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民申字第51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洛阳市兴隆实业总公司。
法定代表人：朱绍伟，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雷锋，河南豫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河南高鹏科技发展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德扬，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冯明辉，河南成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河南富立达电子商务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井朝阳，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春彦，河南世纪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高鹏（集团）有限公司。
代表人：徐平，该公司董事。
委托代理人：卢水福，高鹏（集团）有限公司董事。
委托代理人：刘科，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洛阳嘉禾置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钱晓燕，该公司董事长。
再审申请人洛阳市兴隆实业总公司（以下简称兴隆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河南高鹏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河南高鹏公司）、河南富立达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立达公司）、高鹏（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高鹏集团公司）以及一审第三人洛阳嘉禾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禾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豫法民三终字第000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兴隆公司申请再审称：（一）一、二审法院直接根据兴隆公司提供的新证据《承诺函》采信河南高鹏公司提供的证据《承诺书》不当，无正当理由不支持兴隆公司要求补充鉴定《承诺书》的申请，在委托鉴定该两份证据上存在不公平的区别对待。（二）河南高鹏公司在一审中先否认债权存在，与其后来出示的《承诺书》相互矛盾。既然河南高鹏公司以《承诺书》试图证明兴隆公司免除债务系以“长发公司（全称为长发房地产有限公司）换股办不成，港兴公司（全称为洛阳港兴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2010年3月23日变更为嘉禾公司）股权不好改回来”为前提，河南高鹏公司应对此负举证义务，一、二审法院没有审查《承诺书》来源、书写时间和内容，直接根据《承诺书》否定涉案债权错误。（三）高鹏集团公司、河南高鹏公司自始不否认《承诺函》上“高鹏国际有限公司”印章和“王德扬”签名的真实性，这说明该两公司为《承诺函》的制作人，应由其举证证明《承诺函》内容与签名盖章形成时间不一致的原因，一、二审法院将该举证责任加于兴隆公司错误。根据日常交易习惯，很多公司为广泛开展业务，将提前加盖印章的空白纸张交给业务员，待签订合同时再书写内容，这样的合同同样具有真实性，仅以书写内容与形成时间不一致并不能否认其真实性。二审法院认定兴隆公司不能合理解释《承诺函》的来源、形成时间、原因等问题，并根据关于《承诺函》内容形成时间的鉴定结论，不确认《承诺函》的真实性，对兴隆公司不公平。综上，一、二审法院审理程序违法，认定事实不清，分配举证责任错误。兴隆公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的规定申请再审。
河南高鹏公司提交答辩意见认为：（一）兴隆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其诉请的借款已全部履行。本案证据证明兴隆公司与河南高鹏公司只有330万元的资金往来。（二）河南高鹏公司无须偿还兴隆公司任何款项。本案借款纠纷的实质是兴隆公司和高鹏集团公司之间关于嘉禾公司（原港兴公司）股权变动的利益交换。在嘉禾公司有良好发展前景的情况下，高鹏集团公司按照约定转让其持有嘉禾公司30%的股权给长发公司，以取得长发公司33.3%的股权，试图通过上市间接控制嘉禾公司。但上市未果，兴隆公司出于自身利益考虑，不愿将上述嘉禾公司30%的股权返还高鹏集团公司，于是就承诺免除高鹏集团公司的独资子公司河南高鹏公司的一切债务。（三）兴隆公司提交的《承诺函》不应被采信。兴隆公司于2012年2月6日向一审法院提交《承诺函》，《承诺函》的落款时间、来源、经手人等情况不明。兴隆公司于一审庭审后7个多月提交《承诺函》，其在“找到”《承诺函》前后竟然不知道曾有如此重要的文件，《承诺函》不具备真实性。《承诺函》没有河南高鹏公司的印章，对其没有约束力。有关鉴定结论已经充分说明《承诺函》系兴隆公司在一审诉讼期间伪造的。（四）兴隆公司直至2009年才起诉，其诉请已超过诉讼时效。（五）兴隆公司提交《承诺函》认可了《承诺书》的客观存在，本案其他证据都能够与《承诺书》相互印证，一、二审法院采信《承诺书》具有充分的法律依据。兴隆公司要求对其已经自认的《承诺书》重新鉴定既无意义，又无法律依据。河南高鹏公司根据鉴定机构的要求，两次补充样本材料，是河南高鹏公司应当享有的合法权利。这与兴隆公司自行要求一个月时间提交检材样本、超期未提供检材样本却不申请延期、又自认河南高鹏公司提交证据的真实性，具有本质的不同。综上，兴隆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应当再审的情形，应依法予以驳回。
高鹏集团公司提交答辩意见认为：（一）一、二审法院审理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高鹏集团公司于2002年更名后，已经根据香港特别行政区法律规定缴销了其原“高鹏国际有限公司”印章，《承诺函》中的“高鹏国际有限公司”印章只能是在该印章缴销之前加盖的。从《承诺函》纸张的破旧程度也可以明显看出该函是在本案诉讼期间伪造的。兴隆公司利用河南高鹏公司管理上的漏洞以及对兴隆公司的信任，在用于其他用途的加盖印章并签名的空白信纸上擅自添加债权债务处置内容，有关鉴定结论已经证明该事实。（二）本案没有证据证明河南高鹏公司、高鹏集团公司、富立达公司存在法人人格混同情况，兴隆公司请求上述三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
富立达公司提交答辩意见认为：（一）兴隆公司主张的涉案债权已不存在，其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二）一、二审法院采信《承诺书》而不采信《承诺函》正确。兴隆公司在一审庭审中先否定《承诺书》的真实性，经过司法鉴定其无法否定《承诺书》的真实性后变换策略，在一审庭审后7个月突然提交《承诺函》又承认《承诺书》的真实性，违背诚信原则。兴隆公司在再审申请中提到在盖章空白纸上补充书写内容的做法，实际上承认其提交的《承诺函》是在盖章空白纸上伪造的。（三）富立达公司与本案借款无关，与河南高鹏公司没有法人人格混同情形，富立达公司在本案中无任何责任。综上，兴隆公司申请再审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以驳回。
本院认为：本案为借款合同纠纷。因当事人高鹏集团公司为在香港特别行政区注册成立的公司，本案具有涉港因素。各方当事人没有明确选择涉案纠纷所适用的法律，因本案争议的借款事实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而且借款双方当事人兴隆公司和河南高鹏公司均为内地法人，一、二审法院适用与涉案借款合同关系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即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律审理本案纠纷正确。根据兴隆公司的再审申请，本案再审审查的重点是涉案《承诺书》、《承诺函》证明力的认定。
（一）关于《承诺书》证明力的认定
兴隆公司于2009年5月6日向一审法院起诉，其提供的主要证据是河南高鹏公司于1996年7月10日、1997年11月21日、1999年11月20日向兴隆公司出具的4张收据，该4张收据载明借款金额共计12029907.15元。在一审庭审中，河南高鹏公司提供一份加盖有兴隆公司印章的《承诺书》予以抗辩，《承诺书》内容为：“香港高鹏、河南高鹏：长发公司换股办不成，港兴公司股权不好改回来。兴隆公司承诺河南高鹏不再归还96年以来的借款本息。请香港高鹏谅解，不再追究股权和分红。”
经审查，一、二审法院认定《承诺书》的证明力并无不当。具体分析认定如下：1.在一审中，根据兴隆公司的申请，法院委托鉴定《承诺书》，鉴定结论表明《承诺书》上加盖的兴隆公司印章真实，兴隆公司对此无异议。2.对于上述讼争12029907.15元款项，兴隆公司在一审中仅提供其向河南高鹏公司汇付330万元“材料款”的支付凭证，没有提供其向河南高鹏公司支付其他款项的凭证，河南高鹏公司对兴隆公司主张的借款事实提出部分异议，有一定的合理性。《承诺书》概括提及“96年以来的借款本息”，并没有载明具体金额。河南高鹏公司先对借款事实提出部分异议，与其后提供《承诺书》否定兴隆公司的债权主张，并不矛盾。3.一、二审法院已经查明，高鹏集团公司于1999年12月将其持有港兴公司30%的股权转让给长发公司，但长发公司之后没有按照其与高鹏集团公司的约定让高鹏集团公司持有长发公司33.3%的股份，也没有将取得的上述港兴公司股权返还给高鹏集团公司；鉴于转让上述股权时，兴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连亭同时为港兴公司董事长和长发公司代表人，兴隆公司与长发公司有一定的关联。兴隆公司出具《承诺书》免除高鹏集团公司的独资子公司河南高鹏公司的债务，作为长发公司取得上述股权的对价，符合商事实践，具有合理性。至此，兴隆公司在《承诺书》中免除债务的前提条件已经查明，兴隆公司在再审申请中仍继续主张河南高鹏公司对此承担举证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4.尽管《承诺书》没有落款时间，兴隆公司也曾申请对《承诺书》上印章的形成时间和笔迹的书写时间进行鉴定，但兴隆公司没有提供鉴定所需要的检材样本。此后，兴隆公司在一审中补充提供《承诺函》，拟证明兴隆公司与河南高鹏公司、高鹏集团公司约定作废《承诺书》。尽管《承诺函》的证明力尚有争议，但兴隆公司提供《承诺函》的行为本身表明其承认曾出具《承诺书》的事实。在此情况下，《承诺书》的证明力应予以认定；即使兴隆公司能补充提供鉴定所需要的检材样本，再鉴定《承诺书》上印章的形成时间和笔迹的书写时间，无论鉴定结论如何，均不能推翻一、二审判决对《承诺书》证明力的认定，不能否定《承诺书》系兴隆公司出具的事实，故再鉴定《承诺书》已无必要，一、二审法院不再委托鉴定《承诺书》并无不当。
（二）关于《承诺函》证明力的认定
在河南高鹏公司提供《承诺书》后，兴隆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供了一份《承诺函》。该《承诺函》系在文头印刷有“高鹏国际有限公司”名称的信纸上手写而成，《承诺函》的落款处加盖“高鹏国际有限公司”印章并有手写签名“王德扬”。《承诺函》主要内容为：确认高鹏集团公司、河南高鹏公司欠兴隆公司的款项为12339907.15元，承诺将在2008年底前偿还；并说明兴隆公司此前承诺河南高鹏公司不再向其归还1996年以来借款本息的承诺书作废。根据河南高鹏公司的申请，一审法院委托鉴定《承诺函》，鉴定结论为：1.《承诺函》叙事内容字迹与落款处“王德扬”签名字迹不是同一人书写。2.《承诺函》内容字迹形成时间为2010年9月份左右。3.《承诺函》内容字迹与落款处“王德扬”签名字迹不是同时形成，签字笔迹先形成，叙事内容字迹后形成。
经审查，一、二审法院不认定《承诺函》的证明力并无不当。具体分析认定如下：1.从《承诺函》关于“将在2008年底前偿还”的表述看，《承诺函》至少系在2008年底以前出具的；但鉴定结论表明《承诺函》的形成时间为2010年9月份左右，故《承诺函》的真实性存疑；兴隆公司起诉后，河南高鹏公司不认可兴隆公司的债权主张，如果认定河南高鹏公司在诉讼过程中又于2010年9月份左右出具《承诺函》确认债务，则显然不合常理；根据有关鉴定结论，《承诺函》系在事先有“王德扬”签名的空白纸张上由王德扬之外的他人补充书写的，本案没有证据证明王德扬或者河南高鹏公司事先同意出具《承诺函》，故不能认定《承诺函》内容系河南高鹏公司的意思表示。2.高鹏集团公司已经于2002年3月11日将其原名称“高鹏国际有限公司”变更为“高鹏（集团）有限公司”，其在本案诉讼中使用的印章是“高鹏（集团）有限公司”印章。对于高鹏集团公司是否在其公司名称变更8年后于2010年9月份左右还继续对外使用印刷原公司名称的信纸并加盖原公司印章，存有疑问。而且，高鹏集团公司原本并非本案讼争借款的债务人，如果认定高鹏集团公司在兴隆公司起诉后，主动出具《承诺函》确认承担该债务，不仅没有合理背景因素，而且导致高鹏集团公司将其持有港兴公司30%的股权转让给长发公司后没有取得任何对价，同样不合常理。3.兴隆公司先不认可《承诺书》的真实性，经鉴定确认《承诺书》上所盖兴隆公司印章真实后，兴隆公司才提交《承诺函》。对于《承诺函》的来源，兴隆公司在一审中称系其工作人员查找资料时无意间找到的，这不符合企业对重大财务事项记载和保管的正常做法；同时，兴隆公司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备案的《企业法人年度检验报告书》中的资产负债表均未显示所涉债权，兴隆公司没有在一审中作出合理解释；在二审中，兴隆公司未在法院限定时间内对其自称《承诺函》的发现人郭战洲何时到庭作出答复，且自称郭站洲认为到庭意义不大，法院未能向郭站洲询问调查相关事实。《承诺函》的来源也明显存疑。鉴于《承诺函》存在上述重大疑点，一、二审法院对《承诺函》的证明力不予认定，并无不当。
对于《承诺书》与《承诺函》，一、二审法院在委托鉴定与认定证明力方面处理结果不同，其重要原因在于：兴隆公司和河南高鹏公司、高鹏集团公司均承认《承诺书》的客观存在，而对《承诺函》的真实性则存在较大争议；而且《承诺函》本身明显存在不合常理的疑点。兴隆公司认为一、二审法院对该两份证据存在不公平的区别对待，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
根据兴隆公司在《承诺书》中作出的“河南高鹏不再归还96年以来的借款本息”的意思表示，一、二审法院认定兴隆公司免除了河南高鹏公司的债务，已不具有要求河南高鹏公司还款的请求权，判决驳回兴隆公司对河南高鹏公司和高鹏集团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兴隆公司于1999年4月2日向富立达公司电汇100万元，汇款用途为工程款，兴隆公司主张该100万元系借款，缺乏事实依据，一、二审法院判决驳回兴隆公司对富立达公司的诉讼请求，亦无不当。
综上，兴隆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洛阳市兴隆实业总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胡 方
审判员 郭忠红
审判员 余晓汉
二〇一四年十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李 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