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市锦江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1）锦江民初字第617号
原告贺启全。
委托代理人李军，四川锦官城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
被告李成。
委托代理人肖里拉，四川经川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
原告贺启全与被告李成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1年1月14日立案受理。依法由审判员俞建良适用简易程序分别于2011年2月22日、8月16日和2013年5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贺启全的委托代理人李军，被告李成的委托代理人肖里拉到庭参加了诉讼。审理中，原告贺启全向本院申请对李成提交的署名贺启全于2005年6月18日出具的《说明》的内容字迹及签名进行笔迹鉴定，后本院依法委托鉴定机构对相关事项进行了鉴定。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贺启全诉称，贺启全于2000年设立成都市鑫龙建材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成都鑫龙公司)。虽然该公司的住所地登记为成华区外东柳家店1栋3楼，但自2004年起成都鑫龙公司实际租用成都市锦江区琉璃乡潘家沟村12组的土地从事生产和经营至今，仅是未到工商部门申请住所地的变更登记。2005年12月15日，贺启全与李成及案外人贺文秀、冯曼妮投资设立四川鑫龙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四川鑫龙公司），出资形式均为货币，贺启全的出资比例为31%。贺启全因受李成胁迫，于2007年10月30日与李成及案外人贺文秀、冯曼妮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被迫将持有的四川鑫龙公司的股权转让给了李成及案外人冯曼妮。2010年4月21日，李成带领数十人到成都鑫龙公司所在的琉璃乡潘家沟村12组，强迫贺启全在已打印好的《厂房租赁合同》上签名，该租赁合同将成都鑫龙公司受让所获的位于锦江区琉璃乡潘家沟12组的厂房，直接表述为李成所有。由于合同内容违背客观事实，贺启全拒绝予以签字，后因生命安全受到威胁，只能被迫在《厂房租赁合同》上签字。同时，李成还强迫贺启全承担其当天雇佣数十人的费用5万元。次日，贺启全将此情况向成都市公安局锦江区分局柳江派出所报警备案。贺启全认为，讼争厂房原为案外人四川省仁寿建设工程总公司路桥工程分公司(以下简称仁寿路桥工程分公司)在租用土地上修建，成都鑫龙公司于2004年8月17日通过与仁寿路桥工程分公司、成都市锦江区琉璃乡潘家沟村村民委员会(现名称变更为成都市锦江区柳江街道办事处潘家沟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潘家沟村委员会)签订相关协议，获取讼争厂房并承继土地租赁。贺启全与李成及案外人贺文秀、冯曼妮共同组建四川鑫龙公司时，虽于2005年6月18日出具《说明》，表述讼争厂房归四川鑫龙公司全体股东所有，但内容违背客观事实，明显是在受到胁迫的情形下形成，且其行为也不具备相应的法律效力。李成采用胁迫方式将不具有支配权的讼争厂房强行出租给贺启全，双方签订的《厂房租赁合同》不具有法律效力。据此，请求人民法院判令确认贺启全与李成于2010年4月21日签订的《厂房租赁合同》无效，并由李成退还贺启全因胁迫向其支付的50000元。
被告李成辩称，贺启全、李成及案外人贺文秀、冯曼妮投资组建四川鑫龙公司时，贺启全于2005年6月18日出具《说明》一份，该《说明》载明了讼争厂房归四川鑫龙公司全体股东所有的内容，也就是说，讼争厂房于2005年6月18日起已成为了四川鑫龙公司的资产；四川鑫龙公司经营不善，作为股东的贺启全、李成及案外人贺文秀、冯曼妮于2007年10月30日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并于同年12月11日形成《股东会会议决议》，共同确认了贺启全、案外人贺文秀将其在四川鑫龙公司拥有的股权转让给李成、案外人冯曼妮的事实，李成受让股权后，讼争厂房理应归李成所有；李成将享有支配权的讼争厂房出租给贺启全，双方自愿签订《厂房租赁合同》，贺启全主张因受到李成胁迫而订立《厂房租赁合同》并要求确认无效，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不应予以支持；李成与贺启全存在债权债务关系，贺启全于2010年4月21日支付李成的50000元，系其归还的借款，贺启全认为该款是受李成胁迫而按其要求支付的雇佣人员费用并主张退还，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不应予以支持。请求驳回贺启全的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贺启全与案外人胡丽于2000年2月设立成都鑫龙公司，住所地登记为成华区外东柳家店1栋3楼，法定代表人为贺启全。
2001年11月8日，案外人仁寿路桥工程分公司与潘家沟村委员会签订《土地租用合同》，约定，仁寿路桥工程分公司有偿租用潘家沟村委员会位于潘家沟村12组的土地4.13亩，租用期限从2001年12月1日起至2051年11月30日。后仁寿路桥工程分公司在租用的土地上自建了办公用房及厂房，但未取得相关权属凭证。2004年8月17日，潘家沟村委员会(甲方)与仁寿路桥工程分公司(转让前乙方)、成都鑫龙公司(转让后乙方)签订一份《协议》，主要内容为：原潘家沟村委员会于2001年11月8日与仁寿路桥工程分公司签订的土地租用协议，于2004年8月17日经潘家沟村委员会同意，将仁寿路桥工程分公司在潘家沟村12组修建的厂房转让给成都鑫龙公司，其原有的租用协议所定条款内容不变，具有同等法律效力。该《协议》签订后，成都鑫龙公司承接租赁上述土地。
2005年，贺启全、李成及案外人贺文秀、冯曼妮准备投资组建四川鑫龙公司。同年6月18日，贺启全出具一份《说明》，载明：关于四川鑫龙建材有限公司的建筑办公楼及厂房归全体股东所有，地址位于潘家沟村12组(注：整个公司建设按股份多少，合资成建)。同年12月，四川鑫龙公司正式成立，住所地位于成都市锦江区琉璃乡潘家沟村12组，法定代表人登记为贺启全。2007年10月30日，贺启全、李成及案外人贺文秀、冯曼妮签订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约定：贺启全、案外人贺文秀同意将其在四川鑫龙公司拥有的51%的股权转让给李成、案外人冯曼妮，四川鑫龙公司欠李成的债务450000元中，贺启全、案外人贺文秀应当承担的部分作为李成、案外人冯曼妮支付给其的受让款；股权转让后，李成占四川鑫龙公司股本比例的65%，案外人冯曼妮占四川鑫龙公司股本比例的35%，四川鑫龙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贺启全变更为李成；原公司办公厂址所涉的土地租赁协议由成都鑫龙公司与潘家沟村委员会签订，贺启全、案外人贺文秀应当协助李成、案外人冯曼妮以四川鑫龙公司的名义与潘家沟村委员会签订土地租赁协议；四川鑫龙公司现有厂房(成都市锦江区琉璃乡潘家沟村12组)因政府征用、占用所获得的赔偿用于支付四川鑫龙公司及贺启全、案外人贺文秀欠李成的债务，余下部分贺启全、案外人贺文秀分40%，李成、案外人冯曼妮分60%。同年12月11日，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核准四川鑫龙公司名称变更为四川广航建材有限公司。
2010年4月21日，贺启全与李成签订《厂房租赁合同》，约定，李成将位于成都市锦江区琉璃乡潘家沟村12组4.12亩的厂房租赁给贺启全使用，租房期限2010年10月21日起至2011年10月20日止，月租金为1万元。此外，该合同还就违约责任等进行了约定。《厂房租赁合同》签订当日，贺启全向李成支付现金50000元。次日，贺启全向成都市公安局锦江区分局柳江派出所报称：李成强迫其签订租赁合同并支付出场费50000元，成都市公安局锦江区分局柳江派出所告知其选择法律途径处理并进行了处警登记。审理中，贺启全对李成提交的署名贺启全于2005年6月18日出具的《说明》的内容字迹及签名申请笔迹鉴定，成都蓉城司法鉴定中心接受本院委托后，于2011年4月15日作出成蓉[2011]文鉴字第32号《文检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落款日期2005年6月18日的《说明》的内容字迹及“贺启全”签名名字字迹均是贺启全本人所写。庭审中，贺启全、李成均陈述签订《厂房租赁合同》属个人行为；均表示讼争房修建时未经主管部门批准同意。
另查明，贺启全于2007年10月30日向李成出具一份《借条》，主要内容为：今借到李成现金人民币900000元，在此日期前的借条全部作废。后贺启全陆续归还部分借款。
上述事实，有贺启全提交的成都鑫龙公司的《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和《公司设立登记申请书》及《租房协议》、潘家沟村委员会与仁寿路桥工程分公司于2001年11月8日签订的《土地租用合同》、潘家沟村委员会与仁寿路桥工程分公司、成都鑫龙公司于2004年8月17日签订的《协议》、四川鑫龙公司的《企业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和《公司设立登记申请书》及《注册资本实收情况明细表》、《经营场所租赁协议》、《公司变更登记申请书》、《四川鑫龙建材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会会议决议》、
贺启全与李成于2010年4月21日签订的《厂房租赁合同》、李成于2010年4月21日出具的《收条》、《接（报）处警登记表》等证据；有李成提交的贺启全于2005年6月18日出具的《说明》、贺启全、李成及案外人贺文秀、冯曼妮于2007年10月3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四川鑫龙建材有限公司股东会会议决议》、《准予变更登记通知书》、贺启全于2007年10月30日出具的《借条》、《银行卡客户交易查询单》、四川广航建材有限公司的《准予变更登记通知书》等证据和成都蓉城司法鉴定中心接受本院委托后作出的成蓉[2011]文鉴字第32号《文检鉴定意见书》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在案为证。
李成提交《四川省非经营性结算统一票据》、《四川省村集体经济组织专用票据》拟证明贺启全及案外人贺文秀转让持有的四川鑫龙公司的股份后，四川广航建材有限公司实际租用潘家沟村委员会位于潘家沟村12组的土地的事实，因本案系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有关土地租赁的内容与本案不具关联性，故不予采信。
本院认为，关于贺启全与李成签订的《厂房租赁合同》的效力问题。
本案讼争厂房原系案外人仁寿路桥工程分公司在租用潘家沟村委员会集体所有土地上的自建房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规范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在乡、村庄规划区内进行乡镇企业、乡村公共设施和公益事业建设的，建设单位或者个人应当向乡、镇人民政府提出申请，由乡、镇人民政府报城市、县人民政府城乡规划主管部门核发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的规定，案外人仁寿路桥工程分公司在租用土地上修建厂房，必须取得城乡规划主管部门的许可，否则难以从房屋的性质上确定其合法性。庭审中，贺启全、李成均明确表示讼争厂房修建时未经主管部门批准同意，且目前也无证据证实案外人仁寿路桥工程分公司建房时依法取得了相应的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本院无法认定讼争厂房为合法建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城镇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款“乡、村庄规划区内的房屋租赁纠纷案件，可以参照本解释处理”、第二条“出租人就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或者未按照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的规定建设的房屋，与承租人订立的租赁合同无效。但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或者经主管部门批准建设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有效”的规定，李成出租给贺启全的讼争厂房，至今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亦无证据证明该讼争厂房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已经主管部门批准建设，故贺启全与李成2010年4月21日签订的《厂房租赁合同》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合同。
虽然贺启全主张确认其与李成签订的《厂房租赁合同》无效，但基于的事由是李成胁迫贺启全订立《厂房租赁合同》的行为和李成无权处分讼争厂房的行为。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
贺启全虽向公安机关报称受到李成胁迫而订立《厂房租赁合同》，但公安机关并未调查确认该事实，仅是进行了相应的处警登记，在无他证据相佐证的情况下，无法认定贺启全系受到李成胁迫而订立《厂房租赁合同》的事实；从法律后果上讲，因胁迫订立的合同并非必然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第五十四第二款“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的规定，只有当合同损害国家利益时才能引起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贺启全认为《厂房租赁合同》系受到李成胁迫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可请求人民法院予以变更或者撤销，其直接主张合同无效，缺乏法律依据；贺启全认为成都鑫龙公司通过协议受让取得讼争厂房，李成无权将成都鑫龙公司的资产出租给贺启全，双方签订的《厂房租赁合同》应为无效，本院认为，虽然李成提交的贺启全于2005年6月18日出具的《说明》及贺启全、李成及案外人贺文秀、冯曼妮于2007年10月3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对李成主张的讼争厂房归属其所有的事实不具证明力，能够认定李成以个人名义出租讼争厂房属无权处分行为，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的规定，贺启全与李成签订的《厂房租赁合同》在相关权利人追认前，因无权处分而订立的合同处于效力待定状态，贺启全据此请求认定《厂房租赁合同》无效，缺乏法律依据。综上，贺启全主张确认其与李成签订的《厂房租赁合同》无效的理由，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
关于贺启全请求李成退还收取的50000元是否成立的问题。
判断李成应否退还贺启全支付的50000元，应以李成是否具备合法的收取依据为基础。本案中，贺启全主张受李成胁迫而按其要求支付了上述款项，李成取得该款项缺乏合法依据，应予退还；李成主张双方存在债权债务关系，贺启全支付李成的50000元，系其归还的借款。本院认为，贺启全的行为构成了民事上的给付，虽然贺启全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实李成存在胁迫贺启全的事实，但其主张得利的李成取得利益无合法性系消极事实，作为获得利益的李成仍应当提供取得该利益在法律上或者双方约定上的依据，否则应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庭审中，李成提交了贺启全于2007年10月30日出具的《借条》和《银行卡客户交易查询单》，贺启全并未否认其真实性，结合李成提交的《股权转让协议》中有关“四川鑫龙公司现有厂房(成都市锦江区琉璃乡潘家沟村12组)因政府征用、占用所获得的赔偿用于支付四川鑫龙公司及贺启全、案外人贺文秀欠李成的债务”的约定内容，能够证实李成与贺启全存在债权债务的客观事实，尽管贺启全主张《股权转让协议》也系李成胁迫下形成，但其未能举证证明该事实。综上，贺启全在不能证明受到李成胁迫而支付主张款项事实的情况下，李成基于双方存在的债权债务关系向贺启全收取讼争款项，具备合法依据，故贺启全主张李成退还收取的50000元的诉讼请求，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规范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城镇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款、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法律条文全文附后）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原告贺启全与被告李成于2010年4月21日签订的《厂房租赁合同》无效。
二、驳回原告贺启全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25元，由原告贺启全负担262.5元，被告李成负担262.5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于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俞建良
二〇一三年七月九日
书记员 陈 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