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闽民终21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君绎（厦门）休闲度假有限公司，营业执照登记地址为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曾厝垵8号之94室，现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远洋大厦7层，组织机构代码79807722—5。
法定代表人：王弘远，执行董事。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弘远，男，1974年12月1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以上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杜立武，福建理则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兴源，福建理则达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君绎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湾仔骆克道301至307号洛克中心19C室，公司编号：1110164。公司登记证号码：37645233—000—02—16—2。
法定代表人：ZHENGJUN，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白伟冰，福建天衡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巧玲，福建天衡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君绎（厦门）休闲度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君绎厦门公司”）、王弘远因与被上诉人君绎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君绎香港公司”）请求变更公司登记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闽02民初9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君绎厦门公司、王弘远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杜立武、黄兴源，被上诉人君绎香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巧玲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君绎香港公司一审诉请判令：一、确认2014年9月10日君绎厦门公司《股东决议书》不成立；二、君绎厦门公司、王弘远立即办理将君绎厦门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执行董事由王弘远变更登记为ZHENGJUN的手续；三、本案案件受理费由二被告承担。
原审查明，君绎香港公司于2007年2月14日在香港特别行政区依据香港《公司条例》注册成为有限公司。ZHENGJUN在该公司担任董事，为公司法定代表人。
君绎厦门公司原名为君绎（厦门）电子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于2007年6月12日，2008年8月8日更名为君绎（厦门）休闲度假有限公司。企业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台港澳法人独资）。公司章程内容包括：投资者为君绎香港公司。公司不设股东会，股东依照《公司法》行使以下职权：……（二）委派和更换执行董事，决定有关执行董事的报酬事项……股东作出上述事项变更的决定时，应当采用书面形式，并由股东签名后置备于公司。公司不设董事会，设执行董事一人，执行董事可以兼任公司经理。执行董事由股东委派。执行董事任期3年，任期届满，经股东决定可连任。执行董事对股东负责，行使以下职权：（一）执行股东的决定……公司法定代表人由执行董事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应当办理变更登记。等等。
2014年9月15日前，君绎厦门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为ZHENGJUN。2014年9月15日，君绎厦门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变更为王弘远。变更法定代表人所依据的《股东决议书》内容为“根据公司章程，君绎厦门公司股东于2014年9月10日作出如下决议：一、免去ZHENGJUN的公司执行董事职务，委派王弘远为公司执行董事。根据公司章程规定，执行董事为公司法定代表人。二、其他事项不变。”落款处有“ZHENGJUN”签名字样。经委托福建正泰司法鉴定中心对该《股东决议书》上“ZHENGJUN”签字进行鉴定。鉴定意见为：君绎厦门公司2014年9月10日《股东决议书》落款处“ZHENGJUN”签名与ZHENGJUN本人签字不是同一个人书写。即该《股东决议书》并非君绎香港公司法定代表人ZHENGJUN所签署。
另查明，2013年2月18日，君绎香港公司唯一股东ZHENGJUN与王弘远签订了《股权收购合同》。《股权收购合同》约定：ZHENGJUN自愿将其持有君绎香港公司100%的股权及所附带的相应股权比例之权益和义务转让予收购方王弘远，转让价格为人民币一亿六千万元。2013年8月28日，ZHENGJUN与王弘远签订《香港君绎投资有限公司及所属君绎（厦门）休闲度假有限公司资料移交及经营权备忘录》，约定：甲方（ZHENGJUN）将公司资料（包括君绎厦门公司资料）及两公司公章及财务章等移交给乙方（王弘远），之后将君绎香港公司股权转给乙方。但因王弘远未全额支付转让款，股权收购至今未能全部完成。君绎香港公司法定代表人未发生变更，仍为ZHENGJUN。
2014年9月11日，王弘远以法定代表人的名义向厦门市工商行政管理部门递交了《外商投资企业变更（备案）登记申请书》，申请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等事项变更（备案）登记。同时承诺：所提交的文件和有关附件真实、合法、有效，复印文本与原件一致，并对因提交虚假文件所引发的后果承担法律责任。
还查明，厦门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在原审法院受理本案前，受理了君绎香港公司就君绎厦门公司法定代表人和执行董事被违法变更的投诉。该投诉案件因本案的受理而中止审查。
原审认为，本案为涉港公司变更登记纠纷，因被告住所地及讼争的公司变更登记地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法律关系适用法》第十四条的规定，适用登记地法律即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
关于君绎香港公司请求确认2014年9月10日君绎厦门公司《股东决议书》不成立的问题。原审认为，首先，从《股东决议书》签字人的主体身份看。虽然君绎厦门公司、王弘远辩称ZHENGJUN与王弘远正在办理君绎香港公司的股权收购事宜，但该股权收购程序包括变更登记等手续尚未全部完成。即截至本案审理时，ZHENGJUN仍然是君绎香港公司的股东、董事、法定代表人，君绎香港公司仍然是君绎厦门公司的唯一股东。君绎厦门公司、王弘远辩称君绎厦门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变更不需要ZHENGJUN同意即可，但事实是君绎厦门公司仍然提供了有“ZHENGJUN”签名的《股东决议书》作为公司变更法定代表人的主要依据，该事实足以证明君绎厦门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变更仍需股东君绎香港公司同意和ZHENGJUN签字，《股东决议书》上“ZHENGJUN”的签名印证了ZHENGJUN的法定身份。因此，代表股东在君绎厦门公司《股东决议书》上签字的仍应该是君绎香港公司的ZHENGJUN，其主体身份适格。其次，从《股东决议书》的形式要件看。君绎香港公司称，该股东决议书系君绎厦门公司、王弘远伪造的，并提交了福建正泰司法鉴定中心《文书司法鉴定意见书》，证明该《股东决议书》落款处股东“ZHENGJUN”签名与ZHENGJUN本人的签字不是同一个人书写。君绎厦门公司、王弘远对君绎香港公司关于该签名非ZHENGJUN本人所签的主张及福建正泰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结论并不否认。因此，可以确认该《股东决议书》上的“ZHENGJUN”签名不是ZHENGJUN本人签署。第三，从《股东决议书》体现的股东意志来看。股东决议的目的是将股东的意志转化为公司的意思，《股东决议书》的内容和签字是股东意志的体现。虽然《股东决议书》上“ZHENGJUN”的签名明显不是ZHENGJUN本人签署，但是否经由ZHENGJUN本人授权代签或事后得到ZHENGJUN本人确认？经查，君绎厦门公司、王弘远的该辩解未能得到君绎香港公司的认可。且从本案查明的情况看，君绎厦门公司、王弘远所举证据无法证实《股东决议书》上的“ZHENGJUN”签名有经ZHENGJUN本人授权代签或事后得到ZHENGJUN追认。因此，《股东决议书》及其所载内容不足以认定是ZHENGJUN的真实意思表示。综上，虽然《公司法》未对股东决议成立的要件或不成立的情节作出明确的规定，但根据《公司法》的立法精神及审理该类案件的司法实践做法，本案中君绎厦门公司唯一的股东未对公司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变更事项作出意思表示，且《股东决议书》的签名并非该股东本人所签，亦未得到该股东的认可，该《股东决议书》缺乏成立的各项要件。因此，君绎香港公司诉求确认2014年9月10日君绎厦门公司《股东决议书》不成立的请求，予以支持。
关于君绎香港公司诉求判令君绎厦门公司、王弘远办理君绎厦门公司法定代表人和执行董事变更手续的问题。原审认为，君绎厦门公司、王弘远采用提交虚假材料的方式办理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已严重影响了君绎厦门公司正常经营管理和国家对公司登记注册的管理秩序，损害了君绎香港公司作为股东的权益。君绎香港公司依法有权要求君绎厦门公司、王弘远办理相应变更登记手续，恢复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为ZHENGJUN。对君绎香港公司的该项诉求，予以支持。
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第二条、《中国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君绎（厦门）休闲度假有限公司2014年9月10日《股东决议书》不成立；二、被告君绎（厦门）休闲度假有限公司、王弘远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配合办理君绎（厦门）休闲度假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变更登记手续，将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由王弘远变更为ZHENGJUN。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被告君绎厦门公司、王弘远共同负担。
宣判后，君绎厦门公司、王弘远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ZHENGJUN以君绎香港公司名义提起对王弘远的本案诉讼涉及公司治理的内部事务，应按ZHENGJUN与王弘远的内部约定进行处理，而依照其二人间的约定，ZHENGJUN不再享有君绎香港公司的任何权益，而转由王弘远承担，ZHENGJUN再以君绎香港公司名义起诉王弘远明显违反约定，是恶意的虚假诉讼，应当予以驳回。二、被上诉人以变更法人的君绎厦门公司股东决议书上的股东签名不是ZHENGJUN亲自签名为由诉求确认股东决议不成立没有法律依据。股东决议不是合同，属于公司经营事务，应由《公司法》予以调整，《公司法》规定当事人可以请求确认股东决议无效或可撤销，但没有法律依据支持当事人确认股东决议不成立。香港地区以及外国的法律不存在法定代表人之说，也甚少刻制公司公司，而以公司授权之人的签字对外代表公司进行意思表示或认可相关行为，但是我国内地法律规定不管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签字还是加盖公司公章均代表公司。而本案适用我国内地法律，君绎香港公司作为君绎厦门公司的唯一股东在案涉股东决议上加盖公章，应视为君绎香港公司的意思表示，应得到法院采信，而不应适用香港地区的授权人签字主义作为意思表示。三、案涉的股东决议符合我国内地法律规定，应确认有效。1、2014年9月10日君绎厦门公司的股东决议书不仅按规定提交给工商登记部门，还按公司章程规定置备于实际经营人即王弘远控制的君绎厦门公司内，不管实体上还是形式上均符合法律规定。2、原审认定在公司股东是第三人公司的情况下，变更公司法人的决议仍需该第三人公司盖章以及第三人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字没有法律依据，存在认定事实错误。3、ZHENGJUN已经将两公司的所有权利义务移交给了王弘远，虽然王弘远仍将相关决议书及文件交给其授权人签字，但仅仅是考虑到ZHENGJUN系名义上的股东，并不是认可ZHENGJUN对相关事项仍享有决定权。4、原审判决以本案股东决议书上的“ZHENGJUN”并非ZHENGJUN授权代签或者事后得到本人确认为由认定该决议书无效，明显混淆了法人及其股东之间的法律关系。5、在案证据完全可以证明在进行本案的法定代表人变更时，ZHENGJUN知晓并授权他人签名，但事后因为王弘远拖欠款项，ZHENGJUN即否认授权他人签名而提起本案诉讼。综上所述，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君绎香港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并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君绎厦门公司答辩称：一、ZHENGJUN仍是君绎香港公司的股东以及唯一董事，而君绎香港公司也仍是君绎厦门公司的唯一股东，君绎香港公司是本案适格的原告。二、上诉人所提交办理工商登记的股东决议文件明显是上诉人自己制作的，不是股东君绎香港公司所作出的意思表示，故该决议自始不成立，也不产生任何决议的法律效力。三、上诉人所称的ZHENGJUN授权代理人在股东决议书上签字与事实不符，且无证据证明股东决议上的签字得到ZHENGJUN的概括授权或专项授权或事后得到君绎香港公司的追认，其主张股东决议有效，不应得到支持。综上，被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本案股东决议不成立，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审判决。
经审理查明，对原审查明的事实双方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涉港公司变更登记纠纷，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法律关系适用法》第十四条的规定，适用法人登记地法律即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律作为准据法正确。
本案主要的争议焦点在于2014年9月10日君绎厦门公司的《股东决议书》是否代表了股东君绎香港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对此，本院分析认为，首先，从现有证据看，君绎香港公司的唯一股东和董事即ZHENGJUN，因此，只有ZHENGJUN才能代表君绎香港公司的意志。而讼争的《股东决议书》上“ZHENGJUN”的签名不是ZHENGJUN本人所签，且没有证据证明ZHENGJUN有授权他人代签或事后追认该签名行为，所以该《股东决议书》的内容不能代表ZHENGJUN的真实意思表示，同样也不是君绎香港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其次，虽然上诉人君绎厦门公司、王弘远辩称ZHENGJUN与王弘远正在办理君绎香港公司的股权收购事宜，但截止到目前，该股权收购程序包括变更登记等手续尚未全部完成。ZHENGJUN之所以未将君绎香港公司的股权转让给王弘远，是因为王弘远未按时付清股权转让款，因此双方协商推迟办理君绎香港公司的股权转让手续，这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这点从双方2013年8月28日签订的《香港君绎投资有限公司及所属君绎（厦门）休闲度假有限公司资料移交及经营权备忘录》得以印证。这也是ZHENGJUN对自身权益保护所采取的防范措施。因此，在王弘远未付清股权转让款之前，君绎香港公司的股东仍然是ZHENGJUN，是双方合意的结果。这进一步证实了在君绎香港公司办理股权变更之前，只有ZHENGJUN才能代表君绎香港公司。现上诉人在讼争《股东决议书》上采用冒签ZHENGJUN的签名，显然违背了ZHENGJUN的真实意思表示，从而也违背了君绎香港公司的意志，因此，该《股东决议书》的内容是无效的。由于《公司法》未对股东决议成立的要件或不成立的情节作出明确的规定，原审法院根据《公司法》的立法精神及审理该类案件的司法实践做法，确认该《股东决议书》不成立无明显不妥之处。
由于君绎厦门公司、王弘远采用提交虚假材料的方式办理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损害了君绎香港公司作为股东的权益，也违反了国家对公司登记注册的管理秩序，君绎香港公司作为君绎厦门公司的唯一股东，依法有权要求君绎厦门公司、王弘远办理相应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手续，恢复原法定代表人、执行董事为ZHENGJUN。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按原审判决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胜
代理审判员 林文勋
代理审判员 魏孜孜
二〇一七年六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李晓旭
附：本案所适用的法律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