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8）粤03民终47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正茂，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森安，男。
上诉人（原审原告）：何福秀，女。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敏，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杰，男。
上列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谢长征，广东鼎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鹏荣源服务贸易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福永街道怀德南路兴围第二工业区第三栋三楼。
法定代表人：李根源。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小林，广东深明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正茂、李森安、何福秀、杨敏、杨杰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鹏荣源服务贸易发展有限公司（下称鹏荣源公司）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7）粤0306民初121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杨正茂、李森安、何福秀、杨敏、杨杰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被上诉人支丧葬补助金31308元（2014年度深圳在岗职工平均工资5218元/月×6月）；（3）供养亲属抚恤金131892.48元[李某月平均工资1831.84元/月×(30%+30%)×10年×12月/年]；3、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五条规定：“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或者已经依法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的，不适用本条例。前款规定的劳动者受聘到用人单位工作期间，因工作原因受到人身伤害的，可以要求用人单位参照本条例规定的工伤保险待遇支付有关费用。双方对损害赔偿存在争议的，可以依法通过民事诉讼方式解决。”上诉人根据该规定和《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关于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进城务工农民因公伤亡的，是否适用<工伤保险条例>请求的答复》[(2010)行他字第10号](2010年3月17日）提出诉讼请求。一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审理本案，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予以纠正。
鹏荣源公司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3月30日，李某和被告签订《劳动合同》，约定合同期限从2014年3月30日至2015年3月29日止。
2014年9月22日6时，凡某驾驶粤Ｂ×××××号小型客车在107国道主道由北往南行驶至宝安区西乡街道黄田路段时，该车车头左侧与由西往东横过道路的行人李某发生碰撞，造成车辆部分损坏，李某当场死亡的道路交通事故。经深圳市公安局交警部门认定，凡某驾驶制动不符合技术标准存在安全隐患的机动车上道路行驶时超过限速标志标明的最高时速，是导致事故发生的一方面过错，承担此事故的同等责任；李某在设置有人行天桥的路段横过道路时，未从人行天桥横过，亦存在过错，应承担此事故的同等责任。
2014年11月24日，原告就涉案交通事故提起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之诉，请求判令凡某、深圳市XX石材护理有限公司、中国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市分公司向其支付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办理丧事亲属误工补助费、住宿费、交通费共计689994.3元。一审法院受理后，于2015年5月15日作出（2015）深宝法西民初字第20号民事判决书。深圳市XX石材护理有限公司不服提起上诉后，经调解，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0月10日作出（2015）深中法民终字第2985号民事调解书，调解内容如下：深圳市XX石材护理有限公司向原告支付37000元，中国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市分公司向原告支付610000元。原告主张上述调解书已经履行完毕。原告在一审庭审中明确表示其在上述案件中主张的赔偿款项是针对侵权责任纠纷的全部赔偿款项。
2015年5月7日，原告杨杰作为申请人申请认定李某为工伤。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5年5月7日作出不予受理决定书，以申请人的申请不属于《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的调整范围为由，不予受理申请人的申请。
2015年10月14日，原告申请仲裁，请求被告向其支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576880元（2014年度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8844元/年×20年）、丧葬补助金31308元（2014年度深圳在岗职工平均工资5218元/月×6月）、供养亲属抚恤金131892.48元[李某月平均工资1831.84元/月×（30％+30％)×10年×12个月]。2015年10月14日，深圳市宝安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深宝劳人仲（福永）不[2015]85号不予受理案件通知书，以李某已经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不属于劳动法调整范围为由，不予受理原告的仲裁申请。
2015年10月26日，原告以劳动争议为由提起诉讼，要求被告向其支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576880元（2014年度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8844元/年×20年）、丧葬补助金31308元（2014年度深圳在岗职工平均工资5218元/月×6个月）、供养亲属抚恤金131892.48元[李某月平均工资1831.84元/月×（30％+30％)×10年×12个月]。一审法院受理后，于2015年12月28日作出（2015）深宝法福劳初字第206号民事裁定书，驳回原告的起诉。原告不服，提起上诉后，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粤03民终7387号民事裁定书，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上述生效裁定认定：李某入职被告公司时已经年满五十周岁，达到国家规定的法定退休年龄，故李某和被告之间为劳务关系并非劳动关系。
一审法院另查，经一审法院行使释明权并告知风险后果后，原告明确表示其在本案中主张被告支付的为工伤保险待遇，并非主张被告因侵权责任纠纷而承担的赔偿责任。
原、被告在一审庭审中明确表示被告在涉案事故过程中并不存在过错。
一审法院认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是指在个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前提下，提供劳务的一方因劳务活动自身受到伤害，在提供劳务一方向接受劳务一方主张损害赔偿的，由双方根据各自的过错程度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本案中，首先，生效裁定已经认定原、被告之间的劳务关系，并非劳动关系，虽然原告在本案提起的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但经一审法院行使释明权并告知后果后，原告明确表示在本案主张被告支付的为工伤保险待遇，并非主张被告因侵权责任纠纷而承担的赔偿责任，在原、被告并不具备劳动关系的情况下，原告主张的工伤保险待遇缺乏法律依据；其次，原、被告在一审庭审中明确表示被告在涉案事故过程中并不存在过错；最后，原告就涉案事故已经在另案中向交通事故相对方主张过赔偿，并已经赔偿完毕。综上，原告现向被告主张工伤保险待遇，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杨正茂、原告李森安、原告何福秀、原告杨敏、原告杨杰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600元，由原告负担，受理费原告已经预交。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五条规定：“（第一款）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或者已经依法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的，不适用本条例。（第二款）前款规定的劳动者受聘到用人单位工作期间，因工作原因受到人身伤害的，可以要求用人单位参照本条例的工伤保险待遇支付有关费用。双方对损害赔偿存在争议的，可以依法通过民事诉讼方式解决。”
本院认为，本案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二审主要争议焦点为《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五第第二款是否赋予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通过民事诉讼的方式请求工伤保险待遇。
涉及到本案法律条款解释的方法，主要有字面解释、目的解释和合宪解释。字面解释是指法院应当按条款的字面含义确定条款的意思。目的解释是指对条款作符合颁布该法律的目的的解释。合宪解释是对条款作符合宪法及阶位较高的法律规范的解释。在具体运用上，首先应作字面解释，如果条款的字面含义非常清晰，不存在模糊和不确定之处，则应当按字面确定条文的意思，不存在进一步解释的空间。如果条款的字面含义存在两种以上的理解，则作符合该法律目的和与上位法相一致的解释。
《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前款规定的劳动者受聘到用人单位工作期间，因工作原因受到人身伤害的，可以要求用人单位参照本条例的工伤保险待遇支付有关费用。双方对损害赔偿存在争议的，可以依法通过民事诉讼方式解决。”该款涉及到劳动纠纷和民事纠纷的区别，民事纠纷是平等主体之间的人身关系和财产关系的纠纷，受民法所调整；劳动纠纷则发生在非平等主体之间，应先经劳动仲裁程序，不服仲裁裁决的，可以提起诉讼。该款第一句规定劳动者可以要求用人单位按工伤保险待遇支付费用，第二句规定可以通过民事诉讼方式解决，没有明确载明可以通过民事诉讼请求工伤保险待遇，故第二句存在两种解释的可能：一是用人单位拒绝按工伤保险待遇支付费用的，劳动者可以通过民事诉讼请求用人单位按工伤保险待遇赔偿；二是双方无法就支付工伤保险待遇达成一致时，劳动者可以提起民事诉讼请求民事赔偿。第一种解释将第一句规定的工伤保险待遇作为劳动者法定的权利，第二句载明的通过民事诉讼方式解决，是对该权利的保护方法的规定。第二种解释没有将工伤保险待遇作为达到退休年龄的劳动者的法定权利，而是将焦点集中在第二句的前半句“对损害赔偿存在争议”上，将损害赔偿区别于工伤保险待遇，损害赔偿限于民事的赔偿，双方如果不能协商一致按工伤保险待遇支付费用，劳动者可以通过民事诉讼请求民事赔偿。
由于条款的字面存在两种解释，因此应当对条款作进一步的解释以确定其含义。按合宪性解释，该条例是广东省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所制订，其内容应当与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及其常务委员会制订的法律相一致。工伤保险待遇规定于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制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七十条和第七十三条，该法第七十九规定劳动争议先经劳动仲裁，不服仲裁裁决的可向法院起诉。因此全国性的基本法律规定了工伤保险待遇的争议应先经劳动仲裁。侵权导致的损害赔偿规定于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制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规定了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误工减少的收入、死亡赔偿金等不同于工伤保险待遇的赔偿项目，对损害赔偿存在争议的，可以直接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因此《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五第第二款是否赋予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直接提起民事诉讼请求工伤保险待遇，上述作肯定回答的第一种解释，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规定不一致；而作否定回答的第二种解释，与上述全国性基本法律的规定相一致。
再看目的解释，《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一条陈述了立法的目的“为了保障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的职工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促进工伤预防和职业康复，分散用人单位的工伤风险”，制订该法的目的有两项，一是保护因工受伤和患职业病的职工，二是分散用人单位的工伤风险。第六十五规定于第八章附则，第一款规定达到法定退休年龄或者已经依法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的劳动者不适用本条例，是对条例适用范围的限制。因此该条例的制订并没有保护不适用该条例的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的目的，同时由于用人单位无法为已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购买工伤保险，也不可能达到分散用人单位风险的目的。故第六十五条第二款规定的“前款规定的劳动者受聘到用人单位工作期间，因工作原因受到人身伤害的，可以要求用人单位参照本条例的工伤保险待遇支付有关费用”，并不是为劳动者创设了一项新的民事权利，而仅是倡导性的解决纠纷的建议，也即建议双方可以参照工伤保险待遇由用人单位支付费用。故第二款第二句“双方对损害赔偿存在争议的，可以依法通过民事诉讼方式解决”，也并不是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规定的赔偿范围之外，另外创设可以直接提起民事诉讼的新的赔偿标准，而仅仅是规定损害赔偿的争议虽然不属本条例规定的工伤待遇解决的争议范围，但可以通过民事诉讼方式解决，这种民事诉讼的解决方式，应当依照规范民事主体的人身、财产纠纷的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在内的民事法律的规定。
综上，《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五条第二款从字面上看，存在两种不同的解释，而第二种解释即不属工伤保险待遇范围的劳动者在工作中受到人身伤害可另行通过民事诉讼方式请求民事赔偿更符合立法的目的和与全国性的基本法律相一致，因此应当作第二种解释。
关于是否存在特别法优先于一般法适用的问题，特别法优先适用是指两法对处理同一事项存在冲突的规定时特别法优先于一般法适用，解决的是两部法律之间如何适用的问题，而非处理一部法律内的具体条款的解释。经正确的解释，《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并不存在冲突，本案因此并不涉及特别法优先适用的问题。
本案一审法院在一审庭审中已清楚向上诉人释明是请求侵权赔偿还是请求工伤保险待遇，上诉人明确请求工伤保险待遇，而工伤保险待遇纠纷不属平等主体的民事纠纷，上诉人的起诉不符合民事案件受理条件，应当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应当驳回起诉。一审法院直接予以处理，存在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四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7）粤0306民初1210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上诉人杨正茂、李森安、何福秀、杨敏、杨杰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5600元，由一审法院退还上诉人杨正茂、李森安、何福秀、杨敏、杨杰；上诉人杨正茂、李森安、何福秀、杨敏、杨杰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1200元予以退还。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黎康养
审判员 刘向军
审判员 Ｘ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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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八年三月十九日
书记员 陈 嘉
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起诉必须符合下列条件：
（一）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
（二）有明确的被告；
（三）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
（四）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人民法院依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案件，认为依法不应由人民法院受理的，可以由第二审人民法院直接裁定撤销原裁判，驳回起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