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三中民终字第1324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军威建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密云县西田各庄镇太子务村。
法定代表人冯亚宏，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于春生，北京市怡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何启超，北京市怡丰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首钢石灰石矿，住所地北京市密云县西田各庄镇太子务村。
法定代表人罗秀志，矿长。
委托代理人李巧玲，北京市东易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岚，北京市东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军威建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军威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首钢石灰石矿（以下简称石灰石矿）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密云县人民法院（2014）密民初字第16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1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王东军担任审判长，法官王海宁、宋晖参加的合议庭，并于2015年10月2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军威建公司之法定代表人冯亚宏，委托代理人于春生、何启超，被上诉人石灰石矿之委托代理人李巧玲、杨岚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石灰石矿一审起诉称：2003年10月20日，石灰石矿根据京政发（2001）87号文件精神，为促进国企改革，实现企业办社会职能的分离以及石灰石矿的生活区划转一事与军威建公司协商一致，签订了《北京首钢石灰石矿生活区划转北京军威建投资有限公司管理协议书》（以下简称《石灰石矿生活区划转军威建公司协议书》）。因军威建公司违约，导致协议无法履行。第一，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及军威建公司的违约行为，导致军威建公司无法取得国有土地使用权证，造成协议不能履行。《石灰石矿生活区划转军威建公司协议书》第一条关于无偿划拨土地的约定，违反了国土资源部颁布的于2002年7月1日实施的《招标拍卖挂牌出让国有土地使用权规定》第四条：“商业，旅游，娱乐和商品住宅等各类经营性用地，必须以招标，拍卖或挂牌方式出让”。密云县政府对于“关于石灰石矿生活区划转军威建管理的请示”也作出了相应的批示，决定“由国土房管局负责，以有偿出让方式，依法为该公司办理国有土地使用证”，而军威建公司一直未按批示交纳土地出让金，导致无法办理国有土地使用权证，造成该协议不能履行。第二，军威建公司未按照《石灰石矿生活区划转军威建公司协议书》约定履行项目建设等工作，且对生活区管理混乱，属于严重违约。按照协议约定，军威建公司“具体负责生活区大院的社区物业管理、医疗服务、养老社区、绿色食品加工地、培训基地、餐饮综合服务中心康乐健身娱乐中心、公园等项目建设、管理和保障工作”，密云县发展计划委员会已经批复了关于改造建设综合服务社区项目建议书，但军威建公司接收生活区大院后，至今未按照协议约定和承诺的内容履行项目建设等工作，属于严重违约。军威建公司对生活区的管理比较混乱，态度和服务意识极差，服务不到位，致使许多住户对其不满，并多次投诉和上访，给生活区的社会秩序带来极大隐患，亦给石灰石矿造成不良影响，石灰石矿多次与军威建公司沟通协商，均无结果。鉴于上述情况，现请求：1.依法判决解除《北京首钢石灰石矿生活区划转北京军威建投资有限公司管理协议书》；2.判令军威建公司撤出接管的北京首钢石灰石矿生活区地块；3.案件受理费由军威建公司负担。
军威建公司一审答辩称：石灰石矿的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没有事实依据，其要求和证据违法，应当不予认可。石灰石矿对合同的基本事实理解是错误的，因此诉讼主张不应成立，请求法院驳回石灰石矿的诉讼请求。理由如下，石灰石矿要求解除的协议，本身不是土地交易的协议，其是在北京市政府及密云县政府贯彻北京市政府及密云县政府主持的国有土地改革，也就是说这份协议是政府主导下国企改革的相关配套合同，他约定的内容主要体现在合同的第一条，把原来石灰石矿拥有的生活区全部的居民、设施，全部从石灰石矿分离出来，是密云县政府主持的招投标实施的结果。2003年10月，政府决定要求军威建公司接收生活区，要求把政府的精神反映到协议中，在此基础上，在2003年10月20日，由石灰石矿和军威建公司经双方协商一致签订的协议，签订协议后，密云县财政局于2004年6月29日给了一个批复，认可协议的同时，批示了将生活区确认价值为136.5万元转给军威建公司。协议内容充分反映了密云县政府的意志。协议中第一条不是土地转让，而是生活区打包转让，包括人、设施、设备及土地建筑物的打包转让，合同没有约定划拨，没有约定土地转让的方式。无偿是指石灰石矿的无偿转让，不是国家的无偿转让。综上，石灰石矿所说的无偿违反国家规定是对事实的歪曲。现行法律中找不到限制军威建公司招拍挂的规定，并且合同第七条约定了不得解除合同，如果违约是要赔偿。因为是国企改革的相关配套，所以不能解除合同。对方要求解除合同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2003年10月24日，密云县发展计划委员会给军威建公司一个批复，同意军威建公司的建设方案。当时军威建公司有投资的规划，所以不是军威建公司违约而是石灰石矿没有配合，造成军威建公司没有办法实施投资方案。石灰石矿说军威建公司没有管理好居民，是由于生活区被剥离开后实行社会管理，居民不交水电费，法院最后判决强制执行，导致居民发生上访现象，所以军威建公司没有违约行为。综上，军威建公司认为石灰石矿所说的事实依据均是错误的，石灰石矿依据的法律印证了军威建公司应该得到这块土地。合同是贯彻政府决定，双方协商一致经过政府批复的，所以不应解除。违约的是石灰石矿，违约者无权要求解除合同。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石灰石矿系密云冶金矿山公司下属企业。为促进国企改革实现企业办社会职能的分离和石灰石矿生活区与企业的剥离工作顺利进行，2003年10月20日，石灰石矿（甲方）与军威建公司（乙方）签订了《北京首钢石灰石矿生活区划转北京军威建投资有限公司管理协议书》，协议主要内容为：“甲方根据国家企业改革政策的规定，促进企业办社会职能的剥离，同意将座落在北京市密云县太子务石灰石矿内的生活区大院土地及所属建筑物、设施、设备等全部地上物无偿划转移交乙方进行管理使用，使生活区与原企业分离脱钩，以后甲方不再投资、不参与管理，乙方就现有条件接收后享有全部管理权和所有权；乙方接收石灰石矿内生活区大院后，成立‘北京军威建综合服务区（暂定名）’具体负责生活区大院的社区物业管理、医疗服务、商业服务、养老社区、绿色食品加工基地、培训基地、餐饮综合服务中心、康乐健身娱乐中心、公园等项目建设、管理和保障工作。上述设施的投资、规划设计、建设维修改造和扩建工作均由乙方全权负责。北京军威建综合服务社区其建设要达到国家现行标准要求。划转移交的地界范围：四至均以院墙（土地界线）为准，东北角以东墙延长线与北墙延长线垂直相交所围范围为准，共用污水排放池划界，以生活区东墙延长线至污水池南墙根止，划转面积共165.94亩；划转区域内所属设施自移交给乙方后，由乙方投资修缮改造和扩建规划所属设施，住户管理由乙方接管后，按国家居民和社区管理条例进行自主管理，保障居民和社区人员的合法权益。甲方负责发出居民告知文书，负责指派专人参加矿区生活区所属设施划转移交工作，负责提供将资产划转到乙方名下的相关文件、图纸、资料、档案。乙方接收后对划转接收区域内享有原石灰石矿对区域的各项所有权和管理权，享受国家各项优惠政策，甲方不干预，自行到工商、社区管理办公室等相关部门办理申领执照及其他相关手续事宜，全面负责划转区域内房屋、设施、设备的修缮、改造和新增设施的建设及绿化工作。甲方如违约，应付赔偿责任，乙方在任何条件下，永不放弃对划转居民和社区人员管理权和保障权，若乙方违约，必须做出赔偿”等内容。
根据《密云县政府常务会议纪要》记载：2003年9月29日，密云县人民政府召开县政府常务会议，会议原则同意将石灰石矿生活区有条件转让给军威建公司，由县国土房管局负责，以有偿出让的方式，依法为该公司办理国有土地使用证。
2003年10月24日，密云县发展计划委员会对军威建公司《关于改造建设综合服务社区建议书》进行了批复，同意建设地址在密云县西田各庄镇太子务村，并要求根据批复进行规划设计、拆迁、落实建设资金等事宜。2003年12月1日，石灰石矿与军威建公司办理了资产交接手续。军威建公司接受石灰石矿生活区后，对生活区的部分设施进行了投资改造，并申请办理土地使用证变更手续，但至今未能办理土地使用证等手续。石灰石矿认为双方合同目的不能实现，要求解除双方签订的《北京首钢石灰石矿生活区划转北京军威建投资有限公司管理协议书》。军威建公司则主张石灰石矿是该国有土地的使用权人，其符合办理土地有偿使用手续的条件，但石灰石矿一直拖延办理。
审理中，为查清涉案土地能否办理土地使用权变更手续，法院依法向密云县国土资源分局进行了调查核实：涉案土地系国有划拨用地，划拨用地不能转让，如要转让，石灰石矿应先办理出让手续，办理完出让手续需要经过相关部门的同意；按照现行规定，办理土地有偿使用的必备条件为：1.该宗地上的建筑物已取得《房屋所有权证》或提交房屋所在地房屋管理部门核发的房屋确权证明文件，且所载土地使用权人和房屋所有权人相互一致；2.北京首钢石灰石矿为国有企业，还需提交国资部门出具同意办理土地出让的证明文件；3.规划部门出具的现行规划条件。法院又向密云县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进行了调查核实，其表示：2003年密云县政府决定有偿转让该土地，但是石灰石矿和军威建公司签订的协议约定军威建公司有无偿使用和管理权，该协议和县政府的决定是相违背的，如果将该地块无偿转让给军威建公司会造成国有资产的流失。
2014年4月9日，密云县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向石灰石矿出具函件，明确表示不同意办理《北京首钢石灰石矿生活区划转北京军威建投资有限公司管理协议书》中涉及的北京首钢石灰石矿生活区的165.94亩土地使用权的出让手续。
一审庭审中，经法院释明，军威建公司表示如果解除合同，其遭受的经济损失将另行解决。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根据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北京首钢石灰石矿生活区划转北京军威建投资有限公司管理协议书》约定，石灰石矿同意将坐落在石灰石矿内的生活区大院土地及所属建筑物、设施、设备等全部地上物无偿划转移交军威建公司进行管理使用，但至今仍没有为军威建公司办理土地使用权证，因此双方当事人对能否为军威建公司办理土地使用权证发生争议。故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在于合同目的是否能实现，即军威建公司能否取得涉案国有土地使用权。因石灰石矿系全民所有制企业，该企业在转让土地等固定资产时应当履行审批手续，即取得相关国有资产管理部门及土地主管部门的同意。审理中，经法院向相关土地主管部门调查核实，由于涉案土地系划拨用地，在转让之前应当先办理出让手续，再行办理转让手续。密云县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表示石灰石矿与军威建公司签订的协议书违反了密云县政府的决议，如果为其办理出让相关手续将造成国有资产的流失，因此不同意办理《北京首钢石灰石矿生活区划转北京军威建投资有限公司管理协议书》中涉及的石灰石矿生活区土地使用权的出让手续。
双方当事人签订协议书的主要目的在于促进国企改革实现企业办社会职能的分离和石灰石矿生活区与企业的剥离工作顺利进行，在不能办理出让手续的情况下，如果军威建公司继续对接管的生活区地块实施管理，而石灰石矿对该地块享有所有权，这将致使生活区地块的权、责难以统一，严重影响石灰石矿签订合同目的的实现。因此，石灰石矿要求解除《北京首钢石灰石矿生活区划转北京军威建投资有限公司管理协议书》的诉讼请求，理由正当，证据充分，法院予以支持。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北京首钢石灰石矿生活区划转北京军威建投资有限公司管理协议书》在已经解除的情况下，双方当事人应当根据合同履行情况将接受的资产予以返还，故对于石灰石矿要求军威建公司撤出接收的生活区地块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关于军威建公司在接收石灰石矿生活区后进行投入的经济损失，军威建公司表示将另行解决，对此法院不持异议。
据此，一审法院判决：一、解除北京首钢石灰石矿与北京军威建投资有限公司于二〇〇三年十月二十日签订的《北京首钢石灰石矿生活区划转北京军威建投资有限公司管理协议书》；二、北京军威建投资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撤出其接管的北京首钢石灰石矿生活区地块。
一审判决后，军威建公司不服一审法院判决，上诉至本院。军威建公司上诉称：一、本案争议合同的签订目的是实现石灰石矿作为国有企业与其所办社会职能的分离，该合同目的十二年前就已实现。合同涉及的生活区土地权利尚未办理过户手续，只是石灰石矿尚未履行合同规定的义务，因此加重了军威建公司管理生活区的负担而已，与石灰石矿实现签约目的没有直接关系。一审判决已经认定了军威建公司十二年前就接管了生活区的管理，也进行了一些投资，石灰石矿也早已剥离了生活区管理的社会职能，这说明本案争议合同的签订目的早已实现。二、一审判决以合同法第94条第4项规定（当事人一方延迟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为依据，判决解除本案争议合同。但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说明，本案缺乏适用合同法该条规定的事实前提。不仅如此，一审判决对合同法规定存在误解，其在本案中的法律适用违背了合同法第94条第4项的法理基础。从合同法律关系的角度说，密云县国资委是石灰石矿的主管部门，其不同意办理相关手续，逻辑上也只能造成石灰石矿无法履行合同义务，即违约。在任何意义上说都不具有证明军威建公司违约的效力，因此，退一万步说，假定本案争议合同的签订目的没有实现，无疑也是石灰石矿违约行为的结果。那么，认可石灰石矿解除合同的请求，等于宣告违约当事人可以主张解除合同的权利，这显然违反合同法第94条第4项规定的立法原意。另外，军威建公司也不存在管理不善的问题。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故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判决驳回石灰石矿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石灰石矿承担。
石灰石矿二审答辩称：同意一审判决。第一，双方签订合同的目的包括土地使用权的转让；第二，从目前的政策法规来看，石灰石矿的国有土地已经无法划拨给军威建公司，协议客观上无法履行，并且密云国资委已明确表示不同意转让，所以不论从政策上讲还是从实际履行上讲都无法实现土地的转让。另外，军威建公司对生活区管理不善，造成很多居民上访，现在主要是由石灰石矿在管理，在这方面军威建公司也存在违约。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北京首钢石灰石矿生活区划转北京军威建投资有限公司管理协议书》、调查笔录、了解情况笔录、密云县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出具的函、批复等证据材料在案证明。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石灰石矿与军威建公司签订协议书的目的能否实现。本案中，由于密云县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明确表示依现行土地制度与政策，不同意办理协议书中涉及的石灰石矿生活区土地的使用权出让手续，导致该协议书的目的在客观上无法实现。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本案情况，为保证涉案地块管理权与使用权的统一，判决解除协议书、军威建公司撤出涉案地块，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军威建公司虽主张合同目的是实现石灰石矿作为国有企业与其所办社会职能的分离，该目的已经实现，但协议中明确表示转让的是全部管理权和土地使用权，在土地使用权无法转让的情况下，合同目的在客观上显然已经无法实现，故对其主张，本院不予采信。因在一审中军威建公司明确表示不在本案中处理财产问题，故在解除协议书后，其损失各项可另行向石灰石矿主张。
综上所述，军威建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北京首钢石灰石矿负担（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北京军威建投资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东军
代理审判员 王海宁
代理审判员 宋 晖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武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