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8）最高法民再15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洪武，男，1976年11月21日出生，汉族，住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金凤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爱春，宁夏清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文千，宁夏清瞳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青铜峡市扶发繁育培训有限公司,住所地：宁夏回族自治区青铜峡市邵岗镇甘城子村。
法定代表人：李洪武，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爱春，宁夏清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文千，宁夏清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青铜峡市扶贫开发办公室，住所地：宁夏回族自治区青铜峡市裕民街道古峡西街党校*楼。
法定代表人：李凤峡，该办公室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跃龙，该办公室副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晖，宁夏古峡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李洪武、青铜峡市扶发繁育培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扶发繁育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青铜峡市扶贫开发办公室（以下简称青铜峡扶贫办）企业租赁经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夏回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7）宁民终58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原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11月23日作出（2017）最高法民申427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李洪武及其与扶发繁育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爱春，被申请人青铜峡扶贫办委托诉讼代理人顾跃龙、李晖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申请再审称，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确有错误，请求撤销原判决，改判青铜峡扶贫办向其赔偿6855729.86元经济损失及司法鉴定后才能确定的可得利益损失，诉讼费由青铜峡扶贫办承担。具体理由如下：
第一，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对证据的认定违反基本的证据认证原则。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提交的证据足以证明青铜峡扶贫办强行收回承包土地的行为已构成根本性违约，原判决将此违约行为认定为合法行为是错误的。2007年1月至5月，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与青铜峡扶贫办签订了三份合同，即2007年1月25日签订的《青铜峡市扶发繁育培训中心（以下简称扶发繁育中心）租赁经营合同》（以下简称租赁合同）、2007年2月15日签订的《土地租赁协议书》（以下简称租赁协议一）和2007年5月30日签订的《土地租赁协议书》（以下简称租赁协议二），对涉案土地、地面附着物、房屋、设备、牲畜等进行承包经营，经营期限为20年。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依照租赁合同、租赁协议一、租赁协议二的约定履行了义务，于2007年向青铜峡扶贫办投资131715.03元建设了食用菌菌棚，双方约定以该投资抵顶租赁费；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还为青铜峡扶贫办偿还债务114万余元（青铜峡扶贫办欠银行贷款62万元，利息40234.68元；青铜峡扶贫办欠倪建国工程款48万元），并不存在拖欠租赁费（承包费）的事实。此外，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还向涉案土地直接投资550余万元（此投入不包括可得利益），连同可得利益损失，共计830余万元，有七组149份证据予以证明。一、二审法院在对七组149份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的情况下，却对其证明目的不予认可；而青铜峡扶贫办仅提交了一份其与倪建国（未经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授权）签订的《合同书》，原判决即予以全面认可，完全不合乎情理和法律。青铜峡扶贫办于2009年强行收回三级饲草基地460亩，2010年强行收回了果园80亩，导致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无法正常经营。原判决以政府为了“化解纠纷”、保护“农户的经济利益”为由，把青铜峡扶贫办的根本违约行为合法化，是错误的。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在再审庭审时作为新证据提交了两份材料，一份材料为一张光盘，以证明青铜峡扶贫办2009年违约强行收回三级饲草基地后,将基地上玉米铲除和苜蓿地铲平的事实，但该光盘不能证明相关土地亩数；另一份材料为倪建国的证明，表明日期2010年9月13日，用以证明倪建国与青铜峡扶贫办所签收回三级饲草基地协议系其自己所为，未经李洪武和扶发繁育公司同意，只代表其个人行为。
第二，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违反法律统一性原则导致自相矛盾，违反权利义务相一致和公平诚信的基本法律原则。原判决解除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与青铜峡扶贫办签订的租赁合同、租赁协议一和租赁协议二，并驳回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的诉讼请求；但涉及财产返还的问题，又判决由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与青铜峡扶贫办按照合同相关条款予以返还。一方面判决解除合同，另一方面又要求履行合同，自相矛盾。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与青铜峡扶贫办签订了20年的土地租赁合同，仅两年就被青铜峡扶贫办强行收回，投入巨额资金分文不赔且无任何回报，权利被全部剥夺。青铜峡扶贫办强行收回500余亩租赁土地、地上附着物、相关的固定资产及剩余18年的租赁收益，无论基于何种原因收回土地都应给予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基本的补偿。原判决却只解除合同，驳回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的请求，违反了公平、公正和诚信原则。
第三，原判决程序违法，剥夺了法律赋予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的诉讼权利。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多次提出对涉案损失进行司法鉴定，但一、二审法院以不具备鉴定条件为由予以否决，是否具备鉴定条件是专门机构审查确定的，而不是法院来决定的，法院超越审理权限，剥夺了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获得证据的权利，违反法定程序。
青铜峡扶贫办辩称，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对于原判决解除双方签订的合同是认可的，其他诉讼请求的理由则不能成立，应予驳回。按照租赁合同相关约定，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投资需要得到青铜峡扶贫办审查、批准、决算和备案，而其主张的6855729.86元各项投资，所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各项投资存在，即使存在也未经审批，属于擅自投资，其中的可得利益损失也没有法律依据，均不应支持。双方当事人签订的三份合同均合法有效，租赁合同为主合同，租赁协议一、租赁协议二为从合同。到2012年8月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还欠13万元租赁费，构成违约。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代青铜峡扶贫办偿还62万元银行贷款和倪建国48万元工程款等债务，并由此要求青铜峡扶贫办承担违约责任的主张不能成立。主合同已经明确约定租赁期间代偿债务后，是从租赁财产中抵扣的。要求青铜峡扶贫办直接支付，没有合同依据。而且，所提交的银行还款凭证不能证明其已经偿还了上述债务。倪建国是租赁合同中的共同承租人，也是扶发繁育公司的股东，交回三级饲草基地是其自愿的，且只交回了162.7亩；80亩果园也是合同双方当事人达成合意后，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自愿交回的，均不存在强行收回的事实。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作为新证据提交的光盘和倪建国证言，并不符合新证据条件，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存在疑问，倪建国证言所述内容与其在原审中所述情况不符，人民法院不应采信。原一、二审程序不存在违法问题，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虽然申请了司法鉴定，但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并非当事人申请就必须进行鉴定，人民法院有权作出决定。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并没有履行交纳租赁费的义务，因此不能行使合同权利，原判决并没有违反权利义务相一致和公平诚信的法律原则。
本院再审认为，涉案三份合同为2007年1月25日李洪武、倪建国与青铜峡扶贫办签订的租赁合同，2007年2月15日李洪武与青铜峡扶贫办签订的租赁协议一，2007年5月30日扶发繁育公司与青铜峡扶贫办签订的租赁协议二。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在本案中请求解除上述三份合同，青铜峡扶贫办认为如果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一定要解除其也不持异议。故本案争议的焦点是青铜峡扶贫办是否应赔偿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各项投入和可得利益损失。2009年，青铜峡扶贫办基于青铜峡市政府加快酿酒葡萄种植基地建设的总体要求，出于对当地农户经济利益的考虑将三级饲草基地收回；2010年，因青铜峡市政府化解历史上形成的土地纠纷，将案涉80亩果园划拨给长期上访户，青铜峡扶贫办收回土地的事实是导致合同解除的主要原因。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主张的各项投入及可得利益损失，包括代青铜峡扶贫办偿还贷款和支付工程款1140234.68元，新增固定资产及设备150万元，在三级饲草基地投资90万元，沼气工程投资1383900元，果园损失1084000元，硬化厂区道路基础设施95万元等。原审法院没有查清以下四个方面的基本事实：
第一，原审法院没有查清扶发繁育中心是否具有民事主体资格，欠银行62万元贷款和欠倪建国48万元工程款的债务人是扶发繁育中心还是青铜峡扶贫办。青铜峡扶贫办在再审庭审时明确回答扶发繁育中心并没有营业执照和组织机构代码，因此其是否具有民事主体资格原审没有查清。而租赁合同第三条约定“甲方在青铜峡市扶发繁育培训中心建设中欠施工人倪建国青贮池、圈棚等工程款及银行贷款无力支付”的内容显示，欠贷款和工程款的是青铜峡扶贫办；第十一条“青铜峡市扶发繁育培训中心由甲方经营期间欠银行贷款本息62万元的债务，全部转移给乙方”和第十二条“乙方还清承继的62万元的债务后，甲、乙双方签订租赁资产变更协议，从甲方资产中减去62万元的资产（只包括牛、羊、设备）”的内容也显示债务人是甲方青铜峡扶贫办。但原判决却依据租赁合同第十一条、第十二条、第三十条和第三十一条，认定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代为清偿扶发繁育培训中心所欠银行贷款后，以扶发繁育中心财产作抵扣，代为清偿扶发繁育培训中心欠倪建国工程款后，以该款作为租赁保证金抵顶租赁费，故对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主张其代偿借款和工程款应由青铜峡扶贫办赔偿的意见，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在没有查清扶发繁育中心是否具有民事主体资格，欠银行贷款和欠倪建国工程款是扶发繁育中心还是青铜峡扶贫办的情况下，就认定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是代为清偿扶发繁育中心债务，不应由青铜峡扶贫办承担责任，认定事实不清。
第二，原判决只认定青铜峡扶贫办没有强行收回案涉土地的行为，但对青铜峡扶贫办在本案中收回了多少亩案涉土地，收回土地的行为是否构成违约的基本事实没有查清。对于合同未履行，土地及农业设施已弃荒，继续履行合同条件已不存在的原因是什么，是否系一方当事人违约行为所致的基本事实也没有查清。
第三，原判决对于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向案涉土地的各项投入是否均为房屋等永久性建筑物，投资资金来源中有多少数额系利用了扶贫项目资金，合同解除后新建基础设施有多少可以由青铜峡扶贫办使用等基本事实也没有查清。
第四，原判决一方面认定，除一审查明的“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租赁期间，未向青铜峡扶贫办交纳过承包费”的事实外，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否定了一审判决关于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未交纳过承包费的认定。但另一方面却对于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租赁期间向青铜峡扶贫办交纳过多少租赁承包费，以何种方式交纳的基本事实没有查清；对于李洪武、扶发繁育公司向银行偿还了多少贷款本息，向倪建国偿还了多少工程款，也没有查清。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宁夏回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7）宁民终58号民事判决和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吴民初字第21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中级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王云飞
审 判 员 冯文生
审 判 员 崔晓林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李 宁
书 记 员 闫若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