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嘉鱼县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4）鄂嘉鱼刑初字第00136号
公诉机关嘉鱼县人民检察院。
被告人马某某。
辩护人聂锦建、严勇，湖北众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嘉鱼县人民检察院以嘉检刑诉（2014）125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马某某犯执行判决、裁定失职罪一案，于2014年11月27日向本院提起公诉，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以（2014）鄂咸宁中刑辖字第23号指定管辖决定书，将本案指定本院审判，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嘉鱼县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吴程出庭支持公诉，被告人马某某及其辩护人聂锦建、严勇均到庭参加诉讼。因案情复杂，依法上报上级法院延长审理期限并得到批准，经审判委员会讨论，现已审理终结。
嘉鱼县人民检察院起诉指控：2008年6月19日，赤壁市车埠镇车埠村七组与车埠村七组村民马志良（另案处理）签订《车埠村七组林地承包协议》，期限12年，从2008年10月1日起至2020年10月1日止，没有约定承包面积。2010年3月间，马志良与冯江胤（另案处理）商量，用马志良承包的山林以冯江胤的名义到银行贷款，冯江胤表示同意。于是二人伪造一份由冯江胤与赤壁市车埠镇车埠村七组23位村民签订的《车埠村七组林地流转协议》，约定使用期限30年，从2008年3月1日起至2038年3月1日止，没有约定承包面积。事后，二人利用伪造的林地流转协议和赤壁市车埠镇人民政府公文等文件，向赤壁市林业局申请林权换证和变更登记。2010年4月23日，赤壁市林业局向冯江胤颁发“赤政林证字（2010）第000153号”和“赤政林证字（2010）第000154号”林权证，二证合计面积497.4亩。
2010年11月12日，冯江胤以上述497.4亩林权作抵押，与江苏吴江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赤壁支行（以下简称吴江银行）签订个人借款及担保合同，借款50万元，冯江胤和马志良将该借款用于归还各自的欠款。2011年6月，冯江胤无力承担贷款本息，为逃避贷款债务离开赤壁市。2011年12月，吴江银行无法收回贷款，遂向赤壁市人民法院起诉冯江胤。2012年4月13日，赤壁市人民法院以（2012）鄂赤壁民初字第00042号民事判决：1、冯江胤于判决生效后10天内偿还吴江银行赤壁支行借款本金50万元，利息48790元，其妻李红对上述款项承担还款之责；2、如冯江胤不履行上述给付义务，将其抵押的林权拍卖作价优先偿还吴江银行贷款。判决生效后，吴江银行于2012年8月15日向赤壁市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2012年8月21日，赤壁市人民法院执行局指派时任该局督查室主任的被告人马某某执行该案件。被告人马某某在执行判决、裁定活动中，严重不负责任，既没有依法对拟拍卖的林权权属状况、占有使用情况进行调查，也没有依法将评估报告和拍卖结果告知利害关系人车埠村七组村民，遂将不属于冯江胤经营的车埠村七组的上述林权予以拍卖。
2013年4月17日，买受人任立平以102.3万元竞买成功。任立平将102.3万元交给赤壁市人民法院后，被告人马某某于2013年5月8日将贷款本金和利息共计639159.32元执行给吴江银行；同年6月5日，将执行余款365152.78元退还给冯江胤。冯江胤将此365152.78元用于归还自己的欠款和个人开支。买受人任立平在办理林权过户手续过程中发现车埠村七组的林权不属于冯江胤，该林权证系假林权证。致使任立平不能办理林权过户手续，也不能收回竞买款102.3万元。
案发后，赤壁市人民检察院工作人员电话通知被告人马某某到赤壁市人民检察院接受调查，被告人马某某遂主动到赤壁市人民检察院接受调查，并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
案发后，赤壁市人民法院通过执行回转程序，将执行给吴江银行的639159.32元收回，与赤壁市林业局垫付余下的365152.78元给任立平。
指控上述事实的证据有：书证、证人证言、被告人供述与辩解。被告人马某某在执行判决、裁定活动中，严重不负责任，不履行法定执行职责，致使当事人权益遭受重大损失，被告人马某某有自首情节，其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九十九条第三款、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应当以执行判决、裁定失职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被告人马某某对起诉指控的事实供认不讳，但辩解不构成犯罪。其辩护人的辩护意见：被告人马某某客观上无“严重不负责任”的行为、不具备主观方面的过失、在强制执行的整个过程中未造成当事人或者他人的利益遭受损失，起诉书指控被告人马某某的行为构成执行判决、裁定失职罪的证据不足，事实不清，其行为不符合执行判决、裁定失职罪的构成要件，依法不应认定构成犯罪，请求宣告马某某无罪。
经审理查明：2008年6月19日，赤壁市车埠镇车埠村七组与该组村民马志良签订《车埠村七组林地承包协议》，承包期限自2008年10月1日起至2020年10月1日止，只约定范围没有具体面积。2010年3月间，马志良与冯江胤商量，用马志良承包的山林以冯江胤的名义到银行贷款，冯江胤表示同意，于是二人伪造赤壁市车埠镇车埠村七组23位村民签字签订了《车埠村七组林地流转协议》，约定使用期限30年，自2008年3月1日起至2038年3月1日止，没有约定承包面积。事后，二人利用伪造的林地流转协议和赤壁市车埠镇人民政府公文等文件，向赤壁市林业局申请林权换证和变更登记。2010年4月23日，赤壁市林业局工作人员不正确履行职务向冯江胤颁发“赤政林证字（2010）第000153号”和“赤政林证字（2010）第000154号”林权证，二证合计面积497.4亩。
2010年11月12日，冯江胤以上述497.4亩林权证作抵押，与吴江银行签订最高额个人借款及担保合同，其妻李红在担保合同上签字同意，同时在赤壁市林业局办理了抵押物登记，该局出具了赤林（2010）他字第022号他项权证，分二次共骗取贷款50万元，冯江胤和马志良将该借款用于归还各自的欠款。2011年6月，冯江胤因无力承担贷款本息，为逃避贷款债务离开赤壁市。2011年12月，吴江银行无法按约定收回贷款本息，遂向赤壁市人民法院起诉冯江胤和李红。2012年4月13日，赤壁市人民法院作出（2012）鄂赤壁民初字第00042号民事判决：1、被告冯江胤于判决生效后10天内偿还吴江银行借款本金50万元，利息48790元，李红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还款之责；2、如被告冯江胤不履行上述给付义务，原告吴江银行有权将其抵押的承包权及林木折价或者以拍卖、变卖该财产的价款优先受偿。判决生效后，冯江胤、李红未履行相关义务，吴江银行于2012年8月15日向赤壁市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2012年8月21日，赤壁市人民法院执行局指派时任该局协调督办室主任的被告人马某某执行该案件。被告人马某某接手该案后制作了执行通知书，并对案件当事人进行了送达（对冯江胤公告送达），接着按程序对该林地委托评估，评估总值为792547元、尚未到期所具备的使用价值为23万元，合计1022547元，评估结果出来后送达了当事人，并将对冯江胤的送达公告在赤壁市车埠镇车埠村村民委员会及赤壁市赵李桥镇雷家桥村村民委员（冯江胤经常居住地）旁张贴，到期后，经合议庭评议（马某某作为书记员）统一意见：对该林地进行拍卖。
2013年4月17日，湖北中成拍卖公司以拍卖参考价102.25万元拍卖，买受人任立平以102.3万元竞买成功。并将此次102.3万元交付给赤壁市人民法院后，被告人马某某于2013年5月8日将贷款本金和利息及吴江银行垫付的诉讼费、评估费、公告费共计639159.32元执行给吴江银行，扣除执行费、实际支出等费用18687.9元，余款365152.78元于同年6月5日退还给冯江胤。冯江胤将此款用于归还自己的欠款和个人开支。买受人任立平在办理林权过户手续过程中发现车埠村七组的林权不属于冯江胤，该林权证系假林权证，不能办理林权过户手续，也不能收回竞买款102.3万元。
另查明，被告人马某某制作法律文书、发还执行款均经执行局领导签发同意批准，并且合议庭成员及执行局领导没有人提出对拟拍卖的林权权属状况、占有使用情况进行调查，也没有提出依法将评估报告和拍卖公告、结果直接告知车埠村七组成员。
还查明，赤壁市人民法院通过再审程序于2014年9月16日作出（2014）鄂赤壁民再字第00004号民事裁定书：撤销（2012）鄂赤壁民初字第00042号民事判决。通过执行回转程序，将执行给吴江银行的639159.32元收回，已返还给付任立平。另外赤壁市林业局垫付365153元（林银海支付303425元、李忠明支付61718元，实际多付0.22元）与执行费、实际支出费18687.9元，共计383840.9元，在赤壁市人民法院账户上待付任立平。
案发后，赤壁市人民检察院工作人员电话通知被告人马某某到该院接受调查，被告人马某某遂积极配合到案，并如实供述了全部事实。
认定上述事实有下列证据：
1、证人何某某、胡某某的证言，证实了被告人马某某办理吴江银行申请执行案的有关办案经过；另案被告人冯江胤、马志良的供述，证明办理林地流转协议造假、骗取贷款过程及冯江胤到法院领款经过；
2、中共赤壁市委政法委员会赤政法干（2012）3号文件、干部履历表，分别证明被告人马某某任职情况；冯江胤在吴江银行贷款资料，证明冯江胤贷款情况；赤壁市人民法院作出（2012）鄂赤壁民初字第00042号民事判决书，证明判决内容；（2012）年赤法执字第00449号执行卷宗正副卷，证明被告人马某某办案经过、合议庭评议意见、执行局领导签发文书及发还执行款等情况；（2014）鄂赤壁民再字第00004号民事裁定书，证明撤销原判决的情况；财务票据，证明收支情况；证人任立平请求不追究执行人员的刑事责任的申请在卷；
3、赤壁市人民检察院到案经过说明，证明被告人马某某到案经过；
4、户籍信息：证明被告人马某某于1966年8月14日出生。
上述所列证据与被告人的供述相互印证，并经庭审举证、质证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控辩双方争议的焦点为被告人马某某在执行过程中是否存在：一、严重不负责任、不履行法定职责；二、执行行为与损失之间是否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问题。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评判如下：
一、执行判决、裁定失职罪条件是严重不负责任，不履行法定职责（即不作为）。
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拍卖、变卖财产的规定》第十条规定：执行人员应当对拍卖财产的权属状况、占有使用情况等进行必要的调查，制作拍卖财产现状的调查笔录或者收集其他有关资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案件若干期限的规定》第六条第一款规定：申请执行人提供了明确、具体的财产状况或财产线索的，承办人应当在申请执行人提供财产状况或财产线索后5日内进行查证、核实。情况紧急的，应当立即予以核查。执行本案涉案财产的权属及占有使用情况，在进入执行程序前，已有赤壁市林业局颁发《林权证》及他项权证，并有法院生效判决书，确认涉案权属的有效性和处置方式确定性，均具有法律公信力，执行人员马某某有充分、合理的理由相信其权属及占有使用的真实性，并执行判决财产的处置方式，无严重不负责任的行为、没有不履行法定职责。故起诉指控的理由不予支持。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公开的若干规定》第十条规定：人民法院拟委托评估、拍卖或者变卖被执行人财产的，应当及时告知双方当事人及其他利害关系人，……。评估结束后，人民法院应当及时向双方当事人及其他利害关系人送达评估报告；拍卖、变卖结束后，应当及时将结果告知双方当事人及其他利害关系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拍卖、变卖财产的规定》第六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收到评估机构作出的评估报告后，应当在五日内将评估报告发送当事人及其他利害关系人。当事人或者其他利害关系人对评估报告有异议的，可以在收到评估报告后十日内以书面形式向人民法院提出。第十四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在拍卖五日前以书面或者其他能够确认收悉的适当方式，通知当事人和已知的担保物权人、优先购买权人或者其他优先权人于拍卖日到场。优先购买权人经通知未到场的，视为放弃优先购买权。关于车埠村七组是否为“利害关系人”？是控辩双方争议焦点中的重点。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三条第（五）项规定，在同等条件下，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享有优先权。对车埠村七组林权进行拍卖，不通知其成员，是侵犯了其成员的优先权，故车埠村七组成员应当为“利害关系人”。被告人马某某没有执行上述规定，在执行过程中未将评估结果、拍卖公告、结果告诉车埠村七组村民，存在失职行为。但决定对该林权进行拍卖，经过合议庭评议，委托评估、拍卖也按法定程序进行，且拍卖机构对拍卖林权的权属范围在报纸上予以公告，执行款的发放也依照相关规定，并经合议庭评议，主管领导批准，马某某系履行职务行为，并非严重不负责任。故起诉指控其严重不负责任的理由，不予支持。
二、刑法上的因果关系。刑法上的因果关系即危害行为与危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这种因果关系是在危害结果发生时行为人负刑事责任的必要条件，刑法上的因果关系主要是指必然的因果关系，必然的因果关系是指行为与结果之间有着内在的、必然的合乎规律的引起与被引起的关系。不作为是违反命令性规范，是“应为而不为之”，是“应为模式”，非“可为模式”，是指规定人们的积极义务，即人们必须或者应当作出某种行为的规则。不作为方式在同时具备以下三个条件才存在构成犯罪问题：1、行为人负有积极实施某种行为的义务（即有义务）；2、行为人具有履行该义务的能力（即有能力）；3、行为人没有履行该积极义务、没有实施某种积极的行为，从而导致某种危害结果的发生，即不作为与某种危害结果之间存在着刑法意义上的因果关系，非民法上的因果关系、非生活意义上的因果关系。本案的损失系多方面原因造成。马某某虽然在执行过程中存在失职行为，但不是造成损失的主要原因。本案主要、直接原因是冯江胤、马志良伪造林权流转合同、林业局干部的玩忽职守的行为，为冯江胤取得虚假林权证骗取贷款提供条件；同时银行办理抵押他项权证审查不严，赤壁市人民法院因当事人提供虚假证据作出了确认林权抵押关系有效的错误民事判决，也是造成本案发生的重要原因。被告人马某某的执行行为系单位行为，是执行职务行为，损失的赔偿主体应为赤壁市人民法院，被告人马某某其个人行为对造成的危害结果不能确定具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
本院认为，被告人马某某在执行判决、裁定活动中，有失职的行为，但未达到严重不负责任的程度，造成的损失是多因一果，其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事后被害人任立平请求不追究执行人员刑事责任。被告人马某某的执行行为系单位行为，是执行职务行为，其个人行为对造成的危害结果不能确定具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根据疑罪从无的原则，不宜认定被告人马某某构成执行判决、裁定失职罪。公诉机关指控其犯执行判决、裁定失职罪不成立，不予支持。被告人马某某的辩解及其辩护人辩护无罪的意见成立，予以采纳。但被告人马某某的行为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拍卖、变卖财产的规定》、《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公开的若干规定》的规定，应由相关部门依照规定处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九十九条第三款、第十三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第（一）项、第一百九十五条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马某某无罪。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咸宁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当提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二份。
审 判 长 余 跃
人民陪审员 曾凡海
人民陪审员 王兴潮
二〇一五年九月二日
书 记 员 宋鹏丽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第三百九十九条……。
……。
在执行判决、裁定活动中，严重不负责任或者滥用职权，不依法采取诉讼保全措施、不履行法定执行职责，或者违法采取诉讼保全措施、强制执行措施，致使当事人或者其他人的利益遭受重大损失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致使当事人或者其他人的利益遭受特别重大损失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
第十三条一切危害国家主权、领土完整和安全，分裂国家、颠覆人民民主专政的政权和推翻社会主义制度，破坏社会秩序和经济秩序，侵犯国有财产或者劳动群众集体所有的财产，侵犯公民私人所有的财产，侵犯公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其他权利，以及其他危害社会的行为，依照法律应当受刑罚处罚的，都是犯罪，但是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的，不认为是犯罪。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
第十五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追究刑事责任，已经追究的，应当撤销案件，或者不起诉，或者终止审理，或者宣告无罪：
（一）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不认为是犯罪的；
……
第一百九十五条在被告人最后陈述后，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根据已经查明的事实、证据和有关的法律规定，分别作出以下判决：
（一）……；
（二）依据法律认定被告人无罪的，应当作出无罪判决；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