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闽民终字第169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志平，男，汉族，1971年2月7日出生，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委托代理人：蔡明、华鋆，福建均融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许碧华，女，汉族，1963年3月16日出生，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委托代理人：李俊璇，福建闽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建辉，福建明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郑建福，男，汉族，1958年9月15日出生，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委托代理人：李俊璇，福建闽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志平与上诉人许碧华、郑建福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均不服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厦民初字第7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杨志平的委托代理人蔡明、华鋆，上诉人许碧华的委托代理人李俊璇、杨建辉，上诉人郑建福的委托代理人李俊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查明，许碧华、郑建福为夫妻关系。自2009年5月31日开始，许碧华多次向杨志平借款，至2011年底，共计向杨志平借款2000多万元。许碧华确认收到转账至其指定的银行账户的借款共计2400万元。具体为：1.2009年5月31日转账120万元；2.2009年7月31日转账480万元；3.2010年1月21日转账300万元；4.2010年7月26日转账200万元；5.2010年10月21日转账400万元；6.2011年1月17日转账500万元；7.2011年4月21日转账200万元；8.2011年6月14日转账100万元；9.2011年6月16日转账100万元。杨志平称其实际出借给许碧华至少是2792.8万元，即除许碧华认可的上述借款2400万元外，尚实际出借392.8万元。为此，杨志平提供了案外人杨凡、黄丽红转账至案外人张祖定、洪淑芸的转账凭证。许碧华认为未委托张祖定、洪淑芸收款，对上述借款不予认可。
2011年11月30日，许碧华出具一张《借条》交杨志平收执，内容为：“兹向杨志平借出1500万元整，期限半年，从2011年11月30日至2012年5月30日”。
自2009年8月31日至2012年3月30日，许碧华陆续通过许碧华、何鹭涛、陈燕丽、谢桔梅的账户向杨志平返还借款2315.9万元，上述款项均汇入杨志平指定的陈莹账户。其中2011年11月30日即许碧华出具《借条》当日返还杨志平244万元。该日之后返还的借款共5笔：1.2011年12月30日转账240万元；2.2012年1月30日转账136万元；3.2012年2月29日转账134万元；4.2012年3月12日转账100.8万元；5.2012年3月30日转账30万元，合计640.8万元。
2014年5月29日，杨志平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许碧华、郑建福共同向杨志平偿还欠款本金1500万元及利息（自2011年12月1日起按月利率2%计算至款清之日止，暂计至2014年4月30日为870万元）。
原审判决对双方当事人争议的问题分析认定如下：
（一）2011年11月30日许碧华出具给杨志平的《借条》是否为许碧华对双方之间借款的结算确认
杨志平称，该《借条》系双方对之前许碧华尚欠借款的结算确认。许碧华、郑建福则称，《借条》不是对之前借款的结算确认，而是新的借款意向，但没有实际履行。
原审判决认为，《借条》系许碧华单方出具，没有杨志平的签名，不具有双方合同书的形式。《借条》内容明确称许碧华向杨志平借出款项，没有杨志平还须向许碧华提供借款的意思，不具备出借人应向借款人提供借款及提供借款的期限等借款合同的主要条款，不存在需要杨志平履行合同义务的意思表示。许碧华称《借条》是其向杨志平借款的意向，但除该《借条》之外并未提供其他证据佐证。因此，许碧华称《借条》是新的借款的意向，理由不足，不予采信。另一方面，许碧华认可其曾多次向杨志平借款共2400万元，后陆续还款，在出具《借条》前仍有部分借款未偿还。许碧华出具《借条》后，交给债权人杨志平收执，符合民间借贷关系中借款人以交付借条书面凭证确认实际收到借款的习惯做法。许碧华在出具《借条》当日返还杨志平借款244万元，后又陆续多次向杨志平返还借款640.8万元。如果其确实还需向杨志平继续借款，通常不可能于当日先返还借款244万元，此后长期不要求杨志平返还《借条》。因此，杨志平主张讼争《借条》为许碧华对双方之间借款的结算确认，具有高度盖然性。许碧华向杨志平出具《借条》确认尚欠借款1500万元，现又否认该欠款数额，应当承担举证责任。双方之间存在多笔款项往来，许碧华认可实际向杨志平借款2400万元，截至2011年11月30日尚欠1500万元完全有可能。许碧华提供的证据并不足以否认《借条》确认的欠款金额，故对《借条》系双方当事人之间借款结算的确认，截止2011年11月30日许碧华尚欠杨志平借款1500万元的事实予以认定。
（二）关于2011年11月30日许碧华出具《借条》后返还的借款是否系返还本案《借条》项下的借款
杨志平称，许碧华向杨志平的借款分为两部分，主要的金额部分作为长期借款，该借款随后续本金增加不断累计，按照2%收取月息，此外根据许碧华业务灵活需要，杨志平也提供短期、小金额临时借款给许碧华。2011年11月30日许碧华出具《借条》时，许碧华尚欠杨志平本金2200万元，即除了《借条》中的1500万元外，还有短期借款约为700万元左右。许碧华在《借条》出具后的还款，都是用于返还所借短期借款，截止2013年底，其所欠短期借款已还清，尚欠长期借款1500万元未还。许碧华否认存在杨志平所称长期与短期的不同借款方式。
原审判决认为，杨志平主张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长期借款和短期借款的不同借款方式，2011年11月30日出具《借条》后的还款都是用于返还短期借款与本案无关，但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故对其主张不予采信。因此，2011年11月30日出具《借条》后许碧华返还的640.8万元应当作为还款抵扣本案借款。
（三）关于杨志平的诉讼请求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原审判决认为，许碧华出具的《借条》载明借款期限至2012年5月30日，债权人杨志平于2014年5月29日提起本案诉讼未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期间。
（四）郑建福是否应当承担责任
原审判决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郑建福、许碧华没有证据证明许碧华与杨志平明确约定本案借款为个人债务，也未能证明本案借款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的情形。郑建福、许碧华为夫妻关系，杨志平就郑建福、许碧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许碧华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故杨志平要求郑建福、许碧华共同清偿上述债务，予以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为，截止2011年11月30日许碧华尚欠杨志平借款本金1500万元，借期半年即至2012年5月30日止，未体现约定利息，本案为自然人之间的借款，故应视为双方当事人在该期限内未再约定利息。此后至2012年5月30日前许碧华返还借款640.8万元，余款859.2万元未返还。逾期还款应当支付利息，但因双方未就借款约定利息，故逾期利息应当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为宜。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许碧华、郑建福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杨志平偿还借款859.2万元并支付利息，利息自2012年5月3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二）驳回杨志平的其他诉讼请求。
宣判后，双方当事人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杨志平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杨志平与许碧华、郑建福之间系有息借贷，双方口头约定借款月利率2%。1.虽然在借条上没有载明利息，但是双方口头约定利息亦有效力。2.杨志平提交的录音及转账明细可以证实每月2%的利息。3.许碧华、郑建福以月息2%的标准向杨志平借款，转手再将借款以月息4%标准借给另外一家企业，从而获得其中的利息差价。4.从民间借贷习惯看，如此大笔金额且长时间的借贷，不可能是无息借贷。（二）许碧华于2011年11月30日以后归还的640.8万元，系归还杨志平的短期借款，与本案借条项下的债务无关。原审法院将其认定为本案借条项下的还款并予以抵扣错误，造成杨志平利益的严重损失。双方借款金额分成两部分：长期借款和短期借款，月利息均为2%。截至2011年11月30日，许碧华除了本案《借条》项下的1500万元长期借款外，还有700万元短期借款。许碧华在2011年11月30日以后还款系归还短期借款本金及按2%利率计算的累计借款的利息，因许碧华偿还了短期借款，杨志平把短期借款的借条还给了许碧华。长期借款1500万元尚未偿还，故借条仍在杨志平处。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杨志平的诉讼请求。
许碧华、郑建福答辩并提起上诉称，（一）杨志平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双方约定了利息，因此其主张按月息2%计算利息缺乏依据。（二）杨志平未提供证据证明双方之间存在所谓短期借款，其否认借条日期之后许碧华还款数额的说法不能成立。（三）原审判决认定本案《借条》系许碧华与杨志平对借款的结算确认，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1.从借条内容看，双方的真实意愿为出借，而非结算。许碧华出具《借条》后杨志平未提供任何借款，由于双方关系较好，经双方一致确认《借条》作废后，由许碧华继续偿还之前的尚欠款。依据双方往来的账目记录，至杨志平起诉时，许碧华仅欠杨志平借款84.1万元，同意予以清偿。2.杨志平对于其诉称经结算截至2011年11月30日许碧华尚欠借款本金1500万元的说法，无法说明准确或合理的计算方法，所谓的结算之说不成立也不存在。3.根据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杨志平出借给许碧华2400万元，起诉前已清偿2315.9万元，仅欠84.1万元，即使截至《借条》出具之日亦已累计清偿1675.1万元，也仅结欠724.9万元，原审判决认定《借条》系双方结算形成，与事实不符。4.许碧华于《借条》出具当日偿还244万元，原审判决未将该款予以扣减，系偏袒对方当事人。（四）原审判决认定讼争借款系夫妻共同债务是错误的。1.郑建福对案涉款项往来不知情，杨志平也从未向郑建福进行告知以及催收。2.杨志平未提供证据证明案涉款项系许碧华与郑建福夫妻共同意思表示。3.讼争借款往来数额巨大，显然超出了夫妻共同家庭生活所必需的界限。（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9条的规定，无息借贷利息的起算点是催告后亦即起诉后，而原审判决判令自2012年5月30日起支付利息，违背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六）在许碧华与杨志平双方的《借条》未实际履行且已作废的情况下，杨志平起诉时显然已超过法定2年的诉讼时效。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许碧华清偿杨志平借款84.1万元及自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支付利息，并驳回杨志平对郑建福的诉讼请求。
杨志平答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本案的《借条》系许碧华与杨志平对借款的结算确认是正确的。（二）原审判决认定本案借款为夫妻共同债务是正确的。（三）许碧华、郑建福针对利息的上诉系故意歪曲事实曲解法律。（四）许碧华、郑建福提出的时效抗辩不能成立。讼争《借条》约定的借款期限至2012年5月30日，杨志平于2014年5月29日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请求驳回许碧华、郑建福的上诉。
经审理查明，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除杨志平认为许碧华于2011年11月30日后归还的640.8万元并非归还本案讼争《借条》项下款项及认为原审判决遗漏查明双方口头约定利息的事实外，其余事实双方均无异议。本院对双方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原审诉讼中，杨志平提供原始载体手机，播放2013年12月8日录制的与尾号为6169的手机的通话录音。该通话录音中涉及杨志平向对方主张2分利息，对方称没办法再谈利息的内容。用以证明双方当事人对1500万元借款约定利息2分的事实。许碧华、郑建福质证认为，1.对录音形成时间有异议，录音时间可以通过人为设定。2.录音内容缺少前半部分，无法确定通话前提，亦无法确定通话对方是许碧华。3.杨志平与许碧华之间有三年左右的资金往来，不能仅凭一次交谈内容就认定双方对讼争借款有约定利息，且通话中对方对于杨志平提及的利息均予以否定，因此该录音不能证明杨志平关于利息的主张。二审诉讼中，许碧华确认尾号为6169的号码是其手机号码，还确认其与杨志平之间长期存在借款关系，且均系许碧华向杨志平借款。
本院认为，2011年11月30日许碧华出具的《借条》从形式和内容上看，该借条系许碧华单方向杨志平出具的借款凭证，并非双方签字的借款合同，亦没有关于杨志平向许碧华提供借款的时间或方式的约定，许碧华确认其与杨志平之间长期存在借款关系，且均系许碧华向杨志平借款，直至许碧华出具《借条》时仍有部分借款未偿还，故杨志平主张许碧华出具《借条》系双方对之前借款的结算确认，符合民间借贷的习惯做法。许碧华上诉称《借条》仅是其向杨志平的借款意向，需要杨志平实际履行出借款项的义务，与本案事实不符，如果其当时确需向杨志平借款，通常不可能于当日返还借款244万元，在此后没有收到出借款项的情况下长期不要求杨志平返还《借条》。因此，许碧华的该项上诉主张既缺乏证据又不符合常理，原审判决认定讼争《借条》系许碧华对之前借款的结算确认并无不当。
由于许碧华出具的《借条》是对截止至2011年11月30日其所欠款项的结算，故其在当日归还的244万元应属已结算的范围，原审判决对该笔还款不予在尚欠款项中予以扣减正确。杨志平主张许碧华在出具《借条》之后归还的640.8万元系归还该《借条》之外所欠的700万元短期借款及累计借款按月利率2%计算的利息。由于杨志平对双方之间除《借条》之外尚存在700万元短期借款事实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许碧华对此亦予否认，故杨志平此项主张不能成立。杨志平提供的通话录音，只能证明双方之前的借款可能存在月息2%的约定，但并不足以证明双方就讼争《借条》项下的1500万元款项约定了2%的月息。杨志平主张许碧华出具《借条》后还款的实际情况可以证明双方约定了2%的月息，但该主张系建立在其与许碧华之间还存在《借条》之外的700万元短期借款的基础上，在杨志平无法证明双方还存在700万元短期借款事实的情况下，许碧华的还款数额与杨志平主张的月利率2%无法形成对应，因此，杨志平主张双方口头约定讼争借款月利率2%缺乏证据，不予采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的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本案讼争《借条》未约定利息，杨志平提供的证据亦不足以证明双方约定了利息，讼争借款在借期内应视为不支付利息。故原审判决认定许碧华在出具《借条》之后归还的640.8万元应当抵扣讼争借款本金正确。杨志平上诉称许碧华归还的该640.8万元与讼争借款无关，理由不能成立。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9条的规定，出借人要求借款人支付逾期利息的，可参照银行同类贷款的利率计息。讼争《借条》约定的借期至2012年5月30日届满，许碧华未在借款期限内归还借款，原审判决判令其自借款期限届满次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付逾期利息正确。许碧华、郑建福上诉称应自起诉之日起计息于法无据，不予支持。由于讼争借款形成于许碧华、郑建福婚姻关系存续期间，郑建福、许碧华没有证据证明许碧华与杨志平明确约定本案借款为个人债务，也未能证明本案借款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的情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本案讼争借款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原审判决认定郑建福、许碧华应共同清偿讼争债务正确。
杨志平于2014年5月29日提起本案诉讼，距《借条》约定的借期届满之日未满两年，并未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许碧华、郑建福上诉称杨志平的诉请超过诉讼时效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0300元，由杨志平负担91716元，由许碧华负担6858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为民
审判员 陈 敏
审判员 黄卉靓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六日
书记员 刘远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