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通中民三终字第21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住所：梅河口市。
法定代表人：李建民，厂长。
委托代理人：孟庆财，男，辽源矿业集团有限公司法律事务部部长。
委托代理人：黄少侠，梅河煤矿法律顾问。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玉秋，女，1972年8月2日生，汉族，工人，住梅河口市。
委托代理人：孙金华，吉林荣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宫杰，女，1965年1月3日生，汉族，工人，住吉林省梅河口市。
委托代理人：孙金华，吉林荣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宫淑梅，女，1969年10月8日生，汉族，工人，住吉林省梅河口市。
委托代理人：孙金华，吉林荣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因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梅河口市人民法院（2015）梅民初字第5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1日决定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委托代理人孟庆财、黄少侠，被上诉人张玉秋、宫杰、宫淑梅及其委托代理人孙金华均参加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玉秋、宫杰、宫淑梅在一审法院起诉时称，其三人系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职工，因工作中长期接触有毒化学品，导致患上职业病，身心受到极大伤害。经多次治疗，目前状况暂时好转，但此病无法治愈，必将伴随一生。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仅按工伤保险规定支付了医疗费和一次性伤残补助金等部分费用之后就拒不再承担民事责任。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其健康权受到侵害，尚有获得民事赔偿的权利，因协商未果，故诉至法院，要求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赔偿张玉秋护理费14，851.02元，精神抚慰金8，000元，残疾赔偿金121，248.24元，合计144，099.26元；赔偿宫杰护理费17，024.34元、精神抚慰金8000元，残疾赔偿金121，248.24元，合计146，272.58元；赔偿宫淑梅护理费18，835.41元，精神抚慰金8000元，残疾赔偿金121，248.24元，合计148，083.68元。
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在一审时辩称，其已经按《工伤保险条例》对张玉秋、宫杰、宫淑梅进行了赔偿，该三人的请求超出法律规定，不同意赔偿。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张玉秋、宫杰、宫淑梅系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工人，2012年5月2日起三人在该化工厂从事刷桶工作，因刷洗的周转桶中含乙二醇等有害物质，且该化工厂未采取有效防范措施，三人陆续出现不适症状，经吉林省职业病防治院诊断为职业性急性轻度化学物中毒，经吉林省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三人为八级伤残。三人被认定为工伤后，该化工厂按工伤保险待遇赔偿了医疗费、一次性伤残补助金等损失。
一审法院认为，张玉秋、宫杰、宫淑梅从事刷洗含乙二醇周转桶，其在有毒有害场所工作时，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未采取有效防范措施，导致该三人职业性急性轻度化学物中毒，三人所受工伤不是普通工伤，而是职业病工伤，职业病危害对职业病病人造成的损害已经超出了工伤保险所能够保障的范围。虽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身损害赔偿案件的司法解释规定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但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规定精神，工伤保险不足以赔偿其伤害损失的，该职业病病人可另行提起民事赔偿请求，故张玉秋、宫杰、宫淑梅有权提起民事诉讼要求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承担赔偿责任。张玉秋、宫杰、宫淑梅被确诊为职业病，所以三人有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规定主张民事赔偿。关于残疾赔偿金，三人经吉林省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为八级伤残，因目前我国尚无专门针对人身损害赔偿的伤残鉴定标准，三人是因工作原因患职业病，故其伤残等级参照《劳动能力鉴定职工工伤与职业病致残等级》鉴定较为适合。本案原一审法庭辩论终结时间为2014年6月4日，可按吉林省2013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但应扣除三人已获得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张玉秋34，393元、宫杰35，286元、宫淑梅35，095元）。关于护理费，三人提交的出院诊断书、病历、病人费用汇总表证明其护理情况，因在原审中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认可以上证据且其未举证证明其指派了护理人员为三人进行护理，故对该三人主张的护理费予以支持；张玉秋住院期间二级护理123天，其护理费应为14，851.02元（120.74元／天×123天）；宫杰两次住院共141天，均为二级护理，其护理费应为17，024.34元（120.74元／天×141天）；宫淑梅四次住院，一级护理5天，二级护理104天，其护理费应为13764.36元（120.74元／天×［（2×5）＋104］天）。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该三人经鉴定为八级伤残，对其精神上造成较为严重的损害，故对该三人各主张的8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予以支持。遂判决：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赔偿张玉秋残疾赔偿金86，855.24元、精神抚慰金8000元、护理费14，851.02元，共计：人民币109，706.26元；赔偿宫杰残疾赔偿金85，962.24元、精神抚慰金8000元、护理费17，024.34元，共计：人民币110，986.58元；赔偿宫淑梅残疾赔偿金86，153.24元、精神抚慰金8000元、护理费13，764.36元，共计人民币107，917.6元。案件受理费2692元，由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负担。
判决后，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理由是：1、一审程序违法。本案是普通的工伤赔偿案件，而非民事案件，一审法院却以民事案件受理，强行判决其承担不在法律规定范围内的赔偿责任。一审认定其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是错误的。其单位乔某因路上发生特殊情况晚到庭，开门后法官让其出去，乔某也没敢过分问，一直在门外等到庭审结束后向主审法官说明情况，并按法官要求写了材料，可判决书中只字未提。2、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一审法院对被上诉人提出的证据未经其质证就作为“经过质证了的证据”来引用，作出不利于其的判决。在原审中虽然有些证据经过质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对有些证据可能会有新的观点和认识。本案在没有查清事实的情况下就作出判决，违背了法律规定。应按人身损害赔偿鉴定标准对三被上诉人的伤残重新鉴定，不能比照工伤劳动能力鉴定八级标准进行赔偿。精神抚慰金的赔偿没有任何法律规定。三被上诉人住院期间是上诉人派人护理的，不应再给护理费，如果给付，一审判决书中的计算也有错误。3、其与三被上诉人签订的《协议书》合法有效。其与三被上诉人之间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进行工伤赔偿的约定，三被上诉人承诺与其再无任何经济往来，三被上诉人已放弃了再向其主张资金给付的请求权利，已没有理由再向其要求各种赔偿的权利。4、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其与三被上诉人签订的协议书明确约定，三被上诉人已放弃了诉权，不应再适用《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从而也就不存在“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问题。三被上诉人有哪个证据能够证明其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给予三被上诉人的工伤保险有哪些是不足以赔偿其伤害损失的。本案根本不适用《侵权责任法》及《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该法第五十八条规定“职业病病人的诊疗、康复费用，伤残以及丧失劳动能力的职业病病人的社会保障，按照国家有关工伤保险的规定执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明确规定，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职业病防治法》是2001年实施的，先于上述司法解释和《工伤保险条例》，从适用法律实施的时间上看应当是后优于先的原则。4、本案影响面广，连锁反应大，严重影响社会稳定。
张玉秋、宫杰、宫淑梅答辩认为，在一、二审的三次审理中，其提供的工伤事故调查报告、职业病诊断书、工伤认定申请书及病历中均体现其患的是职业病。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
本院审理中，双方当事人对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是否应按我国《职业病防治法》的规定赔偿张玉秋、宫杰、宫淑梅各项费用有争议，本院综合评判如下：
张玉秋、宫杰、宫淑梅认为，其三人在工作中患有职业病，并被认定为工伤，经省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为八级伤残，虽然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按《工伤保险条例》赔偿了一部分损失，并派近20人阻止其三人上访、胁迫其三人在协议书上签字，但根据我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其三人仍有提出民事赔偿的权利。故其三人与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签订的协议无效，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应当支付其三人的残疾赔偿金、精神抚慰金及护理费。提供的证据有：1、工伤认定申请表、工伤事故调查报告审批书、职业病诊断证明书各3份，拟证明其三人2012年11月12日经吉林省职业病防治院诊断为职业性急性轻度化学物中毒，经审批符合工伤条件，及三人患职业性急性轻度化学物中毒的事实；2、工伤职工劳动能力鉴定表3份，拟证明其三人均构成八级伤残的事实；3、照片3张，拟证明宫淑梅、宫杰索要赔偿款及住院期间被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人员殴打，造成手部及上肢受伤，签订协议时是被胁迫的，协议无效。
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认为，其已经按照《工伤保险条例》依法给予张玉秋、宫杰、宫淑梅工伤赔偿，并与该三人各签订了协议书，该三人已经放弃了诉权。其派近20人是护理该三人而非阻止上访。故不应再按我国《职业病防治法》的规定赔偿该三人的其他费用。对上述证据1、2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据3的真实性有异议，不能证明是其工作人员打伤。提供的证据有协议书3份，拟证明其与张玉秋、宫杰、宫淑梅各达成协议，该三人承诺不再主张赔偿事宜。张玉秋、宫杰、宫淑梅对该协议的真实无异议，但认为该协议无效，其三人生活困难，不签字，就得不到赔偿款。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相同。另查，2013年7月24日张玉秋、宫杰、宫淑梅三人经吉林省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均为八级伤残。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已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其中，张玉秋34，393元、宫杰35，286元、宫淑梅35，095元。同年12月16日，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分别与张玉秋、宫杰、宫淑梅签订《协议书》，内容均为：双方关于住院补助达成以下协议，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一次性给付医院补助费（张玉秋3692.5元、宫杰3797.54元、宫淑梅3762.5元），以后双方再无任何经济往来，其中包括补助费、交通费、医药费、工资奖金等所有关于资金方面问题，张玉秋、宫杰、宫淑梅也不再就这方面问题来找厂方。2014年1月，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又支付给张玉秋、宫杰、宫淑梅奖金每人各5689元。
本院认为，张玉秋、宫杰、宫淑梅提供的工伤认定申请表、工伤事故调查报告审批书、职业病诊断证明书、工伤职工劳动能力鉴定表，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对其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采信。宫杰、宫淑梅提供的照片，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对其真实性有异议，且该项照片不能证明是其在索要赔偿款过程中被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工作人员所伤，故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予采信。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提供的三份协议，张玉秋、宫杰、宫淑梅对其真实生无异议，故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本院予以采信。2013年12月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与张玉秋、宫杰、宫淑梅只是针对三人的住院补助达成的协议，协议涉及的金额均不足4000元。协议虽写明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与张玉秋、宫杰、宫淑梅“以后再无任何经济往来”，但从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提交的费用发生明细看，该三份协议签订后，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支付给张玉秋、宫杰、宫淑梅各5689元的奖金，且该三份协议未涉及张玉秋、宫杰、宫淑梅工伤赔偿及其他赔偿的项目，故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以此主张张玉秋、宫杰、宫淑梅放弃诉权，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我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明确规定，工伤保险不足以赔偿其伤害损失的，该职业病病人可另行提起民事赔偿请求，张玉秋、宫杰、宫淑梅主张民事赔偿有法可依，对其请求应予支持。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上诉主张，根据《职业病防治法》的相关规定“职业病病人的诊疗、康复费用，伤残以及丧失劳动能力的职业病病人的社会保障，按照国家有关工伤保险的规定执行”，不应适用我国《职业病防治法》对张玉秋、宫杰、宫淑梅予以赔偿，该规定强调的是职业病病人的社会保障问题，与该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并不冲突。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上诉认为，我国《职业病防治法》的颁布先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及《工伤保险条例》，从适用上应当后优于先。首先，特别法优于普通法，我国《职业病防治法》为特别法，而我国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及工伤保险条例不是国家法律，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针对的是一般工伤事故，而非职业病，故对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提出的本案不适用我国《职业病防治法》的主张不予支持。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上诉认为张玉秋、宫杰、宫淑梅的伤残赔偿金不能比照工伤劳动能力鉴定的八级标准赔偿，但未提出反驳依据，且因职业病致残，与一般人身损害致残不同，是一种特殊的工伤，依据吉林省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的伤残计算赔偿金并无不当，且其一审时并未提出该主张，故对其这一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关于精神抚慰金的部分，一审判决书已明确，不再赘述。关于护理费部分，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认为已派人护理，一审计算错误。张玉秋、宫杰、宫淑梅均为女性，住院时有配偶及近亲属护理，该三人认为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是派人阻止其上访而非护理，且绝大多数为男性。因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派人对张玉秋、宫杰、宫淑梅进行了护理，故对其这一主张，本院不予支持。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上诉提出，一审认定其“经法院传唤，无正常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与事实不符，变相剥夺其诉讼权利。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二审时承认因出现状况，其派出的人员晚到法庭30钟，且未携带委托书。因其已收到开庭传票，却未在指定的时间到庭应诉，亦未事先向法庭说明其正当理由，一审法院认定其“无正常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并无不当。一审判决理由正确。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的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229年，由梅河口市东煤石油化工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崔红霞
代理审判员 ：黄吉国
代理审判员 ：张学鑫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九日
代理书记员 ：李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