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甘民二终字第10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掖市春光种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甘肃省张掖市甘州区甘州市场南关饮马桥。
法定代表人刘文义，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文海，甘肃锦舒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甘州区靖安乡上堡村民委员会。住所地：甘肃省张掖市甘州区靖安乡上堡村。
法定代表人李培举，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陈娅萍，甘肃金彤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彭万胜。
原审被告刘自海。
委托代理人彭万胜。
原审被告ＸＸＸ。
上诉人张掖市春光种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春光种业）为与被上诉人甘州区靖安乡上堡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上堡村委会）、原审被告彭万胜、刘自海、ＸＸＸ种植回收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张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张中民初字第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春光种业法定代表人刘文义、委托代理人刘文海，上堡村委会法定代表人李培举，彭万胜、ＸＸＸ及刘自海委托代理人彭万胜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彭万胜和刘自海找到上堡村委会要求制种玉米，当时出示的是张掖市明阳种业公司的资质，上堡村委会就同意让彭万胜在上堡村制种，但到后来由于彭万胜和明阳种业公司制种的品系不一样，没有合作成功。彭万胜又找到春光种业法定代表人刘文义进行协商，双方到制种地块查看后，口头协议部分地由春光种业制种，部分由彭万胜制种，亲本种子各自提供。春光种业提供了公司的农作物种子经营许可证、主要农作物种子生产许可证、企业法人营业执照。2013年7月26日，上堡村委会与春光种业、彭万胜签订了《甘肃省农作物种子生产合同》，该合同的甲方为：春光种业，法定代表人刘文义，委托代理人彭万胜。乙方为：上堡村委员会。合同落款时间是2013年7月26日，并有各方签字盖章。合同约定制种面积2300亩，亩保产值2350元，但实际核实制种面积为2515.1亩。制种款约定甲方于2013年12月31日前给付。合同还对违约责任约定为甲方若不能按期给付种子款，应按欠款额的3‰承担违约责任。经双方核定提供了190000元的亲本种子，彭万胜前期投入160000元，并且付给春光种业管理费110000元。春光种业派技术员苏耀文管理到抽雄之后，由彭万胜全部管理。2013年9月彭万胜因非法经营种子被辽宁公安部门采取了强制措施，后以非法经营罪被辽宁省昌图县人民法院判刑。种子收获后由刘自海、ＸＸＸ及技术员王宏伟、田吉虎对农户的玉米鲜穗进行过磅收购，并对种子晾晒、脱粒，由刘自海、ＸＸＸ共同购买包装袋进行打包，收获玉米籽粒1022吨，并派人看管。之后，种子陆续由春光种业联系的客户销售119吨，给付上堡村委会种子款388600元，刘自海联系的客户销售668.25吨，应给付上堡村委会种子款2959860元，已给付2777660元，尚欠182200元未付清，ＸＸＸ销售25吨，给付上堡村委会种子款132000元，由春光种业介绍的客户任海峰销售20吨，应给付上堡村委会种子款96000元，未予付款（任海峰给上堡村委会出具了欠据。该欠据应由上堡村委会转交给春光种业持有，并与债务人结算）。剩余189.9吨种子未出售。除种子之外，上堡村委会还以每斤0.72元的价格销售了81500斤小籽，计价款58680元，以每吨560元的价格销售了121吨玉米芯，计价款67760元，以每吨1513.5元的价格销售30.03吨的父本，计价款45450元。
2014年4月22日，上堡村委会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春光种业支付制种玉米款4729250元；2、春光种业支付利息132412元（5月×4729250元×5.6‰，利息期间为2014年1月1日至2014年5月30日）并利随本清；3、春光种业承担违约金141847元；4、春光种业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上堡村委会、春光种业双方签订的《甘肃省农作物种子生产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其合同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禁止性规定，合同合法有效。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双方当事人必须各自履行自己的义务。上堡村委会已经按照合同约定将收获的制种玉米全部交由春光种业，春光种业在收取种子后即应按照约定向上堡村委会支付种子款。
本案双方争议的第一个焦点问题是上堡村委会、春光种业是否实际履行了双方签订的《甘肃省农作物种子生产合同》。根据上堡村委会提供的上堡村2013年制种面积核实表，上面有村干部李培举及刘自海、ＸＸＸ签字确认2013年上堡村的制种面积为2515.1亩，并经庭审质证上堡村委会、春光种业对制种面积均无异议。上堡村委会还向法庭提供了上堡村2013年制种玉米结算清单，证明各社交由春光种业的玉米鲜穗晾晒脱粒后的总数为1022吨，经春光种业在庭审中核实对脱粒玉米总数1022吨没有异议，并且双方均认可种子收获后由刘自海、ＸＸＸ及技术员王宏伟、田吉虎对农户的玉米鲜穗进行过磅收购，并对种子晾晒、脱粒，由刘自海、ＸＸＸ共同购买包装袋进行打包，收获玉米籽粒1022吨，并派人看管的事实。以上事实还经上堡村委会、春光种业在种子管理局、种子执法大队、公安局经侦大队调取的笔录中的陈述，法院依职权向证人的调查笔录均能相互印证，证明双方从落实制种面积到种子收获都履行了合同约定的种植和收购义务。
本案争议的第二个焦点问题是上堡村委会要求春光种业支付玉米制种款4729250元，利息132412元，违约金141847元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上堡村委会、春光种业双方签订的《甘肃省农作物种子生产合同》明确约定亩保产值2350元，再根据双方实际确认的制种面积2515.1亩，春光种业应支付上堡村委会种子款5910485元，现减去彭万胜前期投入160000元，双方确认的亲本种子款190000元，春光种业销售种子款3298260元，上堡村委会销售小籽、玉米芯、父本共计171890元，共计给付种子款3820150元，春光种业尚欠2090335元种子款未付清。双方既然签订了《甘肃省农作物种子生产合同》，就要严格按照合同约定主张自已的权利和履行各自的义务，本案经多次开庭、调解、对账，核实了制种玉米总量及销售数量，春光种业向上堡村委会支付种子款等情况。关于上堡村委会要求春光种业支付违约金及利息的诉讼请求，根据合同约定，种子款应于2013年12月31日前全部足额兑付，不按期结清种子款，应按欠款金额的3‰支付违约金。经双方确认2013年12月31日前春光种业支付上堡村委会种子款459000元及预付款、亲本款等521890元，合计980890元，春光种业未按期支付种子款4929595元（5910485元－980890元），已构成违约，应按合同约定支付违约金14788.79元（4929595元×3‰）。对上堡村委会主张的利息，因合同中未作约定，且春光种业也不予认可，对该主张不予支持。
本案争议的第三个焦点问题是春光种业、彭万胜、刘自海、ＸＸＸ应如何承担责任的问题。根据查明的事实，春光种业不但提供了制种合同，而且与彭万胜协商后为公司落实了制种面积，提供亲本种子，并收取彭万胜制种面积的挂靠费110000元，在种子收获后也参与介绍客户销售种子。春光种业辩称提供合同只是作为备案合同使用，自己并未参与制种的理由，无证据证明，相反，本案调取的证据及证人证言能够证明春光种业参与制种的事实。故春光种业应在本案中承担给付种子款的责任。关于彭万胜应如何承担责任。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彭万胜不但促成了制种合同的签订，而且与春光种业协商各自落实制种面积，提供本人制种地块的亲本种子，在明知个人没有制种资质不能制种的情况下，还挂靠春光种业制种，前期工作都由其完成，并且在种子收获后由刘自海、ＸＸＸ及其两名技术员进行了收购，故彭万胜在本案中应同春光种业共同承担责任。关于刘自海在本案是否承担责任。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刘自海虽没有在合同上签字，但前期协商、签订合同都在参与，并且在落实地亩时也签字确认，彭万胜被辽宁公安部门采取强制措施到法院判刑期间，种子收获、晾晒、打包等事宜均由刘自海负责处理，并且种子收获后大部分种子也由其作主销售，同时，在2013年9月29日，甘州区种子执法大队对该案涉及制种问题询问刘自海时，其陈述是以他和彭万胜两人的名义与上堡村委会草签合同，并约定生产面积、亩保产值、前期投入及亲本种子的发放等事宜。故刘自海在本案中也应共同承担责任。关于ＸＸＸ在本案中是否承担责任。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ＸＸＸ对前期制种事宜并不知晓，其丈夫彭万胜被辽宁公安部门采取强制措施到法院判刑期间，她与刘自海、技术员只收购了种子并打成包装，在种子销售中她只是协助销售种子。故ＸＸＸ在本案中不承担责任。综上，为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维护正常的市场经济秩序，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之规定，判决：1、春光种业、彭万胜、刘自海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上堡村委会种子款2090335元、违约金14788.79元，共计2105123.79元。春光种业、彭万胜、刘自海互负连带责任；2、ＸＸＸ在本案中不承担责任；3、驳回上堡村委会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6825元，由上堡村委会负担8288元，春光种业、彭万胜、刘自海连带负担38537元。
春光种业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㈠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春光种业并未实际落实制种面积，未提供任何亲本种子，亦未实际参与生产和销售。上堡村委会向法庭提交的《甘肃省农作物种子生产合同》及各种证件复印件均系为种子生产备案所出。1、2013年1月，上堡村委会即与刘自海、彭万胜等联系制种事宜，其陈述此时春光种业也实际参与无事实依据。事实上，春光种业在该时间并不知晓上述联系制种的相关事宜，原审法院仅依上堡村委会及他人的陈述就认定春光种业实际参与不妥。2、上堡村委会向原审法院提交的《甘肃省农作物种子生产合同》签订时间是2013年7月26日，张掖市玉米杂交种繁育相关事宜，应于每年春节过后即开始着手准备，签订种子生产合同也应在春节过后即行签订，这应该属于玉米杂交种生产的行业惯例。而上堡村委会提交的生产合同时间却远远晚于行业惯例。3、上堡村委会2013年种植季节生产的玉米杂交种并未向春光种业交售过一粒种子，其也无证据证明春光种业实际参与收购过一粒种子。《甘肃省农作物种子生产合同》系应付甘州区种子管理站及沙井镇镇政府检查而签订的虚假合同，并非真实有效的合同。如果上述合同确为真实有效的合同，春光种业履行了合同义务，居然不要求上堡村委会履行交付种子的义务，从逻辑和常理上完全讲不通。4、刘自海、彭万胜等在庭审时的陈述，均系趋利避害的虚假陈述，均无其它证据予以佐证。从一审卷宗内的证据看，能够反映出刘自海、彭万胜是种子生产合同的一方当事人，且履行上述种子生产合同的制种行为的主体也是刘自海、彭万胜，原审法院判决由春光种业与刘自海、彭万胜连带偿付种子款与事实严重不符。㈡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甘肃省农作物种子生产合同》是为应付上级行政主管部门的检查，在上堡村委会要求下春光种业出具的。以合法的形式掩盖了非法制种的目的，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合同。原审法院认定上述合同为有效合同，并据此作出判决属适用法律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1、依法改判春光种业不承担民事责任；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上堡村委会承担。
上堡村委会未提供书面答辩意见，在庭审中口头陈述称：春光种业认为合同是补签的没有道理，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春光种业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彭万胜未提供书面答辩意见，在庭审中口头陈述：不认可春光种业所说的只是提供了一个合同，合同约定他制种900亩，该合同是他和刘文义都签字的东西。
刘自海未提供书面答辩意见，在庭审中口头陈述：合同的事他不清楚，他只是负责管理。开始是彭万胜和他，后来彭万胜走了后就是他一人管理。
ＸＸＸ未提供书面答辩意见，在庭审中口头陈述：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
本院二审期间除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查明：1、2013年春光种业介绍任海峰以其名义在上堡村委会4、5社制种，任海峰退出后，彭万胜、刘自海承继履行了上述二社制种义务。2、同年彭万胜、刘自海在上堡村委会1、2、3、7、10社制种。3、截止2015年5月13日，制种玉米又售出59.5吨，价值192100元。4、至本案诉讼终结时，所制种子一直处于上堡村委会看管之下。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诉辩主张及庭审质证意见，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春光种业与上堡村委会签订《甘肃省农作物种子生产合同》的真实目的。
对此问题，本院认为，春光种业实质是出借农作物种子生产许可证，在其与彭万胜、刘自海之间形成挂靠关系后再与上堡村委会签订了上述合同。春光种业订立诉争合同的真实目的并非为了实际履行制种合同，而是为彭万胜、刘自海制种行为完善资质，并在其与彭万胜、刘自海之间形成挂靠生产关系。理由为：首先，该合同签订于2013年7月26日，此时所制玉米已届成熟，不符合种植合同应先于生产签订的惯例；其次，上堡村委会无证据证明履行合同所需的前期投入及亲本种子由春光种业提供；第三，上堡村委会也无证据证明在制种玉米生长期间春光种业提供了技术支持或实施了其他管理行为；第四，制种玉米收获后，无证据证明春光种业向上堡村委会提出了交付所制种子的要求，而至本案诉讼终结时，所制种子一直处于上堡村委会看管之下，春光种业仅是在一审诉讼中联系销售了119吨，并支付上堡村委会销售种子款3298260元，其余种子均由他人完成销售；最后，关键是春光种业收取了彭万胜支付的管理费110000元。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种子法》第二十条关于“主要农作物和主要林木的商品种子生产实行许可制度”、第二十二条第二款关于“禁止伪造、变造、买卖、租借种子生产许可证；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无证或者未按照许可证的规定生产种子”、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春光种业出借种子生产许可证后与上堡村委会签订的《甘肃省农作物种子生产合同》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原审判决认定该合同系有效合同属认定事实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关于“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之规定，对于上堡村委会因履行本案诉争合同所造成的损失2090335元，作为挂靠单位的春光种业同意没有资质的彭万胜、刘自海挂靠生产，主观上有过错，应与彭万胜、刘自海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鉴于本案二审期间制种玉米又销售出59.5吨，计192100元，故应从春光种业、彭万胜、刘自海连带承担的赔偿总额中予以减除。原审判决认定上堡村委会已经按约定将收获的制种玉米全部交给春光种业缺乏事实依据，如上堡村委会履行了交付义务则不应存在至本案二审终结时，未销售完制种玉米仍由上堡村委会看管的事实。春光种业、彭万胜、刘自海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后，基于公平原则考量，上堡村委会应履行交付剩余制种玉米的义务，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种子法》第二十六条关于种子经营实行许可制度的相关规定，春光种业为接受剩余制种玉米的适格主体。
此外，《甘肃省农作物种子生产合同》被依法确认为无效合同后，上堡村委会要求春光种业承担违约金的诉讼请求因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错误。春光种业关于诉争合同订立目的及效力的上诉理由虽然成立，但依法仍不能免除其民事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种子法》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款、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㈤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㈠项、第㈡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张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张中民初字第41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
二、撤销张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张中民初字第41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三项；
三、变更张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张中民初字第41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为：张掖市春光种业有限责任公司、彭万胜、刘自海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连带赔偿甘州区靖安乡上堡村民委员会损失1898235元（2090335元-192100元）；
四、甘州区靖安乡上堡村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将剩余制种玉米130.4吨（189.9吨-59.5吨）交付张掖市春光种业有限责任公司；
五、驳回甘州区靖安乡上堡村民委员会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负担比例按一审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46825元，由张掖市春光种业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关维德
代理审判员 杨 波
代理审判员 唐志明
二〇一五年六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张 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