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宁商再终字第12号
抗诉机关：江苏省南京市人民检察院。
原审原告：艾琳，女，汉族，1981年11月17日出生，无固定职业。
委托代理人：白洁，江苏致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运盛实业（南京）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市江宁经济技术开发区将军路。
法定代表人：郑晓峰，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高山，南京知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施晓琦，女。
原审原告艾琳与原审被告运盛实业（南京）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运盛公司）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9月5日作出的（2013）江宁商初字第464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江苏省南京市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3月26日作出宁检民（行）监（2014）32010000048号民事抗诉书，对本案提出抗诉。本院于2014年4月3日作出（2014）宁民抗字第2号民事裁定，本案由本院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江苏省南京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徐文蔚、王林铭出庭。原审原告艾琳的委托代理人白洁，原审被告运盛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高山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6月24日，原审原告艾琳诉至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称，2012年3月，周建华与被告运盛公司签订房产认购书，拟购买被告开发的运盛美之国花园某幢房屋，并分别支付购房定金及首付款合计人民币150万元整。2012年11月，原告艾琳与周建华达成债权转让协议，周建华将其支付被告的150万元购房款转让给原告，原告与周建华共同到被告售楼处告知被告债权已发生转让以及原告取得150万元债权的事实。原告与周建华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书》，主要内容为：一、周建华于2012年3月购买运盛美之国花园某幢房屋与南京运盛置业有限公司签订认购合同一份，并支付购房首付款人民币150万元，现周建华自愿将该合同项下的全部权利转让给艾琳；二、艾琳自愿接受周建华上述合同权利转让，支付周建华权利转让费人民币150万元。次日，周建华出具《债权转让通知书》，通知南京运盛置业有限公司将2012年3月购买运盛美之国花园某幢房屋的购房款150万元权利转让给艾琳。原告与南京运盛置业有限公司协商，原告愿意继续持有周建华原所购房屋，后双方又达成退还购房款的口头协议。但在具体操作过程中，原告得知该款已被秦淮法院冻结。之后，原告立即向秦淮法院提出异议。在此期间，周建华又向运盛置业有限公司出具《声明书》，再次强调原告基于债权转让已享有对被告的150万元债权。2013年3月11日，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向原告释明，要求原告通过诉讼来确认原告权益。原告要求判令被告运盛公司立即退还100万元。
原审被告运盛公司辩称：1、2012年11月16日当天对周建华无力继续购房一事有两种解决方案，一则解除其与周建华间的《房产认购书》，转由艾琳继续购买，其同意不扣除周建华已经缴纳的定金50万元；二则解除其与周建华间的《房产认购书》，如艾琳不继续购买，则要扣除已支付的定金50万元。当时上述两种方案周建华、艾琳与被告运盛公司间均未谈妥。2、2012年11月22日及同年12月11日，秦淮区人民法院与鼓楼区人民法院分别下达民事裁定书及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对上述150万元购房款中除去周建华应当承担的法律责任之外剩余的款项予以查封。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3月7日，周建华与运盛公司签署《房产认购书》一份，由周建华购买被告运盛公司开发的美之国花园某幢房屋，房款总额为1165万元，约定成交价为980万元，定金50万元，房屋单价为28175元／平方米，双方约定周建华于2012年3月17日前携带《房产认购书》，定金或首付款证明，签订正式契约，逾期不签约者视同违约，卖方有权将房屋另售他人，已付定金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退还；本认购书的权益不得转让等。之后，周建华支付被告运盛公司50万元定金及100万元购房款。因周建华无力继续支付购房款，2012年11月16日，周建华与原告艾琳、被告运盛公司协商，分两种不同情况处理；一是解除周建华与被告运盛公司间的《房产认购书》，转由原告艾琳继续购买，被告运盛公司不追究周建华的违约责任（周建华承担的违约责任为不得要求返还50万元定金）；二是解除周建华与被告运盛公司间的《房产认购书》，原告艾琳亦不继续购买，则扣除50万元定金，被告运盛公司只返还周建华100万元购房款。次日，因艾琳选择了不继续购买房屋，三方就被告运盛公司返还周建华房款的具体数额再进行商议，但并未达成一致。2012年11月22日及同年12月11日，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与鼓楼区人民法院分别向被告运盛公司下达民事裁定书及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对上述150万元款项中除去周建华应当承担法律责任之外的剩余款项予以查封。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中，周建华因《房产认购书》对运盛公司享有的主要权利为按照合同约定的优惠价格继续购买房屋以及解除合同时要求运盛公司退还已缴纳的房款100万元。2012年11月16日，周建华将《房产认购书》的全部权利转让给原告艾琳并通知了被告运盛公司，该债权转让行为有效。原告艾琳在不继续购买房屋的情况下，有权基于债权转让合同关系要求被告运盛公司返还100万元。2013年9月5日，原审法院作出（2013）江宁商初字第464号民事判决：运盛实业（南京）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给付艾琳100万元。
江苏省南京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2013）江宁商初字第464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存在规避执行的行为。理由如下：第一，法院判决认定债权转让行为有效违反法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九条规定：债权人可以将合同权利全部或者部分转让给第三人，但有下列情形的除外：（一）依照合同性质不得转让；（二）按照当事人约定不得转让；（三）依照法律规定不得转让。周建华与运盛公司签订的《房产认购书》即被转让的债权凭证，明确载明本认购书的权益不得转让，属于依《合同法》第七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当事人约定不得转让的情形。运盛公司在庭审中亦陈述，2012年11月16日，周建华、艾琳与运盛公司虽进行了债权转让、购房、退款问题协商，但没有达成补充协议允许转让的情况下，周建华与艾琳进行的债权转让既不符合法律规定，也不符合当事人的约定，应属无效，判决认定债权转让行为有效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权合理配置和科学运行的若干意见》第26条规定：审判机构在审理确权诉讼时，应当查询所要确权的财产权属状况，发现已经被执行局查封、扣押、冻结的，应当中止审理；当事人诉请确权的财产被执行局处置的，应当撤销确权案件；在执行局查封、扣押、冻结后确权的，应当撤销确权判决或调解书。本案涉及的债权为法院查封债权，江宁区法院审判人员明知案件涉及的债权系被其他法院查封的债权，且转让人周建华已失踪等情况，在审理时就应当尤为慎重，应按上述规定中止审理本案，而江宁区法院仅凭借艾琳提供的债权转让协议书，在没有运盛公司旁证佐证，也未确认《债权转让协议书》上的周建华笔迹是否确是周建华所写的情况下，就判定债权转让行为有效，明显不当。第二，本案中的债权转让系规避执行行为，不应得到判决的支持。有理由相信案件涉及的债权转让系周建华、倪军芳的规避执行行为。本案当事人所谓债权转让无诉讼必要，法院也无审理的必要。本案案由为债权转让合同纠纷，纵观本案所谓债权转让合同纠纷转让人与受让人之间以及在受让人与债务人之间似乎并无纠纷存在，本案被告即债务人并非不承认或不愿意偿还债务，不能偿还债务的原因只是债权被法院查封。排除本案债权转让系《认购协议书》明确不得转让债权不论，普通的债权转让并不要取得债务人的同意，只要通知债权人即可对债务人生效，无需法院判决认定。债权转让的相对人是转让人和受让人，债权转让纠纷诉讼也应在他们之间进行，对债务人来讲只是债权转让是否对其生效的问题，债权人态度对肯定或否定债权转让的效力都没有任何影响。本案双方当事人对退款100万的数额并无异议，判决认定债权转让有效和退款100万完全无诉讼必要。本案中，当事人诉至法院的目的只是为了取得判决书，作为执行依据，以规避其他法院的查封执行行为。既然法院的查封是受让人无法受偿的原因，受让人应向查封法院提出执行异议，或参与分配等以寻求解决，而不是避开查封法院，向江宁区法院诉讼另寻他途。此外，规避执行行为一般指在诉讼程序开始前至执行程序终结之前，有履行能力的被执行人为逃避债务，采取故意转移财产或者为法院处分财产设置障碍并对申请执行人造成损害的行为。人民法院应当将下列行为认定为规避执行行为：被执行人将财产无偿、低价或者通过虚假交易方式转移至他人名下的行为；被执行人与案外人为规避执行进行的诉讼、仲裁行为等。经查，本案中，艾琳主张的从周建华之手受让的150万元债权，经江宁区法院判决运盛公司支付艾琳的100万款项并执行后，最终该款又实际落入周建华之妻倪军芳之手。2013年11月13日，运盛公司支付艾琳汇款100万元，进入艾琳在招商银行城南支行开设的6225881252022495账户，同日转汇入工商银行王雷账户，又转汇至招商银行陈蓓账户，后该款汇入典当公司归还了倪军芳的房屋当金。进入艾琳账户后又转账两次正是规避查证的手段。根据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认定和处理规避执行行为若干问题的规定》以及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江苏省公安厅以及江苏省司法厅《关于防范和查处虚假诉讼的规定》的相关规定，本案涉及的债权转让系规避执行行为，并有虚假诉讼的可能性。
本案再审过程中，原审原告艾琳称：1、本案的债权转让合同有效。本案中艾琳与周建华达成债权转让合同，并且将债权转让的事实通知债务人，这一转让行为合法有效。虽然房产认购书中有权益不得转让的表述，但是在艾琳与周建华在运盛公司售楼处告知运盛公司时，其明确表示同意艾琳继续购买房产且不追究周建华的违约责任。如果艾琳不继续购买，则需要扣除房屋定金。此外运盛公司工作人员向艾琳出具的购买房屋应当具备的资料也得到了运盛公司的认可。运盛公司一系列的行为实际上变更了债权不得转让的约定，认同艾琳成为新的权利人。因此债权转让行为有效。2、本案无规避执行的行为。本案的债权转让完成后，艾琳在退款的过程中得知受让债权被查封，即提出执行异议，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3月向其释明，需要另行诉讼来确权。运盛公司的主要经营地在秦淮区，艾琳以被告所在地人民法院为管辖法院提起诉讼，但是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认为债权转让涉及的不动产在原审法院，艾琳遂向原审法院起诉，并无所谓避开原查封法院的行为。在原审法院的判决书生效后，艾琳再次向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要求解除查封，该院依然未作答复，艾琳才申请强制执行。本案债权转让的背景是周建华为偿还债务，才将债权转让给艾琳。3、由于艾琳的丈夫是涉案典当行的股东，而周建华和倪军芳的借款是艾琳的丈夫主导的，根据其与典当行的业务，需要承担收回本金的义务。典当行的放款属于没有对应抵押的状态，当艾琳通过债权转让受让款项后向典当行偿还，是履行艾琳夫妻与典当行的约定，与艾琳和周建华的债权转让是不同的法律关系。此外抗诉书提及的债权转让协议书中周建华签字的问题，周建华是有笔迹在运盛公司处的，可以通过笔迹鉴定来证明。4、本案涉及的行为应定性为债权转让，而不是合同义务的转让。由于合同的解除是通知即生效，因此周建华和艾琳共同到售楼处表达周建华已无力购买房产时，认购协议书实际上已经解除。如果说艾琳不购买，退款只能退100万，这是当天已经形成的共识，即债权转让在11月16日当天实际上已经形成，而不是合同义务的转让。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法院依法裁决。
原审被告运盛公司辩称：其与周建华之间是商品房认购合同关系，只有解除了合同，周建华才享有债权，因此本案是合同整体转让，而非单纯的债权转让。原审判决生效后，运盛公司依据法院的判决和强制执行通知书，履行了判决义务。
本院再审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正确，再审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2年11月16日，周建华与艾琳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书，该协议书内容为：“周建华（甲方），艾琳（乙方）经过友好协商，就甲方对南京运盛置业有限公司享有的认购合同权利转让事宜达成协议如下：一、甲方于2012年3月购买运盛美之国花园某幢房屋，与南京运盛置业有限公司签订认购合同一份，并支付购房首付款人民币150万元，现甲方自愿将该合同项下的全部权利转让给乙方。二、乙方自愿接受甲方上述合同权利转让，支付甲方权利转让费人民币150万元整。因甲方尚欠权利人英伟人民币220万元整，故乙方应支付的转让费直接抵销甲方所欠英伟债务。三、甲方为配合乙方办理该债权转让手续，甲方委托配合乙方办理有关手续。”
2012年11月17日，周建华向运盛公司出具债权转让通知书一份，其内容为：“我于2012年3月购买运盛美之国花园某幢房屋，因我已将购房款150万元及认购合同项下权利转让给艾琳，先将转让的事实通知给贵司，请贵司依法予以处理。”
2012年11月19日，周建华与倪军芳（周建华的妻子）向运盛公司出具委托书一份，委托事项为：“倪军芳、周建华夫妻以周建华名义购买了位于南京市江宁区将军大道2号美之国花园某幢一处房产，因个人原因取消了购房计划，并征得开发商同意，可以退房。因工作繁忙没有时间去办理退房的相关手续，特委托王雷办理上述房产的所有一切退房手续及领取退房的所有款项。”
2013年1月22日，周建华向运盛公司出具声明书一份，其内容为：“关于我在贵司购买的运盛美之国花园某幢房屋，因我已将购房款150万元及认购合同项下权利转让给艾琳，该合同项下所有权利义务已与我无关，请贵司直接与艾琳协商处理该合同项下所有事宜。另对我在2012年11月19日办理的公证书，因我经常不在南京，为了尽快处理好房屋的善后事情才办理的公证，该公证内容如与债权转让协议内容有冲突之处，则以债权转让协议确认的事项为准。”
原审法院于2013年8月13日开庭审理本案。2013年9月5日，艾琳变更诉讼请求，要求运盛公司返还100万元。
2013年11月13日，运盛公司向艾琳汇款100万元，进入艾琳在招商银行城南支行开设的6225881252022495账户，该款同日转汇入工商银行王雷账户，又转汇至招商银行陈蓓账户，后该款汇入典当公司归还了倪军芳的房屋当金。
上述事实有原审庭审笔录，再审庭审笔录、谈话笔录为证。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周建华的转让行为是合同权利义务的转让还是单纯的债权转让；2、周建华的转让行为是否有效。
本院再审认为，债权人可以将合同的权利全部或者部分转让给第三人，但依据合同性质、法律规定、当事人约定不得转让的除外。
关于周建华的转让行为是合同权利义务的转让还是单纯的债权转让的问题。虽然周建华与艾琳签订的是债权转让协议书，但协议的内容是周建华将认购合同项下的权利转让给艾琳。从2012年11月16日周建华、艾琳与运盛公司三方协商的情况看，运盛公司提出两种解决方案供周建华与艾琳选择，其方案中包括合同的权利和义务，当天周建华与艾琳对运盛公司的方案并未做出选择，次日才向运盛公司提出不购房退款的要求，但未获得运盛公司的同意。周建华与艾琳认为的债权转让协议，实质上是合同权利义务的整体转让。
关于周建华的转让行为是否有效的问题。本院认为，合同的权利义务转让，需经合同双方当事人协商一致。本案中，周建华、艾琳与运盛公司于2012年11月16日至17日就合同的转让、购房、退款等问题进行了协商，但没有达成一致意见。2012年11月19日，周建华还出具委托书，委托他人办理涉案房屋退房事宜，进一步说明合同的转让没有形成合意。周建华的转让行为在没有得到运盛公司同意的情况下，应属无效。原审法院认定的由运盛公司支付给艾琳的100万元款项，在由运盛公司汇入艾琳账户后，几经转汇进入他人帐户，最终落入周建华之妻倪军芳之手，存在明显的规避执行行为。
综上，周建华与艾琳间人转让行为不符合法律规定，且存在规避执行行为，应认定无效。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2013）江宁商初字第46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原审原告艾琳的诉讼请求。
原审案件受理费18380元，由原审原告艾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钱 俊
审判员 陈红旗
审判员 许云苏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六日
书记员 唐俊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