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08）浙民再字第1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赵吉。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杭州联升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赵吉。
两再审申请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陈锡根、杨甜。
再审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钱益升。
委托代理人：魏飞舟，；
委托代理人：夏伟。
钱益升诉赵吉、杭州联升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联升公司）公司解散纠纷一案，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于2007年5月21日作出（2006）下民二初字第477号民事判决。钱益升不服，提起上诉。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7年12月20日作出（2007）杭民二终字第911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赵吉、联升公司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08年6月23日作出（2008）浙民申字第75号民事裁定，决定对本案进行提审。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何忠良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徐向红、章青山参加的合议庭，于2008年10月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赵吉、联升公司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陈锡根、杨甜，再审被申请人钱益升的委托代理人魏飞舟、夏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认定：联升公司系钱益升、赵吉与余杭市联升经贸有限公司、郑丕征、马柄荣等人共同出资于2000年7月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公司几经变更后，2002年5月经杭州市工商局余杭分局核准，由钱益升、赵吉两股东出资，注册资本为1000万元，其中钱益升出资455万元，占注册资本的45.5％，赵吉出资545万元，占注册资本的54.5％。双方签订的公司章程约定：公司经营期限为10年，公司为有限责任公司；公司经营范围为九曲营路延伸段北侧、北大街以西地块（翻拆建商品房等项目）的开发建设和销售；公司由赵吉、钱益升2个自然人股东组成；股东享有以下权利：根据其出资额享有表决权，有选举和被选举董事、监事权，有查阅股东会议记录和财务会计报告，依照法律法规和公司章程规定分红，依法转让出资，优先购买公司其他股东转让的出资，优先认购公司新增的注册资本，公司终止后依法分得公司的剩余财产。股东负有以下义务：缴纳所认缴的出资，出资填补的义务，公司办理工商登记后，不得抽回出资，遵守公司章程的规定；股东之间可以自由转让其出资，不需要股东会同意，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出资，必须要有半数以上的股东同意，不同意转让的股东应当购买该转让的出资，若不购买转让的出资，视为同意转让，在同等条件下，其他股东有优先购买权；公司不设董事会，设执行董事一名，由股东会产生；股东一方担任执行董事的，另一方担任总经理；公司设经理，每届任期三年；在任期内不得无故解除其职务；公司有下列情况之一的，应予解散：营业期限届满，股东会决议解散，因合并和分立需要解散的，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被依法责令关闭的，其他法定事由需要解散的；其他关于公司的机构及其产生办法、职权、议事规则、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等内容。
钱益升、赵吉双方协商确定赵吉担任联升公司董事长、法定代表人，由钱益升担任董事、总经理、监事职务。2003年3月17日，联升公司作出《关于解除钱益升同志总经理职务的决定》，内容为“公司各部门：根据联升公司章程的有关内容和规定，为确保公司生产经营的正常运作和企业利益，董事长作出如下决定：一、从2003年3月17日起，解除钱益升同志联升公司总经理职务；二、联升公司总经理职务暂由董事长赵吉同志兼任。”为此钱益升于2003年3月31日以公司决议侵害股东权为由向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起诉，该案经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指定由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审理后，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裁定驳回起诉。
杭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于2004年5月28日作出杭工商余委（2004）13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认定赵吉为虚假出资，钱益升为抽逃出资、虚假出资，分别对赵吉处罚款6.4万元，对钱益升处罚款34.4万元，上缴国库并责令改正。
钱益升于2006年6月20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解散联升公司并作解散清算；由赵吉、联升公司负担本案诉讼费用。
赵吉、联升公司在一审时辩称：钱益升在公司成立时并没有实际出资过一分钱，在赵吉最初的出资中只有80万元有问题，其他全部是到位的，后来补上了80万元；钱益升在诉状中称双方在2003年诉讼时，被法院驳回的事实与本案无关；钱益升在诉状中称赵吉将2500万元的资金借贷给其他人，缺乏证据予以印证，且是另一法律关系；钱益升也没有尽到股东或者监事的职责；现公司经营状况正常，并没有象钱益升所说的经营发生困难。请求驳回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解散公司。钱益升作为持有公司股份45.5％的股东，主张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公司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已不能解决，请求解散联升公司，但从其出具的五份证据看，只表明公司股东间存在矛盾，尚不足以证明联升公司的经营管理发生了严重困难，使其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且联升公司亦不存在其他公司营业期限届满、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解散、因公司合并或分立需要解散、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责令关闭或者被撤销等法定解散公司的事由出现，也不存在公司章程规定的其他解散事由出现，故钱益升要求解散联升公司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依据，不予支持。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于2007年5月21日判决：驳回钱益升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钱益升负担。
钱益升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二审法院提起上诉称：一审法院以钱益升提供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联升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且该公司不存在其他法定解散事由，判决驳回钱益升诉讼请求不当。首先，联升公司系钱益升和赵吉两位股东组成的有限责任公司，自2003年起，由于钱益升与赵吉在公司管理过程中发生意见分歧，特别是钱益升发现赵吉在利用自己担任公司董事长职务并实际掌控公司经营的职务便利，擅自拆借公司巨额资金给自己及他人使用后，赵吉公然违背公司章程及相关法律规定，完全剥夺了钱益升作为公司股东的任何权利，不让钱益升过问公司管理事务，不向钱益升提供公司年度财务报表，不向钱益升分配公司股利，不按章程约定如期召开股东会和董事会，甚至连形式上的总经理名分都予以剥夺，为此双方曾对簿公堂。上述证据在一审中均已提交，在此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公司尚未陷入僵局，联升公司经营管理没有发生严重困难，股东利益没有受到重大损失有失妥当；其次，一审法院对钱益升申请人民法院调取的证据即杭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于2003年委托江南会计师事务所对案涉联升公司所作的审计报告，认为与本案缺乏关联性而不予认定，明显错误。该审计报告客观反映了联升公司经营期间资金往来情况，钱益升举证的目的是为证明赵吉在经营管理期间未按公司章程规定、未经公司股东会认可，擅自挪用拆借公司巨额资金供自己使用，损害其他规定利益的事实，与本案密切相关，一审法院对此不作认定不当。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判令解散联升公司。
赵吉和联升公司在二审中辩称：钱益升在上诉状中陈述的事实与客观情况不符。首先，两股东间虽存在矛盾，但并未陷入僵局，不存在不提供财务报表、不召开股东会等情况，而钱益升主张的拆借资金问题，也是正常的借贷；其次，江南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报告所依据的资料是不真实的，审计的年限是2000年7月到2003年，同时在该报告中显示公司是有盈利的，并非如钱益升所说公司经营发生了困难；钱益升作为持有公司较多股份的股东，完全可以通过其他途径解决问题。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供新的证据。
二审法院除确认一审法院的事实认定外，另认定：联升公司章程第二十二条股东会的议事方式：股东会以股东会会议的方式议事；应由全体股东参加；自然人股东由本人参加；因事不能参加，允许委托他人参加；若委托他人参加，应出具书面委托书。第二十三条股东会的表决程序：（一）会议事由：1、召开定期会议：定期会议一年召开一次，在每年三月召开；2、召开临时会议：代表二分之一以上表决权的股东，执行董事或监事，可提议召开临时会议；（二）会议主持：股东会会议由执行董事召集、主持，股东会的首次会议由出资最多的股东召集和主持，依照《公司法》规定行使职权；（三）会议表决：股东会会议以举手表决方式对议案进行表决，每项议案需代表多少表决权的股东通过规定如下：1、股东会对公司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分立、合并、解散或者变更公司形式作出表决，必须经代表全部表决权的股东通过；2、公司可以修改章程，修改公司章程的决议必须经代表全部表决权的股东通过；3、股东会的其他决议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表决权的股东通过；4、会议表决权：股东会会议由股东按照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赵吉占54.5％的表决权，钱益升占45.5％的表决权）。
二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在于联升公司是否已陷入僵局，其现状是否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的可以请求解散公司的情形。《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中所指的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并不仅指日常生产等经营上的困难，还包括公司事务管理上的困难，本案中，联升公司仅有两名股东，按照各自所占股份，无论是钱益升一方还是赵吉一方，对于公司的各项决策均无法达到公司章程所要求的三分之二以上的表决多数，在双方意见不一致的情况下，股东会形成决议几乎不可能，同时，双方对于注册资本是否到位或补足、是否存在擅自出借联升公司资金、钱益升是否能够行使股东权利等问题均存在重大分歧，且股东之间在2003年即因钱益升被解除总经理职务而成讼，表明股东间信任已丧失，双方的分歧无法通过协商解决，公司机构不能按照法定程序对公司的经营管理作出决策，据此，钱益升关于联升公司已陷入僵局的主张成立。在公司僵局状态中，股东的法定权利失去了行使的条件，公司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股东权益的持续伤害和变相剥夺，就联升公司现状而言，在股东对立严重的情况下，认为股东的利益将得到有效保护无疑是不现实的。至于是否穷尽其他救济途径，就本案而言，该院主持双方进行了调解，但对于股份收购等事项无法达成一致意见。联升公司作为人合性的有限责任公司，股东的意愿对于公司的存续影响重大，从一、二审情况看，钱益升去意已决，明确表示无法与赵吉共事，而赵吉虽不同意解散公司，但并未就挽留股东或股份收购等事项提出积极而可行的建议，对钱益升提出的方案亦未有回应，故赵吉、联升公司关于尚未穷尽救济途径的主张不能成立。在无法通过其他手段进行救济的情况下，钱益升作为持有公司45.5％股份的股东提请解散联升公司有事实与法律依据，其上诉请求予以支持。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一条、第一百八十三条之规定，于2007年12月20日判决：一、撤销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06）下民二初字第447号民事判决。二、联升公司于判决送达后十日内即行解散。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元，均由赵吉、联升公司负担。
赵吉、联升公司向本院申请再审称：本案不具备解散联升公司的法定条件。1、钱益升作为公司的出资人，未履行出资义务，不享有相应的股东权利，不具有本案诉讼主体资格；2、钱益升对公司股东会未能达成有效决议负有主要责任；3、股东间虽存在矛盾，但尚未陷入僵局，公司经营和管理均未发生困难，更不存在严重困难；4、不存在股东利益损失的事实。5、假设联升公司存在经营管理困难，造成股东利益持续损失，那么钱益升亦未穷尽救济手段。请求撤销二审判决，驳回钱益升的诉讼请求。
钱益升在再审中辩称：一、钱益升作为持有联升公司45.5％股份的股东，在联升公司的章程以及工商档案中均有反映，故其作为联升公司股东的身份是毋庸置疑的。钱益升不否认在联升公司注册后抽逃过资本，但因此没有公司表决权，没有法律依据。本案中，钱益升和赵吉都有抽逃资金的情形。钱益升至今没有补足注册资金的原因是联升公司一直由赵吉控制，两位股东存在严重矛盾，钱益升想通过合法程序来救济，并不是主观上恶意不按照规定补交。二、联升公司目前已陷入《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所规定的僵局，作为持有公司表决权10％以上的股东钱益升的诉请应得到法律支持。钱益升希望赵吉、联升公司能够提供一种途径，只要让钱益升退出均可以，而赵吉、联升公司没有保障钱益升的利益，钱益升希望通过解散公司达到自己的目的。请求维持原判。
再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对一、二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联升公司章程和工商登记等文件记载，钱益升出资455元，占注册资本的45.5％，赵吉出资545万元，占注册资本的54.5％。联升公司章程于第23条规定了股东会表决程序，并就“会议表决权”作了专门规定：“股东会会议由股东按照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注：赵吉占54.5％的表决权，钱益升占45.5％的表决权）”。可见，联升公司章程就赵吉、钱益升在公司的表决权比例作出了特别规定。基于该特别规定，考虑到赵吉和钱益升均存在虚假出资、抽逃出资的行为，本院认为钱益升提起本案诉讼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的“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表决权比例条件。联升公司作为人合性的有限责任公司，只有赵吉、钱益升两位股东，而两股东的矛盾又不可调和，从一、二审、再审的情况看，钱益升去意已决，明确表示希望赵吉、联升公司能够提供一种途径，只要让钱益升退出均可以，而赵吉并未就此提出积极而可行的建议，故赵吉、联升公司认为钱益升尚未穷尽公司内部救济的理由不能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中所指的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是指公司股东僵局和董事僵局所造成的公司经营管理上的严重困难，体现公司自治的公司治理结构完全失灵，如果任其继续存续下去，将会造成公司股东利益的损失。本案联升公司只有两名股东，按照各自所占股份，根据联升公司章程第二十三条股东会的表决程序之“会议表决”的规定，在股东之间因钱益升被解除总经理职务而成讼，钱益升已不愿与赵吉共事的情况下，已陷于股东僵局，联升公司要在经营管理上作出有效决议几乎不可能，公司经营管理已发生严重困难，且这种状况的持续，势必对作为股东之一的钱益升的利益造成损害。因此，钱益升认为联升公司经营管理已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的主张，本院予以支持。综上，赵吉、联升公司的再审申请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八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7）杭民二终字第911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忠良
代理审判员 徐向红
代理审判员 章青山
二〇〇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周云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