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793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哈尔滨市远达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阿城区金都街清真小区4#楼3-102室。
法定代表人：邵云财，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春龙，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淄博华越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淄博市张店区南定镇田家村（天佳物流园专线区20号）。
法定代表人：王贵江，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第三人）：上海卡行天下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创新西路778号17幢116室。
法定代表人：瞿国良，董事长。
上诉人哈尔滨市远达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淄博华越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越公司）、上海卡行天下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卡行天下公司）公路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2016）沪0105民初221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远达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春龙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华越公司、卡行天下公司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远达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远达公司无需对华越公司支付违约金。事实和理由：一、2016年8月18日交通部通过《超限运输车辆行驶公路管理规定》，明确规定了各车型的最高承重量。远达公司的车辆为六轴，根据新规最高承重49吨，但车辆自重21吨，如按原合同履行，将受到最高3万元的处罚。系争合同签署时交通部新规还未下发实施，新规出台导致合同已丧失原有的履行基础，对远达公司明显显失公平。远达公司基于情势变更原则，在新规实施后多次与华越公司沟通希望对合同约定的载重条款进行变更，但遭拒绝。庭审中华越公司已承认新规实施不属于商业风险，而一审法院最终认定该变化属于商业风险，不适用情势变更，认定错误。华越公司货物已由他人运输，远达公司并未阻拦，一审以此判令远达公司承担违约赔偿责任是对事实认定错误。二、本案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一审适用法律错误。
华越公司、卡行天下公司未答辩。
华越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远达公司、卡行天下公司连带承担违约金65万元，计算方法为：依据《平台运输合同》第六条第1款，按照合同剩余6个月，以合同约定的运费X约定的次数X30%计算，其中洛阳线的违约金计算公式为：6个月X7,900元X24次X30%，郑州线的违约金计算公式为：6个月X6,700元X26次X30%，华越公司不再主ＸＸ顶山线的违约金，并确定诉请为65万元整。
远达公司提起反诉请求判令：华越公司向远达公司支付违约金65万元，并解除系争合同。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3月28日，华越公司（甲方）同远达公司（乙方）、卡行天下公司（丙方）为淄博至郑州的运输签订郑州线合同，约定由华越公司向远达公司提供稳定的货源，由远达公司为华越公司提供运输服务。其中第一条载明，华越公司至少保证每月发货26趟次，每月最多可以调整3趟，保证合同期内总趟数不变。华越公司按照合同约定及时支付远达公司运费，卡行天下公司保证金。远达公司保证每月为华越公司承运26趟次。卡行天下公司为华越公司以及远达公司提供平台服务，督促双方履行义务，并提供“孙悟空”APP系统进行运费结算，双方在履行过程中发生争议，卡行天下公司协调处理，无法协调解决的，华越公司同远达公司自行按照有关法律规定解决，卡行天下公司对此不承担任何风险和责任。第二条载明，运输路线的出发地为淄博，目的地为郑州，车型为16.50吨，载重为32吨，运费为6,700元，运作模式为往返，并注明，如果实际操作中超出约定载重、两地装货等产生的额外费用，由华越公司、远达公司另行结算。第二条第3款载明的运费结算方式为：30%预付。第三条载明，因不可抗力因素，导致时效延误，可免除远达公司的违约责任，同时免除华越公司因此造成运行趟次缺少的违约责任。第六条载明，任何一方在合同有效期内不得擅自解除合同，若擅自解除合同应当承担给对方由此造成的损失，并按照本合同剩余月份总趟次运费30%的标准承担违约责任。第七条第1款载明，华越公司逾期10日未能支付运费的，远达公司有权要求华越公司按照欠付运费0.50%每天的标准承担违约金，逾期30日华越公司仍拒绝支付运费的，远达公司有权解除合同并有权要求华越公司按照本合同剩余月份总趟次运费30%的标准承担违约责任。第七条第2款载明，任何一方违反本合同约定，都应当赔偿对方由此遭受的直接损失并按照本合同剩余月份总趟次运费30%的标准承担违约责任。第八条载明，合同有效期自2016年4月10日至2017年4月9日止。
同日，华越公司（甲方）同远达公司（乙方）、卡行天下公司（丙方）为淄博至洛阳的运输签订洛阳线合同，约定由华越公司向远达公司提供稳定的货源，由远达公司为华越公司提供运输服务。其中第一条载明，华越公司至少保证每月发货24趟次，每月最多可以调整3趟，保证合同期内总趟数不变。华越公司按照合同约定及时支付远达公司运费，卡行天下公司保证金。远达公司保证每月为华越公司承运24趟次。第二条载明，运输路线的出发地为淄博，目的地为洛阳，车型为16.50吨，载重为32吨，运费为7,900元，运作模式为往返，并注明，如果实际操作中超出约定载重、两地装货等产生的额外费用，由华越公司、远达公司另行结算。第八条载明，合同有效期自2016年4月10日至2017年4月9日止。其余约定同郑州线合同。
2016年8月19日，中华人民共和国交通运输部公布《超限运输车辆行驶公路管理规定》（交通运输部令2016年第62号），该规定自2016年9月21日起施行。该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八项规定，六轴及六轴以上汽车列车，汽车或总质量超过4.90万千克，其中牵引车驱动轴为单轴的，其车货总质量超过4.60万千克的车辆，为超限运输车辆。该规定第四十三条规定，车货总质量超过本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四项至第八项规定的限定标准，但未超过1,000千克的，予以警告，超过1,000千克的，每超过1,000千克罚款500元，最高不得超过3万元。
远达公司实际为华越公司提供郑州线和洛阳线的运输至2016年9月30日。在2016年4月至9月间，华越公司为远达公司提供运输郑州线的运输趟数为131趟，洛阳线的运输趟数为92趟。
远达公司以上述管理规定变更为由提出无法按照原合同约定为华越公司提供服务。华越公司同远达公司未能就继续履行合同达成一致意见，发生争议。华越公司遂起诉至法院。
另查明，华越公司的货物已经安排他人另行运输。
一审法院认为，现由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交通运输部公布《超限运输车辆行驶公路管理规定》（交通运输部令2016年第62号），华越公司与远达公司未能就合同变更达成一致意见而导致双方未能继续履行，发生纠纷，故本案争议焦点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交通运输部公布《超限运输车辆行驶公路管理规定》是否属于合同情势变更的情形。
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交通运输行政管理规定作为行政管理规定，本身的稳定性小于法律、行政法规。远达公司作为运输行业的专业从业者，应当对此有所了解。因此，相关管理规定发生变更并不属于交通运输行业中难以预料、难以避免、难以抗拒的情况，而是存在相当可能性的风险，远达公司作为物流行业的专业从业者，在签订合同时应当对于交通运输行政管理规定发生变更的情况有所考虑，因此，相应的情况对于远达公司而言应当属于商业风险。现远达公司自愿同华越公司签订合同，并在华越公司明确提出的运输载重数量以及运输费用金额的情况下，自愿予以接受并在合同中明确约定，故远达公司应当无法提供相应的服务的行为属于违约行为，远达公司应当就此向华越公司承担同其违约行为相应的违约责任。
由于远达公司发生违约的原因在于行政管理规定发生变更，而双方在合同中并未就此种情形下的违约责任进行约定，故本案中远达公司违约责任的计算应当区别于合同中的违约金计算。违约金本身兼具补偿以及惩罚属性，而管理规定的变化并非远达公司的过错，因此远达公司的违约责任应当根据华越公司的损失情况适当调整。现华越公司虽然认为运输迟延，但华越公司也非需要等待远达公司撤回车辆才能够另寻他人运输，现根据查明的事实，华越公司的货物已经安排他人运输，远达公司也没有阻碍华越公司另寻他人运输的行为，而华越公司并未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其实际损失，因此一审法院对于华越公司的违约金主张予以酌情调整，即参照合同约定的违约金计算标准（按照本合同剩余月份总趟次运费30%）的25%计算远达公司应承担的违约金。现根据合同第七条约定计算出的金额为65万元，故远达公司应向华越公司支付违约金16.25万元（65万元X25%=16.25万元）。
对于华越公司提出的要求卡行天下公司承担连带违约责任的诉请，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争合同虽然名为《平台运输合同》，但其实质为混合法律关系的合同，既包含了华越公司同远达公司之间的运输合同法律关系，也包含了华越公司同卡行天下公司之间的服务合同关系。现华越公司基于运输合同法律关系诉请远达公司承担违约责任，不应当由卡行天下公司承担。同时，根据合同约定，华越公司、远达公司并未选择使用卡行天下公司的APP结算，也没有由卡行天下公司提供任何运输服务，因此卡行天下公司在华越公司同远达公司的合同履行中并没有对应的权利、义务关系，故华越公司要求卡行天下公司同远达公司承担连带违约责任不具有事实以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对于远达公司提出要求华越公司承担违约责任的反诉请求，双方在庭审中均确认系争合同无法继续履行，同意解除合同，双方也并未选择卡行天下公司的结算平台服务，现系争合同无法履行，目的不达，故远达公司诉请系争合同解除，予以支持。华越公司同远达公司在2017年2月24日的庭审中陈述同意解除合同，故一审法院以该日作为合同解除日。
对于远达公司关于华越公司承担违约责任的诉请，一审法院认为，如上文所述，远达公司作为物流运输行业的专业从业者，对于交通行政管理规定具有变更可能的情况应当有所知情。远达公司作为服务提供方，通过提供服务获得利益，因此对于行政管理规定发生变化对其利益造成的影响的注意义务大于华越公司。现远达公司自愿签订合同，确定运输的载重数量等，却由于行政管理规定变更而导致无法获得足够的利益，从而无法继续履行合同，应当由远达公司自行承担相应的后果。因此，远达公司无权要求华越公司承担2016年9月之后的违约责任。但根据查明的事实，在2016年4月至9月期间，郑州线应运输156趟，现华越公司实际运输131趟，故差25趟；而洛阳线应运输144趟，现华越公司实际运输92趟，故差52趟。因此，华越公司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运输趟数不满足合同约定的情形，应当承当相应的违约责任。华越公司认为已经另行向远达公司通过现金补足，但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故对其该项抗辩意见不予采纳。但对于该期间的违约行为，远达公司并无证据证明向华越公司提出异议或者主张权利，双方也继续合作直至行政管理规定发生变更导致双方无法合作为止，故一审法院综合远达公司对华越公司违约的态度以及双方的实际履行情况，酌定以合同第七条第2款约定的违约金计算标准的25%计算华越公司应承担的违约金。据此，华越公司应向远达公司承担的违约金为144,575元（郑州线违约金=25趟X6,700元X25%=41,875元；洛阳线违约金=52趟X7,900元X25%=10.27万元，总计144,575元）。
一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华越公司、远达公司、卡行天下公司于2016年3月28日签署的关于淄博至郑州、淄博至洛阳的两份《平台运输合同》于2017年2月24日解除；二、远达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华越公司违约金162,500元；三、华越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远达公司违约金144,575元；四、驳回华越公司其余诉讼请求；五、驳回远达公司其余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150元，由华越公司负担3,862.50元，由远达公司负担1,287.5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5,150元，由华越公司负担1,145.48元，由远达公司负担4,004.52元。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超限运输车辆行驶公路管理规定》实施后远达公司是否有权基于情势变更不再履行合同，远达公司是否应承担违约责任。该规定对六轴及六轴以上汽车规定，车货总质量超过49,000千克则为超限运输车辆。本案系争运输合同约定车型为16.5吨，载重为32吨，车货总质量并未超过前述标准。远达公司自愿签订系争合同，应严格按照合同约定履行，提供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法规规定的车辆进行运输。交通部新规定的实施不构成法律规定可因情势变更而变更或解除合同的情形。远达公司以交通部实施新规定为由不履行合同，构成违约，应向华越公司承担违约责任。一审认定正确。
综上所述，远达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550元，由上诉人哈尔滨市远达运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顾克强
审判员 刘丽园
审判员 孙 歆
二〇一七年八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张 庆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被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的，或者未经法庭许可中途退庭的，可以缺席判决。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