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闽民终字第58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天津五市政公路工程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刘宪生，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连强，天津恺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建枝。
委托代理人黄永乐，福建双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天津五市政公路工程有限公司（下称五市政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建枝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南民初字第1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5月2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五市政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连强，被上诉人王建枝的委托代理人黄永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五市政公司承建宁武高速公路（南平段）B1合同段路面等建设工程，并为该工程建设专门设立宁武项目部，宁武项目部又下设第三分部。2011年7月10日，王建枝与第三分部签订《砼预制安装施工合同》一份，合同中载明甲方为宁武项目部、乙方为王建枝，并约定由王建枝对宁武高速B1合同段中央分隔带砼防撞护栏、纵向缝隙式排水沟进行预制、安装，合同还对工程造价、付款期限等进行了约定，第三分部在该合同尾部加盖公章。2011年9月23日，宁武项目部向第三分部下发南宁高施B1项工（2011）43号《关于三分部奖罚文件》，通知对第三分部完成小型构件预制场等完成情况进行奖励；2011年12月3日，宁武项目部又以南宁高施B1项工（2011）62号文件向第三分部下发《关于给予三分部罚款的通知》，通知对第三分部完成中央分隔带砼预制构件安装施工滞后行为进行处罚。2012年9月之前，宁武项目部通过银行账户向王建枝支付工程款140万元。宁武高速公路于2012年10月10日通车。王建枝施工完毕后，于2012年10月11日以其雇员王坤番的名义向第三分部报送《班组中（末）期计量支付审核单》，第三分部在该审核单上盖章确认：施工造价累计估验为11447613元，扣除保留金572381元、罚款199000元、甲供材料5913644元，结算金额为4762588元。
原审另查明，诉讼中，王建枝以五市政公司于2014年1月10日向其支付60万元工程款为由，将诉讼请求变更为：判令五市政公司支付工程款3334969元及利息（其中3934969元从2013年1月11日起，3334969元从2014年1月1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款项支付完毕止）。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规定：“企业法人对它的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承担民事责任。”本案中第三分部作为五市政公司的内部机构，无对外承担责任的主体资格，其以宁武项目部的名义与王建枝签订合同，并对施工工程造价进行确认应属职务行为，且五市政公司明知第三分部刻制有印章并对外从事经营活动，未予以否认和制止，故第三分部的行为后果应由五市政公司承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无效：（一）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第二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王建枝作为自然人显然不具备建设工程施工资质，故涉案《砼预制安装施工合同》应属无效合同。但由于涉案工程已经交付使用，且双方已经对欠付工程款进行确认，故王建枝有权按照双方结算主张工程款。王建枝变更后的诉讼请求，对五市政公司并无不利，应予以准许，故对王建枝请求五市政公司支付3334969元（含扣留保证金572381元）的诉讼主张，原审法院予以支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对欠付工程价款利息计付标准有约定的，按照约定处理；没有约定的，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第十八条规定：“利息从应付工程价款之日计付。当事人对付款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下列时间视为应付款时间：（一）建设工程已实际交付的，为交付之日；（二）建设工程没有交付的，为提交竣工结算文件之日；（三）建设工程未交付，工程价款也未结算的，为当事人起诉之日。”涉案《砼预制安装施工合同》无效，应视为双方对付款期限没有约定，鉴于涉案工程已于2012年10月10日交付使用，且双方于2012年10月11日进行结算，故王建枝请求五市政公司支付自2013年1月11日起按实际欠付工程款计算利息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五市政公司提出其将部分工程转包给案外人福州欣安特交通科技有限公司（下称欣安特公司），是欣安特公司以第三分部的名义对外活动的抗辩，但该法律关系属内部法律关系，五市政公司并未举证证明王建枝明知该事实或王建枝系与欣安特公司签订合同，故对其抗辩原审法院不予采纳。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的规定，判决：五市政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王建枝支付工程款3334969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欠付工程款利息（其中自2013年1月11日起至2014年1月10日止以3934969元为基数，自2014年1月11日起至判决确定的给付期限之日止以3334969元为基数）。一审案件受理费39880元，由五市政公司负担。
一审宣判后，五市政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一、上诉人并非本案适格被告。一审过程中，王建枝提供的施工合同加盖的是项目经理部第三分部的印章，签字的是赖照明，该印章不能代表上诉人。一审庭审中，上诉人提供证据证明，第三分部是欣安特公司设立的，其法人代表是赖照明。欣安特公司与上诉人存在工程承包关系，部分涉案工程由欣安特公司承包。为了完成承包的工程，欣安特公司和王建枝签订了施工合同。因此，本案的一审被告应当是欣安特公司，而不是上诉人。二、王建枝并非本案适格原告。王建枝提供的债权凭证是计量表，打印注明的施工人是王坤欢，签字的是王坤欢。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王坤番和王坤欢是同一个人。而且，王坤番是以自己的名义签订计量书，其行为也不符合代理人的特征。因此，一审仅凭证人王坤番的证言即认定王坤欢是王坤番的别名，王坤番是王建枝的代理人是错误的。有权主张权利的应当是王坤欢，而不是王建枝。三、王建枝在法庭辩论终结后才提出变更诉讼请求，原审法院未经开庭直接按王建枝变更后的诉讼请求作出判决程序违法。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
王建枝答辩称，一、从施工合同的签订、履行、管理、监督、指挥以及工程款的支付均证实答辩人与上诉人设立的宁武高速公路（南平段）B1合同段项目经理部形成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上诉人是本案适格的诉讼主体。二、王坤番是答辩人雇佣的施工现场负责人，在相关材料上签字是履行施工现场负责人的职责，审核表上的“王坤欢”是笔误。王坤番证实《班组中（末）期计量支付审核表》的施工内容与《砼预制安装施工合同》一致，一审庭审中上诉人的特别授权代理人对此亦予以认可。上诉人与王坤欢之间没有签订本案工程项目的施工协议，两者之间也没有工程款项的往来，因此，答辩人是本起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的适格诉讼主体。三、一审判决上诉人支付拖欠的3334969元工程款及利息于法有据。答辩人提交的一审证据六、七证实答辩人完工的工程总价款为11467613元，扣除上诉人供应材料款5913644元、答辩人应扣罚款199000元，上诉人应付答辩人工程款为5334969元（含572381元保留金），而上诉人在2012年9月之前仅支付140万元，一审庭审后2014年1月10日又支付了60万元，截止一审判决时，上诉人尚欠3334969元。上诉人的宁武高速公路（南平段）B1合同段项目经理部是上诉人设立的非法人性质的临时机构，对外不能承担民事责任，所对应的权利义务一并由上诉人承受，一审判决上诉人支付拖欠的3334969元工程款于法有据。一审庭审中，双方明确答辩人所施工的路段于2012年10月10日通车，答辩人主张从2013年1月11日起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支付利息至工程款支付完毕之日于法有据。四、答辩人没有与欣安特公司就本案的工程项目达成任何施工协议，没有与该公司发生任何工程款项往来，答辩人没有与欣安特公司形成施工合同关系，欣安特公司不是本案的诉讼当事人。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过程中，上诉人五市政公司向本院提供一份新证据：（2013）政民初字第942号《民事调解书》，证明五市政公司宁武高速公路（南平段）B1合同项目经理部第三分部是欣安特公司设立的。
被上诉人质证认为，该调解书与本案无关，不能说明案件的诉讼主体问题。
本院认为，该份《民事调解书》并未直接认定五市政公司宁武高速公路（南平段）B1合同项目经理部第三分部由福州欣安特公司设立，其体现的是五市政公司与欣安特公司之间的内部关系，与本案无关，本院不予采信。
被上诉人王建枝二审过程中向本院提供四份证据：证据一、五市政公司宁武高速公路（南平段）B1合同段项目经理部南宁高施B1项综（2011）18号《关于给予三分部罚款的通知》，证明上诉人的宁武高速公路（南平段）B1合同段项目经理部有内设三分部以及三分部负责人是赖照明的事实。证据二、五市政公司宁武高速公路（南平段）B1合同段项目经理部南宁高施B1项工（2011）45号《关于三分部奖罚文件》、南宁高杨工（2011）143号《关于对宁武高速公路（南平段）B1合同段人员履约检查情况的通报》，证明第三分部归属于上诉人的宁武高速公路（南平段）B1合同段项目经理部管理、监督；赖照明是项目部报送业主备案的主要管理技术人员，赖照明担任项目经理部的交通工程工程师。证据三、姓名：王建枝，账号：48×××86历史流水记录，证明上诉人的项目经理部于2014年1月10日通过账号35×××23转账60万元给被上诉人。证据四、漳浦县公安局旧镇派出所、漳浦县旧镇镇郭厝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证明王坤番又名王坤欢。
五市政公司质证认为，王建枝提供的证据一、二、三只能证明第三分部与五市政公司宁武高速公路（南平段）B1合同段项目经理部存在管理关系，并不能证明第三分部是项目经理部下属单位。不能以双方之间存在管理关系推定双方之间存在隶属关系。证据四超过举证期限且不能证明王坤欢和王坤番是同一人。
本院认为，王建枝提供的证据一、二可以证明五市政公司明知其项目经理部下设有第三分部，并在施工过程中对其进行管理、监督。证据三可以证明五市政公司宁武高速公路（南平段）B1合同项目经理部于2014年1月10日向王建枝支付工程款60万元。证据四上加盖有漳浦县公安局旧镇派出所和漳浦县旧镇镇郭厝村民委员会的公章，可以证明王坤番又名王坤欢，王坤欢与王坤番系同一人。本院对上述四份证据的证明力，予以确认。
二审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事实无异议部分，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一、本案的诉讼主体是谁？二、五市政公司是否应当向王建枝支付工程欠款3334969元及利息。
一、关于本案诉讼主体是谁的问题。
本院认为，从王建枝提供的《砼预制安装施工合同》、《班组中（末）期计量支付明细表》、《班组中（末）期计量支付审核单》可以看出，讼争合同的甲方是五市政公司宁武高速B1合同段项目经理部第三分部，乙方是王建枝。五市政公司宁武高速B1合同段项目经理部第三分部将其承建的宁武高速B1合同段中央分隔带砼防撞护栏、纵向缝隙式排水沟预制和安装工程交由王建枝施工。施工过程中，有关各方对施工班组的工程量和工程价款进行了确认，项目部共向王建枝支付工程款200万元。五市政公司虽主张，第三分部系由欣安特公司设立，并非五市政公司内设机构，王建枝是与欣安特公司订立合同，但五市政公司对该主张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其所提供的欣安特公司的《承诺书》中，欣安特公司仅承诺对项目部与有关单位签订的材料采购、地材采购等合同承担经济、法律责任，并未承诺对本案讼争的建筑施工合同承担责任，因此，本院对五市政公司关于讼争合同法律责任应由欣安特公司承担的主张不予采信。王建枝提供的有关施工合同和奖罚文件表明，第三分部一直是冠以五市政公司宁武高速B1合同段项目经理部第三分部的名义从事活动，五市政公司明知其项目经理部下设有第三分部，并在施工过程中对其进行管理，监督，还向第三分部的合同相对方王建枝支付工程款，上述事实足以证明第三分部隶属于五市政公司宁武高速B1合同段项目经理部，是该项目经理部的下设分部。第三分部作为五市政公司的内部机构，无对外承担责任的主体资格，其所实施的行为后果应由五市政公司承担。现王建枝依据其与五市政公司宁武高速B1合同段项目经理部第三分部签订的《砼预制安装施工合同》要求支付工程欠款，五市政公司是本案适格被告。
王建枝提供的《班组中（末）期计量支付明细表》、《班组中（末）期计量支付审核单》上载明的施工班组虽体现为王坤欢小型预制件施工班组，负责人是王坤欢，但从明细表上载明的工程细目看，王坤欢小型预制件施工班组施工的内容即是本案讼争合同载明的工程，在《班组中（末）期计量支付明细表》上签字的王坤番在一审庭审中亦确认其是“王建枝雇佣的工地管理人员”“代表王建枝进行结算”“实际施工人是王建枝”。结合王建枝向原审法院提供了其与五市政公司宁武高速B1合同段项目经理部第三分部订立的《砼预制安装施工合同》以及项目部向其支付工程款的部分凭证，本院认为，王建枝是本案适格原告。五市政公司虽认为在《班组中（末）期计量支付明细表》签字的人员是“王坤欢”而非“王坤番”，有权主张权利的应当是“王坤欢”，但其并未提供证据证明王坤欢另有其人或其与所谓的“王坤欢”之间签订有施工合同、有向其支付过工程款，相反，王坤番在二审过程中向本院提供了公安机关、村委会出具的证明，证实王坤欢与王坤番系同一人，因此，对五市政公司关于“王坤欢”才是本案适格原告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二、关于五市政公司是否应当向王建枝支付工程欠款3334969元及利息的问题。
本院认为，尽管讼争的《砼预制安装施工合同》因王建枝不具备建设工程施工资质应认定无效，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的规定，王建枝有权按照合同约定的单价和双方结算的价款要求五市政公司支付工程款。根据王建枝提供的《班组中（末）期计量支付明细表》、《班组中（末）期计量支付审核单》，双方结算的工程价款为11447613元，扣除甲供材料5913644元、罚款199000元，五市政公司应向王建枝支付工程款5334969元（含5%的工程保留金572381元）。上述款项应当在讼争工程通车后三个月内结清。现涉案的宁武高速公路南平段已于2012年10月10日通车，工程通车后，五市政公司仅于2012年9月前支付工程款140万元，于2014年1月10日支付工程款60万元，故王建枝请求五市政公司支付工程欠款并从2013年1月11日起按实际欠付工程款支付利息，于法有据，应于支持。
王建枝在一审庭审后，根据五市政公司宁武高速公路（南平段）B1合同项目经理部2014年1月10日支付工程款60万元的事实，将原诉求的工程欠款数额由3934969元调减至3334969元，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也未损害五市政公司合法权益，五市政公司关于原审程序违法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本院认为，原审认定王建枝与五市政公司是本案适格的原、被告，五市政公司应向王建枝支付工程欠款及利息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五市政公司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其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9880元，由天津五市政公路工程有限公司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按一审判决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 忠
代理审判员 詹 强 华
代理审判员 朱 宏 海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蔡素洁（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