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运中民终字第103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程海莉，女，1988年10月16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杨海东，山西韶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卫俊霞，女，1989年5月14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卫青国，男，1971年8月4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孙光辉，山西万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卫长庚，男，1948年8月18日出生，汉族，闻喜县桐城镇下阳村村民。
上诉人程海莉因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闻喜县人民法院（2014）闻民一初字第1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卫晋军系原告（反诉被告）卫俊霞兄长，原告（反诉被告）卫长庚侄子。被告（反诉原告）程海莉与卫晋军于2011年12月12日登记结婚，2012年6月24日卫晋军在上班途中遭遇车祸后死亡。为处理后事，二原告（反诉被告）与被告（反诉原告）经村干部及两家亲戚说合，于2012年7月15日达成“关于卫晋军后事处理协议”，协议约定：一、卫晋军葬于父母坟旁；二、关于高义钢铁公司赔偿款和交通事故赔偿款的支出分拨：1、赔偿款到位后先拨出15万元作为卫晋军的合葬专用款。2、埋葬费、医疗费均为三七支出，其中程海莉为七成，卫俊霞为三成。3、为了共同监管赔偿款的使用，由程海莉的身份证办理卡，由卫俊霞设置密码，密码和卡双方不得单独挂失，款必须存于卫俊霞信任的银行。4、15万元的合葬专用赔偿款的支出必须由程海莉、卫俊霞共同到场支出，任何一方不得单独使用该款。5、赔偿款超过15万的部分，程海莉得七成，卫俊霞得三成。7、卫晋军的大伯卫长庚在理赔分成与支出，从卫俊霞三成中分出一成。为了该协议得到确实执行，进行法律公证。原告（反诉被告）卫俊霞、卫长庚、被告（反诉原告）程海莉与证明人村干部任旺盛、村民卫才申、程海莉舅舅张套龙、卫俊霞舅舅程炳义签字并按印。事后被告（反诉原告）程海莉从高义钢铁公司领到卫晋军赔偿款329025元，经交警部门处理赔偿款由程海莉舅舅程套龙领取65000元，共计394025元。协议中关于埋葬费、医疗费的支出双方已按约定履行。因15万元赔偿款及超过15万元部分款项的分配问题未能履行，原告（反诉被告）诉至法院，被告主张该协议内容违法应认定无效而提出反诉。在审理期间，原告（反诉被告）卫俊霞、卫长庚提出财产保全申请并提供担保，本院作出（2014）闻民一初字第121号、121-1号民事裁定书，对被告（反诉原告）程海莉的银行存款207101.31元予以冻结。
原审认为：合同是当事人协商一致的结果，双方当事人订立了合同，就应按合同约定履行义务。本案中原、被告在村干部及双方亲戚在场的情况下达成一致协议，该协议内容并不违反法律禁止性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法予以成立。双方应按协议内容履行义务。被告（反诉原告）程海莉反诉主张该协议并非自已真实的意思表示，是受胁迫所为，《最高院民通意见》第70条的规定，乘人之危是一方当事人乘对方处于危难之机，为牟取不正当利益，迫使对方作出不真实的意思表示，严重损害对方利益的行为。《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的损害国家利益的合同无效。本案中被告并未处于危难之机，被告辩称卫晋军死亡后14天未下葬并不能作为危难之机的理由。被告（反诉原告）程海莉作为成年人，在其签订协议时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且其舅舅和村干部也在场并签字。对于原告（反诉被告）是否对其实施胁迫行为，被告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且该协议的内容并未损害国家利益。故对该协议应认定为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关于该项“合葬专用款”的性质是否违反法律的问题，“冥婚”作为本地的一种民间习俗，自古流传至今，在我国法律中并未强制禁止此行为。本案中原、被告对于合葬专用款的约定，并不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故对此约定应予以履行。关于赔偿款的数额问题，被告辩称其并未领到全额赔偿款，在高义公司赔偿款中给付办理人38000元的主张，被告无证据证明，在交警部门由被告（反诉原告）程海莉舅舅张套龙领走65000元，对此程海莉辩称只领走44000元，虽提供协议，但协议中并未对钱数予以注明，也未提供相关收据予以证明，故对此不予认定。关于原告（反诉被告）卫俊霞主张要求被告（反诉原告）程海莉给付其赔偿款394025元中扣除15万元的剩余部分即244025元中三成即244025×30％=73207.5元的要求，被告（反诉原告）程海莉辩称该约定为赠与性质，在赠与财产前可撤销的主张，原告（反诉被告）主张该协议中并非赠与性质的合同，经审核，赠与合同是双方意思表示一致的合同。本案中的协议是死者卫晋军的亲属之间对赔偿款的分配问题达成的协议，并非赠与性质的合同，故对原告（反诉被告）卫俊霞该项主张依法应予以支持，对被告（反诉原告）程海莉的辩称意见不予采纳。关于原告（反诉被告）卫长庚要求给付卫俊霞所得款项中一成的要求，应向卫俊霞主张。判决：一、在本判决生效后，被告（反诉原告）程海莉应配合原告（反诉被告）卫俊霞将15万元“合葬专用款”以被告（反诉原告）程海莉的身份证办理银行卡存入银行，由原告（反诉被告）卫俊霞设置密码，密码和卡双方不得单独挂失，该15万元的“合葬专用款”在为卫晋军办理冥婚时由原告（反诉被告）卫俊霞和被告（反诉原告）程海莉共同支出。二、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被告（反诉原告）程海莉给付原告（反诉被告）卫俊霞赔偿款剩余部分的30％即73207.5元。三、驳回原告（反诉被告）卫长庚的诉讼请求。四、驳回被告（反诉原告）程海莉的反诉请求。
程海莉不服该判决，上诉称：1、一审以“冥婚”系当地自古流传至今的一种民间习俗，法律并未强制禁止为由，判令支付被上诉人“合葬专用款”15万元，显属错误。“冥婚”虽系当地风俗，它属于一种“恶俗”，不应提倡，而且法律也明确予以反对。《合同法》第七条明确规定，“当事人订立、履行合同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合同的订立必须遵守“良俗公序”原则，1997年7月21日和2013年1月1日，国务院颁布的《殡葬管理条例》明确规定“革除丧葬陋俗，提倡文明节俭办丧事”，“办理丧事活动，不得妨害公共秩序，危害公共安全，不得侵害他人的合法权益”，该“冥婚”费用15万元也明显侵犯了其作为卫晋军第一顺位唯一继承人的合法权益，显属无效。一审法院无视这一基本事实和法律规定，支持了被上诉人所谓的“合葬专用款”15万元，显属错误。2、一审判令我支付被上诉人卫俊霞73207.5元，也明显错误。被上诉人卫俊霞仅要求支付其48805元，但一审法院超诉而判，判令我支付其73207.5元，程序明显违法。其作为卫晋军第一顺序中的唯一合法继承人，卫俊霞作为第二顺位继承人无权继承此款。协议中有关卫俊霞得三成的约定，是在被上诉人不让丈夫下葬的情况下被迫签订的。“一日夫妻百日恩”，在事故发生后，本人悲痛欲绝，当时正值炎夏，作为妻子实在不愿意看到丈夫尸骨未寒不能下葬的情形出现，约定明显违反其真实意思表示。一审判决程序违法，适用法律错误，为维护其合法权益。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时的全部诉讼请求，支持其一审时的反诉请求。
被上诉人卫俊霞答辩称：1、一审判决公正、合法，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本案一审并不是将“合葬专用款”判归被上诉人所有，是依据双方约定对此款的监管做出判决。届时当事人如何操办，是否节俭，方式方法完全可以由当事人自主选择，可以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操办此事。上诉状所表述的“恶俗”，“违背社会公序良俗”，与本案并不在同一法律层面上，不可混为一谈。2、一审法院并未超诉而判，判令上诉人支付被上诉人卫俊霞73207.5元，是符合被上诉人要求其履行2012年7月5日所签协议这一诉讼请求的。只是对履行的方式作了适当调整，被上诉人卫长庚应得的钱调整为间接支付，并未影响到当事人的实体利益，也未超出起诉时的诉讼请求，亦未加重上诉人的责任。3、本案不是继承纠纷，是三个具有特殊身份关系的人基于死者的亲属关系、抚养事实，达成了后事处理暨财产分割协议之后，上诉人拒不履行相关义务而产生的纠纷。4、该协议的签订是出自自愿的，而且是十分郑重的，上诉人所强调的违背其真实意愿的说法无法立足。一审判决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予以维持。
被上诉人卫长庚答辩称：上诉人没有按照协议履行；原审法院判决正确，上诉人的上诉不是事实。
经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当事人订立、履行合同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合同的订立应当遵守“良俗公序”原则。本案中，上诉人程海莉与被上诉人卫俊霞、卫长庚达成的为死者卫晋军操办冥婚先行划出合葬专用款，违反国务院颁布的《殡葬管理条例》行政法规相关规定，该部分费用侵害了上诉人程海莉的合法权益。该协议内容部分无效，不受法律保护。上诉人程海莉作为死者卫晋军的合法妻子，对该部分赔偿款享有合法继承权。鉴于被上诉人卫俊霞、卫长庚与卫晋军有亲属关系，从有利家庭团结、和睦出发，程海莉酌情从15万元中补偿给卫俊霞15000元，以化解双方矛盾。原审法院将配冥婚作为一种民间习俗，予以支持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程海莉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山西省闻喜县人民法院（2014）闻民一初字第121号民事判决第二、三、四项；
二、撤销山西省闻喜县人民法院（2014）闻民一初字第12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上诉人程海莉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在卫晋军的十五万元合葬专用款中补偿给卫俊霞15000元；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3310元，由上诉人程海莉负担1310元，由被上诉人卫俊霞、卫长庚负担2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高军武
审判员 王文霞
审判员 胡东革
二〇一四年十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李 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