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2民终1062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彬如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嘉定区。
法定代表人：叶亚如，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志强，上海泛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标龙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如皋市。
法定代表人：郭基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传彦，上海明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玉娄，男，汉族，1967年5月1日出生，户籍所在地安徽省宿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传彦，上海明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彬如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彬如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苏标龙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标龙公司)、被上诉人张玉娄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4民初101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彬如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第五项，改判支持彬如公司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涉案合同中约定的“垫资总量不得超过1000吨”的真实含义是标龙公司不能在彬如公司垫资达到1000吨钢材时仍不付款，而非标龙公司向彬如公司补贴到1000吨就不再补贴。按常理分析，彬如公司为标龙公司垫资供货的数量越多，自身承受的资金压力就越大，故不可能接受越供越亏的条款约定；2、涉案合同中除上述垫资补贴款的约定之外，还约定了标龙公司如若未按约付款的违约责任，即彬如公司有权停止供货及要求标龙公司一次性付清全部货款，另标龙公司还须赔偿已送货(从送货之日起)的数量每天按人民币5元/吨(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并承担逾期付款违约金千分之一。本案中，彬如公司已经在合同约定的违约金基础上自行放弃了一部分，故一审法院不应再于前述垫资款中作出调低；3、标龙公司至今尚有约278吨钢材的款项未付清，其亦应按照每天每吨3.5元的价格向彬如公司支付补贴款。
标龙公司辩称，涉案合同明确约定“垫资总量不得超过1000吨”，即意味着超过1000吨之后，彬如公司可以停止供货。但如若继续供货，标龙公司也不再支付补贴款。故一审的理解与判决均无误，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彬如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标龙公司支付价款737,452.70元；二、标龙公司支付钢材补贴款5,218,517元，并以278吨为基数按每吨每天3.5元自2016年1月22日起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三、标龙公司支付未达需求量违约金450,363元；四、张玉娄对标龙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3月10日，彬如公司与标龙公司、张玉娄签订《钢材购销合同》一份，约定标龙公司因工程建设需要，向彬如公司购买钢材；工程地点为河北省香河县第一城孔雀园五期工程，自2013年3月25日起至2013年10月31日间不定时多批次向彬如公司采购钢材，总量约6500吨；钢材的价格(包括运输费用)每批货物的价格参照送货当日天津市兰格网工地采购价上的河北钢厂、河北敬业的价格基数上每吨上浮110元计算，三级盘圆六的价格在8的基数上另加350元；结算及付款方式为：(一)现金：每批货到工地按天津兰格网工地采购价上浮110元每吨计算，送货当天全部结清；(二)垫资：按现金的结账方式，在标龙公司无法结清时，标龙公司补贴彬如公司每天每吨另加3.5元计算、结账时以实际所欠天数和吨数结算，但垫资总量不得超过1000吨；(三)结款时以现金、电汇、转账方式结算。若有银行承兑汇票需双方协商而定；违约责任：(一)在合同履行期内，若标龙公司更换钢材供应商，应事先通知彬如公司，得到彬如公司同意后，标龙公司在更换之日起五日内向彬如公司付清全部货款，标龙公司逾期付款，每逾期一日，应补偿已送货数量5元/吨；(二)若合同生效后标龙公司无故不履行，须赔偿彬如公司损失。按合同约定总量的20%赔偿给彬如公司；彬如公司按标龙公司要求钢材数量供应，若标龙公司需求总量不足合同数的90%，则标龙公司应按不足合同数量的部分以150元/吨补偿给彬如公司；(三)若因彬如公司所送钢材质量问题、没有及时更换合格钢材，每逾期一日应向标龙公司支付逾期更换钢材货款千分之一的违约金；(四)标龙公司未按合同约定付款，彬如公司有权停止供货及要求标龙公司一次性付清全部货款，另标龙公司必须赔偿彬如公司已送货(从送货之日起)的数量每天按5元/吨，并承担逾期付款违约金千分之一；张玉娄对本合同项下发生的所有债务进行担保(包括但不限于货款违约金、赔偿金、诉讼费、律师费等)。
《钢材购销合同》签订后，彬如公司于2013年3月28日至2013年11月8日期间向标龙公司供应各类钢材共计3497.58吨。2013年11月22日，双方经对账确认截止2013年10月25日的送货数量为3329.74吨。该对账载明截止2013年10月25日供货金额为13,160,934.75元，但同时注明以上有关价格和金额仅根据彬如公司的单方送货单标注，暂时不予确认，此对账单仅作为财务对账之用，不作为最终结算依据。2015年1月5日，双方签订“孔雀城5.2期工程项目材料结算单”1份，载明彬如公司共计向标龙公司供应各类钢材3497.58吨，并明确了单价，总计价款金额为13,009,438.39元。该材料结算单注明货款发票由标龙公司自行至税务部门开取。一审中，彬如公司与标龙公司均明确，同意按照《钢材购销合同》约定的单价计算价款。彬如公司据此统计，彬如公司向标龙公司供货金额为13,451,222.70元，标龙公司付款12,713,770元，标龙公司尚结欠彬如公司价款737,452.70元。标龙公司对此予以确认。
一审另查明，关于彬如公司所主张的补贴款，根据彬如公司的统计方式，截止1000吨的补贴金额为121,466.65元。
一审法院认为，彬如公司与标龙公司、张玉娄签订的《钢材购销合同》合法有效。彬如公司按约向标龙公司供应了货物，标龙公司理应按约付款。现标龙公司拖欠部分价款不付，显属违约，应当承担支付价款的民事责任。张玉娄作为保证人，应当对标龙公司的债务承担相应的保证责任。本案的争议焦点有四项：一、彬如公司向标龙公司供应的钢材总价款以及标龙公司的欠款是多少；二、彬如公司所主张的钢材结算补贴款性质、是否存在重复计算以及计算标准是否过高；三、彬如公司主张的未达需求量违约金是否应当支持；四、张玉娄应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还是一般保证责任。
就焦点一，一审法院认为，首先，本案双方在《钢材购销合同》中明确约定应以天津兰格网的相关价格每吨上浮110元计算(三级盘圆六的价格在8的基数上另加350元)作为彬如公司向标龙公司所供钢材的单价。一审中，双方对此又予以了明确。同时，标龙公司亦表示对于彬如公司按此计算的欠款金额737,452.70元予以认可。故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所涉钢材总价款为13,451,222.70元、欠款金额为737,452.70元。其次，标龙公司提供的双方于2015年1月5日签订的“孔雀城5.2期工程项目材料结算单”中约定发票由标龙公司自行开取，彬如公司无需再行开票。此约定在实际情况中无法操作，且违反了我国相关税收法律的相关规定，故该结算金额不应作为彬如公司向标龙公司的供货金额。
就焦点二，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关于补贴款的性质。彬如公司主张的钢材价格补贴款系约定在结算条款中，表明该款系双方约定的在标龙公司未在送货当天支付价款的情况下，标龙公司自愿给予彬如公司的价款补偿。双方对该补贴款项存有预期，彬如公司也同意按此垫资，故该款与违约金性质上有所不同。其次，关于彬如公司主张的钢材价格补贴款与未达需求量违约金是否存在重复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该条款与双方关于未达需求量的违约金性质完全不同，并不重复。彬如公司相应的主张应当予以支持。再次，关于彬如公司主张的钢材价格补贴款的计算标准。双方约定为每吨每天另加3.5元计算、结账时以实际所欠天数和吨数结算，但垫资总量不得超过1000吨。该“1000吨”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即表明彬如公司可在此数量之外不再继续垫资供货，标龙公司支付的垫资补偿款亦应以此为限。故现彬如公司在其垫资的1000吨钢材之外，继续按此标准主张补贴款，并无合同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标龙公司及张玉娄对于彬如公司的计算方式并无异议，可予以确认。根据彬如公司的计算方式，截止1000吨，产生的补贴款应为121,466.65元。彬如公司如认为该1000吨货物的补贴款尚不足以弥补后续彬如公司因标龙公司逾期付款导致的损失，因双方另约定了相应的逾期付款违约条款，彬如公司可以另行主张。
就焦点三，一审法院认为，彬如公司主张的未达需求量的违约金约定明确，应属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在标龙公司违反该项约定的情况下，理应按约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双方约定的需求量为约6500吨，现由于标龙公司的需求量未能达到该数量的90%，仅为3497.58吨。故彬如公司主张以6500吨为标准，要求标龙公司支付未达需求量的违约金，并无不当，应予支持。综合双方所供货物的单价以及标龙公司未达需求量的货物数量等因素，一审法院认为该违约金金额并不存在明显过高情形，故可予以支持。
就焦点四，一审法院认为，涉案《钢材购销合同》明确约定，张玉娄对标龙公司履行合同的义务进行担保，彬如公司主张张玉娄对标龙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张玉娄称其承担的系一般保证责任，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信。
综上，一审法院认为，彬如公司向标龙公司按约供应货物，标龙公司未能按约支付价款，应当继续支付价款以及承担相应违约责任。彬如公司主张的补贴款，系双方对于标龙公司补偿给彬如公司相应垫资损失的特别约定，应当予以支持，但垫资补偿款应以1000吨为限。另，标龙公司未按其承诺的需求量向彬如公司购买钢材，应当按约向彬如公司支付相应的未达需求量违约金。张玉娄作为担保人，应对标龙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一审法院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三十一条之规定，作出判决：一、标龙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彬如公司价款737,452.70元；二、标龙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付彬如公司补贴款121,466.65元；三、标龙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付彬如公司未达需求量违约金450,363元；四、张玉娄应对标龙公司上述第一、第二、第三项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张玉娄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标龙公司追偿；五、驳回彬如公司其余诉讼请求。标龙公司、张玉娄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6,644.33元，减半收取为28,322.17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诉讼费33,322.17元，由彬如公司负担22,553.12元，由标龙公司、张玉娄共同负担10,789.05元。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彬如公司向本院出具书面情况说明一份，表示自愿将补贴标准调低为2.5元/吨/天，并同意放弃一审第二项诉请中另以标龙公司截止目前仍未付款的278吨钢材为基数，以3.5元/吨/天，自2016年1月22日起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的补贴款的请求。但希望法院考虑到涉案合同约定条款的真实含义及客观公平合理性，并考虑到彬如公司为标龙公司垫资供货而产生的实际损失，将补贴款如实计算到标龙公司最后一次付款日，而非以彬如公司垫资供货1000吨钢材的数量届满之日即终止。
本案主要争议焦点在于：结合本案案情分析，涉案合同第九条第(二)项中有关“垫资总量不得超过1000吨”的内容应当如何理解与适用。
本院认为，涉案合同第九条约定了结算及付款方式，具体内容为：(一)现金：每批货到工地按天津兰格网工地采购价上浮110元每吨计算，送货当天全部结清；(二)垫资：按现金的结账方式，在标龙公司无法结清时，则标龙公司补贴彬如公司每天每吨另加3.5元计算、结账时以实际所欠天数和吨数结算，但垫资总量不得超过1000吨。(三)……。对此，标龙公司认为，由于前述条款中约定了“垫资总量不得超过1000吨”的字样，即表明标龙公司同意给予彬如公司的补贴款仅计算到彬如公司垫资供货达到1000吨钢材数量的届满当日。此后，彬如公司再为标龙公司垫资供货，无论数量多少及期间长短，均与标龙公司无关，标龙公司不再支付补贴款。彬如公司则认为,“垫资总量不得超过1000吨”的字样是指标龙公司不得在彬如公司垫资供货达到1000吨时仍不付款。因垫资达到1000吨时，彬如公司势必承担巨额资金压力。此时，如若标龙公司再不付款，彬如公司即有权选择终止合同并向标龙公司主张高额违约金，或是选择继续垫资供货。但垫资越多，彬如公司自身资金压力就越大，利息损失等就越多，如在此情形下，标龙公司反而不再补贴，有悖常理。
本院认为，如若按照标龙公司的理解，则“垫资总量不得超过1000吨”中不应作“垫资”一词，而应作“补贴”一词。因“补贴”一词的主动权在于标龙公司，即标龙公司有权决定在1000吨之外不再给予补贴;而“垫资”一词的主动权在于彬如公司，即彬如公司有权决定在已垫资供货1000吨时选择停止供货立即催款并主张逾期付款违约金，抑或选择继续垫资供货。而如若彬如公司选择了继续垫资供货却未能及时回笼资金，即意味着其不断承担着垫资供货的资金压力，最为明显的即利息损失。标龙公司亦于一审中陈述，其与彬如公司约定支付的垫资补贴款实质就是给予彬如公司垫资的利息补偿。故而，本院认为,在彬如公司选择继续垫资供货而非立即终止合同的情形下，标龙公司于法于情于理均应向彬如公司支付相应的补贴款以弥补彬如公司的利息损失。更何况，如若严格按照涉案合同第十条第(四)项的记载，双方还另行约定了在标龙公司未按约付款的情形下，彬如公司有权以更高的标准向标龙公司主张违约金的条款【涉案合同第十条第(四)项约定，标龙公司未按合同约定付款，彬如公司有权停止供货及要求标龙公司一次性付清全部货款，另标龙公司必须赔偿彬如公司已送货(从送货之日起)的数量每天按5元/吨，并承担逾期付款违约金千分之一】,一审法院亦释明彬如公司可就此节另行主张。现基于彬如公司已在二审中向本院出具书面说明，放弃对涉案合同第十条第(四)项约定的违约金另行主张的权利，以及放弃其一审第二项诉请中有关标龙公司至今未付款的钢材持续不断产生的补贴款的请求,对标龙公司更为有利，故彬如公司主张标龙公司应当支付自其首笔款项拖欠日起至末笔款项支付日止，按每吨每天如实计算的补贴款，更具有合理性。至于合同中约定的3.5元/吨/天的标准存在过高情形，本院酌情调整为2.5元/吨/天。经计算后，标龙公司应当向彬如公司支付的补贴款为3,727,512元。标龙公司支付完毕前述补偿款后，彬如公司不得再行以涉案合同中约定的其他违约条款向标龙公司主张违约赔偿。一审其余判决无误，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彬如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4民初1018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
二、撤销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4民初1018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四项、第五项；
三、被上诉人江苏标龙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付上诉人上海彬如建材有限公司补贴款人民币3,727,512元；
四、被上诉人张玉娄应对被上诉人江苏标龙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对于一审判决第一项、第三项，以及二审判决第三项的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被上诉人张玉娄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被上诉人江苏标龙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追偿；
五、驳回上诉人上海彬如建材有限公司的其余一审诉讼请求。
当事人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6,644.33元，减半收取为人民币28,322.17元，财产保全费人民币5,000元，合计人民币33,322.17元，由上诉人上海彬如建材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7,664.17元，由被上诉人江苏标龙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与被上诉人张玉娄共同负担人民币25,65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5,648.36元，由被上诉人江苏标龙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与被上诉人张玉娄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庄龙平
审判员 杨喆明
审判员 杨怡鸣
二〇一八年二月八日
书记员 王乐轶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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