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商丘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商民三终字第11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再审申请人）盖世阁，女，1957年2月2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刘长华，河南言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再审被申请人）单文常，男，1955年3月6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张庆财，男，中原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再审被申请人）上海中波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外高桥保税区加太路39号第三层15部位。
法定代表人孙敏，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杰，上海市华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再审被申请人）刘翠红，女，1988年6月2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再审被申请人）刘建红，男，1980年2月15日出生。
以上二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孟祥升，河南广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盖世阁与被上诉人单文常、上海中波国际物流有限公司、刘翠红、刘建红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上诉人盖世阁于2011年12月21日向民权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依法确认2011年4月15日的《死亡赔付协议书》第三条为无效条款。民权县人民法院经审理作出（2012）民民初字第55号民事判决，盖世阁对此判决不服，向本院提出再审申请，本院于2012年11月19日作出（2012）商立民申字第42号民事裁定，指令民权县人民法院再审。民权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1日作出（2013）民民再字第1号民事判决，盖世阁对此判决不服，于2014年1月15日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2月1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在本院第四审判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盖世阁及其委托代理人刘长华，被上诉人单文常及其委托代理人张庆财、上海中波国际物流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杰、刘翠红及其与刘建红的委托代理人孟祥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死者单纪宽生前在上海市中波公司务工，2011年4月13日晚，单纪宽在作业区内不慎被撞死亡。事后，死者家属代表单文常、刘建红和中波公司经协商于2011年4月15日达成死亡赔付协议。该协议约定：“一、甲方（中波公司）根据国家有关的法律法规及上海市有关意外死亡事故赔偿规定，同意支付死亡赔偿金人民币捌拾捌万元。二、（支付方式）……。三、死者配偶、父母、子女对于赔偿金的分配比例参照国家有关法律并经乙方内部协商一致，确定为：配偶（已孕）40％，父母30％，即将出生（现已出生）的子女30％，因死者配偶尚在孕期，未出生子女享有30％比例部分暂由死者配偶保管，出生后由实际抚养监护人保管使用。日后若发生纠纷，由乙方内部自行协商或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不再涉及甲方。五（实际为第四项）、（善后事宜）……。”双方当事人均在《死亡赔付协议书》上签名并盖章和捺印认可。事后中波公司根据协议约定的数额及分配比例履行了给付义务。
原审认为，单文常、刘建红代表死者家属和中波公司签订《死亡赔付协议书》，该协议书第三条明确载明：死者家属对赔偿金的分配比例，系参照国家有关法律规定并经乙方内部协商一致确定。刘翠红和单纪宽生前虽然未依法办理结婚登记，但就刘翠红和死者生前按农村风俗举行“结婚”仪式，并一直以“夫妻”名义同居生活的事实，单文常是明知的，刘翠红的“配偶”身份也是单文常提供给中波公司的。单文常在和中波公司签订协议时，对该协议第三条内容并未提出异议，因此，其对刘翠红以单纪宽配偶身份参与分割赔偿金并享有赔偿金的40％份额并无异议。该协议签订时，协议各方具有相应民事行为能力，意思表示真实，且该协议内容并不损害国家和社会公共利益。《合同法》第八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因此，该协议合法、真实、有效，对协议当事人具有约束力。盖世阁诉称，涉案协议第三条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确认为无效。《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指法律及行政法规明确规定违反了这些禁止性规定将导致合同无效或者合同不成立的规范。本案中，涉案《死亡赔付协议书》第三条内容，并不存在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规定的情形。故盖世阁的诉请，证据不足，且没有合法依据，不予支持。盖世阁诉称，单文常未经其同意，擅自和中波公司签订赔偿协议，属于无权代理，盖世阁对协议第三条也不予以认可。《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本案中，因盖世阁和单文常系夫妻关系，中波公司有理由相信，单文常对盖世阁享有代理权，盖世阁对单文常的行为应当承担相关法律后果。故盖世阁的该项诉请，不予支持。刘翠红、刘建红辩称，盖世阁不是协议的签订人，无权要求确认协议无效，盖世阁不具备本案的主体资格。盖世阁虽然没有直接参与签订协议，但盖世阁作为死者母亲，对死者的死亡，依法享有赔偿请求权，单文常、刘建红与中波公司达成的《死亡赔付协议书》直接影响盖世阁依法享有的获得赔偿权利，盖世阁有权作为原告提起本案诉讼，因此，盖世阁具备本案诉讼主体资格，刘翠红、刘建红所辩，理由不足，不予支持。刘建红辩称，刘建红系代理刘翠红签订协议，盖世阁起诉刘建红不当。法律规定，代理人的行为由被代理人承担法律后果，因此，刘建红的辩称，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并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驳回盖世阁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600元，由盖世阁负担。
盖世阁申请再审认为：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判决不当。一审认为，刘翠红与死者单纪宽虽未办理结婚登记，但刘翠红与死者生前按农村风俗举行了结婚仪式，并一直以夫妻的名义共同生活，刘翠红以单纪宽的配偶身份享有赔偿金40%的份额不损害国家和社会公共利益。申请人认为一审法院是错误的。《婚姻法》明确规定，要求结婚的男女必须进行结婚登记，不登记的婚姻不受法律保护。这是我国婚姻法的强制性规定，任何人必须遵守。本案中，刘翠红与死者单纪宽没有进行结婚登记，依据法律规定他们就不具备婚姻关系，相互不是对方的配偶，对于这一点，一审法院庭审时已经确认刘翠红与死者单纪宽不是合法配偶，那么一审法院怎么能以农村风俗认定刘翠红是死者的配偶且享有赔偿金40%的份额，一审法院岂不是以法律文书的形式确认不登记婚姻的合法化，是极其荒唐的。故申请人认为，一审法院庭审时确认刘翠红与死者单纪宽不是合法配偶，而一审法院以农村风俗认定刘翠红是死者的配偶且享有赔偿金40%的份额，且认定死亡赔付协议第三条合法有效是极端错误的。二、一审法院据以作出判决的证据不足。一审认为，1、单文常认可刘翠红是单纪宽的配偶；2、刘翠红的“配偶”身份也是单文常提供给中波公司的。以上认定没有事实根据，缺乏证据支持，有悖事情真相，当然不能令申请人信服。死亡赔付协议明确写明该赔偿金为死亡赔偿金，刘翠红不是死者配偶，当然不是赔偿权利人，不具备赔偿请求权。刘翠红“配偶”身份问题不是一个当事人可以协商的问题，而是一个必须依婚姻法予以确认的事实，不然便是合同签订者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申请人盖世阁）的利益，他们约定当然无效。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单文常与盖世阁确系夫妻关系，但这是庭审查明的事实，一审法院以庭审查明的事实来推测协议签订时情景，显属逻辑混乱。盖世阁与单文常系两个独立的民事主体，都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相互不能代替，彼此不可替代。各自对自己民事行为享有权利、承担义务。一审认为引用《合同法》49条是错误的。该条规定的法律术语为表见代理，其理论基础为先前的交易行为、职务行为。本案中，单文常既无先前交易、职务行为，没有代表盖世阁为一定的民事行为，所以谈不上代理问题。四、一审法院按财产案件收取诉讼费用违反行政法规，应予纠正，本案诉讼费应按件收取。综上所述，申请人盖世阁从来没有委托任何人代表其处理单纪宽死亡事宜，故申请人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判决不当，据以作出裁判的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该协议严重侵犯了申请人的合法权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依法支持申请人的原审诉讼请求。
该院经再审查明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相同。
原审再审认为，单文常、刘建红代表死者家属和中波公司签订《死亡赔付协议书》，该协议书第三条明确载明：死者家属对赔偿金的分配比例，系参照国家有关法律规定并经乙方内部协商一致确定。刘翠红和单纪宽生前虽然未依法办理结婚登记，但就刘翠红和死者生前按农村风俗举行“结婚”仪式，并一直以“夫妻”名义同居生活的事实，单文常是明知的，刘翠红的“配偶”身份也是单文常提供给中波公司的。单文常在和中波公司签订协议时，对该协议第三条内容并未提出异议，因此，其对刘翠红以单纪宽配偶身份参与分割赔偿金并享有赔偿金的40％份额并无异议。该协议签订时，协议各方具有相应民事行为能力，意思表示真实，且该协议内容并不损害国家和社会公共利益。盖世阁申诉称涉案协议第三条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确认为无效的申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本案中，因盖世阁和单文常系夫妻关系，中波公司有理由相信，单文常对盖世阁享有代理权，盖世阁对单文常的行为应当承担相关法律后果。刘翠红、刘建红辩称，盖世阁不是协议的签订人，无权要求确认协议无效，盖世阁不具备本案的主体资格的理由不能成立。盖世阁虽然没有直接参与签订协议，但盖世阁作为死者母亲，对死者的死亡，依法享有赔偿请求权，单文常、刘建红、中波公司达成的《死亡赔付协议书》直接影响盖世阁依法享有的获得赔偿权利，盖世阁有权作为原告提起本案诉讼，因此，盖世阁具备本案诉讼主体资格，刘翠红、刘建红所辩，理由不足，不予支持。刘建红辩称，刘建红系代理刘翠红签订协议，盖世阁起诉刘建红不当，刘建红的辩称，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及适用法院正确，应予维持。申诉人的申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原审再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司法解释理解与使用》第三十七条之规定，判决：维持本院（2012）民民初字第55号民事判决。
盖世阁不服再审判决上诉称，《婚姻法》明确规定，不登记的婚姻不受法律保护，刘翠红与死者单纪宽没有进行结婚登记，依法不具备婚姻关系，相互不是对方的配偶，原审却以农村风俗认定刘翠红是死者的配偶且享有赔偿金40%的份额，且认定死亡赔付协议第三条合法有效是错误的。刘翠红“配偶”身份问题不是一个当事人可以协商的问题，而是一个必须依婚姻法予以确认的事实，不然便是合同签订者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盖世阁）的利益，协议约定当然无效。单文常与盖世阁确系夫妻关系，但原审以此来推测协议签订时的情景不当，盖世阁与单文常系二个相对独立的民事主体，都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相互不能代替，各自对自己民事行为享有权利、承担义务。本案中，单文常既无先前交易、职务行为，又没有受委托代表盖世阁为一定的民事行为，所以谈不上代理问题。综上，盖世阁从来没有委托任何人代表其处理单纪宽死亡事宜，原审认定事实错误，判决不当，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刘翠红、刘建红没有提交答辩状，庭审时口头答辩称，协议书上虽然没有盖世阁签字，但事后有盖世阁对协议书的追认，从2011年其以原告的身份参加诉讼可以看出追认的事实。盖世阁与单文常应当知道其子与谁结婚，本案不是审理婚姻是否合法的问题，在有配偶和未出世的孩子的情况下，中波公司才会赔偿到88万元，盖世阁对死亡赔偿金的40%无主张权。代理人刘建红将得到的赔偿款已经汇给了刘翠红，不应当作为本案的被告参加诉讼。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上海中波国际物流有限公司没有提交答辩状，庭审时口头答辩称，事故发生后，我方没有单纪宽的家属情况，刘翠红参与赔偿是单文常推荐给我方的，说死者有一个即将出世的孩子和怀孕在身的妻子，考虑到人道主义才破例给到88万元赔偿款，赔偿款分配是单文常与其亲属协议后定的，如果合同无效，我方主张重新计算赔偿金额。在2011年的起诉，即使盖世阁没有签字，也是诉讼中的承认，应当具有法律效力。综上，原审判决事实清楚，请求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单文常没有提交答辩状，庭审时口头答辩称，刘翠红与单纪宽不是合法夫妻，刘翠红不应当享受配偶的待遇。在签订协议时，单文常极度悲哀，刘建红劝说单文常草草签订了协议，刘翠红所得的赔偿金是不当得利，应当返还给合法受益人。刘翠红与单纪宽不是合法婚姻，根据计算死亡赔偿金法律相关规定，刘翠红直接享受赔偿金是违反法律规定的。死亡赔付协议第三条的无效不等于全部协议的无效，不影响合同法的相关规定。请求依法撤销原判，支持盖世阁及单文常的诉讼主张。
根据盖世阁与刘翠红、刘建红、上海中波物流、单文常的诉辩意见，本院归纳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2011年4月15日被上诉人之间签订的赔偿协议第三条是否为有效条款，原审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是否正确。
各方当事人对此焦点无异议，并对此进行了论辩。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无新的有效证据提供。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相一致。
本院认为，2011年4月13日晚，单纪宽在作业区内不慎被撞死亡，单文常、刘建红作为死者家属代表和中波公司经协商达成一致意见，并签订《死亡赔付协议书》，该协议书第三条明确约定赔偿分配比例，系参照国家有关法律规定并经乙方（死者家属代表）内部协商一致确定的。在签订《死亡赔付协议书》时，对协议第三条的内容，单文常并未提出异议，应为其真实意思表示。盖世阁与单文常系夫妻关系，协议签订时，中波公司有理由相信单文常对盖世阁享有代理权，盖世阁对单文常的行为应当承担相应法律后果。刘翠红与死者单纪宽虽未办理结婚登记手续，但双方按农村风俗举行“结婚”仪式，并一直以“夫妻”名义同居生活，且刘翠红的“配偶”身份也是单文常提供给中波公司，同时中波公司在二审中也明确表示其亦是基于刘翠红是死者的“配偶”并有孕在身，才将对单纪宽的死亡赔偿数额定为88万元，即刘翠红取得本案赔偿款的前提在于作为支付死亡赔偿款主体的中波公司对其身份的认可。盖世阁关于刘翠红不是死者的“配偶”，不应享有赔偿金40%的份额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签订该协议的各方代表均具有相应民事行为能力，意思表示真实，且该协议内容并不损害国家和社会公共利益，因此，所争议协议条款应为有效条款，盖世阁上诉请求确认该条款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驳回上诉人盖世阁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处适当，上诉人所提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盖世阁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保中
审 判 员 盛立贞
代理审判员 刘瑞英
二〇一四年三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田英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