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浦民一（民）初字第44672号
原告许时豪。
原告张莺音。
上述两原告共同委托代理人张香林，上海市光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上海市黄浦区第一社会福利院。
法定代表人季爱琴。
委托代理人练育梅，上海诺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陈继平。
委托代理人郭良。
原告许时豪、张莺音诉被告上海市黄浦区第一社会福利院（以下简称福利院）、陈继平生命权纠纷一案，本院于2014年12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分别于2015年1月20日、同年2月1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许时豪、张莺音及其共同委托代理人张香林，被告福利院的法定代表人季爱琴及其委托代理人练育梅，被告陈继平及其委托代理人郭良到庭参加诉讼。后因本案审理需要，本院依法适用普通程序，由审判员吕琪、人民陪审员江梅娟、方文华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4月2日再次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许时豪、张莺音及其共同委托代理人张香林，被告福利院的法定代表人季爱琴及其委托代理人练育梅，被告陈继平及其委托代理人郭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许时豪、张莺音共同诉称：两原告女儿许圣乐患有先天性痴呆症。2000年许圣乐入住被告福利院处，实行一级护理。2014年11月4日清晨6时05分，被告陈继平在被告福利院处探视其母亲时，将一块糯米团递给许圣乐食用，但不久即发现许圣乐面色青紫、口水横淌，被告陈继平随即呼喊被告福利院的护理员前来帮忙处理，试图从许圣乐口中挖出糯米团，但未获成功，致使许圣乐气绝身亡。原告认为被告福利院疏于管理、延误抢救，被告陈继平擅自给智力和肢体均为一级重残的许圣乐喂食难以咀嚼吞咽之食物，导致许圣乐因食道梗阻死亡，侵害了许圣乐生命权，给两原告带来严重伤害。为此，原告起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两被告共同赔偿原告丧葬费人民币30，216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死亡赔偿金954，2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合计1，034，416元，并互负连带赔偿责任。
被告福利院辩称：1、许圣乐在被告福利院处生活了十三年。被告福利院作为公益性机构，在此事件中尽到了自身的义务，没有延误抢救，不应当承担责任。2、被告福利院工作人员告知过被告陈继平不要给许圣乐喂食，且在发现许圣乐异常情况后，及时处理，第一时间拨打了120，并告知家属。3、许圣乐的死亡与被告福利院的护理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而是由被告陈继平喂食引起的，不是被告福利院工作人员导致的。被告陈继平是完全行为能力人，其实施的行为是被告福利院无法预计和控制的。4、许圣乐的死亡与其自身疾病也有直接原因，根据死亡证明书记载，引起食道梗阻的疾病或情况是重度残疾（智障），综上被告福利院不同意原告的诉请。
被告陈继平辩称：被告陈继平是在许圣乐主动索要食物的情况下给许圣乐喂食，被告陈继平既无法预计到许圣乐会受到伤害，也无法预计到许圣乐会死亡，而且以前也有过喂食的情况，故被告陈继平主观上没有过错。被告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既没有及时拨打120，又没有采取有效的抢救措施，从而延误了抢救。综上，被告陈继平不同意原告的诉请。
经审理查明，两原告女儿许圣乐因患有先天性痴呆症，生活不能自理，于2001年1月入住被告福利院，实行一级护理，包括喂食。原告许时豪与被告福利院在签订入住协议书时，明确约定被告福利院为许圣乐提供现有条件下相应的日常生活照料，但不承担监护人之法定义务，如出现任何意外事故，与被告福利院无关。2014年11月4日清晨6时36分左右，被告陈继平前往被告福利院探视其母亲时，应许圣乐的要求，被告陈继平将携带给母亲的一块糯米团递给邻床的许圣乐食用，后被告福利院的护理人员发现许圣乐面色青紫、口水横淌，一边通知被告福利院“医生”，一边用力拍击许圣乐背部，并试图用手抠挖许圣乐口中的食物，但无果。之后被告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又将许圣乐倒置，可仍未从许圣乐咽喉中取出糯米团。至120救护人员赶到现场时，许圣乐已瞳孔放大，生命体征消失。事后由于双方对赔偿事宜未能达成一致意见，原告遂涉讼。
另查，被告陈继平在递给许圣乐糯米团时被告福利院的护理人员并不在场。且在该起事故发生后，被告陈继平在上海市公安局浦东分局南码头路派出所干警询问时自认被告福利院的护理人员曾告诉被告陈继平不要给所有病人喂食，怕有意外。被告福利院护理人员在上述派出所干警询问时称看到过被告陈继平给许圣乐食物，并称“告知他不要给她吃的，她家里人不让她吃福利院以外的东西”。
再查，被告福利院虽明确规定家属入院时间，但却未严格按照规定执行。除此之外，被告福利院安排夜间值班的医务人员无医生、护士资质，但对外却以医务人员身份从事医务工作。另被告福利院在庭审中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被告福利院明确告知病人家属不能携带食物自行喂食、不能喂食糯米团或不易吞咽、消化食物，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被告福利院的护工曾明确告知被告陈继平不要给许圣乐喂食的原因。
审理中由于双方对事故发生的责任各执己见致调解未成。
以上事实，由原、被告的庭审陈述，原告提供的残疾人证、许圣乐的独生子女证、许圣乐的身份证、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急救病历、上海市公安局案（事）件接报回执单、朱正明询问笔录、何玉妹询问笔录、陈继平询问笔录、2014年11月4日录像和录音材料、朱正明及何玉妹证言、照片、百度地图截图，被告福利院提供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被告陈继平的“关于许圣乐窒息死亡经过”、移动通信详单信息、电话记录本（值班记录）、入院登记表、入院协议书、养老机构服务管理实用手册、上海养老机构老人入住协议书、养老机构设立许可证、养老机构服务管理实用手册、分级护理流程、福利院会议记录、五楼面管理工作程序、护理员工作重点须知、噎食应急预案、座谈会记录、感谢信、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关于颁发《本市内部医疗机构设置基本标准》的通知、医疗机构设置标准、养老机构设施与服务要求、岗位培训证明、判决书、临床诊疗指南急诊医学分册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针对本案的争议焦点：1、两原告所主张的许圣乐死亡之损害后果与被告福利院的护理行为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及被告福利院的过错大小问题。人体进食时能正常进行呼吸需要仰仗人体支配咽喉部的神经、肌肉等器官的协同配合。如果食物或异物等误入喉部，人体会出现剧烈咳嗽，正常情况下可将食物或异物排出，以保证呼吸道的畅通。如果人体咽喉部的神经、肌肉等器官功能出现异常，就会出现进食时食物经咽部进入气管造成窒息。根据本案查明的案件事实及在案的证据材料，可以确定被告陈继平在给其母亲喂食时，因许圣乐向被告陈继平讨要食物，被告陈继平即将一小块糯米团递给许圣乐，然后由许圣乐自己进食，随即发生许圣乐咽喉部被食物堵塞的情况，而当时被告福利院的护理人员并不在场。该情况系许圣乐咽喉部的功能出现异常、不能通过咽喉部的神经、肌肉等器官的协同配合将食物排出所致，与被告福利院的护理行为无直接因果关系。另被告福利院护理人员在发现许圣乐有异常时，马上采取拍背、挖食物、将许圣乐倒置等一系列的措施，并不存在延误抢救时间等行为。当然，被告福利院作为护理机构，在管理上存在明显过失。首先，被告福利院的护理人员在事发前发现被告陈继平给许圣乐或他人喂食时，明知老人或病人不能喂难以咀嚼的食物的情况下，却未明确告知不要喂食的原因及可能会产生的后果。其次，被告福利院也未按照自己制定的规章制度开放探视时间。本起事件的发生时间正是护理人员最忙碌的阶段，而按规定该时间段并非家属探视时间。除此之外，被告福利院安排夜间值班的所谓“医务人员”，既不具备医生资质，又不具备护士资质。即使像被告福利院所称，并无相关规定福利院必须安排医生或护士进行夜间值班，但被告福利院安排的夜间值班人员既然需要从事与医疗相关的工作，那么理应安排有资质的人员或者经过相关部门培训、具有上岗证书人员。退一步讲，夜间值班人员从事的工作即使仅需要掌握简单的技能及初级文化程度人员，并不诊治病人，那么就不应该以医生身份从事相关工作，从而误导福利院的入住人员及其家属，甚至福利院的本身护理人员。综上，被告福利院应为其过失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本院根据本案的具体情况，酌情确定由被告福利院承担20%的民事赔偿责任。2、被告陈继平是否存在侵权行为。对许圣乐的死亡损害结果是否存在过错。虽然被告陈继平自认被告福利院的员工曾告知其不要给福利院的病人（包括许圣乐喂食），但被告福利院的员工并没有明确告知给许圣乐或其他病人喂食的原因及可能造成的后果。况且，被告陈继平系在许圣乐讨要食物的情况下，出于善意才给许圣乐食物，无法预计许圣乐会因食道梗阻死亡，同时基于上述理由，被告陈继平对许圣乐的死亡损害后果，并无过错。现陈继平自愿补偿原告1万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准许。至于原告主张的死亡赔偿金及丧葬费计算标准，于法有据，本院予以准许。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十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上海市黄浦区第一社会福利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许时豪、张莺音丧葬费30，216元、死亡赔偿金954，200元，共计984，416元中的20%，计196，883.20元；
二、被告上海市黄浦区第一社会福利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许时豪、张莺音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
三、被告陈继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补偿原告许时豪、张莺音1万元。
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13，362元，由原告许时豪、张莺音负担1万元，被告上海市黄浦区第一社会福利院负担3，362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吕 琪
人民陪审员 方文华
人民陪审员 江梅娟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施ＸＸ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第十六条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
第二十二条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
第二十六条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十七条受害人遭受人身损害，因就医治疗支出的各项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包括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住宿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必要的营养费，赔偿义务人应当予以赔偿。
受害人因伤致残的，其因增加生活上需要所支出的必要费用以及因丧失劳动能力导致的收入损失，包括残疾赔偿金、残疾辅助器具费、被扶养人生活费，以及因康复护理、继续治疗实际发生的必要的康复费、护理费、后续治疗费，赔偿义务人也应当予以赔偿。
受害人死亡的，赔偿义务人除应当根据抢救治疗情况赔偿本条第一款规定的相关费用外，还应当赔偿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死亡补偿费以及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和误工损失等其他合理费用。
第十八条受害人或者死者近亲属遭受精神损害，赔偿权利人向人民法院请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予以确定。
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权，不得让与或者继承。但赔偿义务人已经以书面方式承诺给予金钱赔偿，或者赔偿权利人已经向人民法院起诉的除外。
第二十九条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
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一条自然人因下列人格权利遭受非法侵害，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赔偿精神损害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受理：
（一）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
（二）姓名权、肖像权、名誉权、荣誉权；
（三）人格尊严权、人身自由权。
违反社会公共利益、社会公德侵害他人隐私或者其他人格利益，受害人以侵权为由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赔偿精神损害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受理。
第十条精神损害的赔偿数额根据以下因素确定：
（一）侵权人的过错程度，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二）侵害的手段、场合、行为方式等具体情节；
（三）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
（四）侵权人的获利情况；
（五）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
（六）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
四、《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