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川民终字第58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东光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新界荃湾办事处美环街1-6号时贸中心16楼1603室（Flat1603，16／F.，MegaTradeCentre，1-6MeiWanStree，TsuenWan，N.T，）。
法定代表人廖克斌，董事。
委托代理人郭政，福建创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荣海，福建创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四川鑫通新材料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四川省汶川县水磨镇毛坪子村。
法定代表人钱幼平，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熊州，男，汉族，1982年9月20日出生，系四川鑫通新材料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助理。
委托代理人朱海桐，北京市中银（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东光精密钟表（福清）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福建省福清市洪宽工业村。
法定代表人廖克斌，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郭政，福建创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荣海，福建创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东光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光实业公司）因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中华人民共和国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成民初字第4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4年9月2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东光实业公司及原审第三人东光精密钟表（福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光钟表公司）共同的委托代理人郭政，被上诉人四川鑫通新材料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鑫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熊州、朱海桐到庭参加本案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自2004年起，鑫通公司与东光实业公司建立买卖合同关系，由鑫通公司向东光实业公司供应加工制造钟表用的毛坯、棒材等产品，鑫通公司按东光实业公司的指定将产品发货至东光钟表公司，由东光钟表公司代东光实业公司收取货物。交易过程中，双方形成了若干份格式相同的《订购合同》，每份合同中均记载合同号、日期、订购单号、品名、规格、数量、交货日期、包装标准等内容。2012年，鑫通公司向东光实业公司发出书面《询证函》，要求询证双方的往来账目等事项。鑫通公司在《询证函》中列示：截止2012年2月29日，东光实业公司欠款1600395.51港币；如其所列账目与东光实业公司记录相符，东光实业公司在本函“信息证明无误”处签章证明，若有不符，在“信息不符”处列明不符项目。《询证函》下方还注明：“本函仅为复核账目之用，并非催款结算。若款项在上述日期之后已经付清，仍请及时函复为盼。”东光实业公司收到《询证函》后，于2012年3月21日在《询证函》中的“信息不符，请列明不符项目及具体内容”一栏中注明：“BALANCEHKD.1354507元，约为2004-2005年往来数，不计交货客户后被投诉及退货。”
2012年12月17日，鑫通公司就2004-2006年的退货事宜与东光实业公司进行书面协商。其在书面的协商函中称：东光实业公司所发的退货明细清单中列示的货物规格在其公司的发货及退货记录中无法查到，无法核实是否为其公司产品，希望东光实业公司能进一步核实该“退货”产品的详细规格，以便其查找退货记录，核对退货数量；东光实业公司明细清单上列示的货物的平均单价为HKD157／片，鑫通公司销售给东光实业公司的平均单价为HKD14／片，东光实业公司计算的退货价格显失公平，如为其公司退货，退货价格的计算应以东光实业公司购货时的实际单价为基准；希望东光实业公司能在2012年10月底前提交完整的退货凭据，以确认退货金额，逾期将采取进一步措施追收货款。此后，鑫通公司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东光实业公司、东光钟表公司支付货款人民币1088657元（折合港币1354507元），以及上述资金至付清之日的资金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一年期6.31%，从2012年3月21日起至2013年3月21日止，暂计12个月为68694元）。庭审中，鑫通公司明确放弃对东光钟表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诉讼中，双方一致陈述2004年至2005年之外的货款都是在双方对好账，经确认后开始支付。双方一致同意应付货款按鑫通公司起诉之日的汇率由港币换算成人民币。
另查明，鑫通公司起诉之日，即2013年2月26日，中国人民银行授权中国外汇交易中心公布的银行间外汇市场1港元对人民币的汇率为0.81036元。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三条的规定，因合同纠纷提起的诉讼，由被告住所地或者合同履行地人民法院管辖。本案鑫通公司与东光实业公司、东光钟表公司因买卖合同纠纷提起诉讼，鑫通公司的发货地点在四川省成都市新都区，故本案合同的履行地在四川省成都市新都区。东光实业公司系在香港特别行政区注册的公司，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涉外民商事案件诉讼管辖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三条第一项、第五条的规定，省会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对第一审涉外民商事案件具有管辖权；涉港合同纠纷案件应当参照该规定。该院系四川省省会所在地中级人民法院，故对本案具有管辖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五条的规定，涉外合同的当事人可以选择处理合同争议所适用的法律。涉港合同纠纷案件应当参照该规定。庭审过程中，鑫通公司与东光实业公司、东光钟表公司一致选择适用中国大陆地区法律处理双方争议，故本案适用中国大陆地区法律。
关于本案诉讼时效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依照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算，但债务人在债权人第一次向其主张权利之时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务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之日起计算。本案中，鑫通公司与东光实业公司所签订的《订购合同》未对付款期限作出约定。双方均陈述自认2004年至2005年之外的货款都是在双方对好账，并经确认后开始支付。由于本案的货款是2004年至2005年期间因买卖合同发生，双方在《询证函》前未对该期间货款进行对账，在2012年对账时，双方对是否应当扣除上述退货金额发生争议，此后又进行了沟通和协商，但始终未达成一致意见。在鑫通公司没有要求东光实业公司支付货款，或东光实业公司没有明确表示拒付货款的情况下，不发生诉讼时效的起算。鑫通公司于2013年2月26日提起诉讼要求东光实业公司支付货款，未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应付货款的金额及利息问题。本案中，双方对2004年至2005年货款金额，即东光实业公司在《询证函》中注明的1354507元港币无异议，争议在于是否应扣除东光实业公司主张的退货金额1195866.59元港币。东光实业公司称，由于涉案货物属于精密器件，加工时不易发现质量问题，所以退货包括两种，一是在收货后及时发现有质量问题的，二是在产品加工销售给客户后被退货的，因此货款应当扣除产品加工后被客户退货的金额。鑫通公司对销售后被第三方退货的事实不认可，认为与其无关。
由于双方在《订购合同》中对货物质量检验的期间未有约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五十八条第二款关于“当事人没有约定检验期间的，买受人应当在发现或者应当发现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不符合约定的合理期间内通知出卖人。买受人在合理期间内未通知或者自标的物收到之日起两年内未通知出卖人的，视为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符合约定，但对标的物有质量保证期的，适用质量保证期，不适用该两年的规定”之规定，东光实业公司主张货物存在质量问题，应当在发现或者应当发现货物的质量不符合约定的合理期间内通知出卖人。
鑫通公司在收到货物后应当及时对货物质量进行检验，即使涉案货物用于精密器件，存在肉眼无法发现质量问题的情况，但在东光实业公司对货物进行加工时，其也应当能够发现货物存在质量问题，进而在合理的期间内及时通知鑫通公司。东光实业公司主张货物加工时不易发现质量问题，不符合常理，也没有举示证据予以证实。另一方面，被客户退货的原因有可能是原材料质量的问题，也有可能是加工工艺的问题。东光实业公司主张被客户退货的原因系原材料质量不合格，其未举出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再次，东光实业公司所举示的证据显示被客户退货的最晚时间为2006年12月8日，即使被客户退货的原因是货物质量问题，东光实业公司也应当在合理期间内或至迟在收到货物后的两年内通知鑫通公司。东光实业公司回复《询证函》的时间为2012年3月21日，距离退货的时间已经5年有余。东光实业公司无证据证明在这期间曾向鑫通公司提出过质量异议，现在主张货物存在质量问题，明显已经超出合理期间。综上，东光实业公司要求在货款中扣除被客户投诉及退货的金额的抗辩理由，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应不予支持；鑫通公司以《询证函》中确定的金额要求东光实业有限公司支付货款的主张，应予以支持。
东光实业公司应当支付的货款本金为1354507元港币。鉴于双方当事人均同意应付货款按鑫通公司起诉之日的汇率折合成人民币支付，鑫通公司在起诉状中主张的货款人民币1088657元，不超过按收到鑫通公司起诉状的2013年2月26日的汇率折算出的金额，故对鑫通公司起诉主张的金额，应予以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项的规定，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本案中，双方就付款时间没有约定，鑫通公司也没有证据证明其在起诉前曾要求对方履行，故一审法院以2013年2月26日鑫通公司起诉之日加10天合理期间，即2013年3月9日前作为东光实业公司履行期限。东光实业公司逾期付款，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自2013年3月10日起的货款利息。鑫通公司要求从2012年3月21日起计算利息的依据不足，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第（四）项、第一百五十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三款之规定，判决：一、东光实业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鑫通公司支付货款1088657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自2013年3月10日起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的利息；二、驳回鑫通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东光实业公司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金钱给付义务，则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5216.16元，由鑫通公司承担1000元，东光实业公司承担14216.16元。
宣判后，东光实业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东光实业公司的主要上诉理由为：鑫通公司主张的应付货款金额不实，应扣除案涉退货金额；鑫通公司的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驳回鑫通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用由鑫通公司承担。
鑫通公司答辩认为，东光实业公司的上诉请求没有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东光钟表公司同意东光实业公司的上诉意见。
在二审诉讼的举证期限内，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各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及理由，案涉主要争议问题，一是鑫通公司的起诉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二是鑫通公司所主张的应付货款金额中，是否应扣除退货金额。
本案系涉港买卖合同纠纷，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行使本案管辖权和适用我国大陆法律作为处理本案纠纷的准据法均无异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一、关于鑫通公司的起诉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规定：“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依照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的规定，可以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但债务人在债权人第一次向其主张权利之时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务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之日起计算”。本案中，由于争议的货款是东光实业公司与鑫通公司之间基于发生在2004年至2005年期间的买卖合同的货款，当时双方仅对交易货物进行了对账，在2012年鑫通公司发送《询证函》前，双方并未对该期间的货款进行对账结算，亦未确定还款期限。因东光实业公司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在本案诉讼之前已向鑫通公司明确表示过不履行付款义务，鑫通公司也没有给予东光实业公司明确的履行付款义务的宽限期，故本案诉讼时效应从鑫通公司向东光实业公司主张权利时起算。在双方因欠款金额发生争议并协商无果的情况下，鑫通公司通过提起诉讼主张权利，请求东光实业公司偿还债务，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东光实业公司主张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理由，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能成立。
二、关于鑫通公司所主张的应付货款金额中是否应扣除退货金额的问题。
从双方所签订的《订购合同》约定内容来看，其只对货物的规格、数量、交货日期、包装标准等进行了约定，而对货物质量检验的期间未作明确约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买受人收到标的物时应当在约定的检验期间内检验。没有约定检验期间的，应当及时检验。”第一百五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没有约定检验期间的，买受人应当在发现或者应当发现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不符合约定的合理期间内通知出卖人。买受人在合理期间内未通知或者自标的物收到之日起两年内未通知出卖人的，视为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符合约定，但对标的物有质量保证期的，适用质量保证期，不适用该两年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第一款规定：“合同法第一百五十八条规定的检验期间、合理期间、两年期间经过后，买受人主张标的物的数量或质量不符合约定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东光实业公司在收到货物后，应及时对货物的内外质量是否符合标准进行检测，包括对外观瑕疵和隐蔽瑕疵的全面检验。鑫通公司向东光实业公司交付货物的时间是在2004年至2005年期间，其间及此后较长时间内，并无证据表明东光实业公司曾向鑫通公司提出过货物存在质量问题；直到2012年鑫通公司向其发出《询证函》要求核对账目时，才提出鑫通公司交付的货物质量不符合标准，存在其客户退货的情况，此时已大大超过两年。况且，东光实业公司亦无证据证明其客户退货是基于鑫通公司所供原材料的质量问题，故应推定鑫通公司交付给东光实业公司的货物质量合格。东光实业公司要求在货款中扣除被其客户投诉及退货的金额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应不予支持。由于双方对2004年至2005年期间发生的货款金额，即东光实业公司在《询证函》中注明的1354507元港币并无异议，故鑫通公司以《询证函》中确定的金额要求东光实业公司支付货款的主张成立，应予以支持。
综上，上诉人东光实业公司的上诉理由，事实及法律依据不足，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结果正确，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第二审案件受理费14597.9元，由东光实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涛
代理审判员 袁坚
代理审判员 许静
二〇一四年十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唐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