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长民再字第00025号
原审上诉人（一审被告）：九台市卡伦镇六家子村民委员会，住所地九台市卡伦镇六家子村。
法定代表人：胡宪彬，该村村主任。
委托代理人：徐长义，该村书记。
原审上诉人（一审被告）：长春九台经济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住所地九台市卡伦湖大街。
法定代表人：杨宝玉，该管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徐永辉，九台市卡伦镇司法所工作人员。
原审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张文秀，男，1954年11月11日出生，汉族，住九台市。
委托代理人：苏国山，吉林军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凤英，女，1953年6月14日出生，汉族，农民，住九台市，与张文秀系姐弟关系。
张文秀与九台市卡伦镇六家子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六家子村委会）、长春九台经济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九台管委会）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一案，九台市人民法院于2012年7月18日作出（2012）九民初字第288号民事判决，六家子村、九台管委会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于2012年11月27日作出（2012）长民二终字第714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九台市人民检察院在办案过程中发现本院判决认定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遂将本案移送长春市人民检察院。长春市人民检察院经（2013）第十二次检委会研究决定，于2013年12月16日作出吉长检民再建（2013）26号民事再审检察建议书，依职权向本院提出检察建议。本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14年3月26日作出（2014）长民检建字第3号民事裁定书，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张文秀的委托代理人苏国山、张凤英，六家子村委会的委托代理人徐长义，九台管委会的委托代理人徐永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文秀一审诉称，张文秀与其兄张文举（后者已于2000年死亡）于1997年4月25日按政策同本社村民一样承包了本村集体经济组织发包的土地若干亩，并签订了耕地承包合同。2011年6月20日由于该地被九台管委会征收，2011年11月19日发放征地补偿费用时，被告以原告曾进过敬老院，原告之兄长已死亡以及二者后期未亲自耕种所承包的土地为由，拒绝发放张文举及已打入张文秀账户的征地补偿款。被告的行为以侵害了原告合法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最高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及其他法律法规等规定，请求法院判决被告立即发放原告张文秀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190875.20元，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六家子村一审辩称，一、1998年4月六家子村五社张文秀、张文举因年老体弱，无法继续经营承包地。自愿要求到镇敬老院生活，由于张文举、张文秀两人不符合集体供养条件，经原村书记徐长发多方协调才入住镇敬老院。根据1992年5月施行《吉林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承包合同条例》第二十七条“有下列情况之一的，允许变更或者解除承包合同：第五款承包方丧失承包能力的”之规定，六家子村五社于2001年解除了与张文秀、张文举的承包合同。二、1998年4月六家子村从村公益金中支出2000.00元，作为张文举、张文秀两人的入院费用（六家子村1998年6月20日第6号记帐凭证、帐目为证）。根据1996年10月施行的《吉林省农村五保供养工作办法》［吉林省人民政府令（第52号）］第十八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负责提供五保供养所需的经费和实物。六家子村五社于2001年收回了张文秀、张文举在该社的承包土地。三、2001年六家子村五社将此土地纳入社里机动地管理范围，通过五社村民抓阄决定此机动田承包权，张文举（已于2000年在敬老院死亡）、张文秀自1998年4月至2011年一直在卡伦镇敬老院供养，未提出要地等问题，应该视为自动放弃土地承包经营权。四、卡伦镇2002年前凡是入住镇敬老院集体供养五保老人的承包土地一律由村集体经济组织收回。综上所述，张文秀在六家子村五社的土地承包资格已取消，故不同意张文秀的诉讼请求。
九台管委会一审辩称，在发放款项时，九台管委会考虑到张文秀是五保老人，属弱势群体，就按一个人的分配标准给张文秀打了折，但在征求六家子村五社村民意见时，六家子村五社52户中有36户不同意将征地补偿款发给他。根据《吉林省人民政府办公厅转发省农委关于加强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征地补偿费分配管理意见的通知》（吉政办明电（2009）28号）（三）准确界定征地补偿费的分配资格。对征地补偿费分配资格的界定既要尊重事实，又要严格把握政策界线。集体经济组织民主确定征地补偿费用于内部全体成员分配的，要综合考虑户籍、居住事实，以征地补偿安置协议生效之日为时点，由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大会或成员代表大会2／3以上代表决定。在具体实践中，要区分不同情况，妥善进行处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等相关规定，各地征地补偿费的分配范围和对象可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大会或成员代表大会2／3以上代表确定。九台管委会至今未发放张文秀征地补偿款。综上所述，张文秀不具备安置补助费的分配资格，故不同意张文秀的诉讼请求。
一审认定，张文秀系六家子村五社村民，1997年第二次调整土地时，张文秀与其兄张文举（已于2000年死亡）以张文举的名义，与被告六家子村签订土地承包经营合同书，承包期限为1997年4月25日起至2026年12月31日止，六家子村五社台帐中记载分地人口份数为二份。1998年4月张文秀与其兄张文举入住镇敬老院生活，六家子村从村公益金中支出2000.00元交纳的入住敬老院费用。2000年张文举在镇敬老院中死亡，2012年2月11日张文秀办理了出院手续。2011年6月六家子村三社、四社、五社的土地被九台管委会部分征用，九台管委会与六家子村签订了征收土地补偿协议，补偿费用包括安置补助费、土地补偿费、误农时补偿费，现九台管委会仅给付安置补助费用和误农时补偿费，土地补偿费过一阶段给付。2011年11月19日六家子村对到位的补偿费进行了发放，包括安置补助费、误农时补偿费及高程内80%安置补助费。六家子村按村、社的实际测算面积除以1997年分地时的人口平均分配标准给付的补偿费，六家子村五社的给付数额为：安置补助费48953.70元／人，误农时补偿费1087.87元／人＋0.1元／户，高程内80%安置补助费47556.40元／人。在该批补偿款到位后，二被告制定的《开发区征六家村五社安置补助费、误农时补偿费及高程内80%安置补助费发放表》中第59位张文秀分得95437.60元（此款不包括误农时补偿费），九台管委会按一个人的分配标准给张文秀打了存折，同一承包合同内张文举的承包地补偿款并未给付。庭审时，二被告提交一份由六家子村五社36户村民不同意张文举、张文秀享有安置补偿费的签字，关于该意见书上的村民签字，庭审时六家村书记称“我是拿着单子按家走的”。在存折发放时未向张文秀发放，由六家村村长胡宪彬取走后交到九台管委会，庭审时二被告明确表示此款不同意再给付张文秀。庭审中原告表示此次诉讼仅要求被告给付安置补助费和高程内80%安置补助费共计190875.20元，误农时补偿费不再请求。
一审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三十二条“承包地被征收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人有权依照本法第四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获得相应补偿”的规定。本案争执的焦点一是张文秀、张文举的承包地是否交回村委会，即承包合同是否解除；二是原告是否有权参与被告六家子村征地补偿费用的分配及分配数额。一、原告只有取得涉案土地的承包经营权才有权获得相应补偿。原告于1997年依法取得了六家子村五社的土地承包经营权，现六家子村土地台帐仍记载原告家庭联产承包的土地承包份额。《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九条“承包期内，承包方可以自愿将承包地交回发包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承包方交回承包地不符合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九条规定程序的，不得认定其为自愿交回。”本案中六家子村的土地台帐上现在仍记载张文举（份数2）的土地明细，并且在此次土地补偿款发放公示及制作土地补偿款存折时此户均列其中，该土地承包在六家子村无流转、变更、原告放弃承包土地的记载。关于庭审时被告提出关于1992年5月施行《吉林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承包合同条例》第二十七条“有下列情况之一的，允许变更或者解除承包合同：第五款承包方丧失承包能力的”之规定的抗辩理由，该条规定是指在承包方丧失劳动能力时可以收回承包合同，但并不是必须收回，收回承包合同仍应有双方明确的约定；关于《吉林省农村五保供养工作办法》［吉林省人民政府令（第52号）］第十八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负责提供五保供养所需的经费和实物。”该条仅是规定五保供养的费用来源之一，并未约定五保承包土地的问题；关于六家子村将土地纳入社里机动地管理，由五社村民抓阄决定机动田承包问题，和2002年前凡是入住镇敬老院集体供养五保老人土地一律由村集体组织收回的说法，并无相关法规规定及协议约定，也无证人证言证实原告自愿将承包土地交回村委会，对承包土地并无明确说法，被告六家子村亦未经法定程序将原告的家庭联产承包地收回。综上，关于六家子村五社于2001年解除了与张文秀、张文举的承包合同的抗辩理由因六家村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不予采信。二、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份额的，应予支持。本案中，张文秀现仍是六家子村五社村民，并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其有权要求给付征地补偿安置款。六家子村制定的分配方案虽未经民主议定程序，但其按村、社的实际测算面积除以1997年分地时的人口平均分配标准给付的补偿费标准，该村民小组成员并无意见，并已执行，故该分配方案有效。应按此分配方案向原告支付征地补偿安置。关于被告向法庭提交的不同意分配给张文秀、张文举二人安置补偿费的意见签字单并非村民委员会召集村民议定所形成，而是逐户走签名形成的（议事程序不妥，村民自治会议的召开程序不合法），且签名村民未到庭说明意见，其意见是否真实不能确定，故该份证据意见不予采信。关于张文举已于2000年病故，张文秀是否有资格领取张文举承包土地的征地补偿款问题，《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十二条规定“以家庭方式承包的，承包人死亡，其享有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不能作为遗产进行继承，应由与死亡承包人共同经营的其他家庭成员继续承包经营。”第十三条规定“以家庭方式承包的，土地承包经营户成员死亡，在其他成员继续经营期间，因土地征用而发生补偿费用的，死亡成员的继承人无权要求继承补偿费用。”本案中张文举的安置补助费应由其共同承包经营的其他家庭成员张文秀收取，现张文秀要求按农村土地承包经营证记载的土地承包人口数量为基数作为征用土地补偿分配对象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六家子村是直接实施土地征用补偿费分配方案的主体，九台管委会参与本案安置补助费分配方案的制定及分配，应承担本案民事责任。综上，六家子村分配方案确定张文秀不享有安置补助费的分配权，与法律规定相悖，显失公平，原告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十二条第二款、第一百三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原审判决：被告六家子村、九台管委会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给付原告张文秀承包地征收安置补助费共计190875.20元。案件受理费4120.00元由二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宣判后，六家子村、九台管委会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决。其主要理由为：1998年4月张文秀、张文举因年老体弱多病，无法继续经营承包地，自愿交出承包地到镇敬院生活，由于当时二人不符合集体供养条件，经原村上多方协调入住镇敬老院，当时村上从村公益金中支出2000.00元交纳的入住敬老院费用。2001年六家子村五社将其二人自愿交村承包地纳入机动地管理，张文秀、张文举不具备安置补偿费的分配资格。张文秀二审辩称，原判决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二审认为，六家子村和九台管委会未提供充分有效证据证明张文秀自愿交回承包地，根据六家子村补偿安置方案张文秀符合获得安置补偿费的资格，且六家子村的土地台帐上仍记载张文秀承包的土地明细，并在此次安置补偿费发放公示名单中有张文秀及张文秀的名义发放的安置补偿费的存折，因此，六家子村和九台管委会以张文秀入住敬老院土地由集体收回主张不予支持。由于九台管委会未将张文举的安置补偿费打入六家子村，且六家子村安置补助费发放表亦未有张文举的名字，因此，张文举的安置补偿费发放不属于法院审理范围。综上，原审判决部分事实认定不清，导致裁判结果错误，应予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二审判决，变更吉林省九台市人民法院（2012）九民初字第288号民事判决“被告九台市卡伦镇六家子村民委员会、被告长春九台经济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给付原告张文秀承包地征收安置补助费共计190875.20元。”为“上诉人九台市卡伦镇六家子村民委员会、长春九台经济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给付被上诉人张文秀承包地征收安置补助费95437.60元。”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8240.00元，由上诉人九台市卡伦镇六家子村民委员会、长春九台经济开发区管理委员会共同负担4120.00元，由张文秀负担4120.00元。
张文秀再审主张，二审判决认定九台管委会未将张文举的安置补助费打入六家村，因此不属于人民法院审理范围，将张文举的征地补偿款予以扣除是错误的，请求维持一审判决，撤销二审判决。
六家子村委会再审主张，二审判决正确，张文举和张文秀在征地前进入敬老院，根据卡伦镇不成文的规定，所有进敬老院的都要收回土地，不享受安置补偿费，之所以给张文秀，是出于对他的特殊照顾。
九台经开区管委会再审主张，管委会已经将所有征地补偿款给付到了村里，管委会不欠六家村的土地补偿费，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再审认为，一、本案为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第（四）项的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二审以九台经开区管委会未将张文举的安置补偿费打入六家子村，且六家子村安置补助费发放表也没有张文举的名字为由，认定张文举的安置补偿费发放不属于人民法院审理范围不当，应予以纠正。二、六家子村和九台管委会未提供充分有效证据证明承包方张文秀自愿将承包地交回发包方，双方之间也没有签订其交回承包地的相关协议，因此，张文秀仍然具有承包经营权。三、农村土地承包采取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家庭承包方式。本案中张文举虽死亡，但其承包耕地的份额仍应由共同承包经营的家庭成员张文秀继续承包经营。六家子村关于征地补偿安置方案中记载，分配对象的资格“原则上以1997年土地调整确定的基数为准，全户死亡的和在本集体经济组织没有承包地（包括征地前已收回）的人员不具备分配资格”，张文举的死亡，不属于全户死亡，其份额下的安置补助费应由其共同承包经营的家庭成员张文秀收取。四、关于六家子村提交的不同意分配给张文秀、张文举二人安置补偿费的意见签字单，不是村委会召集村民议会所形成，而是逐户走签形成的，其议事程序不妥，即村民自治会议的召开程序不合法，对该份证据不予采信。五、九台管委会参与本案安置补助费分配方案的制定及分配，六家子村是直接实施该分配方案的主体，一审判决九台管委会与六家子村共同承担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一审判决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经本院审判委员会（2014）第三十一次会议讨论决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2）长民二终字第714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九台市人民法院（2012）九民初字第288号民事判决。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8240.00元，由九台市卡伦镇六家子村民委员会、长春九台经济开发区管理委员会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万成
审 判 员 史绍红
代理审判员 吕玉玉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李知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