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日民一终字第119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国网山东省电力公司莒县供电公司。
诉讼代表人：崔晓光，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卢明亮，该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杜作家，山东名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长杰。
法定代理人：刘光莹。
法定代理人：陈淑青。
委托代理人：潘月华，山东东方太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瀚森园林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庞遵超，该公司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莒县百盛园林绿化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巩怀建，该公司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林德助。
以上三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陈海涛，山东沭章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国网山东省电力公司莒县供电公司（以下简称莒县供电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长杰、李江、山东瀚森园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瀚森公司）、莒县百盛园林绿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百盛公司）、林德助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莒县人民法院（2015）莒民初字第1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陈长杰系刘光莹之夫、陈淑青之子。陈长杰经原审法院（2015）莒民特字第7号判决书宣告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并指定刘光莹、陈淑青为陈长杰的监护人。
2014年4月底，陈长杰经人介绍承包莒县旅游大道部分道路绿化工程，施工范围自莒县旅游大道大塘坊桥向东至张家庄家后十字路口处附近，工程内容为在道路两侧栽种银杏树，结算时按陈长杰所栽种的数量计算工程款。陈长杰承包工程后即组织人员施工，陈长杰通过朋友介绍找到李江，让其驾驶并操作其所有的吊车吊树，双方约定报酬每天为800元。涉案工程由瀚森公司总承包，2014年3月28日，瀚森公司又将该工程分包给百盛公司，2014年4月10日，百盛公司分包给林德助。林德助承包工程之后，将部分工程分包给陈长杰具体施工。
2014年5月11日，陈长杰在其施工范围以东几百米之外，组织人员对路北沟内的银杏树进行清理，北沟内的银杏树需要吊车吊走，李江驾驶吊车到达施工现场，由陈长杰在沟底对吊车操作进行指挥，陈长杰在拿吊钩去钩绑好的银杏树时，李江操作吊车车臂往上抬，吊车车臂触碰到高压线，将陈长杰电伤。
陈长杰伤后被送往莒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8天，支出医疗费35693元，新农合报销15576.40元，实际支出20116.60元。2014年5月19日，陈长杰在济南军区总医院住院治疗85天，支出医疗费233140.40元，新农合报销93256.16元，实际支出医疗费139884.24元。2014年10月13日，陈长杰在莒县人民医院住院康复治疗35天，支出医疗费13192元，新农合报销7622.96元，实际支出医疗费5569.04元。2014年11月16日，陈长杰在莒县人民医院西院区住院康复治疗43天，支出医疗费8076元，新农合报销4651.63元，实际支出医疗费3424.37元。2015年1月1日，陈长杰在莒县人民医院西院区住院康复治疗39天，支出医疗费12668元。2015年3月26日，陈长杰的伤情经山东医专附属医院司法鉴定所鉴定为构成一级伤残；并存在护理依赖，护理依赖程度为全部护理依赖。陈长杰支出鉴定费1800元。陈长杰在住院期间，李江垫付各项费用共计37700元。
陈长杰主张住院伙食补助费为5140元，住院护理费29960元，误工费按每天47.30元计算为15041.40元，交通费5000元，伤残赔偿金按每年11882元计算为237640元，精神抚慰金80000元，后续护理费365000元；陈长杰分别于2005年11月9日、2012年12月21日生育男孩陈维斌、陈维腾，为此，其主张被抚养人生活费按每人每年7962元计算为共计107487元，以上共计1026930.61元，现仅主张950429.20元。
原审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当事人陈述、鉴定文书、现场勘验笔录、调查笔录、票据等。
原审认为：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被侵权人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陈长杰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作为承包方其应当具备相应的施工资质，在其缺乏施工资质和安全施工条件下施工，其行为存在安全隐患，违反了国家禁止性规定，本身即具有较大过错。并且发生事故前，陈长杰已在旅游大道施工多日，应熟知周围的环境尤其是高压线的通过路线，在施工过程中对危险预防具有一定的注意义务。陈长杰应当预知在高压线下进行施工，尤其是吊车吊臂接近高压线时，操作吊钩不当会导致的危险后果，但其安全防范意识差、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在吊车吊臂已接近高压线时没有选择调整吊车位置，却仍指挥李江进行操作，从而导致事故的发生，陈长杰自身存在重大过错，原审法院酌定自负70%责任为宜。
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他人造成损害的，由承揽人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陈长杰与李江形成承揽关系，李江作为专业特种设备操作人员，应具有丰富的操作经验，对高压线下作业是否具备安全施工条件，负有审查义务，在施工过程中应将吊车安放于高压线安全距离以内。但在陈长杰没有采取绝缘措施情况下，李江操作吊车使吊车车臂顶端接近高压线，具有高度危险性，其违反了安全注意义务致使陈长杰触电受伤，具有过错。结合陈长杰作为定作人没有施工资质和存在指挥不当的情形，并考虑李江的赔偿履行能力的实际状况，原审法院酌定让其承担20%的赔偿责任为宜。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规定：“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本案中，莒县供电公司系涉案线路产权人，对高压触电损害承担无过错责任。虽然莒县供电公司尽到了较大的注意义务，但是其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损害后果是由受害人故意或不可抗力造成的，故莒县供电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陈长杰施工前未经许可即进入高压线危险区域组织施工，莒县供电公司并不知晓，难以采取安全措施，应当减轻莒县供电公司的责任，综合考量后，原审法院确定由莒县供电公司承担10%的赔偿责任。
陈长杰在事故发生时的施工现场已超出了其承包的施工范围，在没有证据证实陈长杰承包范围之外的施工存在瀚森公司或百盛公司或林德助授权的情况下，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因此，瀚森公司、百盛公司、林德助在本案中不承担赔偿责任。
陈长杰支出的医疗费、鉴定费以及主张的伤残赔偿金、误工费、被抚养人生活费、后续护理费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陈长杰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在县内每天按20元计算，在县外按每天30元计算；陈长杰主张的护理费，根据陈长杰的受伤部位，及伤情程度，原审法院酌定其住院前93天由二人护理，剩余117天由一人护理为宜，护理费按每天50元计算。陈长杰主张交通费明显过高，原审法院酌定为2000元。陈长杰作为受害人虽然也有过错，但毕竟是由于李江操作吊车行为不当致伤，其有权要求精神损害赔偿，根据李江的过错程度，原审法院确定李江向陈长杰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元；莒县供电公司在本案中承担的是无过错责任，尽到了较大的注意义务，对本案事故的发生难以控制，故对陈长杰请求莒县供电公司给付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七条、第十二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七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七条的规定，原审判决：一、李江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陈长杰各项损失113166.13元{［医疗费181662.25元（20116.60元＋139884.24元＋5569.04元＋3424.37元＋12668元）＋住院护理费15150元（93天×2人×50元／天＋117天×50元／天）＋住院伙食补助费5050元（20元×125天＋30×85天）＋误工费15041.40元（47.30元×318天）＋伤残赔偿金345127元（237640元＋107487元）＋交通费2000元＋鉴定费1800元］×20%}（李江已付37700元）；二、李江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陈长杰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元；三、李江向陈长杰赔偿后续护理费73000元［（50元×365天×20年）×20%］，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首先赔偿18250元（2015年3月26日至2020年3月25日），剩余部分李江每五年支付一次；四、莒县供电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陈长杰各项损失56583.07元{［医疗费181662.25元（20116.60元＋139884.24元＋5569.04元＋3424.37元＋12668元）＋住院护理费15150元（93天×2人×50元／天＋117天×50元／天）＋住院伙食补助费5050元（20元×125天＋30×85天）＋误工费15041.40元（47.30元×318天）＋伤残赔偿金345127元（237640元＋107487元）＋交通费2000元＋鉴定费1800元］×10%}；五、莒县供电公司向陈长杰赔偿后续护理费36500元［（50元×365天×20年）×10%］，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首先赔偿9125元（2015年3月26日至2020年3月25日），剩余部分莒县供电公司每五年支付一次；六、驳回陈长杰对瀚森公司、百盛公司、林德助的诉讼请求；七、驳回陈长杰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304元，李江负担4304元，莒县供电公司负担2300元，由陈长杰负担6700元。
上诉人莒县供电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关于案件的事实问题。1、原审查明的部分事实不清。原审查明，涉案地点位于陈长杰承包的施工范围以东几百米之外，瀚森公司、百盛公司、林德助均未安排或要求陈长杰从路北吊取树木。陈长杰在承包范围之外组织人员吊运谁所有的树木、欲将树木吊运至何处、陈长杰是得到谁的授权吊运树木，查清这些问题，有助于查明陈长杰吊取树木行为的性质和其主观目的。2、原审对部分案件事实未查清。涉案莒县旅游路栽种银杏树是政府投资的绿化工程，承包人是通过招投标获得项目的。根据《城市园林绿化企业资质标准》，承担该类工程应具备相应的城市园林绿化企业资质。并且，该类工程适用建设施工领域的相关政策，严禁转包、违法分包行为。原审中，陈长杰在没有任何绿化施工资质的前提下，经层层分包获得部分路段绿化工程的施工，总承包方和分包人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如果承包人具备相应的资质，依据法律规定，会配备一定的专业技术人员并具备专业知识等，就不会出现本案的悲剧。因此，瀚森公司、百盛公司、林德助应承担相应的责任。二、关于本案的法律适用问题。本案焦点之一是陈长杰、李江在电力保护设施范围内使用吊车是否具有主观故意。《侵权责任法热点与疑难问题解答》中明确解释并列举了部分的故意行为，这其中包括“在电力设施保护区内故意从事电力法律、行政法规所禁止的行为，这实际上是一种间接的故意。受害人虽不希望也不追求损害结果的发生，但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实施违法行为造成的，其主观心理状态存在间接故意，即放任损害的发生”。原审法院已查明涉案事实是陈长杰、李江违法在电力设施保护区内使用吊车，其应向电力设施行政主管部门莒县经信局申请，陈长杰、李江作为完全行为能力人，对受害结果应当预见，其行为属于故意从事法律和行政法规所禁止的行为，主观上具有间接故意，属于《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中电力设施产权人不承担责任的情形。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四项、第五项，改判莒县供电公司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被上诉人陈长杰答辩称：莒县供电公司的上诉请求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请依法驳回莒县供电公司的上诉请求。一、关于案件事实问题。1、陈长杰吊用树木是林德助安排，且基于莒县供电公司承担无过错责任，陈长杰施工是否由他人安排不影响莒县供电公司的责任承担。2、翰森公司和百盛公司、林德助应承担相应责任，但该责任应在莒县供电公司承担的责任之外另行承担。另外，既然莒县供电公司也认为上述两家公司及林德助应承担赔偿责任，那么就是默认是上述主体组织陈长杰施工，这与莒县供电公司在事实问题第一部分陈述相矛盾。二、关于本案的法律适用问题。1、莒县供电公司提到的《侵权责任法热点与疑难问题解答》既不是法律法规也不是部门规章，仅仅是法学著述，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不宜对《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做扩大解释。原审法院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认定莒县供电公司承担赔偿责任适用法律正确。
被上诉人李江答辩称：同意陈长杰的答辩意见。另外，莒县供电公司纵容了事态的发展，修路和栽树都是国家的工程，栽树必然用到吊车，我们无法和电力部门沟通。我们栽树的地方没有高压线，因为第二天有检查，要把树清理干净，翰森公司安排我们从高压线那里把树吊走，如果没有安排的话，就不会发生涉案事故。
被上诉人瀚森公司、百盛公司、林德助答辩称：1、莒县供电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四项、第五项，与瀚森公司、百盛公司、林德助是否承担责任无关，陈长杰收到原审判决后，没有提起上诉，可视为接受原审判决结果；2、2015年2月9日，本案所有诉讼参与人均到现场对陈长杰吊树的地点和陈长杰承包施工的路段、范围进行了界定，确认发生事故的地点不在其施工范围内，故分包是否违反规定不是本案的焦点问题。3、陈长杰受伤后一直未开口说话，不能证明其行为是受到林德助的安排，发生事故路段是林德助本人负责施工，所用苗木当时均未结算，每棵计价380元，其不可能在未结算情况下让任何人拉走苗木，这违反常理。如果说确实有检查，影响美观，陈长杰也可以举证证实林德助安排他人吊取树木。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公正处理。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与原审认定的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规定：“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莒县供电公司作为涉案高压输电线路的经营者，应当对高压设施造成他人损害的后果承担侵权责任。
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只有在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的情况下，才能免除莒县供电公司的责任。莒县供电公司主张陈长杰、李江在电力保护设施区内使用吊车，其行为属于从事法律和行政法规所禁止的行为，主观上具有间接故意。本院认为，受害人故意作为法定的免责事由，包括直接故意和间接故意，直接故意是指受害人明知其行为会导致损害后果，而追求或希望损害结果的发生，例如自杀或自伤等；间接故意是指受害人明知其行为可能导致损害后果，而放任这种后果的发生，例如盗窃或破坏高压设施等犯罪行为。本案中，陈长杰、李江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预见到在高压线下作业有触电危险，但二人作业的目的是吊装高压线下的树木，因此二人对触电后果应当是排斥、不希望发生的，并非追求或者放任，属于轻信能够避免触电后果的过于自信的过失，故不能免除莒县供电公司的赔偿责任。原审考虑到陈长杰、李江的过错程度，减轻莒县供电公司的赔偿责任，酌定由莒县供电公司对陈长杰的损失承担10%的赔偿责任，并无明显不当。
莒县供电公司上诉提及的《侵权责任法热点与疑难问题解答》，首先，该丛书属于学术著作；其次，该丛书中认为电力设施产权人免责情形的观点所引用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触电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因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相冲突，已经被废止。故不能以该丛书的观点作为认定本案当事人是否具有故意的依据。
对于陈长杰在其施工范围以外吊树的原因，相关当事人已作陈述，莒县供电公司若有异议，应当提出事实主张，并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
对于瀚森公司、百盛公司、林德助是否应当承担相应责任，并不影响莒县供电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且在原审判决后，相关权利人并未提起上诉，对此，本院不再审查。
综上，上诉人莒县供电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27元，由国网山东省电力公司莒县供电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琳
代理审判员 张锦秀
代理审判员 李 云
二〇一六年三月七日
书 记 员 赵小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