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1民终1387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市闵行公证处，住所地上海市闵行区莘庄镇莘建东路***弄**号*楼。
法定代表人：徐雪梅，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东升，上海合勤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泽峰，上海合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宝林，男，1982年9月16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春秋乡。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婷婷，女，1984年5月20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霍邱县。
上列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仲侃，上海凯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列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琳，上海凯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市闵行公证处因与被上诉人王宝林、张婷婷公证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2民初170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2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上海市闵行公证处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上诉人无需就孙某造成的被上诉人财产损失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事实和理由：首先，被上诉人应当就其损失向所有直接侵权人请求损害赔偿，在穷尽了救济途径后才可以要求上诉人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现被上诉人仅起诉了孙某，在此情况下要求上诉人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依据不足。其次，上诉人仅应当对因其做错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承担赔偿责任，而本案中被上诉人的经济损失是孙某、高某及钱某的合谋行为直接造成的，与上诉人的行为并无直接因果关系。再次，上诉人在公证的过程中已经严格审查了相关证件材料且均真实有效，在当时的情况下，上诉人有理由相信持证人就是钱某本人，上诉人并不存在过错。
被上诉人王宝林、张婷婷共同辩称，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假冒者当时持有钱某的有效身份证件，并且公证申请书、笔录及相关回执等材料均是假冒者签字，而单独对外的公证委托书仅加盖了钱某的印章，该情形与常理不符，可以印证公证处的公证员存在明知的恶意。其次，被上诉人已向公安机关报案，然公安机关未予立案。法院已经认定被上诉人与孙某之间是房屋买卖合同关系，在起诉孙某未能得到偿付的情况下，可以向上诉人主张赔偿责任。现房价已经上涨过多，上诉人的损失巨大，上诉人虽认为一审判决所支持的金额偏低，但也同意维持原判。
王宝林、张婷婷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上海市闵行公证处对于案外人孙某应付王宝林、张婷婷的赔偿款人民币（以下币种同）786,777.50元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9月3日，王宝林（购买方）与孙某（出售方）及案外人上海A事务所（居间方）签订《委托购买意向书》1份，约定：王宝林购买上海市闵行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以下简称银都路房屋）；总价款为1,500,000元，该价格包含维修基金、水、电、煤、有线等已付的初装费用在内，并附送固定装修现状，款清交房并迁出户口；王宝林为表示购房之诚意，在签订该购买意向书同时，以现金形式支付意向金15,000元；在意向书之有效期内，出售方依购买方购买总价及支付方式出售或购买方购买总价已达委托价且付款方式合于卖方条件时，则原意向金转为定金，买卖双方应即于达成一致意向之日起5日内至中介方签约中心签订房屋买卖合同。2013年9月6日，孙某（卖售人/甲方）与王宝林、张婷婷（买受人/乙方）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1份，约定：双方通过上海A事务所公司居间介绍乙方受让甲方自有的银都路房屋，转让价款共计1,350,000元；乙方于该合同签订当日向甲方现金支付房款405,000元（含已付定金30,000元在内）；乙方于双方至上海市闵行区房地产交易中心办理该房屋交易过户手续且交易中心出具以乙方为权利人的他项权利证明后以银行贷款方式支付房款945,000元给甲方；甲方于2013年11月30日前腾出该房屋并通知乙方进行验收交接；双方确认在2013年10月15日之前共同向房地产交易中心申请办理转让过户手续；双方另对违约责任等作出约定。2013年9月6日，张婷婷以转账形式分别向孙某银行账户转账375,000元、150,000元。孙某于同日出具收条，分别记载“今收到王宝林、张婷婷购买上海市闵行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房款肆拾万伍千元整，含已付定金叁万元整”、“今收到王宝林、张婷婷购买上海市闵行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装修补偿款壹拾伍万元整”。同日，王宝林支付上海A事务所中介费10,000元；同月9日，王宝林又支付上海A事务所中介费15,000元。嗣后，因该房屋涉及（2013）闵民五（民）初字第2364号民事诉讼，被法院司法查封，致双方未能按约办理房屋的产权过户交易手续。2014年3月，王宝林、张婷婷诉至法院，要求孙某交付银都路房屋并支付逾期交房违约金等。诉讼期间，经法院调解，双方达成协议：孙某于2014年4月27日前支付王宝林、张婷婷逾期交房违约金18,225元、孙某负担案件受理费88.75元。法院于2014年4月17日出具（2014）闵民五（民）初字第550号民事调解书，对该协议予以确认。后因孙某未按约履行付款义务，王宝林、张婷婷于2015年4月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执行中，因孙某无可供执行的财产，亦无其他财产线索，法院于2015年9月24日作出（2015）闵执字第4043号民事裁定，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2015年4月，王宝林、张婷婷以银都路房屋产权经法院作出的生效判决确认恢复至案外人钱某名下、孙某严重违约为由，再次诉至法院，要求解除双方之间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孙某返还已付房款、装修款并支付违约金。经审理，法院于2015年6月24日作出（2015）闵民五（民）初字第1046号民事判决，判决双方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于2015年5月3日解除、孙某返还王宝林、张婷婷购房款405,000元、装修补偿款150,000元并支付违约金180,000元、孙某负担案件受理费6,025元。后因孙某未自觉履行上述判决确定的付款义务，王宝林、张婷婷于2015年11月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执行中，因孙某无可供执行的财产，亦无其他财产线索，法院于2015年12月12日作出（2015）闵执字第10770号民事裁定，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一审另查明，2003年11月，经上海市闵行区房地产登记处核准，银都路房屋产权登记至钱某名下，钱某取得此房产权。2005年12月20日，有案外人冒充钱某（出卖人），与高某（买受人）签订了《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约定高某以52万元的价格受让银都路房屋等，未约定产权过户及房屋交接的履行期限。2006年2月17日，有案外人持钱某的身份证（2000年6月30日签发有效期限10年）、户口簿、银都路房屋产权证，与吴某共同至上海市闵行公证处申请办理委托书公证。该冒名者在上海市闵行公证处以钱某名义出具《委托书》，内容是委托吴某代为办理银都路房屋出售中所需的全部手续等；并在《公证申请表》、《公证受理通知回执》、《接待笔录》（2006年2月17日）的相应落款处签名“钱某”。2006年2月20日，上海市闵行公证处出具了（2006）沪闵证字第473号《委托书公证书》，记载：“兹证明钱某于二○○六年二月十七日来到我处，在我的面前，在签名的《委托书》上盖章。……”。2006年2月21日，吴某、高某共同至上海市闵行区房地产交易中心办理银都路房屋的过户登记手续，申请将该房产过户至高某名下。2006年3月9日，上海市闵行区房地产登记处核准了产权过户登记申请，将银都路房产过户至高某名下。2010年3月25日，高某（出售方）、孙某（买受方），双方通过上海B事务所签订了《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合同编号：954489），约定高某以103万元的价格将银都路房屋转让给孙某。双方还约定于2010年3月31日前办理过户手续，于2010年4月30日前交接房屋。2010年4月19日，高某、孙某至闵行区房地产交易中心申请办理银都路房屋过户手续。同月，闵行区房地产登记处核准了双方的房产过户申请，将产权变更登记至孙某名下。2013年9月8日，钱某通过电话向银都路房屋所在地的田园新村派出所报警，称其于2003年11月通过中介公司向袁舟购买了银都路房屋，并居住至2007年，之后将此房出租。2013年8月，租客电话告知其，有一名为孙某的人持房产证称房屋系此人所有。钱某即至房地产交易中心查询后发现房屋于2006年3月已被出售给了一名为高某的人，而其自己所持的房产证竟然系伪造，故怀疑中介公司将伪造的产权证交给了钱某。2013年11月，钱某诉至法院，要求确认以其之名与高某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以及高某与孙某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无效、银都路房屋产权恢复登记至钱某名下等，法院受理案号为（2013）闵民五（民）初字第2364号。诉讼期间，钱某向法院申请对“钱某”与高某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甲方落款“钱某”、《公证申请表》落款“钱某”及《接待笔录》（2006年2月17日）落款“钱某”字样进行笔迹鉴定。经鉴定，上述“钱某”的签名笔迹均非钱某本人所写。2014年5月26日，上海市闵行公证处作出（2014）沪闵证决字第3号《撤销公证书的决定》，决定撤销（2006）沪闵证字第473号公证书。法院于2015年2月6日作出民事判决，认定有冒名者于2006年恶意出售钱某所有的银都路房屋，高某作为买受人，购房时既未支付合理对价、亦未尽到购房人的审慎注意义务，其无权取得该房屋产权；而孙某非正常的善意购房人，甚至与高某之间存在某种利益串谋，其亦无权取得房屋产权，因此法院判决支持了钱某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公证机构及其公证员因过错给当事人、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造成损失的，公证机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因当事人提供虚假证明材料申请公证致使公证书错误造成他人损失，公证机构未依法尽到审查、核实义务的，应当承担与其过错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本案中，上海市闵行公证处在出具（2006）沪闵证字第473号公证书的过程中，仅审查了“钱某”的身份证等材料，对于到场申请人的真实身份未作仔细甄别，亦未通过向有关单位或者个人了解相关情况、主动与户籍登记部门联系等途径，对“钱某”身份的真伪进行核实，造成公证的错误，最终涉案委托书公证书被撤销，对此上海市闵行公证处存在审查不严的过错。因上海市闵行公证处错误地出具公证书，致使银都路房屋产权两次过户转让后登记于孙某名下，进而导致王宝林、张婷婷的财产权益受损，因此上海市闵行公证处的过错行为与王宝林、张婷婷的损害后果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同时，经已生效的（2013）闵民五（民）初字第2364号民事判决认定，孙某非善意购房人，甚至与高某之间存在某种利益串谋，因此孙某是造成王宝林、张婷婷财产损害的直接责任人，现王宝林、张婷婷在向孙某追偿未果的情况下，要求上海市闵行公证处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合法有据，应予以支持。关于上海市闵行公证处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范围，应当认定直接责任与补充责任存在先后顺序之分别，受害方只有对直接责任人追偿损失而得不到赔偿后，才由补充责任人承担赔偿责任。本案王宝林、张婷婷曾因涉案房屋买卖合同纠纷先后两次诉至法院，经法院出具的生效裁判文书确认了孙某应对王宝林、张婷婷履行的付款义务，而孙某未予履行，亦无财产可供执行，故王宝林、张婷婷于本案中可向上海市闵行公证处主张的损失范围应以其已向孙某追偿未果的范围为限。再综合本案实际情况，根据孙某以及上海市闵行公证处各自过错程度、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以及原因力大小等因素，法院酌情确定上海市闵行公证处应对孙某应付王宝林、张婷婷赔偿款中的350,000元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审理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二十八条、第四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公证活动相关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规定，判决：上海市闵行公证处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补充赔偿王宝林、张婷婷350,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5,833.89元，由王宝林、张婷婷共同负担833.89元，上海市闵行公证处负担5,000元。
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在公证的过程中确实存在审查不严的过错，该过错行为是直接导致涉案房屋可以多次成功违法过户的关键因素，应当认定该过错行为与被上诉人的损失存在因果关系。被上诉人仅与孙某存在房屋买卖合同关系，被上诉人在向孙某主张赔偿未果的情况下，向上诉人主张补充赔偿责任并无不可。一审法院根据本案实际情况，孙某以及上诉人的过错程度、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及原因力大小等因素，酌定上诉人承担35万元的补充赔偿责任并无不妥，本院予以认同。上诉人的上诉意见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550元，由上海市闵行公证处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丁 慧
审判员 许鹏飞
审判员 陈 敏
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刘 惠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