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四中民（商）终字第29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金融大街23号15层。
负责人龙泉，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玉强，律师。
委托代理人周存军，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首发公路养护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大兴区西红门镇新三余村南3号。
法定代表人张祥，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杨华，女。
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北分”）因与被上诉人北京首发公路养护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首发公司”）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铁路运输法院于2015年7月24日作出的（2015）京铁民（商）初字第5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1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本院于2015年11月1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平安北分的委托代理人张玉强，被上诉人首发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杨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平安北分在一审中起诉称：2014年3月27日，上诉人平安北分的被保险人李X允许的驾驶人宋XX驾驶京NJXX**车辆在京承高速主路由南向北行驶过程中，与高速公路上的一块石头相撞，导致车辆受损。北京市交管局朝阳区交警支队出具单方事故证明。2014年4月25日，李X与上诉人平安北分签署了《机动车辆权益转让书》，将已获赔偿部分的追偿权转移给上诉人平安北分，并协助上诉人平安北分行使代位追偿权。当日，上诉人平安北分向李X支付了34275元车辆修理费。被上诉人首发公司负有高速公路日常养护的义务，并保证驾驶人在其养护的高速公路上安全通行。因在被上诉人首发公司养护的公路上存在石头导致被保险车辆受损，在上诉人平安北分依据保险合同及法律向李X支付了修理费后，上诉人平安北分要求被上诉人首发公司承担合同违约责任。因为上诉人平安北分承保的被保险车辆交纳了相应的高速通行费，在高速公路通行过程中享有安全通行的权利，车辆和人身受到损害的，被上诉人首发公司应该承担违约责任。故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令：1、被上诉人首发公司向上诉人平安北分支付赔偿款34275元；2、诉讼费由被上诉人首发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首发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一、上诉人平安北分为机动车辆保险的承保人，对被保险车辆的损失在保险范围内予以理赔是在发挥其风险转嫁中介职能。上诉人平安北分在履行理赔义务后，根据保险法规定取得代位求偿权，但其请求赔偿的对象应是对造成损失存在责任的第三方。本案中，对被保险车辆意外事故应承担责任的是造成遗撒的车辆，而非道路管理单位，上诉人平安北分向被上诉人首发公司提出代位求偿权诉讼存在主体错误。二、被保险车辆在行驶过程中，未尽到足够的安全注意义务，对其单方交通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车辆在高速公路通行，虽然要支付通行费，但不能因此而无限制地扩大高速公路管理方的安全保障义务，驾驶员同样有安全谨慎驾驶义务。高速公路分车道行驶、车速快，所以车辆在通行高速公路时，更应做到安全驾驶，时刻注意车速及道路情况。而本次事故中，被保险车辆在发现道路异常时未能及时采取避险措施、未尽到足够的安全驾驶义务，对此次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三、上诉人平安北分认为行车道上出现石头是被上诉人首发公司未尽高速公路养护义务所致没有根据。法律赋予高速公路管理者的义务是按照国务院交通主管部门规定的技术规范和操作规程对公路进行养护，保证公路经常处于良好的技术状态。这里的良好技术状态，是指公路自身的物理状态符合有关技术标准的要求，包括路面平整，路肩、边坡平顺，有关设施完好。在道路清理方面，高速公路管理者的义务是“及时”清理，而非“随时”清理，行车道上出现石块是其他车辆行驶过程中遗撒的，对此类事件被上诉人首发公司只能在发现后派人到现场清理，既无法预见、预防，对情况的处理也需要一定时间。交通部《对关于请求明确〈公路养护技术规范〉有关条款含义的紧急请示的答复》中明确表示，“及时并不等于随时，《公路养护技术规范》没有也不可能要求公路养护单位对路面杂物做到随时清除。因此，如果公路养护单位按照规定的频率或有关工作要求做到了定期清扫，即不能认为其疏于养护”。被上诉人首发公司严格遵守《公路法》、《北京市公路条例》的相关规定，并按照《公路养护技术规范》、《北京市收费公路运营监督管理办法》的具体要求，对京承高速进行定时养护巡查，事发当天，被上诉人首发公司对该路段进行了四次路产巡查。被上诉人首发公司已按照相关规定定时巡回检查，履行了应尽义务，因此不存在过错。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上诉人平安北分向被保险人李X出具了机动车保险单，李X就其所有的京NJXX**号轿车（发动机号27294831949041）向上诉人平安北分投保，保险期间自2013年11月10日起至2014年11月9日止。投保险种包括车辆损失险，保险限额为448000元；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险限额为500000元；不计免赔险等险种。
另查明，2014年3月29日20时45分，在京承高速主路，宋XX驾驶李X所有且由上诉人平安北分承保的车牌号为京NJXX**车辆与一大石头相撞，致使被保险车辆受损，后北京市公安局公安交通管理局朝阳交通支队亚运村大队依法认定宋XX承担此次事故的全部责任，事故发生后，李X为修理受损的被保险车辆，向北京亚奥之星汽车服务有限公司支付了维修费34275元。后上诉人平安北分依据其与李X之间的保险合同，向李X赔付了维修费34275元，李X将索赔的权利转让给了上诉人平安北分。
庭审中，被上诉人首发公司提供了事发区段2014年全年的高速公路路产巡视记录，用以证明其已经履行了巡视的义务。上诉人平安北分认为该记录系被上诉人首发公司单方制作，对真实性不予认可。一审法院对上述巡视记录进行审查后未发现不连续、缺页情形。巡视过程采用表格形式记录，包括巡视时间、巡视车号、巡视员、巡视次数、巡视地点、巡视类别、巡视情况、处理结果、交班人、接班人等，巡视记录填写的内容完整。从巡视记录来看，首发公司每天进行至少四次巡视。
上述事实有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机动车辆保险定损报告、身份证、机动车保单抄件、维修费发票、维修清单、机动车保险权益转让书、转账凭证、机动车辆代位追偿确认书、高速公路路产巡视记录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结合查证的事实及双方庭审陈述，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上诉人平安北分是否有权向被上诉人首发公司行使代位求偿权；2、本案是否适用严格责任，即只要道路上存在障碍物且发生事故，被上诉人首发公司就应该承担赔偿责任；3、被上诉人首发公司在何种情形下免责。
一、上诉人平安北分是否有权向被上诉人首发公司行使代位求偿权。《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本案中，上诉人平安北分与李X之间的保险合同符合现行法律规定，一审法院确认该合同真实有效。上诉人平安北分依据保险合同的约定已向被保险人李X赔偿保险金，李X亦将其对第三方的追偿权转移给上诉人平安北分，上诉人平安北分获得李X原享有的对第三方的追偿权。现上诉人平安北分认为被上诉人首发公司对涉案保险标的的损害负有责任，其依法有权在赔偿金范围内代位行使李X对被上诉人首发公司请求赔偿的权利。
二、本案是否适用严格责任。交通部公路司给江苏省交通厅关于对《关于请求明确〈公路养护技术规范〉有关条款含义的紧急请示》的交公便字（2001）66号答复：“《公路养护技术规范》（JTJ073-96）第3.1.4条规定‘各种路面应定期清扫，及时清除杂物，以保持路面和环境的清洁。’……其具体含义是：公路养护单位，要对公路进行定期清扫，定期清扫时的作业标准是清除杂物，做到路面清洁。……另外，该条规定中的‘及时’并不等于‘随时’，《公路养护技术规范》没有也不可能要求公路养护单位对路面杂物做到随时清除。因此，如果公路养护单位按照规定的频率或有关工作要求做到了定期清扫，即不能认为其‘疏于养护’”。本案中，李X与被上诉人首发公司形成事实上的有偿的服务合同关系，但是双方没有书面合同，一审法院无法依据双方之间的合同确定归责原则，相关的法律、法规对此亦未规定。一审法院只能依据公平原则确定归责原则。涉案收费公路具有相对开放性，一般车辆均可上路行驶，通行中车辆物品意外掉落或者人为抛洒都可能导致道路上障碍物的出现。在高速公路处于全天候不间断运行的情况下，即使高速公路管理者随时对公路进行管理，也只能是在巡查中将发现的路上杂物及时予以处理，但无法预料公路上的险情何时出现，也不可能做到对公路上的杂物随时出现就随时清除。如果不区分情形，只要出现障碍物且发生事故，均要求被上诉人首发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显然有失公允，故本案不宜适用严格责任。
三、被上诉人首发公司在何种情形下免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路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公路管理机构应当按照国务院交通主管部门规定的技术规范和操作规程对公路进行养护，保证公路经常处于良好的技术状态。同时，根据《收费公路管理条例》第二十六条的规定，收费公路经营管理者应当按照国家规定的标准和规范，对收费公路及沿线设施进行日常检查、维护，保证收费公路处于良好的技术状态，为通行车辆及人员提供优质服务。从以上规定可以看出，高速公路管理者应当对高速公路设施进行日常检查、维护，保证高速公路的完好、安全和畅通，保障车辆及相关人员能够安全、畅通地通行。这是相关法律、行政法规确立的高速公路的法定义务。被上诉人首发公司管理的道路上出现障碍物且发生交通事故，被上诉人首发公司只有在举证证明其已经按照有关规定对涉案道路定期检查、维护的情形下才能免责。本案中，被上诉人首发公司提供了包括事发日期在内的连续一年的本案所涉路段高速公路路产巡视记录，一审法院经审查，未发现不连续、缺页情形。巡视过程采用表格形式记录，包括巡视时间、巡视车号、巡视员、巡视次数、巡视地点、巡视类别、巡视情况、处理结果、交班人、接班人等，巡视记录填写的内容完整，在此情形下，一审法院确认巡视记录的真实性。2014年，被上诉人首发公司每天至少进行四次巡视，包括事故当天，其已经按照相关规定对涉案道路进行检查、维护，且未有证据显示巡视过程中存在疏忽。综上，上诉人平安北分要求被上诉人首发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缺乏依据，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上诉人平安北分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一审法院直接根据公平原则确定归责原则是错误的。高速公路服务合同并非书面形式，无法依据合同约定内容确定归责原则，一审法院以公平原则确定双方的责任分担，这样做是错误的。根据实际情况，在高速公路通行服务方面虽然没有书面合同内容及违反合同内容应承担何种违约责任的约定，但可以从双方订立这种合同的目的看出此类合同当事人的基本权利和义务，即：高速公路的使用方具有交纳通行费的基本合同义务，高速公路通行费收取方具有保障通行费缴纳方安全通行的基本合同义务。从高速公路通行服务合同的本意来看，通行方在交纳通行费后，其主要合同权利即为在高速公路上安全通行，高速公路通行服务的提供方在收取通行费后，其主要合同义务即为保障已经交纳通行费的车辆在高速公路上安全通行。因此，一审法院应当以违反基本义务来确定双方责任，以合同目的来确定双方责任，不能以无书面合同及无明确法律规定而确定公平责任。二、一审法院以被上诉人首发公司提交的巡视记录为依据免除其责任，违反了合同目的。一审法院援引有关规定和被上诉人首发公司提供的单方制作的巡视记录，直接免除了被上诉人首发公司的合同责任，明显违背了合同目的，应为无效。此种免责否定了高速公路通行有偿服务合同的法律意义。如果被上诉人首发公司能通过提供巡视记录免责，那就否定了通行费交纳方在高速公路上安全通行的基本权利。显然根据巡视记录免责违反合同目的。据此，上诉人平安北分请求二审法院判令：一、依法撤销北京铁路运输法院（2015）京铁民（商）初字第532号民事判决，并依法改判，由被上诉人首发公司支付理赔款34275元；二、上诉费由被上诉人首发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首发公司在二审中答辩称：一、上诉人平安北分针对被上诉人首发公司所提起的代为求偿权之诉的诉请对象错误，根据《公路安全保护条例》，道路运输企业并非车辆驾驶人行使代为求偿权的对象，受损害一方不能因为找不到侵权人就将责任转移到高速公路管理单位。二、被上诉人首发公司同意一审法院适用公平原则确定高速公路管理方的义务，高速公路管理方与道路使用者之间没有书面合同，合同内容只能依据高速公路行政管理机构所确定的管理义务认定，本案中即为北京市交通委路政局制定的《北京市收费公路运营监督管理办法》（以下简称“《办法》”）。在涉案高速公路管理方面，被上诉人首发公司严格按照《办法》中的规定履行义务。事发当天，被上诉人首发公司对所述路段进行了四次巡视，未发现案中所述情况，系已经履行了作为高速公路管理单位的法定管理义务，不存在疏于管理的情况。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另查明，被上诉人首发公司系北京市首都公路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首发集团”）全资子公司。首发集团负责北京高速公路建设、运营管理、融筹资和相关产业经营。被上诉人首发公司负责高速公路日常养护、大中修工程和清障救援。本案系上诉人平安北分向被上诉人首发公司提起的保险人代位求偿之诉。本案与（2015）四中民（商）终字第314号案件（以下简称“314号案件”）案情相同，且上诉人均为平安北分，但314号案件的被上诉人为首发集团。为方便当事人诉讼，节约司法资源，本院将以上二起案件合并审理。在本案一审审理中，被上诉人首发公司未就主体资格提出异议。在二审中，被上诉人首发公司与首发集团均认可各方当事人的主体资格，不提出主体适格异议。
本院认为：经过二审庭审，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以下三点。一是被上诉人首发公司是否可以作为本案适格主体并成为上诉人平安北分行使代位求偿权的追责对象；二是被上诉人首发公司是否可以免责。
一、关于被上诉人首发公司是否可以作为本案适格主体并成为上诉人平安北分行使代位求偿权的追责对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第二款之规定，被上诉人首发公司作为首发集团的子公司，具有法人资格，可以依法独立承担民事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路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公路管理机构应当按照国务院交通主管部门规定的技术规范和操作规程对公路进行养护，保证公路经常处于良好的技术状态。”《公路安全保护条例》第四十三条规定，“公路管理机构、公路经营企业应当及时清除掉落、遗撒、飘散在公路上的障碍物。车辆装载物掉落、遗撒、飘散后，车辆驾驶人、押运人员未及时采取措施处理，造成他人人身、财产损害的，道路运输企业、车辆驾驶人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以上条文是确定道路管理者负有法定的清理、警示等相关义务，以及可以作为因堆放、倾倒、遗撒妨碍通行物品致害责任主体的法律依据。本案中，虽然首发集团系高速公路运营管理主体，但其将公路养护、清障救援的工作交由被上诉人首发公司负责，故被上诉人首发公司负有对高速公路进行日常养护、大中修工程和清障救援的相应义务。在本案的审理中，鉴于被上诉人首发公司所应承担的义务以及上诉人平安北分、被上诉人首发公司、首发集团对被上诉人首发公司的主体资格均无异议，故本院认为被上诉人首发公司具有诉讼主体资格，可以作为上诉人平安北分行使代位求偿权的追责对象。
二、被上诉人首发公司是否可以免责。《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九条规定，“在公共道路上堆放、倾倒、遗撒妨碍通行的物品造成他人损害的，有关单位或者个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依据该法规定，因堆放、倾倒、遗撒妨碍通行物品致害应适用过错推定原则，即责任主体无法证明其没有过错的，视为其具有过错，应承担侵权责任。对于道路管理者而言，如果其能够举证证明自己按照法律、法规、规章、国家标准、行业标准或者地方标准尽到清理、防护、警示义务的，应免除其责任。被上诉人首发公司严格遵守《公路法》、《北京市公路条例》的相关规定，并按照《公路养护技术规范》、《北京市收费公路运营监督管理办法》的具体要求，对京承高速进行定时养护巡查，事发当天，被上诉人首发公司对该路段进行了四次路产巡查，履行了应尽义务，不存在疏于养护、放任该隐患不顾的情况，故被上诉人首发公司能够证明其对本案事故的发生无过错，属于免责范围。
综上所述，上诉人平安北分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三百二十八元，由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负担（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六百五十七元由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马 军
审 判 员 冀 东
审 判 员 王 翔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 马志文
书 记 员 白 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