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杭民终字第14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云华。
委托代理人范如海，上海市信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小林。
委托代理人方海燕，浙江隆森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云华因与被上诉人刘小林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2013）杭余塘民初字第2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2月3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综合有效证据及当事人的陈述，认定事实如下：2012年10月3日8时许，刘小林、王云华在杭州巨力绝缘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巨力公司）收废品。根据影像资料反映，8时53分许，王云华推三轮车撞了刘小林堆在路上的胶水桶，双方因此发生争吵并相互推搡，后被旁人拉开。8时57分许，刘小林爬上自已的货车车厢整理胶水桶，王云华站在货车左后方，双方继续发生口角。刘小林从车厢内拿起一个胶水桶砸向王云华，但未砸到。接着刘小林又拿起一个胶水桶准备砸，但未砸出。随后，王云华转身从厂区路上捡起一把小榔头扔向刘小林。刘小林躲开后，跳下车厢，倒地不起。随后，刘小林被送往杭州市余杭区中医院（以下简称区中医院）治疗，诊右根骨骨折，支出医疗费103元，并于同日下午住院治疗。2012年10月23日，刘小林出院。住院期间，刘小林支出医疗费30417.93元。后，刘小林于2012年11月18日、2013年1月5日、3月1日三次到区中医院就诊，支出医疗费476.20元。区中医院于2012年10月23日建议刘小林休息1个月，于2013年1月5日建议刘小林休息1个月，于2013年3月1日建议刘小林继休1个月。2012年10月3日下午，刘小林向塘栖派出所报案控告王云华故意伤害。2012年10月24日，杭州市公安局余杭分局出具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书，鉴定意见为刘小林的损伤程度为轻伤。2012年11月14日塘栖派出所召集双方调解，因意见不一而调解未成。2012年11月22日，杭州市公安局余杭区分局出具不予立案通知书，对刘小林2012年10月3日提出控告王云华涉嫌故意伤害罪，经审查认为没有犯罪事实，决定不予立案。塘栖派出所在处理该案期间对刘小林、王云华及其妻子王忠侠、刘小林的朋友罗国火、巨力公司门卫莫永兴、巨力公司质量经理陶玉英、巨力公司总经理沈国忠询问相关事实并制作了询问笔录。刘小林在2012年10月3日询问笔录中陈述以下内容“然后那名男子就从地上拿了一个棰子往我这边扔过来，结果把我的右脚踝内侧砸到了，我就下车想和对方打过，但是脚一着地就站不起来了”；在2012年11月14日询问笔录中陈述以下内容“当时榔头速度很快，我也不确定榔头有无砸到我的脚上”。2013年3月13日，刘小林委托浙江绿城医院司法鉴定所对残疾程度及护理期限鉴定。浙江绿城医院司法鉴定所于同年3月19日出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残疾程度十级，护理期限12周为宜。刘小林为此支出鉴定费1500元。在审理过程中，经王云华申请，原审法院委托明皓鉴定所对刘小林伤残等级、护理时间进行司法鉴定。明皓鉴定所出具司法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评定十级残疾，护理期间2个月为宜。另查明，刘小林系农业户口，现暂住在塘栖镇塘家埭村5组芙蓉圩7号。从事废品收购工作，并同时拥有道路运输经营运输经营许可证。
2013年6月20日，刘小林诉至法院，请求判令王云华赔偿损失合计141693.39元。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塘栖派出所于2012年10月3日对刘小林所做的询问笔录关于“我就下车想和对方打过，但是脚一着地就不起来了”的记载、于2012年11月14日对刘小林所做的询问笔录关于“当时榔头速度很快，我也不确定榔头有无砸到我的脚上”的记载及影像资料上反映，王云华所扔的榔头并未砸到刘小林脚上，刘小林跳下车时的目的是与王云华打过。故刘小林的受伤，是其在受到王云华攻击后，想向王云华反击过程中从货车车厢跳至地面所致，与王云华的侵权行为无法律上的直接因果关系。但王云华扔小榔头的行为是成为刘小林跳车受伤的诱因，王云华对刘小林受伤的事实负有一定责任。但刘小林在受到攻击后，未寻求合适的方式解决，而是跳车欲与王云华打过，且刘小林是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人，对于自己跳车可能产生的危险应当预见而没有预见到。因此，其对此种行为产生的不利后果应负主要责任，故原审法院确认王云华对刘小林的损失承担30%的赔偿责任。
赔偿数额问题。一、关于医疗费，刘小林主张医疗费30997.13元，虽王云华对合理性提出异议，但又明确表示不申请鉴定，而刘小林受伤后是不能自主选择用药，故原审法院确定医疗费为30997.13元。二、关于住院伙食补助费，刘小林主张1000元（按50元／天按20天计），符合相关法律规定，原审法院确认住院伙食补助费1000元。三、关于误工费，刘小林主张23785.26元（按177天按2012年浙江省交通运输行业年平均工资49048元计），根据余杭区中医院出具的建议证明书及住院事实，原审法院确定误工时间为110天；且刘小林不能举证证明其最近三年的平均收入，原审法院确定误工费为12081元（110天×40087元／365天）。四、关于护理费，刘小林主张9240元（按12周按2012年浙江省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40087元计）。根据明皓鉴定所的鉴定意见，原审法院确认护理期间为2个月，根据相关规定，原审法院确定护理费为6590元（60天×40087元／365天）。五、关于交通费，因刘小林提供的证据中包括日期为2012年10月7日与2013年4月4日的两份价格合计41元的出租车发票，结合本案实际情况，原审法院酌情确定交通费为50元；六、关于残疾赔偿金，刘小林主张按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赔偿残疾赔偿金，因刘小林系农业户口，且经常生活居住地在农村，刘小林虽从事收废品及有个体运输资格，但其并不能证明主要收入来源在城镇。故刘小林要求按城镇居民的标准进行赔偿，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确认按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赔偿金计算为29104元（14552元／年×20年×10%）。七、关于营养费，因刘小林未提交相应证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八、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刘小林因伤致残，在精神上确已遭受损害，原审法院根据双方的责任酌情确定1500元。九、关于鉴定费，刘小林主张1500元。因该鉴定费系其诉前自行委托鉴定支出的，原审法院对该鉴定意见中与明皓鉴定所的鉴定意见不一致的部分未采信，故原审法院酌情鉴定费由王云华、刘小林各半承担。综上，原审法院确认王云华应赔偿刘小林损失79822.13元中的30%，计23846.64元及鉴定费75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王云华赔偿刘小林各项损失23846.64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王云华赔偿刘小林鉴定费750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三、王云华赔偿刘小林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三、驳回刘小林的其它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134元，减半收取1567元，由刘小林负担1097元，由王云华负担470元，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原审法院。
宣判后，王云华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被上诉人的跳车行为是故意而为，而非应当预见而没有预见到的行为，原审法院的认定与事实不符。被上诉人在庭审中陈述：“经常上货车车箱装货卸货的，每次爬上爬下都是踩着轮胎上下的，从来没有从车箱上直接跳下来过。”上诉人再问：“为什么从不直接从车箱上跳下车来？是不是觉得直接跳下来会有危险？”被上诉人拒绝回答，拒绝回答是默认了直接跳下来会有危险的，因此被上诉人不存在“对于自己跳车可能产生的危险应当预见而没有预见到”的情况。二、本案纠纷产生的诱因是被上诉人而非上诉人，原审法院认为“王云华扔小榔头的行为是成为刘小林跳车受伤的诱因”，上诉人认为这一认定与事实不符，也不符合诱因的法律定义。从影像资料上看，本案纠纷整个过程都是被上诉人屡次先动手向上诉人寻衅，而上诉人始终处于防卫状态。最后一次是被上诉人在车箱上拿起铁筒砸向上诉人，擦到了上诉人的手臂，上诉人才用小榔头扔向被上诉人，而后被上诉人再跳下车。从行为的连贯性看，诱因应是被上诉人拿铁筒砸上诉人的行为，而不应断章取义上诉人的行为。对“诱因”法律上没有统一的概念，中国法院网对“诱因”的概念及表现形式有过这样的概括：“诱因行为，是指行为主体实施的能够诱发某种损害结果产生的行为，诱因行为和损害后果之间是一种外在的，非本质的联系，侵权行为不直接产生不良后果，只是由于诱因行为的介入，偶然地和一个因果锁链发生了联系，共同作用造成了损害后果。诱因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因果关系又称偶然因果关系或间接因果关系，主要表现形式有：1、由于人身损害侵权行为诱发潜在性病变加重或进一步引起其他的损害后果；2、诱因行为又介入第三人行为，或介入被害人本身的行为，或介入自然因素造成进一步损害；3、被害人的损害结果影响到第三人而发生损害事实。”原审认定上诉人造成被上诉人受伤的诱因表面看与诱因的概念有相似之处，但是并不在其表现形式范围内。如果双方的纠纷当场引发了被上诉人本人意志不可控的生理疾病，上诉人作为诱因尚说得过去，而被上诉人是主观故意向上诉人攻击的行为造成自己受伤，原审认为上诉人的行为系诱因是没有事实依据和法理依据的。三、以诱因判决上诉人承担30%的责任明显过高。即使是上诉人的行为构成诱因，原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承担30%的责任是过高的，司法实践中因诱因导致受害的赔偿比例大多在10%，而本案中上诉人受被上诉人欺侮，是上帝之手制止了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侵害，法律同样不应支持被上诉人肆意浔衅滋事的行为。综上，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明知从车箱上跳下来是有危险的，其为了急于向上诉人攻击而放任这种危险结果的发生，是自甘冒险的行为，上诉人不承担责任。
被上诉人刘小林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适用法律正确。二、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与事实不符，无任何依据，应予驳回。1、2012年10月3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杭州市余杭区塘栖镇塘北村龙光巨力公司门卫室旁边因琐事发生纠纷，被上诉人受伤，这一事实清楚。上诉人用小榔头扔被上诉人，这也是上诉人自己承认的事实。作为一个智力正常的成年人，被上诉人在看到上诉人居然用小榔头砸向自己时，内心是极度震惊和恼怒的，因为上诉人的行为完全可能给被上诉人造成极大的伤害，甚至可能是死亡，因此被上诉人的直接反应是跳下车，向上诉人反击。一审法院认定“王云华扔小榔头的行为是成为刘小林跳车受伤的诱因，王云华对刘小林受伤的事实负有一定责任”，这一说法是符合事实的，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完全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而且根据上诉人在上诉状中提出对“诱因”的法律定义，也与本案中的事实完全相符合。因此，一审法院关于王云华行为系诱因的认定是正确的。2、原审法院认定“刘小林是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人，对于自己跳车可能产生的危险应当预见而没有预见到”，该认定正确，上诉人认为这一认定与事实不相符，没有事实依据，不符合常理。被上诉人看到上诉人用小榔头砸向自己时，内心是极度震惊和恼怒的，当时的直接反应就是向上诉人反击，根本不可能去思考自己跳车可能产生的危险。上诉人以在开庭时被上诉人的沉默来否认该认定，不合常理。诚然，作为智力正常的人“对于自己跳车可能产生的危险应当预见”，但是在生命受到威胁时，不会有人去预见危险不危险，因此原审法院认定正确。3、原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承担30%的责任合法有据，不存在过高的情况。上诉人用小榔头砸被上诉人的行为是一种极度恶劣的行为，社会危害极大，上帝保佑被上诉人躲过了这一致命一击，但也让被上诉人承受了巨大的痛苦，造成被上诉人十级伤残，给以后的生活造成了极大的不便。综上，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与事实不符，依据不足，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依法维持原判。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
本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对诱因的认定有误，该纠纷的起因应是被上诉人，导致的损失应由被上诉人自己承担。本院认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巨力公司收废品时发生争执、推搡，进而发展成互相投掷物件，被上诉人在互掷过程中跳下货车，导致右根骨骨折并构成十级伤残。在此过程中，双方均没有保持理性、克制的态度，都存在主动攻击对方的行为，对被上诉人的损害后果，双方均存在过错，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损失承担30%的赔偿责任，该比例已考虑到涉案纠纷的起因及过错，并无不当。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和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0元，由王云华负担。王云华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办理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志军
代理审判员 戚剑颖
代理审判员 王 超
二〇一三年三月五日
书 记 员 潘晓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