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吉01民终513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于振北，住长春市双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纪兴，吉林衡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长春市明达纸业有限公司，住所地长春市双阳区奢岭街道办事处文化产业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亚桂平，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丹彤，女，1987年9月11日生，汉族，现住长春市双阳区，该公司会计。
委托诉讼代理人关帅，吉林铸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于振北因与被上诉人长春市明达纸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达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长春市双阳区人民法院（2017）吉0112民初7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于振北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纪兴、被上诉人明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丹彤、关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于振北原审时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撤销2016年4月12日于振北被迫与明达公司达成的协议书，继续履行劳动合同保留劳动关系；2、判决明达公司支付2014年11月至2016年4月停工留薪期间工资28856.88元，同时加付25%的赔偿金7214.22元；3、请求判决明达公司支付2016年4月至2017年4月的伤残津贴25633.44元，加付赔偿金6408.36元；4、判决明达公司支付住院期间的护理费34842.61元；5、请求明达公司返还工伤保险基金支付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
明达公司原审时辩称，一、双方于2016年4月12日签订的协议书真实有效。双方于2016年4月12日签订协议约定：“长春市明达纸业有限公司自愿与于振北解除劳动关系，长春市明达纸业有限公司按照法律规定一次性结算工伤待遇给于振北。”该协议为双方自愿签订真实有效。明达公司也一直积极为于振北垫付了各种治疗费用，故明达公司同意按照法律规定一次性给于振北各项经济补偿，故于振北主张的伤残津贴的要求不合理，我方同意按协议一次性支付于振北的各项赔偿；二、非医保报销的相关费用应由于振北、明达公司共同承担。明达公司在于振北受伤期间为其垫付了医疗费133465.87元、假肢费26100元、伙食费7869元、病历复印费597.5元、救护车费2800元、生活用品及器具1684元等于振北就医需要的相关费用，该费用部分已经得到了医保报销，剩余部分全部由明达公司垫付，依据吉林省实施《工伤保险条例》办法第三十三条，该部分费用应由双方共同承担；三、根据于振北伤情停工留薪应为6个月。根据《吉林省工伤职工停工留薪期管理办法》分类目标及于振北受伤部位其停工留薪期为6个月，明达公司已经全额的支付了停工留薪期工资。四、住院期间明达公司已经派人进行了护理，于振北住院期间明达公司一直派本单位员工进行护理，故对住院期间护理费的主张没有依据；五、明达公司同意依法支付于振北的各项赔偿。由于明达公司给于振北垫付了大量的费用，目前企业经营也非常困难，故明达公司同意在扣除双方应共同承担的非医保报销相关费用后，一次性支付于振北的各项补偿及赔偿金。
明达公司原审时提出诉讼请求，判决于振北向明达公司支付除医保报销费用外其他费用的50%即86258.18元。其中医疗费133465.87元、假肢费26100元、伙食费7869元、病历复印费597.5元、救护车费2800元、生活用品器具1684元，合计172516.37元的50%。
于振北原审时辩称，1、本案的本诉属于仲裁前置案件，需要仲裁前置。没有经过仲裁前置，在诉讼程序上与本诉不一致，而本诉的案由是劳动争议，明达公司应该作为另案单独提起诉讼，两个案件法律关系不一样、法律事实不一样，所以不应该反诉，请法院裁定驳回明达公司的反诉请求；依据工伤保险第三十条之规定，职工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进行治疗，享受工伤保险待遇，治疗工伤所需要费用符合工伤诊疗项目目录，工伤保险药品目录、工伤保险住院服务标准，由国务院社会保险行政部门会同国务院卫生行政部门、食品药品监督管理部门等部门规定。行政机关或者事业单位出具的有关金钱方面的票据，应该出具正规的制式票据，不应该出具自行制作的表格，明达公司没有向法院提交正规的票据，无法核实真伪，也无法核实报销的具体比例和数额，明达公司要求于振北负担费用无法律依据；用人单位支付给于振北工资也是合情合理的，并且符合法律规定，于振北不应该要求返还。由赵金锐护理于振北，也是有法律依据，但是明达公司仅支付了赵金锐70%的工资，应该将工资的30%支付给于振北。于振北不应承担救护车的费用。明达公司自行复印病历，于振北仅认可500元的裸关节辅助固定支架的费用，但该费用也应由明达公司负担。请法院驳回明达公司的起诉。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于振北原系明达公司职工，具体做模切工作。2014年11月19日，于振北在操作模切板时双下肢受伤，被明达公司送往长春市骨伤医院治疗、受伤当日被明达公司转至吉林大学中日联谊医院入院治疗，二次共住院治疗145天，医疗费等费用均由明达公司花费。经吉林大学中日联谊医院入院诊断：于振北为双下肢碾压伤、左胫腓骨开放性粉碎性骨折、左双踝骨折、左足脱套伤、右足毁损伤、右跟骨骨折、右踝关节拖尾、右第四趾骨骨折、右第五趾关节脱位。出院诊断为：“左胫骨骨折术后、右膝下截肢术后”等。2016年4月19日，经长春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专家组鉴定，于振北伤残等级为五级。明达公司于2014年11月19日至2015年11月18日支付给于振北工资计20508元。根据于振北提供的工资卡计算于振北2014年月平均工资为2433.45元，于振北、明达公司于2016年4月12日签署了协议书一份，内容为：1、乙方自愿按照劳动能力鉴定中心的要求进行伤残等级评定，并接受评定结果；2、乙方评定出伤残等级后，乙方自愿选择不在本单位工作，甲方依据法律规定与乙方一次性结算工伤待遇，并解除劳动关系；3、乙方收到甲方支付的工伤待遇后，是否取出固定物以及因此而发生的损害结果与甲方无关，甲方无需承担任何赔偿责任，双方工伤赔偿事宜就此终结；4、本协议一式二份，甲乙双方各一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经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后于振北、明达公司就工伤待遇问题协商未果，于振北于2017年4月8日向长春市双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仲裁请求事项为：1、请求撤销2016年4月12日于振北被迫签订的协议书；2、请求裁决明达公司支付2014年11月至2016年4月停工留薪期的工资24000元，同时加付25%的赔偿金6000元；3、请求裁决明达公司支付2016年4月至2017年4月的伤残津贴27769.56元；同时加付25%的赔偿金6942.39元。4、请求裁决支付住院期间的护理费34842.16元；5、请求明达公司返还工伤保险基金支付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长春市双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7年4月10日向其下达了不予受理通知书，于振北于2017年4月20日遂诉至法院。
原审法院认为，一、于振北、明达公司于2016年4月12日签订的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与法律相悖，故该协议真实有效；二、针对第二项请求判决明达公司支付2014年11月至2016年4月停工留薪期的工资28856.88元，加付赔偿金7214.22元的诉讼请求，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停工留薪期一般不超过12个月”故明达公司支付于振北工资的时间应为12个月，根据于振北所提供的工资卡，2014年于振北12个月平均工资为2433.45元。明达公司应支付于振北停工留薪期间工资为29201.40元（12个月×2433.45元），扣除已经给付于振北的20508元，余额8693.40元应由明达公司给付；关于请求判决明达公司支付2016年4月至2017年4月的伤残津贴25633.44元，加付赔偿金6408.36，因于振北、明达公司已自愿解除劳动关系，故对于振北要求明达公司给付伤残津贴及加付赔偿金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关于要求明达公司支付住院期间的护理费34842.16元。因明达公司已经派职工护理，对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关于于振北要求明达公司返还其工伤一次性伤残补助金的诉讼请求，于振北为五级伤残，故于振北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为18个月本人工资。长春市2014年职工平均年工资为56014元，月平均工资为4667.83元，根据于振北所提供的工资卡，2014年于振北平均工资为2433.45元。低于统筹地区平均工资的60%，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四条，“本人工资低于统筹地区职工平均工资60%的，按照统筹地区职工平均工资的60%计算。”故于振北本人工资应为2800.70元（4667.83元/月×60%），明达公司应支付于振北停工留薪期间工资为33608.40元，即50412.60元（18个月×2800.70元/月）。关于明达公司提出反诉，因本案为仲裁前置案件，对明达公司的反诉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三十八条、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条第（五）项、第五条，《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三条、第三十六条第（一）项、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款的规定，原审判决：一、明达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一次性支付于振北停工留薪期间工资8693.40元；从工伤保险基金中支付于振北一次性工伤伤残补助金50412.60元；总计59106元；二、驳回于振北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明达公司的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00元（已减半收取），由明达公司负担，于判决生效后执行。反诉费978.00元（减半收取），退回明达公司。
宣判后，于振北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原审全部诉讼请求。其理由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6年4月12日签订的协议应被撤销，上诉人因无钱安装假肢，被上诉人提出只有签订该协议才支付安装假肢的费用，上诉人迫于无奈才签订了协议。该协议是上诉人在被欺诈、胁迫的情况下签订的，可被法院撤销。该协议中没有规定被上诉人的赔偿事项和补偿义务，也没有具体赔偿数额，无法履行。协议约定上诉人放弃全部赔偿权利，权利义务不对等，显失公平。被上诉人在上诉人停工留薪期内解除劳动关系，违反了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被上诉人未依法支付全额停工留薪期工资，被上诉人还应加付25%的赔偿金。被上诉人应为上诉人保留劳动关系，并按月给上诉人发放本人工资的70%的伤残津贴，还应加付25%的赔偿金。被上诉人未安排人对上诉人进行护理，应向上诉人支付护理费34842.02元。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解除了劳动关系，但未判决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也没有判决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的补偿金。
明达公司二审时辩称，双方签订的协议意思表示真实，并且不违反法律法规，应确立有效。在此基础上，原审法院的其他几项判决也合理，应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除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外，另查明，在于振北与明达公司签订协议后，明达公司未向于振北支付工伤待遇。于振北受伤住院期间由其妻子赵金锐护理，赵金锐亦为明达公司员工，在护理期间，明达公司向赵金锐发放了工资。
本院认为，关于于振北与明达公司于2016年4月12日签订的协议书的效力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前款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情形，当事人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双方签订的协议书中约定，双方解除劳动关系，明达公司依据法律规定与于振北一次性结算工伤待遇，之后是否取出固定物及因此发生的损害结果均与明达公司无关。而《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六条规定，职工因工致残被鉴定为五级伤残的，从工伤保险基金按伤残等级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保留与用人单位的劳动关系，由用人单位安排适当工作。难以安排工作的，由用人单位按月发给伤残津贴，经工伤职工本人提出，该职工可以与用人单位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关系，由工伤保险基金支付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由用人单位支付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明达公司与于振北签订的协议书中载明于振北主动选择不在单位工作，但明达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解除劳动合同是于振北本人提出的，而且，在合同中于振北同意与单位解除劳动关系、不再向单位主张后续治疗费用，放弃了自己的权利，但合同中仅约定依法律规定结算工伤待遇，未约定明达公司给予于振北任何额外的补偿，即在签订该协议这一行为中，仅排除了明达公司作为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劳动者于振北没有取得任何利益，明达公司主张系于振北主动提出解除劳动合同的，明显不合常理。另外，该协议中没有约定明达公司一次性给付于振北工伤待遇的计算方式、金额及期限，导致在2016年4月19日于振北被鉴定为五级伤残后，直至2017年4月10日于振北申请劳动仲裁的近一年的时间，明达公司都未向于振北支付工伤待遇，损害了于振北的合法权利。综上，双方签订的该协议书内容显失公平，于振北请求撤销该协议书，本院依法予以支持。关于于振北的停工留薪期工资，因于振北未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三条的规定，向设区的市级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申请延长停工留薪期，其主张其停工留薪期应为24个月，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但因双方协议书被撤销，双方劳动关系仍然存续，明达公司未为于振北安排工作，应按月向于振北支付伤残津贴，于振北要求明达公司支付2016年4月至2017年4月伤残津贴，依法应予支持。于振北系五级伤残，伤残津贴为其本人工资的70%，即2433.45×70%×13个月=22144.40元。关于于振北主张的停工留薪期工资及伤残津贴的赔偿金，因双方对于停工留薪期工资及伤残津贴的计算方式及金额存在争议，导致明达公司未向于振北支付，并非克扣或无故拖欠，故明达公司无需向于振北支付欠付上述费用的赔偿金。关于明达公司是否应向于振北支付住院期间护理费，因于振北住院期间由其妻子赵金锐护理，赵金锐亦系明达公司员工，护理期间明达公司向赵金锐发放了工资，故应认定明达公司在于振北住院期间已派人护理，于振北主张此期间护理费，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因赵金锐并非本案当事人，如赵金锐认为护理于振北期间明达公司未足额向其发放工资，可另行主张权利，本案中不予审理。因明达公司主张的事项未经过仲裁前置程序，对其反诉请求不予审理。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长春市双阳区人民法院（2017）吉0112民初72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长春市双阳区人民法院（2017）吉0112民初72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
三、撤销被上诉人长春市明达纸业有限公司与上诉人于振北于2016年4月12日签订的协议书；
四、被上诉人长春市明达纸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一次性支付上诉人于振北2016年4月至2017年4月伤残津贴22144.40元；
五、驳回上诉人于振北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元，由被上诉人长春市明达纸业有限公司负担，一审反诉费978元，退回被上诉人长春市明达纸业有限公司；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被上诉人长春市明达纸业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芳芳
代理审判员 邵明福
代理审判员 梁欣华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高 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