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松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吉07民终166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乾安县余字乡宙字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吉林省乾安县余字乡宙字村。
法定代表人：乔剩国，村委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杰，吉林研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万才，乾安县人，住吉林省乾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晓光，吉林车宏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乾安县余字乡宙字村村民委员会（下述简称宙字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张万才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乾安县人民法院（2017）吉0723民初15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宙字村委会的法定代表人乔剩国、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杰、被上诉人张万才的诉讼代理人张晓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宙字村委会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确认双方合同无效，并由张万才返还400公顷草原。事实和理由：1.诉争合同违反民主议定原则，属于无效合同。2005年4月15日，宙字村委会通过广播形式告知发包400公顷草原一事，承包费底价7万元，承包期限为15年。2005年4月16日，张万才支付了7万元承包费，并由原任村领导成员亲笔写了合同，双方签字盖章。可是，2005年8月末又出现了诉争的合同，合同期限变更为20年。诉争合同改变了原来的土地承包方案，又未经过本村村民或者村民代表三分之二以上成员同意，诉争合同更未经余字乡人民政府批准，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24条关于“土地承包经营方案，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颁发”的规定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48条关于“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的规定，本案诉争合同没有履行以上程序，应当属于无效合同。原判以“当时洪字屯外出人员较多，集中起来开会确实不便也不容易，村干部通过广播将承包标的、条件公布于众，直至签订合同，整个集体组织成员未提出异议”为由认定符合民主议定原则是错误的；2.本案诉争合同属于宙字村委会原任领导与张万才恶意串通，损害集体利益的合同，属于无效合同。宙字村委会原任领导与张万才恶意串通，将村委会公开宣布的15年承包期变更为20年而承包费不变，将原合同撕毁重新签订合同，以上行为属于恶意串通，损害了宙字村集体利益。
张万才二审辩称，1.宙字村委会与张万才签订的草原承包合同合法有效。宙字村委会上诉提出两点合同无效的理由，一是发包给张万才未经民主议定程序，二是恶意串通。首先，案涉合同经过了草原所在村委会集体讨论并经当地村民签字确认，已经履行了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张万才提供了宙字村委会就案涉草原进行公开发包的村委会记录，案涉草原进行发包亦有村民签字同意的记录。同时，对于经广播公开竞拍，宙字村委会并无实质异议，且其提供的一审证人出庭亦说明了去了竞拍现场。能够确认案涉合同系在宙字村委会公开竞拍的情况下签订的。宙字村委会作为集体组织行使权利的代表，其代表的是该集体组织，对于张万才而言，此次经过公开竞拍，有村委会的记录，有村民签字确认，其完全有理由相信宙字村委会有权利代表该村集体组织行使草原对外发包权。至于法律规定的三分之二村民成员或代表成员同意问题，因张万才无法确定签字村民是否达到法定人数，即使存在签字瑕疵也是宙字村委会相关过错造成，该过错应由宙字村委会自行承担，张万才对此是善意且无过失的，即使存在瑕疵，宙字村委会的行为也构成表见代表，以此为由主张合同无效于法无据，且系恶意主张，明显有违诚信原则。第二，宙字村委会提出张万才与该村委会原任领导存在恶意串通损害集体利益。应当明确的是，宙字村委会本身就是合同一方主体，其提出自己一方代表人恶意串通自身即违反诚实信用原则。该村委会作为村集体组织代表，不应因其换届而导致恶意主张原来已经生效且实际履行多年的合同无效。至于其提出的恶意串通，不仅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且也与事实相悖。应该以书面合同确认双方权利义务关系；2.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维持原判。案涉土地发包经过当地村民签字确认，即便存在瑕疵也属于该村内部事宜，将责任转嫁于张万才不仅有失公允，而且于法无据。同时应当强调，张万才实际经营多年，对草原进行了大量的改良，进行了大量的投入，人员看护、风力太阳能发电设备、草原优化等均现实存在。宙字村委会恶意主张合同无效就是要抢占张万才投入的利益，其行为若得到支持，对张万才极为不公。
宙字村委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与张万才签订的《合同书》无效，张万才返还400垧草原的使用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洪字屯属于宙字村下辖的一个自然屯，2005年4月，宙字村委会欲对外发包洪字村东北的草原，因宙字村多人外出打工，村民代表不够半数以上，无法召开村民代表大会，2005年4月15日，由时任村支书宋荣福通过村广播告知村民发包事宜，发包原则为：竞价发包，承包费底价7万元，本村村民优先，本村村民无人承包则对外发包。2005年4月16日，洪字屯村民张范军、周国义和张万才参与了竟拍，最后由张万才取得了草原的承包经营权。2005年8月，双方签订《合同书》，约定：宙字村委会将余字乡宙字村洪字屯位于洪字屯东北及元字井家北的400垧草原发包给张万才，承包期自2005年8月末至2024年8月末。合同签订后，张万才又在洪字屯逐户上门找村民签字确认，共有78户村民代表本户在同意表上签字按押，其中刘国祥、翟有臣、宋万田三人否认在同意表上签字按押。承包费人民币7万元，已一次性交纳完毕。从《合同书》签订至今，该400垧草原一直由张万才经营管理，张万才为管理和维护草原安装了天阳能及风力发电机组，修建了房屋，雇佣工人看护草原、购买了各种收草机械，对草原进行了大量的投入。
一审法院认为，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依法属于村农民集体所有，由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发包。本案争议的焦点系双方签订《合同书》效力问题，张万才不是洪字屯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的规定：“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2/3以上成员或者2/3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该条法律规定对本集体经济组织外成员的农村土地承包必须经过“民主议定”，“民主议定”是此类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的强制规定和必经程序，该条规定的意义主要为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七条规定的同等条件下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享有的优先承包权，无此程序则农村土地承包合同无效。但“民主议定”不能只以一个固定的模式照搬硬套，应该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本案中，因当时洪字屯外出人员较多，集中起来开会确实不便也不容易，村干部通过广播将承包标的、条件公布于众，直至双方签订《合同书》，整个过程中集体组织成员并未提出异议，就应视为一种认可，张万才的行为没有侵害宙字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享有的优先承包权，由此形成的承包合同应认定符合民主议定原则，合法有效。且张万才对承包的草原实际经营管理达12年之久，已实际做了大量的投入，正常情况下，村民对此不可能不知情，宙字村委会以《合同书》未经民主议定程序，请求依法确认《合同书》无效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对于双方争议的草原承包期限是否应为20年，宙字村委会没有证据证明当时争议草原以7万元的价格发包20年，违背市场价值规律，损害了村民的集体利益，不属于法律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故洪字屯以双方恶意串通，损害集体利益为由请求确认合同无效的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第十二条、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乾安县余字乡宙字村村民委员会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认定事实与一审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宙字村委会主张其与张万才于2005签订的草原承包《合同书》因未经民主议定程序并报所在乡镇人民政府批准而属于无效合同。因张万才并非承包草原所在集体组织成员，对此涉及到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相关规定的正确理解和适用。村民委员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的相关规定依法代表所在集体组织行使集体土地对外发包权限，上述规定也正是对村委会行使对集体组织成员以外的单位和个人发包土地的程序要求，也即村民委会系代表该村集体意志而对外发包土地，也就是实际有权处置集体土地的真正权利人系集体组织，但村委会有法律规定的代表权，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及报批义务均是对村委会行使权利的要求。就本案而言，就诉争草原发包一事，在当时的2005年，该村委会采取了广播公告的形式进行宣传，应当说符合当时特定情形下的通知告知形式，而且张万才提供了该村村委会讨论记录，对于土地发包一事也有形式上的该村村民签字同意确认材料，不管是事前取得确认或是合同签订后取得确认，均能够认定履行了民主议定的程序要求。至于村民签字确认是否存在瑕疵，属于该村集体组织及村委会内部事宜，且宙字村委会也没有确切证据证明签字人数或代表的承包经营户比例不符合法律的相关规定。至于是否报人民政府批准，不仅属于宙字村委会的合同义务，且并无法律规定未经批准直接导致合同无效，且宙字村委会也没有举证证明当年确实没有将草原发包一事报当地人民政府草原管理部门。其作为合同的一方主体，依法应当诚实守信，严格履行合同，不应因其自身原因导致的程序瑕疵而归咎于作为合同另一方当事人的张万才，即使存在宙字村委会代表村集体行使权利的程序瑕疵，也是其自身过错所致，据此主张合同无效不仅违反诚信，亦于法无据。至于其提出的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况，不仅无确切证据证明存在合同期限错误的情况，亦无证据证明当年发包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格，而且也确实存在他人一起参与竞拍而未竞价的情况，无法证实存在恶意串通的情节。且合同系宙字村委会作为一方主体与张万才签订，并非该村某个人，其因换届导致的村委会成员变更不影响村委会作为一方民事主体而为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另外，就本案实际情况而言，合同已经履行长达12年，期间张万才确实对草原进行了改良及相关投入，且宙字村委会在履行合同过半之后才主张合同无效，本身亦存在恶意违约之嫌。故其请求确认合同无效，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乾安县余字乡宙字村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牟凤桐
审判员 邰伟莉
审判员 邵国政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梁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