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2民终72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无锡市汇成不动产顾问有限公司，住所地无锡市解放东路918号10B10室。
法定代表人张伟成，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许晓晖，江苏崇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叶荣。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晶晶。
委托代理人陈叶荣，系孙晶晶的丈夫，男，1975年6月18日生，汉族，住无锡市新区新港公寓*号****室。
上诉人无锡市汇成不动产顾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叶荣、孙晶晶居间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崇安区人民法院（2015）崇民初字第003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06年9月20日，陈叶荣与无锡市禾嘉房屋拆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禾嘉拆迁公司）签订无锡市城市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一份，约定拆迁公司拆除陈叶荣所有的无锡市南长区纺站家舍**号***室房屋，并提供涉案房屋作为产权调换。同年9月30日，禾嘉拆迁公司向陈叶荣开具了该房屋的房票。
2007年6月20日，陈叶荣与田荣春签订“房屋买卖协议”一份，约定陈叶荣将涉案房屋（房产证及土地证代办中）出售给田荣春，价格为36.8万元（陈叶荣净到手）；若陈叶荣不能按协议规定期限交付房产，每逾期一日，则须向田荣春支付30%的违约金；如陈叶荣违约，应双倍返还定金给田荣春等。该协议签订后，陈叶荣将该房屋票据及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原件等交给汇成公司。田荣春于同日支付陈叶荣5000元作为购房定金，于同年7月5日支付陈叶荣9.5万元，陈叶荣于同日向田荣春出具收条一张，该收条上明确其收到的9.5万元现金性质为定金。同年8月，田荣春向汇成公司提出退房。
2007年9月9日，汇成公司以陈叶荣的名义与颜斌、陈来珍签订“房屋买卖协议”一份，约定：陈叶荣将涉案房屋出售给颜斌、陈来珍，注明产权证、土地证代办中，房屋成交价41.5万元（陈叶荣净到手）等。2007年9月9日，颜斌、陈来珍向汇成公司支付了购房定金2万元。同年9月27日、10月12日，颜斌、陈来珍分两次向汇成公司支付购房款共23万元。汇成公司即向颜斌、陈来珍交付了房屋钥匙，颜斌、陈来珍于当日办理了燃气供用手续，并装修入住。汇成公司收到颜斌、陈来珍支付的合计25万元购房款后，归还田荣春已付购房款10万元，并以田荣春名义支付陈叶荣购房款10万元。2008年5月21日，陈叶荣向孙晓芳出具收条一张，明确收到孙晓芳转交的购房款2000元，暂存孙晓芳户口簿原件一份；同年6月19日、8月14日陈叶荣又出具收条各一张，明确收到孙晓芳转交的购房款各500元；同年8月15日，孙晓芳为陈叶荣支付涉案房屋电话拆机停机费350元。
2009年12月10日，陈叶荣与孙晶晶登记结婚。2011年9月，陈叶荣将涉案房屋产权证登记在孙晶晶名下。
2012年5月31日，陈叶荣向田荣春发函要求支付剩余购房款。
2012年8月13日起，颜斌与陈叶荣因涉案房屋产权多次与陈叶荣发生纠纷，并向本市阳光派出所报案。
2012年8月28日，田荣春向无锡市南长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南长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确认其与陈叶荣的房屋买卖协议有效，陈叶荣将涉案房屋过户给田春荣，2012年9月24日，田荣春与陈叶荣达成协议，陈叶荣对田荣春于2007年8月解除房屋买卖协议的意愿表示同意并追认，南长法院作出（2012）南扬民初字第504号民事裁定书，准许田荣春撤回起诉。
2012年8月28日，颜斌、陈来珍将陈叶荣、孙晶晶、汇成公司诉至南长法院，南长法院于2012年11月19日作出（2012）南扬民初字第505号民事判决书，认定：汇成公司孙晓芳代表陈叶荣与颜斌、陈来珍签订《房屋买卖协议》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判决陈叶荣、孙晶晶向颜斌、陈来珍交房等，并承担诉讼费4295元（含保全费1770元）。2013年1月4日,陈叶荣、孙晶晶不服南长法院一审判决，上诉至二审法院，二审法院在（2013）锡民终字第0127号民事判决书中维持了一审判决，陈叶荣承担了二审诉讼费5050元。2013年4月1日南长法院向陈叶荣、孙晶晶送达了协助执行通知书。2013年4月15日，陈叶荣将涉案房屋交付给颜斌。2013年4月19日，江苏省无锡地方税务局耕地占用税和契税管理所向颜斌、陈来珍开具现金完税证，该完税证上载明涉案房屋缴纳契税时的市场评估价格为502619.70元，涉案房屋遂过户至颜斌、陈来珍名下，陈叶荣、孙晶晶承担执行费3160元。
陈叶荣、孙晶晶于2015年3月3日诉至法院，诉称若汇成公司及时告知其田荣春解除房屋买卖协议的情形，其不会再继续出售该房屋，亦不会丧失对涉案房屋的所有权。汇成公司的侵权行为不仅导致其失去涉案房屋，且使其误认为颜斌不是该房屋的所有权人而与之形成诉讼，分别承担了诉讼费、执行费。请求判令：一、汇成公司赔偿其诉讼费损失（含保全费1770元）合计9345元、执行费损失3160元；二、汇成公司赔偿其涉案房屋在2013年执行过户时的评估价502619.7元与41.5万元差价损失87619.7元。
以上事实，有《无锡市城市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复印件、《房屋买卖协议》复印件二份、（2012）南扬民初字第505号民事判决书原件、（2013）锡民终字第0127号民事判决书原件以及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在卷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五）项规定：“对判决、裁定、调解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案件，当事人又起诉的，告知原告申请再审，但人民法院准许撤诉的裁定除外”，该法条体现了“一事不再理”原则。“一事不再理”原则的适用应至少具备以下要件之一：1、诉讼标的一致；2、诉讼请求一致；3、当事人一致。基于汇成公司无权代理陈叶荣将涉案房屋出卖给颜斌、陈来珍这一基本事实，南长法院审理的是该房屋买卖合同是否有效及房屋出卖人与买受人间如何承担责任的纠纷，而本案审理的是无权代理人与被代理人间如何承担责任的纠纷，二者审理的法律关系（即诉讼标的）、原告的诉讼请求和当事人均不同一，故不构成“一事不再理”，法院对本案应予审理。
侵害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陈叶荣虽在汇成公司擅自出售涉案房屋给颜斌、陈来珍前确未撤回对汇成公司的委托售房行为，但当时陈叶荣仅知道涉案房屋已通过汇成公司出售给田荣春，并不知道田荣春已主动解约，在此情形下，陈叶荣当然认为委托汇成公司出售涉案房屋的委托事项已完成，其委托已终止，不可能也无需再撤回委托。同时也正因为陈叶荣不愿出售涉案房屋，故未及时将该房屋过户给田荣春，并在无锡实施房屋限购政策后才要求田荣春支付购房款，故对汇成公司关于陈叶荣未撤回对其委托，仅要求田荣春支付购房款，可以证明其认可汇成公司继续为其出售涉案房屋的抗辩意见，本院不予采信。汇成公司在田荣春提出解约后，未将该情况告知陈叶荣，侵犯了陈叶荣的知情权及陈叶荣是否继续出售涉案房屋的选择权。本案中，陈叶荣主张其若知晓田荣春解约，将不再出售涉案房屋的理由成立，故法院对陈叶荣关于不再出售涉案房屋的主张予以支持。汇成公司擅自以陈叶荣的名义出售涉案房屋，导致陈叶荣丧失对该房屋的所有权，侵犯了陈叶荣的财产权利，应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
赔偿损失是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之一。关于陈叶荣、孙晶晶主张的诉讼费损失，因陈叶荣认为汇成公司私自出售涉案房屋的行为不发生法律效力，而与颜斌、陈来珍发生争议，导致颜斌、陈来珍将陈叶荣与孙晶晶起诉至南长法院，二人败诉后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二审法院，又因败诉而负担了一、二审的诉讼费。该二笔诉讼费合计9345元皆因汇成公司的无权代理行为引起，故均应由汇成公司赔偿。而陈叶荣、孙晶晶主张的执行费损失，系因陈叶荣、孙晶晶拒不履行生效判决，协助将涉案房屋过户至颜斌、陈来珍名下而产生，应由其自行负担。关于陈叶荣、孙晶晶主张的涉案房屋差价损失，《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九条规定：“侵害他人财产的，财产损失按照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或者其他方式计算”。就本案而言，陈叶荣、孙晶晶的财产“损失发生时”应为该损失确定之日即二审法院最终判决生效之日，故应以二审法院判决书生效之日作为基准日对涉案房屋进行价值评估。因该房屋于2013年4月19日被南长法院强制过户，二审判决生效之日与该房屋被强制过户之日时间间隔不大，价格波动也较小，故法院依照该时的市场评估价格502619.70元与该房屋被擅自出售给颜斌、陈来珍时的售价41.5万元的差价来确定该房屋损失为87619.7元，上述损失合计96964.7元。另，虽然汇成公司私自出售涉案房屋的行为发生时该房屋尚未办理产权证，但2011年9月，陈叶荣直接将该房屋登记至孙晶晶名下，且其自认愿与孙晶晶共同分享本案判决所获得的权益，故孙晶晶依法可作为本案的共同权利人。综上，经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十五条第六款、第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汇成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日内赔偿陈叶荣、孙晶晶损失合计96964.7元。二、驳回陈叶荣、孙晶晶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诉讼费2322元由陈叶荣、孙晶晶负担73元，汇成公司负担2249元。
汇成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双方之间系因委托出售房屋产生的委托代理关系，生效判决已确认上诉人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故双方之间的委托代理纠纷已经过法院审理，一审违反“一事不再理”的原则，程序违法。2.生效判决确认上诉人并未造成委托人损失，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与生效判决认定的事实相违背，实际是推翻了生效判决的内容，且其也不应赔偿陈叶荣、孙晶晶因败诉而负担的诉讼费，故原审认定事实错误。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陈叶荣、孙晶晶的一审诉请。
被上诉人陈叶荣、孙晶晶辩称：一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查明事实与原审已查明事实一致。
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一、本案诉讼程序是否违反了“一事不再理”原则？二、如不违反，实体判决与生效判决是否存在冲突？汇成公司应如何承担民事责任？
本院认为：
关于争议焦点一：判断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应根据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进行审查。本案原审原告主张的是在委托出售房屋过程中，因汇成公司的不当代理行为应如何承担责任的问题，双方之间存在居间法律关系，故本案审理的为居间合同纠纷。而南长法院审理的是房屋买卖合同纠纷，虽然其中涉及对汇成公司代理行为的审查，但两案所涉的法律关系不同，原审法院审理本案并不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故汇成公司提出一审程序违法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
关于争议焦点二：本案原审原告主张汇成公司赔偿的法律基础是汇成公司在代理出售房屋过程中有不当代理行为，侵犯其财产权利，故本案应着重审查汇成公司的代理行为是否造成原审原告损失。
根据《合同法》规定，居间人故意隐瞒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或者提供虚假情况，损害委托人利益的，不得要求支付报酬并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本院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2013）锡民终字第0127号民事判决书，认定汇成公司孙晓芳代表陈叶荣与颜斌、陈来珍签订《房屋买卖协议》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汇成公司于2007年6月20日接受陈叶荣委托，以36.8万元（陈叶荣净到手）的价格将涉案房屋出售给田荣春，并代为收取购房款，保管钥匙。同年8月，田荣春向汇成公司提出退房。汇成公司未将该情形告知陈叶荣，并于9月9日用陈叶荣的名义以41.5万元（陈叶荣净到手）的价格将房屋出售给颜斌、陈来珍，确为无权代理，此时侵权行为已经发生，侵犯了陈叶荣的知情权以及是否继续出售涉案房屋的选择权。
陈叶荣虽然不知道田荣春已经退房，但其在委托出售房屋后，多次接收他人提前支付的购房款项共计20余万元（合同约定预付10万元，余款在过户时付清），在房屋产权可办理过户之时又拒绝履行合同约定的过户义务，不仅如此，其还于2011年9月擅自将已出卖房屋的产权转至妻子孙晶晶的个人名下，时至2012年5月31日又向田荣春发函要求支付剩余购房款。此后，其又多次与房屋的实际买受人发生激烈冲突并在颜斌、陈来珍外出期间自行换锁。上述行为均表明，虽然汇成公司确有未获陈叶荣书面授权而将房屋转卖他人的情形，但陈叶荣在享有超过原合同约定的权利后，根本未有继续履行合同义务的诚意，违背了公民在民事活动中诚实信用的基本原则，且陈叶荣从未向汇成公司作出不再委托出售房屋的意思表示。即便如陈叶荣所称，其出售房屋后反悔，但因不愿意承担主动解约的违约责任，故未向汇成公司提出撤回委托，并在无锡实施房屋限购政策后才要求田荣春支付购房款，则其行为、目的带有明显恶意。故即使陈叶荣所称其若知晓田荣春解约将不再继续出售涉案房屋的理由成立，也应以侵权行为发生时确定其财产损失。由于生效判决已经认定汇成公司的代理行为未造成陈叶荣的财产损失，一审判决将“损失发生时”认定为该损失确定之日即本院二审判决生效之日，实质上与本院生效判决认定的事实相冲突，故陈叶荣、孙晶晶要求汇成公司赔偿房屋差价的诉讼主张，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至于陈叶荣、孙晶晶主张的诉讼费损失，汇成公司提出在生效判决一案中其也是被告，但并未因表见代理行为而承担相应诉讼费，故其在本案中也不应承担该损失的上诉主张，对此本院认为，由于生效判决理涉的是房屋买卖纠纷，因汇成公司出售涉案房屋给他人未及时告知陈叶荣，确存在过错，陈叶荣又未追认汇成公司的行为而与颜斌、陈来珍发生争议，导致产生诉讼，生效判决认定承担责任的主体为陈叶荣、孙晶晶而非汇成公司，故该案的诉讼费用由败诉方即陈叶荣、孙晶晶负担。而本案理涉的是居间合同纠纷，陈叶荣、孙晶晶因败诉而负担的一、二审诉讼费合计9345元皆因汇成公司的无权代理行为引起，该损失理应由汇成公司承担，故原审判定由汇成公司赔偿并无不当。
综上，汇成公司的部分上诉主张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二十四条、第二百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无锡市崇安区人民法院（2015）崇民初字第00308号民事判决；
二、汇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陈叶荣、孙晶晶支付9345元。
三、驳回陈叶荣、孙晶晶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322元（已由陈叶荣、孙晶晶预交），由陈叶荣、孙晶晶负担2105元，汇成公司负担21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322元（已由汇成公司预交），由陈叶荣、孙晶晶负担2105元，汇成公司负担217元。双方应负担部分相抵后，陈叶荣、孙晶晶应向汇成公司支付1888元，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直接向汇成公司支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潘华明
审判员 孙 宏
审判员 杜伟建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九日
书记员 翁 强
附：本案援引法律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二百二十四条居间合同是居间人向委托人报告订立合同的机会或者提供订立合同的媒介服务，委托人支付报酬的合同。
第二百二十五条居间人应当就有关订立合同的事项向委托人如实报告。
居间人故意隐瞒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或者提供虚假情况，损害委托人利益的，不得要求支付报酬并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十九条侵害他人财产的，财产损失按照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或者其他方式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