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晋民申23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吕梁市煤炭工业学校。住所地：山西省孝义市湖滨路高校园区。
法定代表人：刘俊珍，该校校长。
委托代理人：郭凯，山西晋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高鑫亮，男，汉族，现住方山县。
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吴新茂，男，汉族，现住山西省孝义市梧桐镇。
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田君焱，男，汉族，现住山西省孝义市下堡镇。
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山西省孝义市新禹煤焦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山西省孝义市梧桐镇北梧桐村。
法定代表人：杨树茂，该公司董事。
再审申请人吕梁市煤炭工业学校因与被申请人高鑫亮、吴新茂、田君焱、山西省孝义市新禹煤焦有限责任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吕民一终字第7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孝义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原告高鑫亮系被告吕梁市煤炭工业学校（下称吕梁煤校）的在校学生。被告吕梁煤校和被告山西省孝义市新禹煤焦有限责任公司（下称新禹公司）系校企合作单位。2012年5月，原告高鑫亮通过被告新禹公司在被告吕梁煤校进行的用工招聘会上填写《吕梁煤校企业招聘报名表》后，被招聘到被告新禹公司进行顶岗实习，顶岗实习期间为三个月，被告吕梁煤校和原告签订了《顶岗实习协议书》，原告和被告吕梁煤校、被告新禹公司三方签订了《委托培养协议书》，同年6月原告开始在被告新禹公司上班，吃住均在该公司，每月顶岗工资为1500元。2012年7月25日早，原告上完夜班下班后，与卢玉华和被告田君焱在未向被告吕梁煤校和新禹公司请假后向他人借用无牌力帆110型二轮摩托车，由被告田君焱驾驶摩托车，卢玉华和原告乘坐该摩托车去孝义市区办理工资卡。8时50分许，被告吴新茂驾驶×××正三轮摩托车沿孝义市梧桐街由东向西行驶至南曹村段时，与被告田君焱驾驶无牌力帆110型二轮摩托车沿梧桐街由西向东行至该处相撞，发生致原告高鑫亮、卢玉华、被告田君焱受伤住院，两车不同程度损坏的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当日，原告入住孝义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同年8月15日出院。2013年3月5日又入住山西华晋骨科医院继续治疗，同年3月23日出院。2014年4月14日又入住北京积水潭医院继续治疗，同年4月23日出院。住院期间，被告吕梁煤校支付原告10000元，被告新禹公司支付原告2000元，事后该公司用原告的6、7月份工资2465元折抵了其支付的2000元。2014年3月31日，原告在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汾阳支公司进行理赔得款14411.57元。
2012年8月23日，孝义市公安局交警大队作出孝公交认字（2012）第（121556）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被告吴新茂负本事故的主要责任，被告田君焱负本起事故的次要责任，卢玉华和原告高鑫亮无责任。2014年10月13日，山西省吕梁中衡司法鉴定中心受原告的委托对其进行伤残等级鉴定，鉴定意见：高鑫亮损害构成九级伤残，预计护理时间约6—9月。预计高鑫亮内固定物取出费用约人民币14000元—15000元。原告高鑫亮为非农业家庭户口。
本起事故原告高鑫亮造成的损失为，医疗费88064.47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5元/天×48天=720元、营养费15元/天×48天=720元、内固定物取出费用15000元、住院期间的护理费（按其父亲高林顺提供的工资计算）52672元/年÷365天×48天=6912元、出院后的护理费（按8个月计算）52672元/年÷12月×8月=35112元、误工费99671元（顶岗实习的误工工资1500元×1月=1500元和顶岗期满按上一年度城镇单位在岗职工年均工资46407元计算至定残前一日止461407元/年÷365天×779天=98171元）、伤残赔偿金（按上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2456计算）22456元×20年×20%=8982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元、鉴定费3200元、交通费、住宿费酌情认定5000元，以上共计348223.47元。
一审法院认为，2012年8月23日，孝义市公安局交警大队作出孝公交认字（2012）第（121556）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被告吴新茂负本事故的主要责任，被告田君焱负本起事故的次要责任，卢玉华和原告高鑫亮无责任。双方对该认定均无异议，对其效力予以确认。原告高鑫亮在本起事故中造成的损失根据法律的规定应由行为人即本案的吴新茂和被告田君焱承担相应的侵权赔偿责任。但原告高鑫亮和被告田君焱均系被告吕梁煤校的在校学生，被安排到被告新禹公司进行顶岗实习，是中等职业学校专业教学的延伸和扩张，被告吕梁煤校对原告和被告田君焱在实习单位仍负有安全教育和管理义务，由于吕梁煤校在教育上疏于管理，致原告和被告田君焱私自驾驶他人摩托车离开实习单位发生交通事故，故对原告的损失应与被告吴新茂和田君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根据被告吕梁煤校提供的《委托培养协议书》，该内容并未明确学生在被告新禹公司实习期间管理职责，故对学生的管理职责应为被告吕梁煤校，原告和被告田君焱虽主张是在办工资卡的路上发生交通事故，但事发生当天并非被告新禹公司所安排，故新禹公司不存在过错，不承担赔偿责任。综上，原告造成的损失348223.47元，剔除原告在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汾阳支公司进行理赔得款14411.57元，剩余333811.9元由被告吴新茂承担60%的责任即200287.14元，由被告田君焱承担40%的责任即133524.76元，并由被告吕梁煤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被告吕梁煤校剔除其已支付了10000元，还应承担323811.9元。被告吕梁煤校主张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但在庭审中该认可2013年12月份原告向其主张过权利，从2013年12月至原告起诉之日2014年10月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故对被告吕梁煤校的抗辩主张不予支持。被告吕梁煤校主张原告在新农合赔付20571.1元，第二次应赔付3741.98元的事实，但原告予以否认，被告虽提供了相应的证据，但不足以证明其主张，故对被告吕梁煤校的主张难以支持。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研究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吴新茂赔偿原告高鑫亮医疗费、误工费等各项损失共计200287.14元，被告田君焱赔偿原告高鑫亮医疗费、误工费等各项损失共计133524.76元，以上共计333811.9元，于判决书生效后十五内付清。二、被告吕梁煤校对被告吴新茂和被告田君焱赔偿原告高鑫亮的损失333811.9元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剔除其已支付的10000元，还应承担323811.9元，于判决书生效后十五内付清。三、驳回原告高鑫亮的其它诉讼请求。
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上诉人吕梁煤校主张在各项赔偿损失费用中被上诉人高鑫亮通过新农合报销医疗费20571.1元，被上诉人对此予以认可。其余事实同一审。该院认为，关于本案诉讼时效。被上诉人高鑫亮在校实习期间遭到人身损害，经诊断为左股骨中段粉碎性骨折等，因治疗未终结，于2014年4月4日仍住院进行治疗，故上诉人主张以被上诉人受伤之日2012年7月25日至起诉之日计算已超过一年的诉讼时效，该上诉理由依法不能成立。关于责任承担主体。被上诉人高鑫亮受到人身损害时为上诉人处的在校学生，上诉人为职业技能专业学校，被上诉人受上诉人指派去煤矿进行实习，一审法院据此认定是上诉人专业教学的延伸和扩张，此期间上诉人对被上诉人仍负有安全教育和管理义务并无不妥。故上诉人对被上诉人在实习期间所受人身损害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关于各项损害赔偿费用的计算。上诉人主张计算过高，但未针对其主张提供相应合法有效证据，亦未具体说明计算过高的理由，故对其主张不予认可。上诉人主张应予扣除被上诉人高鑫亮已通过新农合报销部分20571.1元，被上诉人虽认可其确已报销该费用，但因侵权事由引起医治后向社会医疗保障部门取得相关医疗费用属违法违规行为，应由相关管理部门对已报销费用进行追缴，不属本院审理范围。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该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再审申请人基于下列事由，请求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再审：1、原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第一，被申请人在一审阶段的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依法应当判决驳回被申请人的诉讼请求。但二审法院以治疗终结开始计算诉讼时效的起点，属于法律适用错误。人身损害赔偿一年的诉讼时效期间起算时间点为受伤害之日起（伤害明显的）或伤势确诊之日起（伤害当时未发现的）。本案中，被申请人在机动车交通事故发生当日即2012年7月25日就住院治疗，因此应从该日计算诉讼时效期间。同时，假设被申请人即便曾于2013年12月向申请人主张权利，也因1年的诉讼时效期间届满，而不可以适用中断的法律程序。《民法通则》第136条：人身损害赔偿案件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一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68条：人身损害赔偿的诉讼时效期间，伤害明显的，从受伤害之日起算；伤害当时未曾发现，后经检查确诊并能证明是由侵害引起的，从伤势确诊之日起算。第二，二审法院以事故发生时仍系申请人的学生，是教学活动的延伸和扩张，负有安全教育和管理义务为由，判决申请人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且为连带赔偿责任，没有任何的法律依据。申请人在一审阶段提交的证据足以证明申请人已经尽到了必要的安全教育管理义务。被申请人虽系申请人的学生，但法律规定的教育管理义务主要在学校校园范围内，学生安全是学校、学生、家长、社会的共同责任。申请人作为公益性质的社会组织，法院如果判决学校承担赔偿责任，必须要有明确的法律依据，而不能无限扩张教育管理责任，更不能强加给学校教育管理义务。《民法通则》、《民通意见》、《侵权责任法》等我国现行的民事法律体系，只规定了学校对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和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校园内发生的人身损害，才可能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同时，该起交通事故并非发生在被申请人去顶岗实习单位上下班的路上，而是发生于被申请人和一审被告田君焱办银行卡的路上，此系被申请人的正常生活活动，和教育活动没有任何的关联性。被申请人的事故如果系在实习单位发生，申请人承担责任尚可理解，但在生活活动当中受到的交通事故，却以教育教学活动的延伸为由让申请人承担责任，就牵强附会。需强调说明的是其一，案发前被申请人知道田君焱无驾驶资格，对事故发生的危险有一定的预知能力，被申请人在知情的情况下仍然乘坐田君焱驾驶的摩托，存在一定的过错，而该过错是申请人在尽到安全教育管理义务，且被申请人在知情的情况下发生的。其二，本案是第三人侵权责任纠纷，学校即便穷尽了自己的安全教育管理义务，也因第三人的过错不可避免事故的发生。本案既然有承担责任的侵权行为人，仍然判决申请人承担赔偿责任就没有任何的法律依据。其三，如果该判决得到继续支持，可能导致学生在校外发生交通事故，学生及学生家长援引该判例以学校有教育和管理责任为由主张赔偿责任，法院也作出公益性质的学校承担赔偿责任的不良社会后果。其四，本案系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属于侵权责任纠纷。事故认定书已经载明事故原因、过错、责任划分，申请人并非该起交通事故的当事人或侵权行为人；同时也在该起事故中没有任何过错或责任。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承担采用过错责任原则，上诉人不应承担任何赔偿责任，也不是本案的适格当事人。第三，被申请人的赔偿费用认定过高，二审法院判决法律适用错误。被申请人通过城镇居民医保系统已赔付20571.1元。二审法院以“被申请人取得相关医疗费用属违法违规行为，应由相关管理部门进行追缴，不属法院审理范围”为由，判决驳回上诉。二审法院的该说理部分，没有实际可操作性，且与法理相悖。既然如此，应通知社保机构作为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加诉讼，并支持其行使追偿权。此外，原判决关于护理费、误工费的计算缺乏依据，采用标准错误等。
综上所述，再审申请人的再审申请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的规定，请求高级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再审并依法改判，以维护再审申请人的合法权益。
本院认为，本案系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基本案情是一审原告高鑫亮乘坐无驾驶资格的田君焱驾驶的无牌照摩托车与吴新茂驾驶的摩托车发生碰撞事故，造成高鑫亮受伤。交警部门认定吴新茂对事故的发生负主要责任，田君焱负次要责任，一、二审法院据此判决吴新茂承担60%赔偿责任、田君焱承担40%赔偿责任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但一、二审法院判决再审申请人吕梁煤校对该交通事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则无事实法律依据。理由是：其一，判决当事人承担连带责任必须有明确的法律规定，而一、二审判决引用的法律条文并无此一项内容。其二，再审申请人吕梁煤校不是该交通事故的直接责任人，一、二审判决之所以判决其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是因为交通事故的受害人高鑫亮是该校学生，吕梁煤校对其负有教育管理义务，也即原审判决是基于吕梁煤校系特殊的责任主体应对损害后果承担责任而作出判决的。因本案受害人高鑫亮已年满18岁，系成年人，具有完全行为能力，发生事故的时间是其下班后，发生事故的地点是在学校和实习单位之外的大街上，而且其当时是去银行办卡，系其生活私事，而非为完成学校或实习单位安排的学习或工作任务。高鑫亮在此情况下发生交通事故，根据现行法律的规定，无法判令再审申请人吕梁煤校承担赔偿责任。《侵权责任法》关于责任主体的特殊规定相关条款均与本案情形不符，不能适用来判令吕梁煤校承担赔偿责任。再审申请人吕梁煤校关于一、二审判决没有法律依据，适用法律错误的申请再审意见成立，本院予以采信。
综上，再审申请人吕梁市煤炭工业学校的再审申请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的情形相符，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第二百零六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指令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
二、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
审 判 长 郭民贞
审 判 员 韩红斌
代理审判员 王国平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刘莉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