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黔23民终41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世平，男，1961年10月15日生，布依族，贵州省兴义市人，住贵州省兴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丽蓉，贵州泳清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富环，贵州泳清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原审被告）：黔西南州远达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兴义市坪东街道办事处坪东西路33号附1号。
法定代表人：王玉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清，贵州天翊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黄世平、黔西南州远达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达公司”）因买卖合同纠纷一案，贵州省兴义市人民法院于2017年2月13日作出（2016）黔2301民初5835号民事判决，远达公司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19日作出（2017）黔23民终633号民事裁定，将本案发回重审。重审后，贵州省兴义市人民法院作出（2017）黔2301民初6495号民事判决，黄世平、远达公司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黄世平向本院上诉请求：请求撤销原判第四项，改判远达公司赔偿黄世平三倍购车款225000元；由远达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黄世平认同一审认定远达公司以欺诈手段与黄世平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合同构成销售欺诈，应予以撤销案涉《汽车订购合同》。二、黄世平不认同一审在认定远达公司具有销售欺诈行为理应按照法律规定三倍赔偿购车款的基础上又随意适用民法公平原则判决远达公司倍偿黄世平仅75000元的意见。一审系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任意更改，是对民法基本原则的错误适用。根据本案事实情况，远达公司的销售欺诈行为是导致黄世平受有损失的直接原因，不应适用民法公平原则。远达公司理应赔偿黄世平三倍购车款，此符合法律规定，是公平合理的。一审判决严重损害黄世平的利益。
远达公司向本院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在查清事实的基础上改判驳回黄世平的诉讼请求；诉讼费由黄世平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任意对法律进行扩大解释，适用法律错误，对远达公司所提出的客观事实及证据视而不见枉法裁判，严重损害远达公司的合法权益。一、一审在对事实认定上已认可黄世平在购车后使用过程中存在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涉案车辆损害的可能，由于黄世平对于造成该车辆损害负有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黄世平不应再把已经是其造成损坏的车辆返还给远达公司。二、一审认定远达公司存在欺诈的事实是错误的，是对欺诈行为的扩大解释。首先，远达公司销售给黄世平的车辆系展览车辆，其销售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既然是展览车辆，其外部出现细微、丁点瑕疵在所难免。从交易习惯来看，一般车辆在销售给客户时，销售人员都会口头告知客户，并在客户认可的情况下对该车作一定的修复处理。基于正常、诚信交易习惯来看，远达公司显然口头告知黄世平上述瑕疵，而黄世平表达无异议，双方才进一步签订合同并进行交易。另外，从本案黄世平第一次诉请庭审直至发回重审整个过程，黄世平的最真实本意是认为车辆出现损坏的部分是“左前保险杠变形，左前灯光组件壳损坏，前保险杠损坏。”而找远达公司要求赔偿，而并非“左前门出现喷漆未告知”来认定是欺诈来索赔。直到庭审中出现远达公司认可在交付前左前门出现喷漆时，黄世平才否认远达公司在交付前没有告知，这明显与客观常理不符，从而可以看出远达公司在交车前对该车左前门喷漆已告知黄世平这一客观事实。因此远达公司在交车前对车辆左前门一丁点细微的划痕作了喷漆并告知黄世平这一事实不能认定为欺诈行为。其次，远达公司在整个销售过程中采取的销售方式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上的欺诈完全不相同。远达公司提供的车辆是生产商生产的正规、合格产品，其随车的产品合格证等证据证明，其整个销售方式按正常交易习惯来销售，其行为不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上的欺诈。《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上欺诈的核心内容是经营者是否向消费者提供了假冒伪劣的商品，不能作扩大解释。因此，远达公司认为，一审判决黄世平退还案涉车辆的理由不能成立，因案涉车辆不能退回的损失亦不应由远达公司承担；远达公司在销售过程中不存在欺诈行为，远达公司与黄世平之间不存在解除案涉合同的法定条件。
双方当事人就对方的上诉均未提出答辩意见。
黄世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双方于2016年9月11日签订的《汽车订购合同》，2.判令远达公司退还黄世平购车款75000元，3.判令远达公司赔偿黄世平投保抵押金1000元、车辆户口贷款抵押金600元、车辆购置税6410.26元、车辆保险费5162.51元、车辆上户费375.00元、奇瑞金融60000元（60个月）、贷款利息7608元、鉴定费2000元，4.判令远达公司赔偿黄世平三倍购车款225000元。5.本案诉讼费由远达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案件事实：2016年9月11日，黄世平与远达公司签订一份《汽车订购合同》，黄世平向远达公司购买吉利牌小型汽车一辆（车辆识别代号：LB37742S1FC235018）。合同约定车价为74900元，但黄世平通过向金融借款公司贷款60000元直接支付给远达公司，于2016年9月12日通过刷卡方式支付了18780元，其中包含15000元的车辆首期款，1000元预收保险费，600元的车辆户口抵押金，其余为手续费，后远达公司于2016年9月13日出具价格为75000元机动车销售发票给黄世平。黄世平于2016年9月12日向远达公司刷卡支付了车辆保险费4800元、购置税6488元、车辆入户费375元，共计11663元，由远达公司代为办理车辆相关手续，但车辆保险费实际为5282.51元、车辆购置税实际为6410.26元、车辆入户费实际为375元，黄世平刷卡11663元后，在领取车辆保险费、车辆购置税发票时交付了405元现金给远达公司的销售员。2016年9月17日，黄世平就车辆左前灯出现故障向远达公司进行反映，2016年10月2日远达公司为黄世平更换了车辆左前灯。黄世平就车辆问题向黔西南州消费者协会进行投诉，黔西南州消费者协会分别于2016年11月2日、7日组织双方进行调解，但未达成一致的调解意见。黄世平于2016年10月28日委托贵州省兴义汽车运输总公司机动车综合性能检测司法鉴定所对涉案车辆进行司法鉴定，鉴定意见：该车车身及其他装置中，左前保险杠变形，左前灯光组件壳损坏，前保险杠损坏，左前门有补漆痕迹，黄世平为此支付车检费2000元。另查明，左前车门有补漆系远达公司在车辆交付前自行喷漆处理。
一审法院认为，黄世平购车系家庭生活自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本法保护”的规定，本案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关于车辆左大灯及车辆损坏的部件是销售前发生的还是销售后发生的问题。涉案车辆目前存在以下问题：车辆左前保险杠变形、左前灯光组件壳损坏、前保险杠壳损坏、左前车门有补漆痕迹。首先是车辆的左前保险杠变形、左前灯光组件壳损坏、前保险杠壳损坏的情况，上述情况通过审理可以认定系受外力碰撞所致，是人为造成，而非车辆产品质量瑕疵。因此不应由经营者对上述情况承担举证责任，而应由黄世平对上述情况发生在车辆交付前，经营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构成欺诈而承担举证责任。黄世平所提交的证据仅能证明车辆的存因，而不能证明车辆受损发生在车辆交付前，虽然黄世平提交了涉案车辆无事故的证明，但不能排除上述情况存在于车辆交付后发生的这一可能。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因此对黄世平主张车辆左前保险杠变形、左前灯光组件壳损坏、前保险杠壳损坏是发生在车辆交付前的情况不予采纳。关于远达公司是否将该车左前门外观整块喷漆瑕疵在销售时告知黄世平的问题。远达公司在向黄世平交付涉案车辆前就已经进行补漆，远达公司未能提交证据证明黄世平在购车时已明知该情况，因此视为没有告知，故远达公司未履行如实告知的义务，侵犯了黄世平的知情权、选择权。对于远达公司的行为是否构成销售欺诈的问题，构成欺诈行为一方面要求行为人主观上必须具有故意。其目的是使对方陷入错误认识，从而获取利益；另一方面行为人必须从事了故意隐瞒真实情况或提供虚假情况的行为，且因为该行为而使相对人发生错误并遭受损害。本案中，远达公司在向黄世平销售涉案车辆前就对车辆左前门进行过补漆，对于该情况远达公司并未履行如实告知的义务，虽然车辆瑕疵仅为漆面，并不影响车辆的正常使用，但对于消费者而言，其如知情的情况下对是否购买该车的决策产生影响，远达公司未向黄世平告知此信息，属于隐瞒产品事实真相，其行为符合民法中的欺诈的特点，因此，远达公司明知涉案车辆有过补漆而未履行告知义务的行为具有欺诈消费者的故意，构成销售欺诈。关于黄世平行使的撤销权及请求的赔偿损失应否得到支持？鉴于远达公司系以欺诈的手段与黄世平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了合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的规定，因黄世平已提出要求远达公司退还购车款的诉讼请求，故黄世平与远达公司签订的《汽车订购合同》应当予以撤销。因双方买卖合同予以撤销，涉案车辆应当退还远达公司，黄世平支付的车款75000元远达公司应予返还，同时黄世平支付的车辆购置税6410.26元、车辆保险费5282.51元、车辆入户费375元、预收保险费1000元、车辆户口抵押金600元、车检费2000元属于黄世平的损失，远达公司应当予以赔偿，但黄世平主张保险费为5162.51元，系对自己权利的放弃，予以准许。在庭审过程中，黄世平自愿放弃贷款买车的利息，系对自己权利的处分，予以准许。同时，因《汽车订购合同》已撤销，黄世平应将涉案车辆退还给远达公司，随车的车钥匙、车辆行驶证、购车发票及相关收据原件、车辆购置税发票原件、保险单原件等应一并返还远达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进行赔偿，本案中远达公司本应赔偿黄世平购买车辆价款的三倍，但涉案车辆出现的瑕疵只是车门重新喷漆，并不是严重的车辆质量问题，同时综合车辆在交付后出现了碰撞，黄世平未能举证证明该碰撞系交车前，故在适用该法的惩罚性原则的同时，还考虑到民法的公平原则，酌定由远达公司赔偿黄世平75000元。据此，一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第五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撤销黄世平与黔西南州远达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于2016年9月11日签订的《汽车订购合同》；二、黄世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车牌号为贵Ｅ×××××（车辆识别代号：LB37742S1FC235018）的吉利牌小型汽车一辆返还黔西南州远达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并将贵Ｅ×××××车钥匙、车辆行驶证、购车发票及相关收据原件、车辆购置税发票原件、保险单原件一并返还黔西南州远达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黔西南州远达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黄世平购车款75000元；三、黔西南州远达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黄世平车辆购置税6410.26元、车辆保险费5162.51元、车辆入户费375元、预收保险费1000元、车辆户口抵押金600元、车检费2000元，以上合计15547.77元；四、黔西南州远达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黄世平75000元；五、驳回黄世平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118元，由黄世平负担3003元，黔西南州远达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负担3115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查明基本一致，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黄世平二审称在一审判决前其均在使用案涉车辆，一审判决后未使用。
本院认为，综合当事人诉辩，归纳本案二审争议焦点：远达公司与黄世平签订案涉《汽车订购合同》时是否存在销售欺诈；远达公司是否应当按照购车款的三倍赔偿黄世平。
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规定“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本法保护；本法未作规定的，受其他有关法律、法规的保护”。据此，《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是对于买卖合同、服务合同等合同中就基于日常生活消费的买受人或服务接受者即消费者予以特殊保护的法律规范。就有关合同中存在欺诈行为的法律规定而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手段或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而《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对于欺诈行为并无其他特殊界定，故该《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所规定“欺诈”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的欺诈并无区别。既是，欺诈为合同一方虚构事实或隐瞒真实情况，致使对方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签订合同而造成损害。
就本案而言，黄世平所主张的案涉车辆存在的问题事实包括远达公司认可的左前门存在补漆痕迹。据现有证据，并不能证明远达公司在向黄世平销售案涉车辆时已如实告知该事实。远达公司隐瞒车辆左前门补漆的事实，影响了黄世平签订合同购买案涉车辆的决策，进而侵犯了黄世平的知情权、选择权，构成销售欺诈。另外，在黄世平接收车辆二天后，黄世平便向远达公司反映了车辆左大灯固定支架有裂缝的问题，远达公司之后亦对左大灯予以更换，且现案涉车辆经检测所存在问题均为左侧，虽现有证据不能证实上述问题产生于远达公司向黄世平交付车辆之前，但亦不能排除前述情况的可能。故黄世平主张撤销案涉《汽车订购合同》的诉请，应予以支持。
其次，关于远达公司是否应当按照购车款的三倍赔偿黄世平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规定“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五百元的，为五百元。法律另有规定，依照其规定”。此条的规定旨在对商家欺诈消费者的行为进行惩罚，且以消费者因欺诈遭受损失为前提。就本案而言，如前所述，虽据现有证据证实远达公司在向黄世平销售案涉车辆时未向其如实告知左前门补漆的事实，构成销售欺诈，但该左前门补漆的质量瑕疵并不影响案涉车辆的正常使用，且黄世平称一审判决前亦仍使用案涉车辆，若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的“三倍赔偿”原则，明显利益失衡，据此一审根据案件实际情况，根据公平原则判决远达公司增加赔偿黄世平的损失75000元，合情合理，并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远达公司、黄世平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并无不当，应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236元，上诉人黄世平、黔西南州远达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各承担611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谢 娟
审判员 刘金洲
审判员 杨 林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王 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