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13民终248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一)：刘成亮，男，汉族，1955年7月15日出生，住广东省东莞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二）：苏月娣，女，汉族，1968年4月18日出生，住广东省东莞市。
上述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赖声平、周雪兰，广东常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一）：博罗县龙溪镇钟屋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广东省惠州市博罗龙溪镇钟屋村。
负责人：钟周祥，村主任。
委托代理人：贺鸿德、刘思凯，广东鸿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二）：博罗县龙溪镇钟屋经济联合社。住所地：广东省惠州市博罗龙溪镇钟屋村，组织机构代码证592198419。
负责人：钟周祥。
委托代理人：贺鸿德、刘思凯，广东鸿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钟旭钦，男，汉族，1962年12月7日出生，住广东省博罗县。现于揭阳监狱服刑。
上诉人刘成亮、苏月娣、博罗县龙溪镇钟屋村民委员会（下称：钟屋村委会）因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2015年5月20日博罗县人民法院（下称：原审法院）作出（2015）惠博法溪民初字第11号民事判决，刘成亮、苏月娣、钟屋村委会不服提起上诉，2015年11月2日本院作出（2015）惠中法民一终字第1158号民事裁定，以遗漏当事人为由，将本案发回原审法院重审。原审法院经重审并追加钟旭钦为第三人后作出（2016）粤1322民初758号民事判决，刘成亮、苏月娣、钟屋村委会均不服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当事人原审的意见
2014年12月30日，原告刘成亮、苏月娣一审诉称：原告为东莞市新宝隆实业有限公司（下称新宝隆公司）仅有的两位股东，被告一与新宝隆公司及原告一于2008年1月16日签订了《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书》，约定被告将其村集体土地钟屋村吓达湖地块100亩土地转让给新宝隆公司及原告，并约定甲方必须在2009年12月31日前办理国土使用证给乙方，否则乙方有权单方面解除本合同，甲方同意在2008年12月31日前将出让土地交付给乙方使用。合同签订后，新宝隆公司及原告已按照合同约定分别于2008年1月16日、2008年3月15日、2008年4月19日将出让款共计54万元（含40万元押金，即合同约定的定金）交付给被告，被告又收取了新宝隆公司及原告办证费用25000元整。但被告既未按约定将涉案土地交付给新宝隆公司及原告，也未依约在2009年3月18日2009年12月31日前办理国土使用证给新宝隆公司及原告。根据《土地管理法》、《物权法》等相关法律法规，涉案土地为集体所有土地，被告无权将土地使用权出售给村集体组织以外的人，涉案合同为无效合同。被告一的资产均由被告二经营，土地转让收入及其他收入均由被告二入账，两被告应依法承担连带责任。请求：1、确认被告一与东莞市新宝隆实业有限公司及原告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书》无效，或依法解除《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书》；2、两被告向两原告连带退还土地使用权出让价款人民币54万元及逾期利息，逾期利息以54万元为本金，按照同期人民银行贷款利率年利率6.9%计算，自2008年4月19日起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至起诉之日，暂计利息为247958元）；3、两被告向原告连带退还办理土地证件费用25000元及逾期利息，逾期利息按照同期人民银行贷款年利率6.9%计算，自2009年3月18日起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至起诉之日，暂计利息为9901元）；4、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原告于庭审前变更诉请，要求第三人钟旭钦对上述第二项、第三项诉请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原告向原审提交的证据有：1、收据4份（押金及购地款共54万元、办证费25000元）；2、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书及土地示意图；3、东莞市新宝隆实业有限公司机读档案登记资料、章程修正案、核准注销登记通知书。
被告钟屋村委会一审答辩称：原告的诉讼主体不适格，原告未提交相关确实、充分的证据证明其经新宝隆公司的合法清算而获得主张因《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书》产生的债权债务的权利；2、原告请求返还合同款，已过两年诉讼时效，依法丧失胜诉权；3、原告与被告原村委主任（即第三人）钟旭钦恶意串通，损害了被告全体村民的集体利益，原告存在严重缔约过错，原告应根据其过错承担全部责任；4、第三人签名、盖章的行为并非被告全体村民的集体表决，原告亦无法提交被告全体村民对原告主张合同有过表决行为以及作出表决结果的证据，因此第三人签字、盖章的行为并不代表被告全体村民的集体意志。
被告博罗县龙溪镇钟屋经济联合社一审答辩称，我方没有在合同上签名及盖章，与我方无关。
被告钟屋村委会、钟屋经济联合社未向原审提交证据。
原审法院于2016年3月23日至揭阳监狱对第三人钟旭钦进行询问。其述称，其于2005年至2009年间任被告村委主任，案中《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书》中的签名确为其本人所签，合同上另外两处签名为村干部所签。任职时，新宝隆公司到村里想买吓达湖的地，因此签订了合同，但因为当时村委换届，最后并没卖成。该土地是村里统一收回来的，属村委所有，不属村小组所有。原告一向我支付了40万元，因当时村里没有集体账户，所以转到我名下的个人账户，又因村里不同意卖地，该款项最终并没有入村委账户。除了上述40万元购地款外，我私下也曾向原告一借款两次，于2008年3月15日借款6万元、2008年4月19日借款8万元，但原告一要求我盖上公章，并写明是土地转让款。上述款项，我以现金形式向原告一偿还了约35万元，但还款单在其处。另外，关于只有我签名而未加盖公章的2.5万元，实际上是原告一的弟弟向我支付的入户费用。上述费用均未转入村账户。
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被告一与新宝隆公司于2008年1月16日签订了《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书》，约定被告一将其村集体土地钟屋村吓达湖地块100亩土地转让给新宝隆公司用于工业用地，并约定必须在2009年12月31日前办理国土使用证，否则新宝隆公司有权单方面解除本合同，被告一同意在2008年12月31日前将出让土地交付给新宝隆公司使用。合同签订后，新宝隆公司按照合同约定分别于2008年1月16日、2008年3月15日、2008年4月19日将部分土地款共计54万元交付给被告一，但被告一既未按约定将涉案土地交付给新宝隆公司，也未依约在2009年12月31日前办理国土使用证。上述购地款由原告一直接向第三人支付，未入被告一账户。
另查明，新宝隆公司于1995年3月27日在东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后因经营不善，企业解散等原因于2009年10月26日注销。原告刘成亮与苏月娣是该公司仅有的投资者。
原审法院判决理由和结果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的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本案原、被告签订的合同约定将集体土地转让给新宝隆公司用于工业用地，显然违反了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因而是无效合同。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对无效合同的处理规定，双方应当返还已取得的财物，即被告一应当返还已收取的土地转让款54万元及相应利息给新宝隆公司。因新宝隆公司已于2009年10月26日注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对被告一享有的债权，新宝隆公司原股东即本案原告依法享有请求偿还的权利。
关于被告一辩称签订合同是第三人的个人行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的规定“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本案中《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书》有被告一的盖章及部分村民签名，新宝隆公司有理由相信签订合同的行为是被告一的行为，故对被告一的辩称不予采纳。第三人收取涉案款项后未将其转入被告一账号，并擅自使用，应与被告一共同对购地款54万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关于土地办证费25000元，原告未提供充足的证据证明已支付给被告一，该笔款项应由第三人予以退还。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博罗县龙溪镇钟屋村民委员会与东莞市新宝隆实业有限公司于2008年1月16日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书》无效。二、被告博罗县龙溪镇钟屋村民委员会、第三人钟旭钦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20日内，向原告刘成亮、苏月娣支付人民币540000元及利息（利息从2008年4月19日起至本院确定还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三、第三人钟旭钦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20日内，向原告刘成亮、苏月娣支付人民币25000元及利息（利息从2009年3月18日起至本院确定还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四、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2029元，由被告博罗县龙溪镇钟屋村民委员会、第三人钟旭钦负担。
当事人二审的意见
刘成亮、苏月娣、博罗县龙溪镇钟屋村民委员会均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刘成亮、苏月娣上诉请求：1、维持一审判决书第一项；2、变更一审判决书第二项；改判两被上诉人及第三人连带向两上诉人返还土地使用权转让价款人民币540000元及利息，利息从2008年4月19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本金540000元实际清偿之日止：3、变更一审判决书第三项，改判两被上诉人及第三人连带向两上诉人返还土地办证费人民币25000元及利息，利息从2009
年3月18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本金25000元实际清偿之日止；4、一、二审诉讼费由两被上诉人及第三人承担。
事实和理由：一、钟旭钦时任博罗县龙溪镇钟屋村民委员会主任，是被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收取25000元的办理案涉土地办证费用，是代表被上诉人履行《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书》，是职务行为，且系有权代表，上诉人也有理由相信其有权代表村委会收取该款项。根据民法通则第三十八条规定“依照法律或者法人组织章程规定，代表法人行使职权的负责人，是法人的法定代表人”。参照第四十三条规定：“企业法人对它的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承担民事责任。”无论钟旭钦当时或事后是否有将该办证费用25000元上缴给被上诉人，均系被上诉人内部管理关系，其法律后果均应由被上诉人承担，不能以此对抗上诉人，即应由被上诉人退还上述办理土地证费用给上诉人。二、原审判决未判令被上诉人二承担连带责任，也未在本院认为部分进行说理，选择性的完全忽略了上诉人的这一诉讼请求，是认定事实和法律适用的重大失误，亦或是一种故意的偏袒。1．根据《广东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规定》第三条“本规定所称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是指原人民公社、生产大队、生产队建制经过改革、改造、改组形成的合作经济组织，包括经济联合总社、经济联合社、经济合作社和股份合作经济联合总社、股份合作经济联合社、股份合作经济社等。”第六条“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依法经营管理本组织集体所有的资产，任何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不得侵犯。”第七条“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以原人民公社、生产大队、生产队为基础，按照集体土地所有权归属和集体资产产权归属设置。”第十二条“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应当履行以下职责：(一)经营管理属于本组织成员集体所有的土地和其他资产；(二)经营管理依法确定由本组织使用的国家所有的资源性资产及其他资产；(三)管理乡(镇)以上人民政府拨给的补助资金以及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捐赠的资产和资金；(四)办理集体土地承包、流转及其他集体资产经营管理事项；(五)为本组织成员提供服务；(六)法律、法规、规章和本组织章程规定的其他职责。”第十三条“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享有以下权利：(一)集体土地和其他集体资产的所有权；(二)由本组织经营管理的国家所有的资产的使用权、经营权和(三)独立进行经济活动，管理内部事务；(四)拒绝不合法的收费、摊派或者集资；(五)法律、法规、规章规定的其他权利。”第十四条“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应当履行以下义务：(一)遵守法律、法规、规章和组织章程；(二)保护集体所有的和依法确定由集体使用的国家所有的资产；(三)接受各级人民政府农业行政主管部门的指导和监督；(四)实行资产与财务公开制度，接受农村集体经济审计部门的
审计，接受组织成员的监督；(五)法律、法规、规章规定的其他义务。”
可以认定，被上诉人二是被上诉人的集体经济组织，经营被上诉人
一范围内的全部集体所有资产，也包括案涉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所转
让的土地使用权的经营，在合同签订时，被上诉人二还未成立，后被
上诉人二成立后，上诉人一的全部财产、债权、债务均由被上诉人二
承接，财务并表，由案涉合同所产生的债权债务，自然也应由被上诉
人二连带承担。2。证人钟善涛在一审开庭作证时(被上诉人一、二的文书、会计)，承认，以前村里财务每季度公开一次，贴在村委会公告栏，两三年前，村委会财务全部移交由经济联合社(被上诉人二)承继，另，帐目要经过镇里审计。其另一证人钟旭新(被上诉人一、二的出纳)证言中也有类似的内容。两被上诉人法定代表人为同一人，也可以证明其。3．上诉人在一审中，向法院申请依职权调查取证，请求人民法院至被上诉人一、二处调取其会计帐册、会计报表、会计原始凭证，及经济收入帐目明细，利润情况等，以核实两上诉人已经收取案涉土地使用权转让款项，及证明两被上诉人财务混同，被上诉人一的收入、支出全部由被上诉二入帐及支出。上诉人的申请完全符合法律规定，而一审法院未理会该调查取证申请，既未前往调查，也未作任何处置，违背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涉嫌程序违法。4．又根据民事诉讼法及最高院关于民事诉讼法的司法解释，当事人一方持有书面证据拒不提供的，由该方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推定另一方当事人的主张成立，结合本案，被上诉人一、二持有会计帐本(根据其证人证言，该帐本还需经过龙溪镇政府审计)、会计报表、原始凭证及镇政府的审计报告等，拒不向法庭提供，则可推定上诉人的主张A被上诉人一、二收取了案涉的土地款、办证费用，B被上诉人一、二
财产混同，被上诉人二承继了上诉人一的所有财产、债权债务，且案
涉的土地在被上诉人二的经营范围内，被上诉人二应与被上诉人一承
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主张成立。5。又根据最高院关于民事诉讼法的司法解释，对于众所周知的事实，免以举证，村委会、街道居委会，社区居委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法》、《广东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规定》的相关规定成立，承接所在村委会、街道居委会，社区居委会集体财产、债权债务，经营所有集体资产，经营上诉人一的全部集体所有资产，在广东省全省情况莫不如此。故本案中，被上诉人一、二财产混同，被上诉人二承继了上诉人一的所有财产、债权债务，案涉土地使用权在被上诉人二的经营范围内应为众所周知的事实，依法可免除上诉人的举证责任。二、此外，两被上诉人法定代表人为同一人，也可以从侧面证明上诉人的上述主张。综上，一审判决事实、适用法律存在着严重错误，程序亦不合法，完全偏袒一方，请求查清事实，正确适法律，依法作出公正判决。
钟屋村委会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在查清本案事实后予以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第二项诉讼请求。2、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
事实与理由：一、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签订主体实为新宝隆公司与第三人钟旭钦，钟旭钦签订合同的行为对上诉人而言并不构成表见代理，也不构成超越权限的有效代表行为，钟旭钦应承担其无权代理的所有责任。且根据过错分配原则，原告仅有权向钟旭钦主张银行同期存款利率。《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书》签订之日2008年1月16日，第三人钟旭钦时任被告一村委会的负责人即村委会主任，被告一村委会的公章由其保管，原审仅凭一枚公章就主张认定第三人钟旭钦持有公章并与新宝隆公司签订《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书》的行为系表见代理或超越权限的有效代表行为，显然是不成立的。依据《合同法》第五十条的规定“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根据上述法律规定，代表行为有效的前提之一是“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即相对人(新宝隆公司)在签订合同时应系善意、无过失过错且不知第三人钟旭钦系超越权限的。而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之一为相对人(新宝隆公司)为善意且无过失过错，这是表见代理成立的主观要件，即相对人不知行为人所为的行为系无权代理行为。以上两种行为均需相对人善意且无过失过错。在本案中，新宝隆公司在签订《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书》时并非善意，其系明知第三人钟旭钦系超越权限签订合同，具体存在以下几项过失与过错：(1)并未履行对上诉人是否就土地转让问题进行村民会议讨论及村民会议的讨论决议进行审慎审查义务。根据《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相关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重大事项必须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而土地使用权的转让属于法律规定的重大事项，也应当按照法律规定召开村民会议以及向本集体成员公布。新宝隆公司作为一家实业公司，土地流转业务系其主要业务之一，其应当知道法律对于农村集体用地转让手续及程序的规定，在签订《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书》之时，新宝隆公司有义务要求合同相对人提供村民会议讨论的会议记录或决议并对相关文件的履行审慎审查的义务，但新宝隆公司当时仅在第三人钟旭钦持有公章的情况下就草率签订合同，明显不是善意且存在极大的过失与过错。(2)明知将集体农用地转让用于工业用地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书》为无效合同仍签署。根据《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而《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书》第三条约定，新宝隆公司受让的集体用地是用于工业用途的．，其作为一家主要业务为土地流转的实业公司，应当具备集体用地不得转让给本集体以外组织用于非农用的法律认知，但新宝隆公司明显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为之，其系存在故意与过失的。并且被上诉人在一审庭审过程中也提出并自认了此事实，即认为《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书》因其将集体农用地转让给本集体组织以外的其他组织作工业用地违反了国家强制性规定，应自始无效。根据新宝隆公司存在以上两点过失与过错，两上诉人有理由怀疑新宝隆公司与钟旭钦恶意串通损害博罗县龙溪镇钟屋村全体村民合法利益，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规定，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无效。因此，上诉人认为基于此理由《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书》也是自始无效的。综合上事实和理由，钟旭钦的行为并不构成表见代理也不构成超越权限的有效代表行为，而是无权代理。新宝隆公司及钟旭钦自合同签订之日起即知道或应当知道该合同系无效合同，该合同的签订双方新宝隆公司及钟旭钦须对其缔约过错自行承担责任，且根据过错分配原则，被上诉人仅有权向钟旭钦主张银行同期存款利率，两上诉人无须承担责任。二、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己超过法律规定的两年诉讼时效，且期间并未任何中断、中止、延长的事由，被上诉人在诉讼时效经过后提起诉讼，丧失胜诉权，并且原审并未在判决书中阐明该问题，请求二审因此依法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那么本案焦点就在于涉案54万元的返还诉讼时效的起算时间及届满之日：(1)从法律及权利性质角度分析本案诉讼时效起算时间及届满之日。因合同无效，己取得而应返还的财产根据其权利性质分为物权与债权，其对应的返还请求权分别为物权返还请求权与返还不当得利请求权。在本案中，显然新宝隆公司交付的54万元土地转让费的性质因合同的无效而应认定为不当得利(债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返还不当得利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当事人一方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不当得利事实及对方当事人之日起计算”之规定，结合上文所述新宝隆公司自合同签订之日起即知道合同是无效的，即新宝隆公司在交付54万元土地转让费时就应当知道该笔款项是不当得利的事实。针对三笔费用，诉讼时效的起算时间为2008年1月16日(40万元)、2008年3月15日(6万元)、2008年4月19日(8万元)；即每笔款的诉讼时效届满之日分别为2010年1月15日(40万元)、2010年3月14日(6万元)、2008年4月18日(8万元)。(2)从广东省高院现行的商事审判规则司法解释分析本案诉讼时效起算时间及届满之日。根据广东省高级法院《关于民商事审判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二条第一款：“无效合同产生债务的诉讼时效的起算，根据以下情形确定：(一)一方当事人履行合同义务后，因对方没有履行合同义务，而请求对方履行合同义务或返还财产、赔偿损失的，诉讼时效从合同约定的履行期届满之日起计算”之规定，新宝隆公司要求返还涉案54万元土地转让款即原审法院判决要求上诉人返还的上述款项的诉讼时效应自《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书》约定的履行期届满之日即2009年12月31日起计算，因此诉讼时效的届满之日为2011年12月30日。(3)被上诉人在一审庭审辩论过程中偷换概念，混淆视听，主张诉讼时效应从法院确定合同无效之日起开始计算没有任何的法律依据。被上诉人在一审庭审过程中称，我国相关司法解释规定，合同无效的返还财务锖求权诉讼时效应从法院确认合同无效之日起计算，其主张没有任何的法律依据。关于本案返还财务请求权诉讼时效的起算时间，上诉人己在上文中详细论述。从法理角度出发，确认合同无效属于形成权，确认合同无效之诉不受诉讼时效的约束，经法院判决确认合同无效的，合同自始无效；而因合同无效产生的债权返还请求权属于请求权，其债权人向法院提起给付之诉的时间受两年的诉讼时效的约束。被上诉人在庭审中的主张是试图混淆确认合同无效形成权与返还财物请求权的概念，以掩盖其主张返还财物的请求权己过了两年的诉讼时效。三、被上诉人应向不当得利的相对人即第三人钟旭钦主张返还请求权，上诉人无须承担任何责任。上诉人在上文中己就合同无效及不当得利返还请求问题进行了相关论述，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根据，或事后丧失了合法根据而被确认为是因致他人遭受损失而获得的利益，应负返还的义务。新宝隆公司与第三人钟旭钦签订的合同因不符合法律强制性规定或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被确认无效后，上诉人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应向该笔不当得利的相对入主张返还。原审法院向第三人钟旭钦所作的笔录显示，第三人钟旭钦承认其收取的涉案三笔共计54万的“土地款”及2．5万元“办证费”实为“借款”，系其个人收取且并未纳入两被告的公账中。且不论第三人钟旭钦与上诉人刘成亮之间是否存在借款关系，也不论涉案的四笔款项的性质到底是“土地款”、“办证费”还是“借款”，原审法院向钟旭钦所作的笔录足以印证不当得利相对人即系钟旭钦的这一事实，因此被上诉人无权向上诉人主张任何权利。综上，原审认定基本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依法撤销原判决第二项，在查清本案事实后予以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第二、三、四项诉讼请求。
钟屋村委会对刘成亮、苏月娣的上诉未作书面答辩，二审庭审中口头答辩称：上诉人的起诉超过诉讼时效，钟旭钦是无权代理，属于不当得利相对人，被上诉人无需承担责任。本案中，无论是村委还是经济合作社，均不是本案土地转让款和办证费的实际收取人，本案上诉人没有向被上诉人出具任何收据，其承认是通过钟旭钦取得，上诉人向被上诉人的请求没有依据，请求驳回上诉人人请求。
刘成亮、苏月娣对钟屋村委会的上诉未作书面答辩，二审庭审中口头答辩称：1、诉讼时效超过不能成立，合同法规定违反法律合同无效，合同自始无效，当事人不享有确认无效的权利，返还财产权利是在法院判定无效以后才享有，本案没有超过诉讼时效。2、钟屋村委会认为钟旭钦不构成表见代理是错误的，钟旭钦是其法定代表人，合同盖了村委公章，合同是村委的真实意思表示，应受合约束，这是一个有权代理，其上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
博罗县龙溪镇钟屋经济联合社（下称：钟屋经济联合社）未作书面答辩，二审庭审中口头答辩称：我方没有签订合同，不是合同相对方，上诉人的起诉、上诉均没有依据，请求驳回。
原审第三人钟旭钦未到庭，也未提交书面陈述意见。
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查明的事实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08年1月16日，新宝隆公司（刘成亮）与钟屋村委会签订了《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书》还约定：出让土地面积100亩，每亩3万元，总价300万元，钟屋村委会负责办理国土证给新宝隆公司（刘成亮），办证费由新宝隆公司（刘成亮）承担。该合同钟屋村委会由其负责人钟旭钦及村干部代表二人，共三人签名，并盖钟屋村委会公章，新宝隆公司由刘成亮签名，盖公司公章。
2008年1月16日、2008年3月15日、2008年4月19日，新宝隆公司分别支付40万元、6万元、8万元，合共54万元的购地款给钟屋村委会，并由钟屋村委会分别出具了经手人为钟旭钦并加盖钟屋村委会公章的《收据》，2009年3月18日新宝隆公司支付办证费25000元，由钟旭钦出具《收据》，但未盖钟屋村委会公章。
2005年至2009年间，钟旭钦任钟屋村委会负责人即村主任。钟旭钦因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罪（2006年3月、2007年12月至2011年3月未经土地管理部门批准将村土地转让给本村村民建房等，转让款入村委的帐）、挪用资金罪（村道改造资金、××及家庭开支）作出（2013）惠博法刑二初字第195号刑事判决书，判处其两罪合共有期徒刑四年。钟旭钦已于2016年7月9日刑满释放。
2012年2月27日，博罗县人民政府依据《广东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规定》批准成立钟屋经济联合社，颁发了广东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证明书。钟灿康在原审出庭作证称：其于2008年时任村文书兼会计，村有帐本，后来要求要改为联合社就变成帐目记到联合社。
钟屋村委、经济联合社未提交证据证明两者之间关于管理本村经济事务的职责划分，以及两者经济和帐目及财产、管理人员各自独立。
本院判决理由和结果
本院认为：本案系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纠纷。原审判决认定新宝隆公司与钟屋村委会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书》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依法确认为无效，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维持。
根据查明的事实和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上诉和答辩意见，本案争议问题：（一）钟屋村委会、钟屋经济联合社、钟旭钦是否应共同返购地款购地款54万元、办证费25000元及利息给刘成亮、苏月娣；（二）刘成亮、苏月娣主张返工购地款、办证费及利息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其请求应否支持。
关于钟屋村委会、钟屋经济联合社、钟旭钦是否应共同返购地款购地款54万元、办证费25000元及利息给刘成亮、苏月娣的问题。本案事实表明，钟屋村委会作为《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书》相对方，由其负责人钟旭钦及村干部二人，合共三人作为代表签名，并加盖了钟屋村委会公章，其与新宝隆公司已设立合同关系。新宝隆公司支付购款款54万元，钟屋村委会出具了《收据》，钟旭钦作为钟屋村委会负责人和签订合同代表，其为履行涉案合同收取新宝隆公司的涉案土地办证费25000元出具的《收据》虽未加盖钟屋村委会公章，但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企业法人对它的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承担民事责任”的规定，因该合同产生的法律后果，依法应由钟屋村委会承担。至于钟旭钦收款后是否将款项交付给钟屋村委会，这并不能免除钟屋村委会应承担的民事责任，钟屋村委会承担责任后，依法可另行向钟旭钦主张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因造成合同无效，双方均具有一定的过错，钟屋村委会应将购地款54万元、办证费25000元返还，并支付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的50%利息。钟屋村委会上诉主张上述行为属于钟旭钦的个人行为，应由钟旭钦承担责任，其不应承担责任的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钟旭钦收款后未将有关款项交付给钟屋村委会，原审判决支持了刘成亮、苏月娣主张钟旭钦应承担共同偿还责任的请求，钟旭钦并未提出上诉，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钟屋经济联合社是否应共同承担偿还责任的问题。根据《民法通则》第七十四条第二款，《土地管理法》第十条规定，集体所有的土地依照法律规定属于村农民集体所有，由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经营、管理。《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八条第二款规定，村民委员会依照法律规定，管理本村属于集体所有的土地和其他财产。《广东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规定》第三条“本规定所称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是指原人民公社、生产大队、生产队建制经过改革、改造、改组形成的合作经济组织，包括经济联合总社、经济联合社、经济合作社和股份合作经济联合总社、股份合作经济联合社、股份合作经济社等”第六条“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依法经营、管理本组织集体所有的资产”。根据上述规定，依照法律规定属于村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应当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经营、管理，没有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由村民委员会经营、管理。签订上述合同时，钟屋经济联合社并未成立，从证明证言来看，钟屋经济联合社成立后，村民委员会的帐记在钟屋经济联合社帐目内，应已是由钟屋经济联合社承接了钟屋村委会对土地等财产的经营、管理职责，且两者的负责人相同，也未提供两者财产、人员、帐目各自独立的证据，故刘成亮、苏月娣主张钟屋经济联合社也应承担共同偿还责任，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刘成亮、苏月娣主张返还购地款、办证费及利息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其请求应否支持的问题。确认合同无效是人民法院或者仲裁委员会的取责，合同被确认无效，合同自始无效，诉讼时效应从合同被人民法院确认无效时算为二年，刘成亮、苏月娣的起诉并未超过法律规定的二年诉讼时效，依法应予保护。钟屋村委会主张刘成亮、苏月娣的起诉已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应驳回其诉讼请求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部分不清，处理部分欠当，本院予以纠正。刘成亮、苏月娣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其有理部分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钟屋村委会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十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八条第二款，《广东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规定》第三条、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博罗县人民法院（2016）粤1322民初758号民事判决(下称：原审判决)第一、四项；
二、变更原审判决第二项为：博罗县龙溪镇钟屋村民委员会、博罗县龙溪镇钟屋经济联合社、钟旭钦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共同连带返还购地款人民币540000元及利息（从2008年4月19日起至还清款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的利息的50%）给刘成亮、苏月娣等二人。
三、变更原审判决第三项为：博罗县龙溪镇钟屋村民委员会、博罗县龙溪镇钟屋经济联合社、钟旭钦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共同连带返还办证费人民币25000元及利息（利息从2009年3月18日起至还清款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的利息的50%）给刘成亮、苏月娣等二人。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受理费12029元，二审受理费18650元，合共30679元，由钟屋村民委员会、钟屋经济联合社、钟旭钦共同负担18408元，刘成亮、苏月娣等二人共同承担12271元。刘成亮、苏月娣等二人交一、二审受理费共21479元，钟屋村民委员会预交二审受理费9200元，相抵后，钟屋村民委员会、钟屋经济联合社、钟旭钦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共同连带返还9208元给刘成亮、苏月娣等二人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赖锦荣
审判员 曾 莹
审判员 邓耀辉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廖献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