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二中民终字第1685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北京明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朝阳公园西路9号1717室。
法定代表人郝巍，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郑彤，北京市中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陈卡，男，1957年7月17日出生。
上诉人北京明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达公司）因商品房预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0）朝民初字第181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明达公司委托代理人郑彤到庭参加诉讼，陈卡经我院公告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4月，明达公司诉至原审法院称：2000年11月3日，陈卡与我公司签订了北京市外销商品房预售契约，约定由陈卡购买我公司1284号房屋，房屋建筑面积142.74平方米，总价款1498770元。2001年2月，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东城支行与陈卡、我公司签订个人购房借款合同，约定陈卡为购买1284号房屋申请贷款100万元，我公司为陈卡的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由于情况变化双方未实际履行购房合同，陈卡未偿还贷款，一直由我公司负责偿还。由于我公司资金紧张，未能及时归还贷款，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东城支行于2008年在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于2009年3月30日做出（2008）东民初字第964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陈卡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借款本金101161.16元及相应利息、罚息、复利；明达公司为陈卡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而陈卡与我公司于2002年12月13日签订了解除合同协议书。合同未实际履行，签订合同的目的已不能实现，且双方就合同的解除已达成一致，故我公司依据合同法第93条、94条的规定诉至法院。具体的诉讼请求为：请求法院判令解除我公司与陈卡签订的第037796号北京市外销商品房预售契约，陈卡协助办理注销该契约项下的1284号商品房的预售登记手续。
陈卡辩称：请求驳回明达公司的诉讼请求，主要理由如下：1、郝巍及其委托的代理人无权代表明达公司提起诉讼。根据香港法院作出的2002年1216号命令及1206号命令，郝巍已经失去了作为明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的权利，无权代表明达公司提起或参与诉讼。2、明达公司要求解除合同的理由不能成立。房屋买卖合同和银行的抵押合同是不一致的，陈卡虽然没有按时偿还银行贷款，但只是违反了抵押合同的约定，双方没有约定明达公司向银行承担担保责任时，有权解除合同，现明达公司要求解除缺乏合同依据。3、明达公司称当时双方签订合同是为了套取银行贷款，那么合同就不是解除的问题，而是涉及骗取银行贷款而导致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根据东城区人民法院作出的生效判决，该判决已经认定陈卡要承担按揭贷款的最终偿还义务，虽然明达公司已经代为偿还了银行的贷款，但是仍然有追偿的权利。而且在当时的诉讼中，陈卡未到庭，明达公司也未提及虚假合同的问题。陈卡称从来没有和郝巍签订过解除合同的协议，所以我方不认可明达公司提交的解除合同的协议书和授权委托书。
陈卡曾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要求法院判决双方继续履行涉案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后撤回了反诉。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关于本案的主体，香港高等法院于2008年10月17日、10月27日、11月14日就（2002）1216诉讼案作出的命令，系2006年8月17日香港高等法院作出（2002）1216号判决的修改和补充，鉴于上述判决及命令未经内地人民法院认可，故明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仍以现在的工商登记为准，陈卡关于郝巍不能代表明达公司的意见，法院不予采纳。
本案中，明达公司明确提出双方并不存在真实的房屋买卖合同关系，签订北京市外销商品房预售契约只是为了套取银行贷款供公司使用。陈卡虽否认明达公司的说法，称双方存在真实的买卖关系，但未向法庭提交任何证据。结合案件情况看，明达公司并未向陈卡交付过房屋，陈卡也未支付过首付款及房屋贷款，故法院认为明达公司的意见符合实际情况。合同法规定，双方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无效。因此，2000年11月3日，双方签订的北京市外销商品房预售契约为无效合同。关于明达公司所述，双方对合同解除已达成一致，法院认为，当事人不能以达成解除协议，而规避签订虚假合同套取银行贷款所承担的法律责任。明达公司基于无效合同提出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不予支持。同样，陈卡也无权要求继续履行合同。关于东城区人民法院就房屋贷款问题所做出的生效判决，明达公司在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后有权向陈卡追偿，陈卡就此节可另行解决。据此，原审法院于2013年6月判决，驳回北京明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判决后，明达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本院，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陈卡协助明达公司办理注销1284号商品房的预售登记手续。其上诉理由为：明达公司与陈卡签订的《北京市外销商品房预售契约》已办理预售登记手续，该契约被认定无效后，预售登记亦应无效，故陈卡有义务配合明达公司办理解除相关的预售登记手续。陈卡未上诉。
经审理查明：陈卡原为明达公司管理人员。2000年11月3日，双方签订了北京市外销商品房预售契约，约定由陈卡购买明达公司开发建设的1284号房屋，房屋建筑面积142.74平方米，总价款1498770元，交房时期为2000年12月25日。双方在合同附件三对付款方式进行了约定，签订认购书之日支付定金2万元；签订认购书之日起15日内签署北京市外销商品房预售契约，同时交纳不少于总房款20%的首付款；于签订北京市外销商品房预售契约三十日内到银行指定的律师事务所办理银行按揭手续。当时明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陈达文。一审庭审中，双方均未提交陈卡与银行签订的借款合同，但双方均认可陈卡为购买1284号房屋向银行申请贷款100万元。
2008年11月5日，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东城支行（以下简称工行东城支行）将陈卡、明达公司诉至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要求陈卡提前清偿借款本金及利息、罚息、复利；要求明达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陈卡经公告送达未出庭应诉，明达公司到庭参加了诉讼。陈卡未答辩，明达公司同意工行东城支付的全部诉讼请求，但强调在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后将向陈卡行使追偿权。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经审理后查明，2001年2月8日，工行东城支行与陈卡、明达公司签订个人购房借款合同，约定陈卡为购买1284号房屋申请贷款100万元，贷款期限8年，自2001年1月18日至2009年1月18日止，陈卡每月等额归还贷款本息12937.88元。如陈卡连续3个付款期或累计6个付款期未按时偿还贷款，银行有权宣布合同提前到期，并要求陈卡在规定期限内清偿全部贷款本息；明达公司自愿为陈卡的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于2009年3月30日做出（2008）东民初字第964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1、陈卡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工行东城支行借款本金101161.16元及相应息、罚息、复利；2、明达公司为陈卡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3、明达公司在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后有权向陈卡追偿。该判决书已生效。明达公司称在判决生效后已履行了判决书确定的连带保证责任，但未提交相关证明。
一审审理中，双方均认可明达公司未向陈卡交付过房屋，陈卡也未支付过房屋贷款。明达公司称陈卡未支付过首付款。陈卡称其支付了首付款，因为后来陈达文和郝巍就股权转让问题发生纠纷，引发了一系列诉讼，陈卡和宋修文离开了明达公司，所以就没有支付房屋贷款。陈卡就首付款的付款情况未举证。明达公司提交了2002年12月13日与陈卡签订的解除合同协议书及公证授权委托书，主要内容为：双方经友好协商，解除2000年11月3日签订的商品房预售合同，自协议签署之日起，合同解除，对双方不具有法律约束力。双方确认，该合同没有实际履行，首付款均由明达公司垫付，贷款协议由明达公司代为履行。陈卡同意明达公司继续以其名义向银行偿还贷款，直至偿还完毕，该房屋所有权归明达公司所有。陈卡同意出具各种手续，配合明达公司办理解除合同登记或转让等相关事宜。在签订本协议同时，陈卡与指定人员签订授权委托书，并办理公证。同日，陈卡在北京市国信公证处办理了公证书，委托明达公司办理1284号房屋的预售登记等有关手续。解除合同协议书及公证授权委托书中载明明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郝巍。陈卡对解除合同协议书及公证授权委托书原件持有异议，称未签署过这二份文件。法庭询问明达公司在东城区法院审理（2008）东民初字第9647号案件时为何未出示解除合同协议书及公证授权委托书，明达公司称当时双方签订商品房预售契约就是为了套取银行的贷款，当时这样操作了20多套房子。合同根本未履行，陈卡对此是知情的，所以后来双方又签订了解除合同的协议。在东城区法院审理时，怕产生行政或刑事责任所以未说明真实情况，作为担保人承担了所有责任。陈卡称双方存在真实的买卖关系，双方签订的合同是有效的。如明达公司要求单方解除合同，除斥期间已届满，如为骗取贷款，则双方签订的合同应为无效合同。明达公司也认为合同有效，但合同未实际履行，合同签订的目的已不能实现，且双方就合同的解除已达成一致，所以合同应当解除，不适用除斥期间的规定。
就郝巍是否有权代表明达公司提起诉讼，陈卡提交了2008年10月17日、10月27日及11月14日，香港特别行政区高等法院三次作出诉讼案2002年第1216号《禁止处置在世界各地的资产的强制令及禁止处理或处置特定资产的强制令及由于平衡执行而委任接管人的命令及其他命令》，根据该命令，接管人于2008年10月30日作出《明达地产有限公司决议》，决定立即免除郝巍明达公司董事长及法定代表人职务，郝巍已失去了明达公司法定代表人资格，不能代表明达公司提起诉讼。明达公司对上述证据不认可，同时提交了（2011）二中民初字第1394号民事裁定书及（2012）高民终字第1122号民事裁定书，证明2010年12月30日，明达地产有限公司（香港）将明达公司、郝巍及明达公司董事秦建平、孙小建、黄强诉至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称依据香港法院的命令，接管人于2008年10月30日做出决议，免除郝巍董事长及法定代表人的职务及其他董事的职务，故诉至法院，其中的一项诉讼请求即为将明达公司的董事长及法定代表人由郝巍变更为宋修文。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9月20日做出（2011）二中民初字第1394号民事裁定书，以明达地产有限公司（香港）在诉讼主体资格和诉讼权利缺乏法律依据为由，裁定驳回起诉。明达地产有限公司（香港）提出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5月29日做出（2012）高民终字第112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陈卡对上述证据有异议，称法院并未做出实体处理。而且2008年9月24日，明达公司（法定代表人郝巍）将明达置业公司（法定代表人为陈卡）、陈达文、明达地产有限公司以股东出资纠纷诉至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0年3月5日出具了（2008）高民初字第1205号民事裁定书，以法定代表人尚处在争议中，故裁定中止诉讼。现该诉讼仍未恢复审理。明达公司认为法定代表人应以工商登记为准。
以上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及相关书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根据现有证据，明达公司明确其与陈卡签订的北京市商品房预售契约的真实目的是为了套取银行贷款，其并未向陈卡实际交付房屋，陈卡亦未偿还贷款。一审中陈卡虽称双方存在真正的买卖合同关系，但结合现有证据来看，双方确系通过签订商品房预售契约的方式套取银行贷款。虽然明达公司主张其已经代陈卡归还了相应的贷款及罚息，但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双方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合同应为无效。明达公司与陈卡之间签订的北京市外销商品房契约协议无效，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故陈卡与明达公司关于诉争房屋的预售登记手续亦应予以注销。而且北京市国信公证处（2002）京国证民字第9666号公证书亦载明，陈卡同意委托明达公司办理诉争房屋的解除预售登记有关手续。故明达公司要求陈卡协助办理注销1284号房屋的预售登记手续理由正当，本院予以支持。一审法院对明达公司的该项诉讼请求未予支持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0）朝民初字第18174号民事判决；
陈卡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协助北京明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办理注销1284号商品房的预售登记手续；
驳回北京市明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公告费200元由陈卡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一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北京市明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陈卡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文军
代理审判员 王 广
代理审判员 刘慧慧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日
书 记 员 余 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