是我儿子王某甲的合法妻子，于2010年7月底死亡，我是事后听说的，对她的死亡原因不清楚。我知道这件事的第二天去过派出所，想通过办案民警联系彭某的母亲，后又通过多方联系，终于在2010年8、9月份见了一面，我想尽力处理好此事，出于对其失去孩子的同情，想给其一部分钱。但彭某的母亲情绪很激动，其称少于40万免谈，我告诉其没有这么多钱，其就生气离开了。我儿子表示愿意给彭某家人一定的经济补偿，并委托我尽最大能力给予补偿，但我没有能力解决，至于能拿出多少钱，需要考虑一下。
原、被告对上述公安机关出具的材料真实性均无异议，对彭某系因口服氨基比林中毒死亡之事无异议，但对彭某死亡之事与被告是否有因果关系各执一词。原告认为彭某之所以药物中毒是因为遭到被告殴打后为了减轻疼痛而口服脑清片，因此被告应承担相应的责任。被告则认为原告死亡原因明确，与被告的行为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且根据彭某母亲的陈述，其当天吸过毒，尿液中也检出毒品成分，虽然尸体有轻微伤，但是并非造成死亡的原因，公安机关对此亦未作出处理，因此彭某的死亡与被告无关，被告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且公安机关在事隔2、3年后对被告及其母亲做民事调解性质的笔录，不合常理，不予认可。
此外，原告申请本院依法调取青岛市公安局市北分局四方派出所的彭某报警记录，并提交（2010）四民初字第1028号案件受理案件通知书、诉讼费票据，此外彭某于2009年亦提出过离婚诉讼[（2009）四民初字第1209号]，证明被告经常殴打受害人彭某，已形成生活常态，彭某多次向法院提起离婚之诉，后均撤诉。根据青岛市公安局市北分局四方派出所出具的报警证明，2009年6月5日10时10分，彭某因2009年6月4日9时许在鞍山一路88�1316室因琐事与其丈夫王某甲发生争吵，后被王某甲打伤之事，至该派出所报警，其脸部左侧肿，脖子有明显伤，要求公安机关登记备案，不要求处理。2009年6月14日14时24分，彭某再次至该派出所报称：其丈夫王某甲在家中限制其人身自由，并于昨日上午对其殴打。亦要求公安机关登记备案，不要求处理。经质证，被告对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即使存在家庭暴力，亦与本案无关。
本案一审审理期间，被告本人陈述，对妻子的死亡其也很难过，想与原告协商处理好此事，但岳母提出的数额太高，且被告现在监狱服刑，被告的母亲也没有多少收入，现在没有能力拿出钱，等被告刑满后，可对原告进行物质、精神上的帮助和补偿。
原审庭审中，原告提出如下诉讼请求，主张被告承担50%的赔偿责任：1、要求被告赔偿死亡赔偿金642900元（32145元×20年），主张按照2012年青岛市城镇居民人均年度可支配收入32145元的标准计算20年。被告对此提出异议，彭某死亡与被告无关，不应由被告承担赔偿责任。2、要求被告赔偿被扶养人生活费295669.5元，其中原告石某某的数额为20391元×17年÷2=173323.5元，原告丁某的数额为20391元×12年÷2=122346元。被告对此提出异议，原告应该出具石某某需被扶养的证明，丁某之前归彭某抚养以及现在生活情况的相关证明。3、要求被告赔偿丧葬费18699.5元（37399元÷12×6），按照2012年青岛市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6个月总额计算。被告对此提出异议，彭某死亡与被告无关，不应由被告承担赔偿责任。4、要求被告赔偿尸体停放费54750元（50元×365×3），主张按照50元/天，计算3年。被告对此提出异议，该费用不属于赔偿的范围，也没有相关证据予以证明，且原告不能证明该费用的产生是合理的。5、要求被告赔偿精神�害抚慰金10000元。被告对此提出异议，彭某死亡与被告无关，被告对此也很伤心，即使原告该请求合理其主张的数额也过高。
原审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公民由于过错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本案中，原、被告对彭某系因口服氨基比林中毒死亡之事无异议，但对彭某的死亡与被告的行为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存在争议。根据查明事实，被告在彭某死亡前一日曾与其发生争执继而对其进行殴打，致彭某头面部、四肢受伤，但根据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的内容“彭某多处皮下出血范围小、程度轻，不足以致死，可排除其因机械性损伤致死；符合因口服氨基比林中毒死亡”，因此彭某的死亡系口服氨基比林中毒所致，与被告对其殴打的行为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但被告在明知其妻子被其殴打致伤且身体不适的情况下，仍不及时回家照料妻子或将其及时送医救治，其行为违反了夫妻之间应当互相扶养的法定义务，被告对其妻子死亡应承担一定责任。综合以上因素衡量，法院酌定被告承担20%的赔偿责任。
对原告主张的各项费用：对于死亡赔偿金642900元（32145元×20年），原告主张按照2012年青岛市城镇居民人均年度可支配收入32145元的标准计算20年，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对于被扶养人生活费，原告未提交石某某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证据，对原告石某某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不予支持；原告丁某尚未成年，彭某对其负有抚养义务，故原告主张丁某的该项费用122346元（20391元×12年÷2）不超出法律规定，应予支持，该项主张应计入死亡赔偿金，故死亡赔偿金数额应为153049.2元[（642900元+122346元）×20%]。
对于丧葬费18699.5元，原告主张按照2012年青岛市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6个月总额计算，符合法律规定，按照被告的责任比例，丧葬费的合理数额应为3739.9元（18699.5元×20%）。
对于遗体存放费，被告提出异议，法院认为，根据原告提交的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对于彭某的死亡原因公安机关已于2010年9月9日做出鉴定结论，在死者死因明确的情况下，基于社会公序良俗和人之常情原告理应为彭某办理丧葬事宜，而原告至今未将死者安葬，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存放遗体有合法依据，故造成的损失应由原告自行承担。
对于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告的该项主张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第三次庭审，被告经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原审法院依法缺席判决。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二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王某甲赔偿原告石某某、原告丁某死亡赔偿金人民币153049.2元。二、被告王某甲赔偿原告石某某、原告丁某丧葬费人民币3739.9元。以上一、二项，被告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原告。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三、驳回原告石某某、原告丁某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910元，由原告石某某、原告丁某负担人民币6176元，被告王某甲负担人民币2734元，原告已向法院预缴，被告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直接给付原告。
一审宣判后，原审原告石某某、丁某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请求为：一、撤销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2013）北民初字第1982号民事判决书；二、依法改判或者发�重审；三、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均由被上诉人承担。其事实与理由为：一、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案外人彭某死亡的根本原因是上诉人对其进行殴打的行为，二者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一审法院判决被上诉人承担的过错比例过低。二、被上诉人与案外人彭某系合法夫妻关系，遗体存放费应该由被上诉人承担。三、被上诉人应承担相应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
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基本属实。二审庭审中，本院依法到北墅监狱对王某甲进行询问。被上诉人王某甲称：我现在在服刑期间，没有能力给上诉人石某某、丁某补偿，我的房子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我当时没进来的时候还有工作和收入，找她们谈，她们也不处理，我也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态度，我不同意加钱。经质证，上诉人称对笔录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被上诉人王某甲说的话不认可，据了解，王某甲之前是没有工作没有收入的。王某甲还说他找过我们，出事后王某甲自始至终就没有跟我们说过一句话，我们是受害者，想尽快解决这件事。再说发生这件事情是有原因的，王某甲把我女儿头上打的拳头大的包，尸检报告上都有，我女儿浑身上下都是伤。现在王某甲说他在监狱没有收入，各种理由推脱，这是不行的。而且我女儿还有个孩子，孩子开销太大，我负担不了。我还有一个97岁的老母亲，孩子他爸爸和奶奶收入都不高。
案经多次调解，未能达成调解协议。
本院认为，本案系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关于上诉人称一审法院判决被上诉人承担的过错比例过低的问题。本院认为，依据一审查明的事实来看，被上诉人王某甲在彭某死亡前一日，曾与其发生激烈争执进而对其进行殴打，致彭某头面部、四肢受伤，虽然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认定“彭某多处�下出血范围小、程度轻，不足以致死，可排除其因机械性损伤致死；符合因口服氨基比林中毒死亡”，彭某的死亡系口服氨基比林中毒所致，与被上诉人对其殴打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但本院认为，被上诉人王某甲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妻子故意实施家庭暴力，致彭某身体多处受伤。王某甲应好好反思自己的行为，对妻子彭某给予精神上的安慰和生活上的照料，但被上诉人对此漠然置之，并未回家照料妻子彭某，导致彭某服药后死亡。王某甲未尽到夫妻之间的扶助义务，对其妻子死亡应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本院认为被上诉人王某甲应承担35%的过错责任为宜。因此，被上诉人应赔偿上诉人石某某、丁某各项费用为267836.1元[(642900元+122346元)*35%]。丧葬费应该予以调整，彭某的丧葬费应为6544.8元（18699.5*35%）。关于上诉人称，被上诉人与案外人彭某系合法夫妻关�，遗体存放费应该由被上诉人承担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所主张的事实来看，上诉人对于彭某遗体存放时间过长的问题，无证据证明是因被上诉人的原因造成的，因此，对上诉人的该项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关于上诉人称被上诉人应当承担一定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的问题。本院认为，二上诉人一老一小，石某某老人自身患有××，老年丧子其身心遭受重大打击，丁某年幼失去母亲，精神受到严重损害。被上诉人王某甲应当赔偿上诉人石某某、丁某一定的精神抚慰金，本院认为精神抚慰金以5000元为宜。综上所述，二上诉人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原判决不当之处，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二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2013）北民初字第1982号民事判决书第三项；
二、变更山东省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2013）北民初字第1982号民事判决书第一项为：被上诉人王某甲赔偿上诉人石某某、丁某死亡赔偿金人民币267836.1元；
三、变更山东省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2013）北民初字第1982号判决书第二项为：被上诉人王某甲赔偿上诉人石某某、丁某丧葬费人民币6544.8元；
四、上诉人王某甲赔偿上诉人石某某、丁某精神抚慰金5000元；
以上二、三、四项，被上诉人王某甲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上诉人石某某、丁某。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五、驳回上诉人石某某、上诉人丁某�其他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5523元，由上诉人石某某、丁某负担8382元，由被上诉人王某甲负担714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毕 威
代理审判员 袁金宏
代理审判员 常 兵
二〇一五年八月四日
书 记 员 陈长明
书 记 员 王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