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苏民申249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孙南京。
委托代理人：邢辉，北京市惠诚（常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涛，北京市惠诚（常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同方全球人寿保险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常州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天宁区关河东路**号*********室。
负责人：金明辉，该支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吴城龙，同方全球人寿保险有限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孙立红，同方全球人寿保险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员工。
原审被告：蒋文章。
原审被告：汤元章。
申请再审人孙南京因与被申请人同方全球人寿保险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常州中心支公司（原海康人寿保险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常州中心支公司，2015年7月更名为现名称，以下简称海康公司），原审被告蒋文章、汤元章保险代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常商终字第5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孙南京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其无需向海康公司退还114975元佣金。理由为：1.海康公司的诉请为要求孙南京赔偿损失222673.7元，并非主张孙南京退还114975元佣金，故一、二审判决孙南京向海康公司退还佣金，违反了“不告不理”的原则，且判非所请。孙南京对外开展保险代理业务的行为，应由海康公司承担责任，只有在孙南京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错的情况下，海康公司才有权向孙南京追偿损失。一审判决亦认为孙南京是否存在过错及违约行为无法确认，故海康公司的诉请应被驳回。2.一、二审法院未对孙南京与海康公司签订的《寿险顾问合同》的第2页第六条、第4页第三条、第5页第十一条是否合法有效进行实质性审查，导致错判。该合同系海康公司提供的格式合同，且免除了海康公司的责任，加重了孙南京的责任，而海康公司未对相关条款予以说明，也未遵循公平原则，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四十条的规定，该格式条款应属无效。3.孙南京退回佣金的条件并未充分具备。孙南京无法通过简单接触即知晓投保人钱丹患有××，投保人并未告知。海康公司在签订保险合同时应核实投保人的身体状况，却未核实，故本案退保的发生，即使存在过错，过错也在于投保人和海康公司，孙南京并无过错。故海康公司因自行解除合同导致的损失与孙南京无关，孙南京无需承担退回佣金的责任。4.即使上述格式条款有效，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以及条款约定的情形，孙南京亦无需退还佣金。根据《寿险顾问合同》的约定，如果保险合同解除但退还的不是已交保费而是现金价值，则寿险顾问无需将已领取的税前佣金退还公司。海康公司在与投保人解除保险合同时退还的是现金价值及额外补偿款，而非已交保费，故孙南京作为寿险顾问无需退还佣金。海康公司给付投保人的额外补偿款系其自愿行为，不等同于退还保费。综上，请求依法再审本案。
被申请人海康公司提交意见认为，1.海康公司要求孙南京赔偿损失22万余元中即包含了孙南京已经领取的佣金14万余元，一、二审法院依据《寿险顾问合同》第十一条判决支持了海康公司的部分诉请，符合法律规定。孙南京混淆了法院判决的依据和海康公司的诉请。2.《寿险顾问合同》第十一条并非格式条款。海康公司与孙南京之间是委托代理关系，双方是平等主体，该条款并无《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三条规定的无效情形，双方应受该条款的约束。3.孙南京返还佣金的条件已充分具备。《寿险顾问合同》第十一条明确约定了孙南京退还佣金的情形。钱丹与海康公司的保险合同是在常州市保险行业协会的调解下解除的，海康公司也已支付了调解款项。孙南京实际上是××的情况下而没有向海康公司履行如实告知义务，此影响了海康公司的权益，属于违规行为。综上，请求驳回孙南京的再审申请。
原审被告蒋文章同意孙南京的申请再审意见，并认为：1.系海康公司强迫其在保证合同上签名。2.一、二审法院并未确认孙南京有违规行为。海康公司与投保人钱丹调解时，其和孙南京均未参与，故调解书是海康公司与投保人私下商量的结果，是海康公司自愿承担责任而为之。3.《寿险顾问合同》第十一条是格式条款，且其中明确约定在保险合同解除，海康公司退还保费的情况下，保险代理人孙南京才返还佣金，现投保人钱丹在合同解除后并未拿到全部已交保费，故该条款不应适用。4.投保人钱丹认为其是在患有抑郁症的情况下投保的，但并无证据证明孙南京当时知晓该情况。
本院审查查明：2007年6月1日，孙南京与海康公司签订《寿险顾问合同》1份，约定：孙南京为海康公司的寿险顾问，双方为委托代理关系，寿险顾问的全部报酬为代理人佣金和相关奖金；寿险顾问在代理业务中涉嫌违规、业务纠纷或被客户举报，公司有权冻结或暂缓发放其代理佣金或在代理佣金或保证金中扣除所欠公司的款项和债务，寿险顾问应赔偿公司或客户的经济损失（即第2页第六条）；寿险顾问应当将所知道和/或由投保人、被保险人或其他人向其透露的有关影响公司据以确定是否同意承保的重要情况如实告知公司，寿险顾问若忽视重要情况的如实报告而致使公司蒙受损失，则寿险顾问应承担一切赔偿责任（即第4页第三条）；在任何情况下，保险合同一旦被公司解除（包括客户要求退保所致解除）并退还已缴保费（不包括仅退还合同现金价值），寿险顾问应同时将自该保险合同已领取的税前佣金相应退还公司，本合同终止时亦同（即第5页第十一条）；寿险顾问违背合同条款，欺骗公司，假冒投保人、被保险人签名等行为的，公司可随时终止合同，并有权扣除寿险顾问在公司的任何收入作为违约金赔偿给公司。
蒋文章作为孙南京的直辖业务主任，在孙南京向海康公司出具的1份保证书上签名，载明立保证书人为孙南京（包括离职后）对海康公司造成的损失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保证期间为发现孙南京有侵害公司行为之日起两年，且约定孙南京的直辖业务主任为当然立保证书人。蒋文章也系海康公司的保险代理人，海康公司未帮其缴纳过任何社会保险。海康公司陈述其确有要求业务主管在保证书上签字，但并非针对蒋文章一人，而是针对所有业务主管。
2009年9月25日，孙南京作为海康公司的寿险顾问向钱丹销售了1份编号为004909478的海康（超满意）两全保险（分红型），年保费为255500元，缴费期限为20年。合同订立后，钱丹按约缴费。海康公司因钱丹购买的编号为004909478的海康（超满意）两全保险，依照海康公司的佣金计算规定、代理人渠道保全保险单实行管理规章、保险营销员业务制度手册等，向孙南京发放佣金114975元。
2012年10月23日，钱丹的父亲钱自兴来海康公司投诉钱丹购买的保险和业务员当时推销的保险不一致，合同文本也直到刚刚才拿到，钱丹也只确认购买过1份保险，且保单签名也非本人所签，要求退保。2012年12月28日，钱丹出具了1份情况说明，载明：“2009年8月18日到2009年11月30日期间，我因患严重的抑郁症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02医院住院治疗，当时精神状况极差，自我认知能力和识别能力极度缺乏，大概在2009年9月，海康公司的营销员孙南京（此前我不认识）打电话给我，向我推销保险，此后又多次去医院找我，我答应了他的要求，在他给我的有关文件上签了字，海康公司事后一直没有将保险合同给我，直到2012年我才拿到保险合同，发现有一部分字不是我签的，我现在要求解除合同，海康公司全额退还我已经缴纳的保险费”。
2013年1月28日，海康公司与钱丹在常州市保险行业协会的调解下达成了调解协议，海康公司退还编号为004909478的海康（超满意）两全保险的现金价值427639.31元并另行补偿185560.69元，合计支付613200元；退还编号为004901731的海康（超满意）两全保险（寿险顾问为符敏）现金价值85526.99元并另行补偿37113.01元，合计支付122640元。调解协议签订后，海康公司支付了上述款项。
钱丹曾于2009年8月18日到2009年11月30日因抑郁症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02医院住院治疗，并于2009年9月4日因精神原因前往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就诊，后又多次到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住院治疗，病历记载患者2007年起就出现抑郁等症状。海康公司陈述根据公司核保规则，××，保险公司不予承保。
海康公司于2014年7月28日诉至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称孙南京系其保险代理人，孙南京的行为共计造成其损失222673.7元，蒋文章、汤元章系孙南京的保证人，应对孙南京的行为承担连带责任。故请求判令：1、孙南京向海康公司赔偿222673.7元（含佣金损失144357.5元、个人业绩奖11497.5元、主管业绩奖21462元、津贴3120元、退保差价损失42236.6元），支付利息19754.18元（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2014年6月20日）；2、蒋文章、汤元章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3、由孙南京、蒋文章、汤元章承担诉讼费用。
孙南京则辩称：1.其不存在违规行为，拆分保单是海康公司的要求，其当时找钱丹办理投保手续时钱丹完全正常，××，钱丹的陈述虚假，××，海康公司的核保人员也会进行核保，而不会通过此份保单。海康公司与钱丹的调解协议内容及是否已经完成退款其均不知道。2.海康公司所诉的损失不存在，其合法收入无需退还，第一份保单是其所做，但收到多少佣金不清楚，第二份保单是符敏所做，与其无关。3.其虽然与海康公司签订了《寿险顾问合同》，但海康公司从未向其解释过合同，系欺诈所有的保险代理人。
一审法院认为：海康公司与孙南京签订的《寿险顾问合同》合法有效，对双方具有约束力，均应按约履行。蒋文章向海康公司出具的保证书亦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应按约承担责任。因钱丹未能出庭作证，仅根据其书面说明和住院记录无法确认孙南京当时明知其患有××而向其推销保险，故无法确认孙南京在销售保险时存在违规行为，但是根据《寿险顾问合同》关于“保险合同一旦被公司解除（包括客户要求退保所致解除）并退还已缴保费（不包括仅退还合同现金价值），寿险顾问应同时将自该保险合同已领取的税前佣金相应退还公司”的约定，海康公司已经与钱丹解除了保险合同，且退款不仅包含了现金价值更含有其他补偿，符合合同约定的孙南京应退还佣金的情形，孙南京不能以海康公司在与其签订《寿险顾问合同》时未向其解释合同条款为由而免除自己的责任，应退还其根据向钱丹推销的编号为004909478的海康（超满意）两全保险所得的佣金114975元，蒋文章应对此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孙南京其余所得收入并不属于佣金，故不需退还。关于利息部分，因海康公司并未举证证明其向孙南京催要的具体时间，故确定海康公司可主张自起诉之日起至孙南京实际付清之日止的利息，且可要求蒋文章对此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关于海康公司主张的其他损失。对于编号为004901731的海康（超满意）两全保险项下发放的佣金、奖金、津贴，因保单上明确载明寿险顾问为符敏，并非孙南京，故不能要求孙南京返还；对于海康公司主张的差额损失，退保金额系海康公司与钱丹自行协商确定，且海康公司没有举证证明其组成部分符合法律规定，故对于差额部分（不包含应退还佣金部分）不予支持。综上，虽然《寿险顾问合同》上约定若孙南京存在欺骗公司等违约行为海康公司可扣除其在公司的任何收入作为违约金赔偿给公司，但孙南京是否存在过错及违约行为无法确认，故对海康公司主张的孙南京因编号为004909478的海康（超满意）两全保险所得的佣金及其利息外的其余损失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蒋文章的抗辩意见。由于其签名真实，其应依照保证书的承诺对孙南京的债务承担连带担保责任，不能以其不清楚保证书内容和造成损失的事件其没有经手且不知情为由来免除其责任；因蒋文章与海康公司之间亦为保险代理关系而非劳动关系，双方为平等主体，不存在命令与被命令的情形；关于一旦出现客户退保海康公司不只退还现金价值时《寿险顾问合同》就应终止的意见，《寿险顾问合同》并未有此约定，故对于其抗辩不予采纳。
海康公司确认保证书中“汤元章”的签名与汤元章当庭书写的签名存在明显差异却未申请鉴定，视为举证不能，因海康公司未能证明汤元章在保证书上签名，故对于其要求汤元章承担保证责任的要求，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一百一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二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孙南京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海康公司退还佣金114975元，并支付以此为基准计算自2014年7月28日起至实际还清全款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二、蒋文章对孙南京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若其履行了保证义务，则依法取得追偿权。三、驳回海康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孙南京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该院其后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本院认为：孙南京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
首先，海康公司的诉请孙南京赔偿222673.7元损失中即包含了孙南京就004909478的海康（超满意）两全保险合同项下所得佣金114975元，故一、二审法院判决孙南京向海康公司退还该佣金，系部分支持了海康公司的诉讼请求，并不存在孙南京所提出的违反了“不告不理”原则或者判非所请的情形。
其次，案涉《寿险顾问合同》虽然是海康公司拟定的文本，但系孙南京和海康公司作为平等主体自愿签订，该合同在确定孙南京有权获取报酬的同时，对于孙南京招揽业务的范围、业务过程中应遵循的规则以及违反相关行为的后果等作出约定，并不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情形。该合同第2页第六条、第4页第三条、第5页第十一条亦不存在《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的“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情形。据此，该合同应为合法有效，对双方均具有拘束力。孙南京提出的上述条款应为无效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
再则，一、二审法院依据《寿险顾问合同》第十一条判决孙南京退还已领取的佣金并无不当。《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四十七条规定，投保人解除保险合同的，保险人应当自收到解除合同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内，按照合同约定退还保险单的现金价值。本案中，虽然并无充分证据证明孙南京在向投保人钱丹推销保险的过程中存在违反规定的行为，但《寿险顾问合同》第十一条明确约定“在任何情况下，保险合同一旦被公司解除（包括客户要求退保所致解除）并退还已缴保费（不包括仅退还合同现金价值），寿险顾问应同时将自该保险合同已领取的税前佣金相应退还公司，本合同终止时亦同”，现海康公司和钱丹签订的保险合同已经应投保人钱丹的要求，且最终在常州市保险行业协会的调解下而解除，海康公司给付钱丹的调解款项不仅包含保险单的现金价值，还包括额外的补偿，由此应认定该条款约定的孙南京退还佣金的条件已经成就。
综上，孙南京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孙南京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管 波
代理审判员 许俊梅
代理审判员 关 倩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杨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