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执 行 裁 定 书（2013）执监字第49号申诉人（申请执行人）：成功。法定代理人：成清晓，系成功女儿及监护人。申请执行人：王飞。被执行人：惠州市惠阳区南凯实业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陈赐雄，该公司总经理。成功不服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广东高院）（2012）粤高法执复字第79号执行裁定（以下简称复议裁定），向本院申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成功、王飞与惠州市惠阳区南凯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凯公司）借款纠纷一案，2003年10月13日，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深圳中院）作出（2003）深中法民四初字第354号民事判决，判令南凯公司偿还成功、王飞借款人民币700万元及利息。2005年2月2日，广东高院作出（2004）粤高法民四终字第189号民事判决，维持原判。2005年2月25日，成功、王飞向深圳中院申请执行，该院依法受理。2006年1月11日，深圳中院作出（2005）深中法执字第397-3号民事裁定，裁定中止执行。2010年5月17日，深圳中院对该案恢复执行。2011年3月17日，深圳中院作出（2010）深中法恢执字第558-2号裁定认为，本案债权为王飞和成功共同共有，王飞以成功法定监护人名义与南凯公司签订和解协议，处分共同债权的行为是否符合法律规定，涉及成功有无民事行为能力以及王飞是否是成功法定监护人等问题。在明确前述问题之前，执行程序无法继续进行，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2011年9月1日，王飞、成功监护人成清晓向深圳中院申请恢复执行。2012年2月20日，该院向南凯公司发出（2011）深中法恢执字第1079号通知，以“王飞与南凯公司于2007年8月16日就本案签订的执行和解协议不能体现成功的真实意思表示，协议的签订存在瑕疵”为由，对该协议不予确认，要求南凯公司继续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南凯公司不服，向深圳中院提出执行异议称，双方当事人于2007年8月16日签订的执行和解协议合法有效，本案已执行完毕。主要理由如下：一、成功处于植物生存状态，王飞在签订协议时提供了证明二人为夫妻关系的证据材料，有权代表成功签署协议。二、王飞即使不是有权代理，但仍构成表见代理，南凯公司为善意第三人。三、王飞为共同债权人之一，南凯公司有理由相信王飞有权代表成功处分债权。四、王飞未经成功同意处分共同债权，相应的法律责任应由王飞承担。五、成功的法定监护人成清晓是王飞和成功的女儿，和王飞有利害关系，成清晓代表成功提出的异议有和王飞串通的可能，属于无效的民事法律行为。深圳中院查明：2007年8月16日，王飞以其本人及成功二人名义（甲方）和南凯公司（乙方）签订《执行和解协议》，主要内容为：“王飞、成功同意只收取南凯公司人民币600万元，对本案其余数额的款项同意予以放弃；王飞、成功在收到南凯公司支付的人民币600万元后，将向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解除涉案四块土地使用权的查封，并办理撤销该案强制执行的有关手续；由于成功目前患病，呈植物人状态，王飞提供了有关证明文件，证明其有权作为成功的法定监护人代成功签署本执行和解协议，如果将来成功以本协议未经其本人签名为由要求确认本执行和解协议无效，由此给乙方造成的损失均由王飞承担。”前述和解协议签订时，王飞向南凯公司提供了如下证明材料：一、中国人民解放军广州军区广州总医院2007年3月27日出具的《诊断证明》，证明成功2006年11月7日到该院治疗，诊断结论为“持续性植物状态”。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〇四医院2007年6月4日出具的《证明书》，证明成功于2007年3月30日到该院治疗，结论为“植物生存状态。”二、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东博公证处于2007年7月27日出具的（2007）桂东博证字第8916号《公证书》。该公证书证明：南宁市衡阳区革命委员会于一九八零年三月二十日签发的王飞与成功的结婚证复印件与原件相符。原件上“南宁市衡阳区革命委员会”的印章属实。三、香港特别行政区入境事务人事登记处2007年7月27日出具的《证明书》：“一、你是香港身份证（号码PXXXXXX）的持有人。二、你于2007年7月27日在香港入境事务登记处，并向本办事处提供下列资料：（i）姓名—王飞（WONG,Fei）;（ii）你的配偶姓名—成功（CHENG,Gong）；你与成功于一九八零年三月二十日结婚，夫妇执有中国广西婚姻登记处证书”。四、王飞于2007年9月12日在香港所作经公证的声明：“1.本人王飞与成功于1980年3月20日在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登记结婚。我俩现仍为夫妻关系。2.现本人王飞应内地有关当局要求，特此宣誓声明上述的夫妻关系情况。”深圳中院另查明：香港特别行政区区域法院于2003年11月24日判决解除成功、王飞二人的婚姻关系，该判决于2004年1月26日生效。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附属第一医院于2007年12月27日出具《证明书》，证明成功于2007年3月30日至2007年10月13日，在该院治疗期间处于昏迷状态。深圳中院再查明：2011年7月4日，应利害关系人王飞申请，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作出（2011）深福法民特字第5号民事判决，宣告成功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指定成功的女儿成清晓为成功的监护人。深圳中院认为，本案执行和解协议应认定为无效，理由如下：一、执行和解协议签订时，王飞向南凯公司提交的证明材料不能证明协议签订时王飞仍系成功配偶。南宁市东博公证处的《公证书》和香港特别行政区入境事务人事登记处的《证明书》，都没有证明2007年7月27日成功与王飞的夫妻关系仍然存续。王飞的声明内容仅是王飞单方意思表示，不具有作为证据使用的客观证明力。南凯公司如认为王飞的行为对其构成欺诈并造成相应的损失，可另循法律途径寻求救济。二、不能证明成功属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也不能证明王飞已取得担任成功监护人的资格。民事诉讼法规定了“特别程序”作为认定公民为无民事行为能力、限制民事行为能力案件的法定程序，原则上除了“不满十周岁的未成年人”这一法定情形外，均应由人民法院根据申请，依法定程序审理后作出认定。“植物生存状态”只是医学上的临床诊断结论，究竟有无民事行为能力仍须由法院认定。同时，王飞并不当然享有成功监护人资格。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的配偶、父母、子女、其他近亲属等人员均具有担任监护人的资格，如产生争议，应由无行为能力人的单位或者住所地的居民委员会指定；对指定不服的，由人民法院裁决。退一步讲，即使王飞具有监护人资格，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八条的规定，除为被监护人的利益外，监护人不得处理被监护人的财产。王飞放弃剩余债权的行为不能认定符合成功本人的利益，属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王飞代成功签署和解协议的行为应认定无效。三、南凯公司认为王飞行为构成表见代理的主张不能支持。成功从未公开表示过王飞可以代表二人处置债权，南凯公司理应对王飞是否取得担任成功监护人资格事宜进行更为谨慎的审查，至少可以向法院提出认定成功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的申请。但南凯公司怠于完成上述工作，仅凭王飞一面之词以及医院诊断证明便认为王飞为有权代理，主观上存在明显过失。综上，2012年5月18日，深圳中院作出（2012）深中法执异字第45号执行裁定（以下简称异议裁定），驳回南凯公司异议请求。南凯公司不服，向广东高院提起复议。广东高院在复议程序中另查明：王飞于2007年9月12日在香港作出的声明，由中国委托公证人及香港律师邓兆驹见证并办理了公证认证手续。广东高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对于南凯公司曾于2007年8月16日和王飞签订执行和解协议，并履行完毕的事实均无异议。各方争议的焦点，是该执行和解协议是否有效，应否恢复原判决的执行。依照2007年修正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以下简称民诉意见）第266条的规定，在执行程序中，对于是否恢复原法律文书的履行，执行审查权只审查执行和解协议是否已经履行，而对和解协议其他争议问题，包括是否违反法律和当事人意愿、是否无效或可撤销等不进行审查，这些问题属于实体法律关系，超出执行机构职权范围，当事人应另诉解决。深圳中院对本案执行和解协议效力的认定超出执行审查范围，显属不当。2012年10月28日，广东高院作出复议裁定：撤销深圳中院异议裁定；撤销深圳中院（2011）深中法恢执字第1079号通知。成功的申诉请求为：撤销广东高院复议裁定。主要理由是：一、复议裁定认定事实错误。复议裁定在“本院认为”部分，认定双方当事人对南凯公司与王飞签订执行和解协议并履行完毕的事实均无异议，认定事实错误。成功对协议不知情，也从未认可。而且，王飞也认为协议是趁人之危、胁迫其违背真实意思作出的无效行为。南凯公司实际仅支付250万元，其余350万元按协议支付到深圳广事达科技有限公司账户，是王飞按照被执行人的要求填写的，王飞并不认识这个公司。因此，对协议的履行，债权人始终存在异议。二、复议裁定适用法律错误。原《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和民诉意见第266条的规定，仅适用于在法院主持下或者见证下记录在案的执行和解协议，不适用于当事人私下达成的和解协议，没有强制执行力。如双方当事人对和解协议产生争议，不履行或不完全履行和解协议，只能恢复对原生效判决的执行。本院另查明：2007年10月30日，王飞向南凯公司出具证明：“本人王飞总合计收到惠阳市惠阳区南凯实业有限公司和解款陆百万元整。”在本院审查期间，王飞声称，不再对是否全部收到和解协议约定的款项问题提出异议。本院认为，本案涉及三个问题：一、执行程序能否对和解协议的效力进行审查；二、本案所涉和解协议的效力；三、南凯公司向王飞履行部分的效力。分析如下：一、关于执行程序能否对和解协议的效力进行审查执行程序中的和解协议分为两种：一种是在法院主持下达成；另一种是由当事人私下达成。这两种协议除了是否由法院主持不同外，本质上都是以协议的形式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义务。本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以下简称执行规定）第87条规定：“当事人之间达成的和解协议合法有效并已履行完毕的，人民法院作执行结案处理”。可见，履行完毕的和解协议是债消灭的原因之一，并能够产生终结执行程序的公法效力。依照该条规定，执行机构在判断一个和解协议是否能够产生终结执行程序的效力时，必须要对其是否具备法律规定的要件进行审查，即：一是否由执行当事人达成；二是否合法有效；三是否已经履行完毕。如果不管是不是当事人之间签订，是不是合法有效等实体问题，只考虑是否履行完毕这一要件，将会得出非当事人之间达成的和解协议、违法的和解协议也能产生终结执行效力的错误结论。广东高院的复议裁定，关于执行程序只审查和解协议是否已经履行，而对和解协议是否违反当事人意愿、是否有效均不进行审查的意见，适用法律错误。二、关于本案所涉和解协议的效力执行程序中的和解协议仍然是平等民事主体之间达成的民事合同，因此，和解协议的效力应受合同法等法律关于合同效力规范的调整。具体而言，本案和解协议的效力涉及以下问题：（一）和解协议的主体是否适格。本案债权是成功与王飞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形成，为两人共同共有债权。本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以下简称民通意见）第89条规定：“共同共有人对共有财产享有共同的权利，承担共同的义务。在共同共有关系存续期间，部分共有人擅自处分共有财产的，一般认定无效。但第三人善意、有偿取得该财产的，应当维护第三人的合法权益，对其他共有人的损失，由擅自处分共有财产的人赔偿。”因此，王飞必须取得成功的同意或者授权，才能处分该债权。从目前该案查证事实看，在签订和解协议时，王飞并无成功的委托授权，而是以成功监护人的身份直接代替成功进行意思表示。（二）成功是否为无行为能力人。成功为我国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但长年居住在深圳市，其行为能力的确定应当参照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依照该法第十二条：“自然人的民事行为能力，适用经常居所地法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二条、第十三条第一款、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一款和民通意见第5条、第8条的规定，除了不满十周岁的未成年人外，判断一个自然人是否有行为能力，必须由人民法院经过特别诉讼程序确定，其他任何机构和个人无权认定。无论王飞还是南凯公司都不得仅凭医院的诊断证明，来确定成功是否属于无行为能力人。（三）假定和解协议签订时成功为无行为能力人，王飞能否作为监护人行使法定代理权。王飞具有监护人资格的前提，是其与成功存在合法的婚姻关系。而王飞和成功已由香港特别行政区区域法院判决离婚，双方已经没有合法的婚姻关系，王飞不应具有监护人资格。同时，即使其具有监护人资格，并不意谓其当然就能够成为监护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七条的规定，能够成为监护人的，除了配偶之外，尚有父母、成年子女等人。对担任监护人有争议的，应当由村、居民委员会或者单位指定，对指定不服的还可请求人民法院裁决。本案所涉和解协议签订时，成功尚有成年子女成清晓，不能当然认为王飞为监护人。（四）王飞擅自以成功名义签订的协议是否构成表见代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表见代理制度的立法宗旨，在于保护交易相对人的信赖利益，前提是因被代理人的行为导致相对人误以为无权代理人有代理权。而本案中，首先，声明和成功存在婚姻关系以及出具相关证明均是王飞所为，没有证据证明成功曾经以某种方式向南凯公司表明过王飞有代理权，也没有证据证明因为成功的行为导致南凯公司信赖王飞有代理权。其次，当王飞已经向南凯公司出具相关材料表明成功可能为无行为能力人时，南凯公司应当要求王飞出具认定成功为无行为能力人和指定监护人的相关法律手续，但其却没有要求，存在明显的过错。同时，亦应指出，声明存在婚姻关系这一行为本身并不能表明声明人有代理权。本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第（二）款，限定了夫妻家事代理权的特定范围：“夫或妻非因日常生活需要对夫妻共同财产做重要处理决定，夫妻双方应当平等协商，取得一致意见。他人有理由相信其为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另一方不得以不同意或不知道为由对抗善意第三人。”可见，交易相对人对夫妻一方处理共同财产的信赖利益保护，仅限于为日常生活需要处理财产的情形。本案和解协议中，王飞处理本息总额超过700万元共同共有债权的行为，显非为日常生活需要，不属于该条规定的夫妻家事代理权的范围。综合本节所述，王飞擅自以成功名义与南凯公司签订的和解协议，由于成功的法定代理人成清晓拒绝追认，该协议对成功不生效力，不能阻止执行。至于王飞在没有代理权的情况下声称有代理权，给南凯公司造成的损失，可由南凯公司和王飞另案解决。三、关于南凯公司向王飞履行部分的效力依照民通意见第89条的规定，共同共有债权在对外关系上应为连带债权。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七条：“债权人或者债务人一方人数为二人以上的，依照法律的规定或者当事人的约定，享有连带权利的每个债权人，都有权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负有连带义务的每个债务人，都负有清偿全部债务的义务，履行了义务的人，有权要求其他负有连带义务的人偿付他应当承担的份额。”南凯公司已经对共有债权人之一王飞清偿的600万元部分，视为对共同共有债权的清偿，在恢复执行时应当按照该笔款项支付的时间从债权总额中予以扣除。综上，广东高院的复议裁定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撤销；深圳中院的异议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本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87条、第129条之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粤高法执复字第79号执行裁定；二、维持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深中法执异字第45号执行裁定；三、维持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深中法恢执字第1079号通知。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 判 长  黄金龙审 判 员  范向阳代理审判员  张丽洁二〇一三年十一月十五日书 记 员  魏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