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渝高法民终字第0014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险峰，男，汉族，1968年2月23日出生，无固定职业。
委托代理人：张泽，重庆新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远模，男，汉族，1938年6月10日出生，退休工人。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平，男，汉族，1969年3月7日出生，贵州兴澄地产置业有限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强，重庆金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险峰与上诉人刘平民间借贷纠纷一案，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9月22日作出（2013）渝五中法民初字第00183号民事判决，李险峰、刘平均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分别于2014年5月29日和7月2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李险峰及其委托代理人张泽、李远模，刘平及其委托代理人王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0年12月26日，刘平向李险峰出具借条，载明：“今借到李险峰现金654万元（陆佰伍拾肆万元整），还款时间为2011年3月31日归还，若不归还按每日按1%滞纳金罚款。”同日，李险峰分别在中国银行、建设银行、工商银行分四次向刘平转款70万元、495万元、85万元、50万元，合计700万元。庭审中，刘平认可收到上述四次转款共计700万元。
一审中，李险峰陈述，借条载明借款本金为654万元，但实际借款本金只有600万元，其余54万元为约定的借款期间内的利息。借条载明“若不归还按每日按1%滞纳金罚款”系笔误，双方实际约定标准为每日1‰。刘平陈述，实际借款本金就是654万元，“每日按1%滞纳金罚款”不是笔误。如借款事实成立，双方约定的滞纳金标准违反法律规定，请求调低。
刘平借款后，于2011年4月16日向李险峰归还了100万元。因借条中双方约定的还款时间为2011年3月31日，至2011年4月16日逾期还款时间为16天（600万元×5.35%×4倍÷360天×16天＝57067元），应当先支付逾期利息57067元后，再归还借款本金942933元。从2011年4月17日起，刘平尚欠李险峰借款本金为5057067元。刘平在2011年12月9日和2012年1月20日分两次支付了李险峰40万元，应当按照先支付逾期利息的原则，认定该40万元为支付的逾期利息。
李险峰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由刘平支付李险峰借款本金和利息共计8766895元（其中本金为5644640元，利息截止2012年12月31日为3122255元）；2.由刘平承担自2013年1月1日起至付清为止的利息；3.本案诉讼费用由刘平承担。
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依法应当受到保护。本案中，刘平向李险峰出具借条，载明其向李险峰借到现金654万元。在出具借条当日，李险峰已向刘平实际支付了借款，双方的借款关系成立，依法应受到法律的保护。双方虽然在借条中约定借款金额为654万元，但李险峰在审理中自认借款本金只有600万元，该院依法予以确认。刘平应向李险峰归还借款本金600万元。从刘平出具的借条内容看，双方在借款期内未约定支付利息，故李险峰在诉讼中要求刘平支付借款期内的利息于法无据，该院依法不予支持。
关于刘平是否应按借条约定每日1%的标准支付逾期滞纳金的问题。该院认为，双方对这一事实的陈述并不一致。李险峰认为，借条上载明的每日1%的标准系笔误，实际上双方约定的标准是每日1‰。而刘平则认为，借条约定每日1%的标准不是笔误，但该约定过高，应当予以调低。一审法院认为，不论借条中约定的逾期滞纳金是每日按1%或者1‰，均违反了法律的规定，依法不应当予以支持。故该院将逾期归还借款的滞纳金标准调整为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刘平借款后，于2011年4月16日向李险峰归还了100万元。因借条中双方约定的还款时间为2011年3月31日，至2011年4月16日逾期还款时间为16天，应当先支付逾期利息为57067元后，再归还借款本金
942933元。从2011年4月17日起，刘平尚欠李险峰借款本金为5057067元。刘平在2011年12月9日和2012年1月20日分两次支付了李险峰40万元，应当按照先支付逾期利息的原则，认定该40万元为支付的逾期利息。
关于刘平一审辩称认为其与李险峰之间只存在项目合作关系，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而李险峰与贵州兴澄地产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澄置业公司）之间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的问题。刘平、兴澄置业公司与李险峰之间的款项往来总额为3000多万元。刘平、兴澄置业公司、中国石油汉中中原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石油中原公司）与李险峰签订的四方协议已将上述往来款项结算为4500万元，并且债务已由中石油中原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刘平所举示的证据只能证明其与李险峰之间存在项目合作关系，以及兴澄置业公司与李险峰之间存在借款关系。刘平、兴澄置业公司、中石油中原公司与李险峰签订的四方协议结算的4500万元，应属另一法律关系，本案不作处理。本案审理的是李险峰与刘平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故刘平辩解的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条、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一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1.刘平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李险峰借款本金5057067元，并从2011年4月17日起至借款本金付清之日止，以5057067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付逾期还款利息（扣除刘平已支付的利息40万元），利随本清；2.驳回李险峰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73168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78168元，由李险峰负担7816.80元，由刘平负担70351.20元。
李险峰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支持李险峰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刘平负担。主要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当事人没有约定借款期内利息属认定事实错误。双方约定的借款本金是600万元，借款期间是2010年12月26日起至2011年3月31日止，借款期间内的利息是54万元。2.一审中，刘平多次陈述逾期利息的计算基数是654万元，李险峰表示对该项事实予以认可，双方已就逾期利息的计算基数达成一致。而一审判决没有据此作出认定，属认定事实错误。
刘平不同意李险峰提出的上诉请求、事实及理由，并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李险峰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李险峰负担。主要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在没有查清案件基本事实的情况下，认定借款本金为600万元，属认定事实错误。2.李险峰在本案中主张的借款已实际包含在双方当事人和兴澄置业公司往来款项3000多万元中，李险峰和刘平之间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只存在项目合作关系。一审判决认定刘平在一审中举示的关于双方项目合作的证据属另一法律关系，也属认定事实错误。3.刘平在一审庭审中申请庭后补充提交关于双方往来款项3000多万元的付款凭据，一审法院予以拒绝，属程序违法。
李险峰答辩称：刘平所称的3000多万元往来款项与本案讼争的600万元借款关系无关，本案处理的是3000万元以外的借款关系。
二审中，李险峰向本院举示了以下证据：1.收据两份，拟证明刘平收到李险峰支付的合作开发遵义和尚坡紫颖府丽东方小区C区1-4号楼定金1500万元；2.银行交易凭证和明细共计11份，拟证明李险峰与刘平在合作开发工程中，李险峰已向刘平支付款项共计1400万元；3.收据1份和银行交易凭证7份，拟证明兴澄置业公司向李险峰借款1500万元；4.身份证复印件和结婚证复印件，拟证明上述款项转款人的身份情况。
刘平对上述证据发表质证意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但与本案无关；对证据2中付款方为何庆的三笔交易不予认可，与李险峰的付款无关，其余款项均系李险峰和刘平开发合作项目中李险峰向刘平支付的合作款项，与本案讼争的借款无关；对证据3中收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银行交易凭证中付款方是李方维、尹会的交易不予认可，二人的付款行为不能代表李险峰；对证据4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无异议。
二审中，刘平向本院举示了以下证据：1.银行交易凭证、情况说明和付款人的身份情况，拟证明刘平已向李险峰归还借款100万元；2.股东会决议1份，拟证明李险峰和刘平的所有往来款项只有3600万元，并都用于房地产项目的合作开发，双方之间不存在另外的借款合同关系。
李险峰对上述证据发表质证意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没有异议，李险峰认可已收到该100万元的还款；对证据2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与本案无关，股东会决议和四方协议处理的都是双方的工程结算，与本案讼争的借款关系无关。
本院二审查明：2010年7月22日和12月19日，李险峰和刘平签订《关于合作开发遵义市和尚坡紫颖府丽东方小区C区1-4号楼的协议》及补充协议，约定刘平以贵州省遵义市红花岗区和尚坡约24亩地块折价投入，李险峰负责投入除土地外的所有开发建设资金，双方共同合作开发建设紫颖府丽东方小区C区1-4号楼工程。协议还约定了资金管理、收益分配等事项。协议签订后，李险峰向刘平支付了合作开发项目定金1500万元。
2010年9月15日，兴澄置业公司（法定代表人为刘平）与李险峰签订《借款协议》，约定兴澄置业公司向李险峰借款1500万元，借款期限为3个月，用于获取贵州省遵义市和尚坡紫颖府丽东方小区C区余下土地的使用权。后双方又于2010年12月19日签订了《1500万元借款协议的补充协议》，协议变更了原借款协议关于利息计算等的约定。兴澄置业公司于2010年10月9日出具收据，载明收到李险峰支付的借款1500万元。
2012年5月18日，刘平、章本良（甲方）、李险峰、王槐兴（乙方）、兴澄置业公司（丙方）签订《协议书》，约定：“……一、乙方在本协议第二条的条件成就且实现后推出该项目的合作开发，由甲方筹资，由丙方独立开发。二、乙方退出合作开发的条件：……2.甲方在2012年6月30日前打4500万元到丙方在重庆新开设的甲、乙双方监管账户后，李险峰保证李方维在十日内将丙方的60%股份和权益转让给甲方及甲方指定的第三人。甲方在工商部门受理股权转让当日，将4500万元划归乙方，即解除账户的监控进入乙方指定账户。该4500万元作为甲方、丙方归还向乙方收取的定金1500万元、借款1500万元及利息、工程垫资等及违约费用。三、乙方在收到丙方的4500万元资金后，甲、乙、丙三方或任意双方签订的所有协议解除，三方债权债务结清，互不追究违约责任……”
2012年12月2日，李险峰、王槐兴（甲方）、兴澄置业公司（乙方）、中石油中原公司（丙方）、李方维（丁方）签订《协议书》，约定：“甲方曾以李险峰的名义于2010年7月22日和12月19日与乙方的法定代表人刘平签订《关于合作开发遵义市和尚坡紫颖府丽东方小区C区1-4号楼的协议》和《补充协议》。无论该协议是否有效，乙方对两份协议均无异议和认可。甲方根据两份协议向乙方支付定金1500万元，该款乙方已收取。乙方又向甲方借款1500万元，甲方已支付。后甲方依据两份协议投资几百万元进行了项目开发的相关工作。乙方对以上事实均承认且无异议，丙方对前述事实已知且承认此情况。现就以上问题，三方经过协商，达成以下协议：1.甲、乙、丁三方同意解除所有协议和补充协议。甲方对乙方的所有权益双方同意折价为4500万元。丙方对此表示同意且无意见。丙方同意为乙方支付4500万元给甲方……”
二审中，李险峰陈述，1.其于2010年12月26日分四次向刘平转款共计700万元，其中除600万元系支付借款外，其余100万元系支付合伙开发项目定金。2.2012年12月2日签订的四方协议并未包含本案所涉600万元借款的处理。双方往来过程中，除了1500万元借款、1500万元定金和本案处理的600万元借款外，李险峰还为工程垫资200多万元，资金总额达3800多万元。刘平陈述，1.本案处理的600万元借款实质上是双方的往来投资款，已包含在2012年12月2日签订的四方协议中，具体表现为协议中约定的“甲方依据两份协议投资几百万元进行了项目开发的相关工作”。2.四方协议签订后，双方的所有债权债务都以4500万元作一揽子处理，并由中石油中原公司负责支付该笔款项。3.双方资金往来的总金额是3600万元，即由四方协议约定的三笔款项所组成。本案处理的600万元借款就是四方协议约定的“几百万投资款”。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民间借贷关系；2.若双方借贷关系成立，借款的本金和利息数额是多少。
关于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民间借贷关系的问题。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可以认定，李险峰与刘平之间民间借贷关系成立。李险峰向刘平支付了借款，刘平应当向李险峰偿还借款本金和支付利息。刘平抗辩认为双方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仅存在合作开发关系，本案讼争的借款已包含在2012年12月2日四方协议约定的款项之中的理由不成立。主要事实及理由：1.2012年12月2日四方协议的主体是李险峰、王槐兴（甲方）、兴澄置业公司（乙方）、中石油中原公司（丙方）和李方维（丁方），而本案借款关系的主体是李险峰和刘平，两者并不相同。2.2012年5月18日三方协议约定了李险峰退出项目合作开发的条件，而四方协议是对各方当事人前期投入的结算。两份协议均没有将本案所涉借款纳入4500万元一并处理的合意。3.刘平并未举示充分证据证明本案借款就是四方协议中约定的“几百万元投资款”。两者款项性质明显不同，四方协议约定的投资款又未明确具体金额，依据现有证据无法判断两笔款项之间的关联性。4.四方协议签订日期是2012年12月2日，在本案借条出具时间（2010年12月26日）之后。在双方当事人已明确借款金额的情况下，四方协议仍用“几百万元投资款”的模糊的表述方式来表述借款，不符合生活常理。5.若本案借款已包含在四方协议约定的投资款中，而借款人刘平在签订了四方协议后却未收回借条原件，也不符合生活常理。6.从本案借款关系发生后，借款人刘平已陆续归还了部分借款的事实可以佐证双方存在借贷关系。综上所述，李险峰和刘平除合作开发关系外，应当还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即本案处理的2010年12月26日借条所载明的借款。出借人李险峰已在本案中举示了借条、借款支付凭据和借款人部分还款的凭据，其主张借贷关系成立的证据比较充分。而借款人刘平主张借款已包含在四方协议中一并处理的证据不足。故应当认定李险峰与刘平之间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
关于借款本金和利息数额的问题。根据李险峰在庭审中的陈述，借条载明的借款本金实际为600万元，其余54万元是双方约定的借款期内的利息；其向刘平转款的700万元中，除600万元系支付的借款本金外，另外100万元系支付的合伙开发项目定金；双方实际约定的逾期利息是按每日1‰计算。刘平陈述，借条载明的数额真实，不存在笔误。本院认为，李险峰作为出借人，其在法庭上的陈述更为合理，应予采信。主要事实及理由：1.借条约定的借款期间为2010年12月26日至2011年3月31日。在长达3个月的借款期间内，该借条只约定了借款期外的滞纳金，而未约定借款期内的利息，不符合常理。2.出借人李险峰虽然在庭审中举示了转款700万元的凭据，但其陈述借款本金只是其中的600万元，即出借人举示的关于其履行出借义务的证据为600万元，而非654万元。3.出借人李险峰自认借款本金为600万元，低于借条实际载明的金额，系对其不利的陈述。综上，李险峰向刘平实际出借的借款本金为600万元。双方约定借款期间内利息54万元，逾期利息按每日1‰计算。因双方关于利息的约定超出了法律的规定，应当依法调整为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刘平于2011年4月16日向李险峰还款100万元，应当按照先支付利息再支付本金的原则进行冲抵，即还款100万元中支付利息399466.67元（600万元×5.35%×4倍÷360天×112天），支付借款本金600533.33元。故从2011年4月17日起，刘平尚欠李险峰借款本金为
5399466.67元。一审判决未依法扣除借款期间内的利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李险峰和刘平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成立，刘平应当依法偿还李险峰借款本金和支付利息。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应当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二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2013）渝五中法民初字第00183号民事判决；
二、刘平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李险峰借款本金
5399466.67元；
三、刘平向李险峰支付借款利息，该利息以借款本金
5399466.67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从2011年4月17日起计算至本金付清之日止（扣除已支付的利息40万元）；
四、驳回李险峰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73168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78168元，由李险峰负担19542元，由刘平负担5862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2530元，由李险峰负担23132.50元，由刘平负担
69397.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小波
代理审判员 谭 铮
代理审判员 达 燕
二〇一四年八月四日
书 记 员 刘 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