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深中法民终字第283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琳璐。
委托代理人付瑞，广东华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周君红，广东华协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单庆。
委托代理人罗延飞，广东卓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茜，广东卓建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王琳璐为与被上诉人单庆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2015）深南法蛇民初字第4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单庆主张王琳璐向其借款共计15万元，其中11万元系通过直接转账支付，剩余4万元系单庆取现后存入王琳璐信用卡，单庆向王琳璐催讨但王琳璐拒绝归还。单庆提交了银行流水、《民间纠纷处理审核登记表》予以证明。银行流水显示单庆分别于2013年4月28日转账王琳璐2万元、2013年5月2日转账王琳璐4万元、2013年8月1日转账王琳璐5万元，于2013年6月16日柜台取现4万元；《民间纠纷处理审核登记表》显示深圳市公安局福田派出所受理日期为2015年2月11日，“简要案情”写明：单庆与王琳璐之前系男女朋友关系，单庆称分3次共借给王琳璐15万元，2014年3月及6月曾要求王琳璐归还，单庆称王琳璐答应年底发奖金归还自己，但现在没还；王琳璐称15万元是单庆分2次给自己的，不是借的，自己也没有答应说年底发了奖金还单庆。“处理意见”写明，双方应当通过合法途径解决纠纷，或者向人民法院起诉解决。王琳璐对银行流水、《民间纠纷处理审核登记表》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并表示其仅确认收到单庆转账支付的11万元，且该11万元并非借款，双方是男女朋友关系，此11万元是单庆作为男朋友对女朋友的资助，并非借贷。
王琳璐提交了靳某和李某出具的《证人证言》用于证明单庆与王琳璐是正式的男女朋友，双方分手时间为2013年9月，单庆对此真实性不予认可。单庆表示其与王琳璐在2012年3月之后已经不是男女朋友关系，仅为普通朋友关系，2013年2月单庆曾借款10万元给王琳璐，后王琳璐也归还了10万元，其不可能再赠与15万元给王琳璐花销。单庆申请罗某作为证人出庭作证，罗某表示其系单庆与王琳璐的介绍人，其曾询问过王琳璐双方感情进展，但王琳璐表示双方感情进展一般，发展空间不大。
单庆的一审诉讼请求是：1、王琳璐返还借款本金15万元及逾期未还产生的利息12534元（暂从2014年1月1日起计算至单庆起诉之日2015年4月6日止，比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至王琳璐实际还款之日止）；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王琳璐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应当对自己的主张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单庆主张其与王琳璐之间存在借贷关系，并提交了银行流水予以证明，王琳璐确认收到单庆支付的部分款项，但主张该款项为单庆对其的资助，并非借款，单庆对此不予认可，结合单庆与王琳璐之间曾为男女朋友关系，双方之间曾有款项往来记录，单庆未要求王琳璐出具借条亦符合常理，故对王琳璐的抗辩理由不予采纳，采纳单庆关于支付王琳璐的款项为借款的主张。关于借款的金额，单庆提交的银行流水显示转账王琳璐共计11万元，对于2013年6月16日显示为柜台取现的4万元，单庆表示系直接存入王琳璐信用卡，王琳璐对此不予认可，单庆应对此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故确认借款金额为11万元，王琳璐应向单庆偿还借款11万元。王琳璐未依约还款，应向单庆支付逾期还款利息，利息支付应从单庆起诉之日即从2015年4月23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王琳璐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单庆偿还借款11万元及其逾期还款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从2015年4月23日起计至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二、驳回单庆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1775元，由单庆负担508元，王琳璐负担1267元。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王琳璐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事实是，双方自2011年底起至2013年9月期间是非常亲密的男女朋友关系，在此期间被上诉人还多次带上诉人回家拜见被上诉人父母，被上诉人父母也一直将上诉人视为准儿媳。2013年4月，双方商议想一同前往美国旅游，而作为男友的被上诉人此时因为被公司派驻云南昆明出差，无法抽时间陪同上诉人一同前往美国。被上诉人为了向上诉人表达爱意，减少异地恋给女方带来的不安全感，提出让上诉人一个人前往美国旅游，上诉人的旅游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上诉人对此也予以接受。2013年4月及5月期间，被上诉人主动给上诉人的银行卡共分两次转账6万元作为上诉人在美国的旅游经费，并给上诉人发短信称“因为工作繁忙无法陪你一起出去玩，给你些钱你就随便用，好不容易去趟美国，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玩。”2013年6月份，上诉人便独自去美国游玩，为感谢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爱意及赠与，上诉人在美国旅游期间特意给被上诉人购买了价值不菲的衣服等礼品。2013年7月份，上诉人从美国旅游回来后，又给被上诉人购买了价值近4万元的爱玛仕男包，之后将包包及衣服作为旅游礼品回赠给了被上诉人。被上诉人对此还嗔怪上诉人，认为自己给上诉人6万元的旅游费用是他作为男朋友乐意给女朋友消费的，上诉人不该把他当普通朋友那样再买贵重的礼品进行回赠。于是，2013年8月1日，被上诉人又再次向上诉人的银行卡转账5万元作为旅游经费补偿，上诉人对此亦予接受。2013年9月末，上诉人因与被上诉人较长时间的异地恋关系，且被上诉人平日性格内向，脾气暴躁，对双方产生的一些矛盾总是无法理性处理，导致两人难以继续进行有效沟通交流，这段异地恋无奈结束。2015年2月11日，被上诉人在未与上诉人进行任何沟通的情况下，带了4个彪壮大汉贸然闯至上诉人所在公司，大声喧闹要求上诉人偿还其此前赠与给上诉人的旅游经费，并公然对上诉人进行了言语上的羞辱诽谤，为此，上诉人所在公司人尽皆知。上诉人在伤心难堪之余，两次选择110报警，希望制止被上诉人的无端羞辱诽谤行为。上诉人也因此事被所在公司进行了劝说辞退，本来年收入有三十万元的上诉人，突然一下子陷入了艰难的境地，且一度没有顺利找到新工作。
二、原审判决对被上诉人提出的在柜台取现4万元后直接存入上诉人信用卡的主张未予支持，是客观公正的。但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应当向被上诉人偿还11万元的借款本金及利息，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被上诉人没有提供任何能够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借贷法律关系的证据材料。被上诉人只提供了其向上诉人银行卡转账的凭证，该凭证也仅显示为其自愿转账，而不能证明这些转账款项属于借款。书面借款合同虽不是产生借贷关系的必要条件，但如无书面协议，则需要相应的证据加以辅证。本案中，被上诉人提交的唯一证据是银行转账凭证，既无书面借款协议，亦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仅能证明诉讼双方存在资金流转。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四条、第五条，借贷案件的证明要求较高，只有借贷关系明确才能支持借贷成立一方的诉讼请求，如借贷事实存在疑问或不明确时，则不能支持其诉讼请求。因此，认定双方是否成立借贷关系，一要看是否有借条之类的书面材料，二要看是否有借贷的事实根据。必要的事实和证据，包括当事人双方履行合同义务的行为记录、职务行为记录、当时的承认、事后的追认，只有有了足够的证据，法官才可认为证据充足，自由裁量才有意义。假若没有充足证据，即以当事人法庭陈述或不全面的证据作出判决，自由裁量就是空话，将会滋生司法不公。被上诉人主张上诉人向其借款并承诺年底归还借款，缺乏证据证明。且被上诉人主张其与上诉人于2012年3月就已分手，后于2013年1月因为工作原因再次见面，并多次向上诉人出借款项的事实亦是赤裸裸的谎言。因为上诉人已提供多份证人证言证实双方是在2013年9月因为异地恋的原因导致分手。且被上诉人主张其于2015年2月11日主动拨打110报警要求上诉人归还借款也是说谎。根据上诉人提供的证据，上诉人因不堪忍受被上诉人在其公司的无端骚扰以及侮辱诽谤，被迫两次主动拨打110，之后110民警前来进行协调。被上诉人为了达到能让上诉人退还此前的赠与款项，全然不顾昔日两人的恋人情感，多次编造谎言，让上诉人实属心寒。按被上诉人的说法，双方分手一年后，被上诉人竟然在上诉人没有出具任何借条等凭证的情况下连续7个月多次往上诉人的银行卡进行转账，完全不符合情理。如果两人不是处在热恋期，被上诉人又是出于何种情面，如此地对上诉人关爱有加？只能说明正是因为双方感情正浓，被上诉人为了取得上诉人的欢心，才多次主动无偿进行赠与，否则根本不符合常理。但被上诉人却违背诚信、出尔反尔，分手后为了讨回此前送给女方的赠与款项，不惜虚构事实，滥用诉权。
三、“情理”是个人主观认识问题，需要事实证据做支撑。一审法院置事实和法律于不顾，以所谓的“情理”来判决，有失法理逻辑性、判决的公正性。倘若以“情理”判断，正因为双方当事人此前是男女朋友关系，被上诉人向上诉人转账的款项才属于恋人之间的赠予。双方恋爱期间，一方因恋爱而为对方支出的生活消费、旅游款项在无书面约定或形成债权债务关系的情况下，在法律上也应当视为赠与。结合本案，被上诉人给上诉人支出的旅游款项，完全可以从“情理”的角度认为这是被上诉人向上诉人表达爱意的自愿赠与行为，而不应在没有任何直接证据以及其他证据予以佐证的情况下，主观认定这些转账款属于借款。原审法院以“情理”推断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借贷法律关系，是没有任何客观事实及法律依据的。
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九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在裁判文书中阐明证据是否采纳的理由。可一审判决没有涉及诸如上诉人提交的证人证言、上诉人陈述、手机通话清单、公安机关笔录等任何对上诉人有利的证据。该《规定》第六十三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以证据能够证明的案件事实为依据依法作出裁判。第六十四条规定：审判人员应当依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据法律的规定，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独立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由于在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中存在诸多特点，在案件审理中容易出现疑点与争点，人民法院对当事人提供的证据材料与主张，应当进行综合判断与认定。原审法院仅凭转账凭条的孤证即对全案事实作出判断，认定双方借贷关系成立，显然没有遵照上述民事证据规定的要求。且一审判决上诉人支付逾期利息，是非常错误的。退一万步讲，即便是民间借贷，在双方没有约定利息或利息约定不明时，也应当按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一款关于“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的规定，判决不支付利息。据此，上诉人王琳璐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单庆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单庆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1、王琳璐二审期间申请李美林、李康诚、靳某出庭作证，三证人确认其身份均为王琳璐的朋友，其出庭作证的目的都是为了证实王琳璐与单庆为男女朋友关系，涉案款项是单庆为了资助王琳璐去美国旅游而赠与的费用，但三证人均确认其所知道的款项用途为王琳璐单方告知，三证人从未见过单庆。
2、双方当事人均确认于2011年下半年确定了恋爱关系，但对于恋爱关系终止期间，王琳璐主张为2013年9月份，单庆主张为2012年3月份。双方当事人同时确认恋爱期间没有同居。
3、单庆一审时提交的涉案银行账户流水期间为2013年1月至9月，显示其于2013年2月21日向王琳璐转款10万元；2013年3月1日，王琳璐又向该账户转款10万元。该账户还显示其每月工资为1万元左右。除与王琳璐之间的交易往来之外，最大金额的入账即为2013年2月6日的77711.25元，摘要显示为“代发奖金”。在该期间，账户内资金最多时为156929.1元。
原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对于单庆分三次向王琳璐账户内转款共计11万元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涉案款项的性质是单庆出借给王琳璐的借款，还是其向王琳璐因恋爱关系赠与的款项。从双方提交的证据来看，单庆仅提交了涉案款项的转账支付凭证，并未提交王琳璐出具的借据、收据、欠条等证据，从证据形式上看，难以直接判断其向王琳璐支出款项的性质。但由于双方之间曾为男女朋友关系，具有较其他一般经济往来主体更为特殊和亲密的人身关联，故也难以绝对性地排除单庆在不要求王琳璐出具借款凭证情况下向其出借涉案款项的可能性。在此情况下，判断该款项的性质，应结合双方提交的证据，综合考量款项金额、支付方式、当事人的经济能力、有无交易习惯、以及相关证人证言，并结合日常生活常理综合判断。根据单庆的银行流水记录，其每月工资1万元左右，最大收入额为年终奖金7万多元。在涉案款项支出期间，单庆账面的最大资金额也不到16万元，而其陆续分三次向王琳璐转款11万元并取现4万元，相对于单庆在该期间的收入情况，其向王琳璐支出的该款项不可不谓之大额，甚至款项总额与其持有的最大资金量相差无几。且在单庆于2013年4月28日向王琳璐转款2万元后，其账户余额仅剩余283.73元；2013年8月1日向王琳璐转款5万元后，其账户余额仅剩余7043.77元，如涉案款项为单庆向王琳璐的赠与，则难以从常理理解其在罔顾满足自身日常生活开支的情况下，仍出于恋爱关系向王琳璐支出其几乎全部收入。另外，根据此前双方的交易往来，单庆在向王琳璐转账10万元款项后十天左右时间内，王琳璐即向单庆转回了同样数额款项。而单庆在转出该10万元款项时明确注明款项性质为“旅游费用”，从王琳璐向单庆转回款项的情况，难以得出单庆向王琳璐转款即为赠与的结论。而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证据证实该10万元款项的资金往来情况与本案款项具有不同性质，因此，涉案款项也难以认定为赠与。再次，王琳璐主张其与单庆的关系已经达到了会见家长、谈婚论嫁的程度，但其并未提交任何体现双方感情进展程度的诸如照片、短信、聊天记录等证据，反而其申请作证的三位证人作为王琳璐的好友，均称从未见过单庆，与正常的人情交往明显不符。三证人亦承认其证言均为听王琳璐单方陈述，故该证言均为传来证据，证明效力不足。综合以上分析，无论对双方提交证据的效力分析，还是从一般生活常理考量，涉案款项为单庆向王琳璐出借的借款具有高度盖然性，王琳璐对此应当予以返还。原审据此支持单庆的部分诉讼请求，是正确的。单庆并未提供证据证实双方曾约定借款利率，原审据此判决王琳璐支付自单庆起诉后开始计算的逾期还款利息，是正确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550元，由上诉人王琳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 虹
代理审判员 刘 燕
代理审判员 ＸＸ峰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四日
书 记 员 沈继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