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民终38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交通进出口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何玉龙。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先伟，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亚男，北京德恒（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宏强船舶重工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宋德华。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剑豪，湖北瑞通天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新加坡欧申海洋工程船舶有限公司（OCEANUSMARINEOFFSHOREPTE.LTD.）。
代表人：张文乾。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玉鑫，上海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亮，上海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交通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交进公司）、上诉人江苏宏强船舶重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新加坡欧申海洋工程船舶有限公司（OCEANUSMARINEOFFSHOREPTE.LTD.，以下简称欧申公司）船舶建造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海事法院（2016）沪72民初21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8年1月24日和2018年4月2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中交进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彭先伟、宏强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剑豪以及欧申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戴玉鑫、陈亮参加了两次庭审；中交进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吴亚男参加了第二次庭审。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欧申公司原审诉称：2013年7月2日，欧申公司与宏强公司签订《船舶建造买卖合同》，合同编号分别为13JHQXXXX0127、13JHQXXXX0128，约定由宏强公司为欧申公司建造船壳号为“XX107”、“XX108”的船舶，欧申公司为此于2013年7月10日支付了首期船舶建造款合计1,390,000美元。2016年1月，欧申公司自（2015）武海法商字第01467、01468号民事判决书中了解到，中交进公司与宏强公司于2013年9月2日，签订了13SCXXXX890号、13SCXXXX891号《联合承揽建造合同》，且约定该联合承揽建造合同系根据且针对13JHQXXXX0127号、13JHQXXXX0128号《船舶建造买卖合同》而订立。由中交进公司与宏强公司作为联合承揽建造方，共同承揽建造系争《船舶建造买卖合同》所涉船舶。欧申公司认为，中交进公司与宏强公司作为《联合承揽建造合同》项下的共同承揽建造方，共同为欧申公司建造系争船舶，欧申公司也为此支付了首期船舶建造款。作为共同承揽建造人的中交进公司与宏强公司，依法应当对欧申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继续建造并交付船舶，否则应返还首期船舶建造款。请求判令：1.中交进公司与宏强公司向欧申公司继续履行船体编号“XX107”、“XX108”、船名为“宏某107”、“宏某108”的46mAHT操锚拖轮的承揽建造及交付义务，不能履行的，由中交进公司与宏强公司向欧申公司返还首期船舶建造款1,390,000美元及利息（利息自2013年7月11日起计算至判令支付之日止，利率按同期中国人民银行一年期存款利率）；2.本案案件受理费由中交进公司与宏强公司承担。
中交进公司原审辩称：欧申公司与中交进公司不存在欧申公司所称的合同法律关系，欧申公司以武汉海事法院（2015）武海法商字第01467、01468号两份判决书，认为其与中交进公司之间存在合同关系，是没有法律依据的。因此，欧申公司向中交进公司主张的请求依法不应得到支持。
宏强公司原审辩称：欧申公司的诉讼请求无事实与法律依据。宏强公司已经根据合同约定，完成涉案船舶的建造，并向欧申公司及时发出交船通知书，但欧申公司没有按照合同约定就宏强公司发出的交船通知书给予任何答复，宏强公司依据合同的相关条款认为欧申公司存在违约，因欧申公司违约，宏强公司可以解除合同并要求欧申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根据合同约定，宏强公司有权保留欧申公司的所有预付款。请求依法驳回欧申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查明：2013年7月2日，欧申公司与宏强公司签订了合同编号分别为13JHQXXXX0127、13JHQXXXX0128的两份《船舶建造买卖合同》，欧申公司为买方，宏强公司为卖方。
《船舶建造买卖合同》第一条约定：由卖方为买方建造船体号分别为“XX107”、“XX108”的两艘船舶，该船舶应该按照ABS的规则和规范进行建造使之获得ABS船级符号并符合技术规格书中全部的规定和规范。
《船舶建造买卖合同》第二条约定：每艘船的价格为6,950,000美元，买方应于合同签订后的15个银行工作日内向卖方支付合同价格的10%（即每艘船695,000美元），合同价格的90%（即每艘船6,255,000美元）应于船舶交付之时支付，买方在船舶交付前支付的所有款项都具有预付款性质。
《船舶建造买卖合同》第三条约定：如果船舶迟于本合同第七条规定的交船日120天交付，买方可自行选择，根据第十条之规定，于上述120个日历日的迟延之后的任何时间向卖方发出书面通知解除或撤销合同。或者，如果买方未根据第十条之规定向卖方发出解约通知，卖方则可于上述120个日历日的迟延之后的任何时间通知买方船舶预计交付的时间，并书面要求买方做出选择。在此情况下，买方应于收到该等通知后的15个工作日内，告知卖方解除合同或同意在商定的新交船日接收船舶。如买方未于上述15个日历日内确认是否同意或拒绝商定的新交船日，将被视为同意了卖方建议的新交船日期。双方理解并同意，如果船舶未能在双方同意的新交船日期交付，买方仍可根据上述条款有相同的权利取消本合同。
《船舶建造买卖合同》第六条约定：当卖方通知船舶试航完成时，买方应在此之后6个工作日内通知卖方接受船舶或拒绝接受船舶，并附上相关理由，然而，若试航结果表明船舶不符合合同和技术规范书的要求，卖方应改正和变更和/或重新试航，当卖方通知这些更正和修改和/或重新试航完成时，买方应在此之后6个工作日内通知卖方接受船舶或拒绝接受船舶，并说明理由，如果买方未能在上述2款所规定的6个工作日内通知卖方接受船舶或拒绝接受船舶，并说明理由，买方应被视为已接受船舶；当卖方履行了任何和全部义务，船舶已经根据合同的规定建造完成，买方应签署交接船议定书并接受船舶的交付，如买方未能于船舶建造完成之日接受船舶并未能于8个连续工作日内签署交接船议定书，卖方有权将超过该等8天的延误视为买方违约，卖方有权解除合同并要求买方赔偿因此遭受的损失和损害。卖方应有权根据本条保留任何预付款。
《船舶建造买卖合同》第七条约定：根据合同规定完成试航并为买方接受后，按技术规格书的规定，两艘船舶分别应于2014年7月2日及2014年8月2日之前在安全系泊状态下由卖方在卖方船厂连同所有入级证书和法定证书交给买方；如果买方和卖方各自履行了其在合同项下的全部义务，船舶的交付应在卖方向买方提交确认交船的交接船议定书以及买方向卖方提交同意接受的交接船议定书时立即生效；在买方接受船舶时，卖方应将下列文件，连同前述交接船议定书一并提交给买方：试航报告、设备清单、储备清单、完工图纸、载重量和倾斜试验报告、按照合同和技术规格书要求在船舶交付时需提供的全部证书、卖方出具保证声明（船舶的任何优先权、指控、请求、留置权或其他妨碍买方所有权的权利均不存在或已结清）、商业发票、提单、建造者证书；交船之前，船舶和其他设备的所有权完全为卖方所有，卖方承担全部风险。
《船舶建造买卖合同》第十条约定：买方在船舶交付前支付给卖方的付款为预付款，如果买方行使其根据合同条款赋予的取消和/或解除合同的权利，买方应以书面或书面确认的传真或电子邮件的方式通知卖方。下述情况发生时，买方应有权解除或终止合同：1.发生了长时间延迟交付船舶的情况；2.航速和系桩拉力等参数上出现了重大缺陷；3.船舶被推定全损时。届时，卖方应立即以美元向买方退还其因船舶而向卖方支付的所有款项，除非卖方对买方的取消和/或解除有争议而提请仲裁；在卖方向买方作此退款后，合同双方对另一方的责任、义务将完全解除。
《船舶建造买卖合同》第十一条约定：如果出现下列情况，买方被视为违反合同规定之义务：买方未能在15个银行工作日内向卖方支付首期款，买方未能根据第二条规定支付最后一期款项，卖方根据本合同第七条规定按时提交本船而买方没有接船，买方破产；若买方因上述付款或履行义务违约，卖方应于违约发生之日，用电传通知买方，买方应立即用电传向卖方确认上述通知已收到，若买方在3天内不向卖方发出电传确认，应视为买方已按时收到上述通知。
2013年7月2日，宏强公司向欧申公司开具了两张编号分别为HQXXX07-01及HQXXX08-01的发票，要求欧申公司将“XX107”及“XX108”两船的首期建造款共计1,390,000美元支付至宏强公司账户。2013年7月10日，欧申公司将1,390,000美元支付给了宏强公司。
2013年9月2日，中交进公司与宏强公司签订了合同编号分别为13SCXXXX890、13SCXXXX891的两份《联合承揽建造合同》，中交进公司为甲方，宏强公司为乙方。
《联合承揽建造合同》第一条约定：在买方欧申公司的外合同（合同编号13JHQXXXX0127、13JHQXXXX0128）下，甲方和乙方合作履行外合同中卖方的义务与分享相应权利，双方约定外合同项下卖方的权利和义务由甲方与乙方根据本合同进行划分；乙方作为建造方，承担与欧申公司订立外合同和形式承担外合同所规定的卖方义务、责任，同时形式享有卖方的权利，甲方作为乙方的合作方，承担船舶建造资金，参与国内原材料的采购订货，同时与乙方共享获利的权利；双方确认外合同所规定的乙方关于对船舶及其材料和设备所有权、处置权归甲方所有，甲方可依法对船舶所有权进行登记和融资抵押，乙方提供协助，同时，将保险权益转让给甲方，乙方将予以配合并出具相关文件，同时放弃其对船舶的留置权和抵押抗辩权，甲方在本合同项下权利的实现仅限于船舶及其材料和设备，不得涉及乙方其他资产。
《联合承揽建造合同》第三条约定：双方同意，本合同项下的甲方收益为外合同价的12%，因船舶建造拖期或质量问题引起外商索赔或罚款，由乙方承担责任，不影响甲方应得收益。
《联合承揽建造合同》第五条约定：甲方按照本合同的规定提供建造资金给乙方，本合同项下建造进度资金总额（两艘船舶）不超过人民币60,000,000元；建造资金还款时间不能晚于2015年1月2日；甲方是乙方的债权人，为此目的，乙方提供如下担保承诺，作为甲方提供上述建造资金的前提和基础：A、所有权：自本合同生效至船舶交付前，乙方从甲方得到建造资金用于购买船舶建造所需的材料和设备，其所有权为甲方所拥有。B、船舶的处置权：若乙方不按本合同的规定使用建造资金，或乙方与甲方在资金使用的分配上出现重大分歧而使外合同无法继续执行，或乙方在建造资金最晚还款时间前不能向甲方还款等，甲方有权处置本船以保障其自身利益，由此产生的后果由乙方承担等。
《联合承揽建造合同》第七条约定：乙方与船东发生纠纷时，乙方对外承担责任。当船东提出索赔预付款时，乙方应及时理赔，并承担全部对外还款及相关费用。因乙方的过错而未能对外理赔时，乙方自行承担责任，与甲方无关。
《联合承揽建造合同》第十一条约定：如因船东弃船或其在外合同约定的期限内不能接船或不能给付购船款或乙方在建造资金最晚还款时间前不能向甲方还款（以先发生为准），则外合同项下的船舶交由甲方处置。乙方应自行与船东就外合同未完事宜进行协商或仲裁，与甲方无关。
2014年12月及2015年3月，“XX107”、“XX108”两船分别进行了试航。2015年2月2日，宏强公司通过电子邮件将“XX107”船的试航报告发送给欧申公司。2015年8月10日，宏强公司通过电子邮件将两艘船舶的交接船议定书草稿、提单草稿、商业发票草稿、建造者证书草稿发送给欧申公司。2015年9月11日，宏强公司通过电子邮件将退审图纸清单、设备完工图纸清单、完工图纸清单发送给欧申公司，要求欧申公司检查和确认。
2015年9月14日，宏强公司通过电子邮件将“XX107”及“XX108”两船的试航报告发送给欧申公司。同日，宏强公司通过电子邮件发函给欧申公司，对欧申公司的来信进行了回复，并通知欧申公司船厂已经完成了欧申公司代表在建造及试航过程中提出的所有意见（不符合项），请欧申公司代表在接下来的2周内到船厂上船进行检查。
2015年9月18日，美国船级社（以下简称ABS）出具了“XX107”及“XX108”两船的建造完工声明。2015年9月21日，ABS出具了“XX107”及“XX108”两船的船舶不符点清单，列明了15项不符点情况；之后，ABS更新了该清单，再次列明了5项不符点情况。2015年9月21日，宏强公司通过电子邮件向欧申公司发送了“XX107”及“XX108”两船的交船通知，交船日期为2015年10月5日。
2015年10月1日，宏强公司发送电子邮件给欧申公司称：ABS所给出的最终未完成项目都与欧申公司有关或应由欧申公司提供，希望在欧申公司的积极响应下能早日收到正式的船级证书。
2015年10月10日，武汉海事法院立案受理了中交进公司起诉宏强公司船舶建造合同纠纷两案，并于2015年12月6日作出（2015）武海法商字第01467及01468号民事判决。判决认为,该两案系船舶建造合同纠纷，宏强公司应按照《联合承揽建造合同》约定的最晚还款期即2015年1月2日前，归还中交进公司提供的造船款，因未按期还款，已违反合同约定，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判决确认中交进公司享有宏强公司建造的“XX107”及“XX108”两船的船舶所有权，宏强公司应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中交进公司交付“XX107”及“XX108”两船。判决作出后，中交进公司与宏强公司均未上诉。两判决于2015年12月30日生效。
2016年1月，中交进公司将“XX107”及“XX108”两船出售给PAC-
UNION（HK）ShippingLimited，出售价格为每艘5,000,000美元。2016年3月18日，ABS为“XX107”及“XX108”两船颁发了编号分别为YY253605-XXXX815-001及YY253605-XXXX817-002的临时船级证书。
原审法院另查明：2016年1月25日，欧申公司向原审法院申请扣押宏强公司名下的“XX107”或“XX108”船，以责令宏强公司提供担保，原审法院于同日作出（2016）沪72财保6号民事裁定，准许欧申公司的申请，扣押“XX107”船。2016年1月26日，宏强公司向原审法院提出复议申请，并提供了武汉海事法院的民事判决书及法律文书生效证明。2016年1月27日，原审法院作出（2016）沪72财保6-1号民事裁定，准许宏强公司的复议申请，解除对“XX107”船的扣押。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船舶建造合同纠纷。欧申公司系注册在新加坡共和国的企业，本案具有涉外因素。根据法律规定，合同当事人经协商一致，可以选择解决合同纠纷的准据法，欧申公司、宏强公司、中交进公司在庭审中均表示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因此原审法院确定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审理本案纠纷的准据法。
欧申公司诉请判令中交进公司与宏强公司向其继续履行涉案两艘船舶的承揽建造及交付义务，不能履行的，由中交进公司与宏强公司向其返还预付款及利息。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武汉海事法院以生效判决的形式确认了中交进公司享有涉案两艘船舶的船舶所有权，中交进公司已经将涉案两艘船舶出售给了案外人并完成了船舶交付，涉案《船舶建造买卖合同》已经无法继续履行。
关于宏强公司是否应当返还欧申公司支付的预付款。宏强公司辩称其已经根据合同约定，完成涉案船舶的建造，并向欧申公司及时发出交船通知书，但欧申公司没有给予任何答复，欧申公司存在违约，宏强公司可以解除合同并要求欧申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有权保留欧申公司的所有预付款。首先，宏强公司提供了由ABS出具的涉案两艘船舶的建造完工声明用以证明涉案两艘船舶已在2015年9月18日建造完成符合合同约定的交船条件。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特别是ABS验船师的当庭陈述，该建造完工声明并不是ABS的正式文件，是为了配合宏强公司做银行续保和船东注册，而在宏强公司单方面要求下出具的，该建造完工声明只能表明船舶主体建造已经基本完成，但在此之后ABS又对涉案船舶进行过查验并给出过两份不符点清单，在解决所有不符点之后，ABS才会出具船级证书，确认船舶符合ABS的船级规范标准和入级标准，而在2016年3月18日之前，涉案船舶并未取得由ABS出具的船级证书。宏强公司辩称未取得ABS的船级证书的原因系欧申公司不配合，ABS所给出的不符点清单中的未完成项目都与欧申公司有关或应由欧申公司提供，但ABS验船师对宏强公司的上述说法并未予以确认。其次，《船舶建造买卖合同》约定，交船之前，涉案船舶和其他设备的所有权完全为宏强公司所有，而宏强公司与中交进公司签订的《联合承揽建造合同》将其对涉案船舶及材料和设备的所有权转让给了中交进公司，中交进公司可依法对涉案船舶所有权进行登记和融资抵押。由于宏强公司在《联合承揽建造合同》约定的建造资金最晚还款时间（2015年1月2日）前不能向中交进公司还款，则中交进公司可依约对涉案船舶进行处置。2015年10月10日，武汉海事法院立案受理了中交进公司起诉宏强公司要求确认涉案船舶所有权的案件，显然，中交进公司的起诉更是早于该时间，宏强公司违反了《船舶建造买卖合同》第七条关于“保证船舶的任何优先权、指控、请求、留置权或其他妨碍买方所有权的权利均不存在或已结清”的约定，并且最终武汉海事法院的生效判决亦认定由于宏强公司未在《联合承揽建造合同》约定的最晚还款期前，归还中交进公司提供的造船款，已违反合同约定，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判决确认中交进公司享有涉案船舶的船舶所有权，宏强公司应向中交进公司交付涉案船舶。再者，《船舶建造买卖合同》第六条约定：如果买方违约,“卖方有权解除合同并要求买方赔偿因此遭受的损失和损害。卖方应有权根据本条保留任何预付款”。此处应理解为即便欧申公司违约，宏强公司也应解除合同并要求欧申公司赔偿，而且预付款应当是被保留而不是没收，保留的数额也应当是在宏强公司因此所遭受的损失和损害范围内。宏强公司在庭审中辩称其曾口头解除了合同，但并未举证证明，且《船舶建造买卖合同》第十一条约定：若买方违约,“卖方应于违约发生之日，用电传通知买方”，表明解除合同应采取书面方式，并且宏强公司也未举证证明其所遭受的损失和损害。综上，宏强公司并未完全履行《船舶建造买卖合同》所约定的义务，涉案船舶未建造完工并取得所有入级证书和法定证书，宏强公司与中交进公司关于涉案船舶处置权的约定及实际履行影响了欧申公司对船舶所有权的取得，宏强公司也未按约定解除合同，故原审法院对宏强公司有权保留预付款的辩称不予采信，欧申公司的预付款应全额返还。欧申公司对于赔偿利息损失的请求，于法不悖，原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
关于中交进公司与宏强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连带责任。中交进公司辩称，欧申公司与中交进公司之间不存涉案船舶建造合同法律关系。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在欧申公司与宏强公司签订了《船舶建造买卖合同》后不久，中交进公司与宏强公司便签订了《联合承揽建造合同》。《联合承揽建造合同》约定：“在《船舶建造买卖合同》下，甲方与乙方合作履行《船舶建造买卖合同》中卖方的义务与分享相应权利，乙方作为建造方，甲方作为乙方的合作方；《船舶建造买卖合同》所规定的关于乙方对船舶及其材料和设备所有权、处置权归甲方所有。”原审法院认为，《联合承揽建造合同》是依据《船舶建造买卖合同》所订立的，是对于《船舶建造买卖合同》项下卖方的权利和义务的划分，宏强公司承担与欧申公司订立《船舶建造买卖合同》和形式承担《船舶建造买卖合同》所规定的卖方义务、责任，中交进公司承担船舶建造资金，参与国内原材料的采购订货，与宏强公司共享获利的权利，中交进公司与宏强公司构成《船舶建造买卖合同》项下的共同承揽建造人，应对定作人即欧申公司承担连带责任。虽然，《联合承揽建造合同》约定当宏强公司与船东（即欧申公司）发生纠纷时，宏强公司对外承担责任，与中交进公司无关，但《联合承揽建造合同》的上述约定减轻了中交进公司的法定责任，依法仅在中交进公司与宏强公司之间有效，对欧申公司不具有约束力。因此，中交进公司应对宏强公司返还预付款并赔偿利息损失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六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中交进公司与宏强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连带返还欧申公司首期船舶建造款1,390,000美元并赔偿利息损失（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美元活期存款利率，自2013年7月11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76,893.70元，由中交进公司、宏强公司负担。
中交进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认为：原审法院认定中交进公司应与宏强公司连带返还预付款并赔偿利息损失，存在事实和法律上的明显错误，应予纠正。1.本案有且仅有一个造船人，即宏强公司，中交进公司仅系为宏强公司提供造船融资的融资人，不对造船合同下的任何事项对欧申公司负责。中交进公司从未收到任何联合承揽造船的要约，也从未做出过愿意进行联合承揽造船的承诺，本案不存在三方关于联合承揽的一致意思表示。原审法院认定中交进公司为本案联合承揽人，与宏强公司一起承担《船舶建造买卖合同》下对欧申公司的赔偿责任，认定事实错误。2.原审判决超越合同相对性原则，混淆了《联合承揽建造合同》和《船舶建造买卖合同》的关系，强行将两者联系到一起，曲解共同承揽的法定连带责任，错误判令中交进公司与宏强公司一起连带承担《船舶建造买卖合同》的责任，适用法律错误。据此，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欧申公司对中交进公司的所有诉讼请求。
就中交进公司的上诉，欧申公司答辩认为：《联合承揽建造合同》是对《船舶建造买卖合同》中承揽人义务的具体细化。从《联合承揽合同》的内容可知，中交进公司与宏强公司明确了该合同是《船舶建造买卖合同》的从合同，中交进公司不是单纯的贷款方，也是涉案船舶的共同建造方。中交进公司在武汉海事法院以船舶建造合同纠纷起诉宏强公司；武汉海事法院也通过生效判决确认了《联合承揽建造合同》在性质上属于船舶建造合同，而不是借款合同或者转包合同。同时，应予注意的是，原审法院正确认定了本案当事人间事实上形成了联合承揽建造合同关系。本案三方当事人间是否签订了一份《联合承揽建造合同》不是本案的审理重点。因此，中交进公司与宏强公司之间系共同承揽人。综上，原审判决应予维持。
就中交进公司的上诉，宏强公司陈述表示同意中交进公司的上诉事实与理由，也认同中交进公司的上诉请求。宏强公司认为本案三方之间的法律关系是明确的。欧申公司与宏强公司之间通过签订《船舶建造买卖合同》形成涉案船舶的买卖合同关系，该合同项下的权利义务与中交进公司无关；而宏强公司与中交进公司之间虽签订了《联合承揽建造合同》，但实质上系融资关系。上述买卖合同关系与融资关系相互独立，在两个合同的履行过程中，三方之间没有任何构建共同承揽的意思表示或事实行为。因此，欧申公司认为三方事实上形成了共同承揽关系，并无事实依据。
宏强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涉案船舶已完工，欧申公司应按照宏强公司发出的交接船通知，完成船舶交接义务。2.ABS发出的建造完工声明是有效的法律文件。3.ABS很清楚其给出的不符点清单上罗列的所有不符点，全部都需要先由欧申公司完成相应工作，再由宏强公司在船舶上落实，然后向ABS申办对应的证书。但ABS在原审庭审中拒不就该问题给出任何意见，可见ABS根本就不是合格的证人，其给出的意见不应被采信。4.原审法院以《联合承揽建造合同》为理由认定中交进公司与宏强公司构成《船舶建造买卖合同》项下的共同承揽人，应向欧申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是没有法律依据的。据此，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者改判驳回欧申公司对宏强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就宏强公司的上诉，欧申公司答辩认为：1.涉案船舶直至2016年3月18日才符合交付条件，2015年9月18日时涉案船舶并不符合交付条件。2.ABS验船师的证明文件以及一审庭审过程中对当事人和法庭的答复均是真实有效的。3.涉案《船舶建造买卖合同》未解除情况下，宠强公司擅自将涉案船舶的所有权确权给中交进公司，此后中交进公司又将该船舶出售给了案外人，这一行为违反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4.《船舶建造买卖合同》中关于预付款的措词为“保留”，根据布莱克法律辞典对“保留”的定义，“保留”并无罚没的意思，因此原审法院关于“保留”措词的理解是正确的。5.建造完工声明是ABS验船师应宏强公司的要求，用于为其办理船舶续保所用，并且在出具该声明后，ABS又将船舶的不符点，也就是尚未完工的相关内容发送给了宏强公司和欧申公司。
就宏强公司的上诉，中交进公司陈述表示同意宏强公司的上诉意见，并补充认为：1.原审庭审中宏强公司要求ABS验船师对不符点清单中所列项目均与欧申公司有关或应当由欧申公司提供进行确认，ABS验船师虽未予确认上述主张，但其同样未予以否认。欧申公司同样未举证否定宏强公司上述主张。在此情形下，应推定宏强公司说法成立；ABS验船师系故意拒绝作答。2.关于共同承揽与连带责任的法律适用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六十七条规定的共同承揽人对定作人承担的连带责任，并非是绝对、无条件的连带责任，而是允许各方当事人之间约定排除。即使认定中交进公司系合同项下共同承揽人，原审法院也应该对是否存在当事人另有约定的情形进行调查，而不能径行认定中交进公司应承担法定的连带责任。
二审中，宏强公司向法庭提交大连海事大学海事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2017）沪民终第381号案鉴定意见》，鉴定人员亦出庭接受各方当事人质询以及法庭的询问，以证明ABS列出的5项不符点仅属于文件、信息类问题，其本质是例行的手续性、程序性事项，不是船舶建造实体方面的质量缺陷，且上述五点不符点在流程上均属于需要欧申公司或先行完成注册并开通无线电、或先行提供、确认最终正式船名，或先行提供证书等，然后由宏强公司或欧申公司委托的其他专业机构完成相应调试或打印制作或放置于船上最后提请ABS核验的工作。
对此，欧申公司发表质证意见认为，对鉴定意见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不认可其合法性、关联性。首先，鉴定机构不具备相应鉴定资质，鉴定人员亦不具备就争议船舶建造流程发表专家意见的专业资格。其次，从鉴定意见可知，鉴定机构与鉴定人员实际并未对系争船舶建造状态予以调查，多处鉴定分析内容属鉴定人员无依据的臆测与妄断，无鉴定依据与标准。同时需要注意的是，根据该鉴定意见“噪音和振动等级检验报告”“轴系扭振测试报告”“动力定位系统测试报告”“消防安全维护计划、训练手册和消防安全操作手册”“救生设施维护说明书”等需由作为承揽人的宏强公司落实安排。综上，该鉴定意见不具有科学性与客观性，亦无法实现其证明目的。
中交进公司对鉴定意见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均无异议。
就此，本院认证认为，该鉴定意见系具备鉴定资质的鉴定机构就本案相关船舶建造专业问题作出的专业判断，欧申公司虽对鉴定机构及鉴定人员资质提出异议，但未提交证据证明，故本院对该鉴定报告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确认，对鉴定结论予以采纳。鉴定结论表明ABS五项不符点均属于文件、信息类问题，本质是例行的手续性、程序性事项，不是船舶建造实体方面的质量缺陷。但需要指明的是，同样根据鉴定结论，尤其是有关“噪音和振动等级检验报告”“轴系扭振测试报告”“动力定位系统测试报告”等三项报告的鉴定分析内容可知，该三项报告之出具应系宏强公司在相关测试完毕之后即可完成而未及时完成之事项，以致被ABS列入不符点之列，故宏强公司所称“不符点声明”所指向的事项，均属于船东完成或先行操作等事项的主张与事实不符。
二审中，欧申公司向法庭提交一组电子邮件打印件，以证明欧申公司与宏强公司在2015年9月23日至9月24日期间曾有邮件往来，就船舶交接进行沟通。
宏强公司不予确认欧申公司上述证据材料的真实性，并认为电子邮件的内容也未显示双方曾就船舶交接问题进行沟通。
中交进公司表示无法确认欧申公司上述证据材料的真实性与合法性，并认为欧申公司理应提供完整的往来电子邮件，包括电子邮件的附件以及9月24日之后的往来邮件。
本院认证认为，欧申公司提供的上述证据材料系打印件，无其他材料佐证其真实性，且宏强公司与中交进公司均未确认其真实性，故不予确认其证据效力。
中交进公司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查明：
中国交通进出口有限公司原名称为中国交通进出口总公司。
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
本案为船舶建造合同纠纷。欧申公司系境外企业，故本案具有涉外因素。原审法院根据各方当事人合意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确认。根据各方当事人二审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宏强公司是否有权依据《船舶建造买卖合同》之约定保留欧申公司预付的船舶建造款项以及如宏强公司无权保留该等预付款项时，中交进公司是否须承担返还预付款及赔偿利息损失的连带责任。
就是否有权保留预付款的问题，宏强公司称其已经完成涉案船舶的建造，在欧申公司未按约接受船舶、签署交接船议定书的情况下，有权援引《船舶建造买卖合同》之约定解除合同，并保留预付款；宏强公司还认为，根据合同条款表述，宏强公司保留任何预付款的权利并不以行使解除权为前提。对此，首先，由于宏强公司始终未提供其已行使解除权之证据，故其以已解除合同为由主张不予返回预付款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其次，根据《船舶建造买卖合同》第六条第7款的约定，宏强公司作为卖方行使权利的前提是履行约定的全部义务且妥善通知买方，而“买方未能于船舶建造完成之日接受船舶”且“未能于八（8）个连续工作日内签署交接船议定书”。从本案来看，虽然船舶建造已基本完工，且宏强公司亦向欧申公司发送了交船通知书，但截至通知之日，涉案船舶尚存在船级社所称的若干不符点，且如宏强公司举证之鉴定意见所示，其中部分不符点系宏强公司所应完成而未完成之事项。同时，根据《船舶建造买卖合同》第七条之约定，“船舶的交付应在卖方向买方提交确认交船的交接船议定书，以及买方向卖方提交同意接受的交接船议定书时立即生效。该议定书应准备一式四份，每份双方均应签署。”因此，交接船议定书的签署是宏强公司与欧申公司在船舶交接中的义务，且宏强公司应先行签署提交以确认交船。而本案中，宏强公司虽发送了交船通知书，但从未向欧申公司提交经其签署的交接船议定书。此后，涉案船舶至迟自2015年10月10日起即因中交进公司与宏强公司之间的所有权归属争议陷于诉讼，并在相应判决生效之后被中交进公司出售于案外人，脱离宏强公司控制。因此，宏强公司既未能严格完成其所应履行的《船舶建造买卖合同》项下的所有义务，更在与欧申公司商定船舶交接期间因自身原因失去对涉案船舶的所有权，致不能履行交付船舶之义务，而失去签署交接船议定书之基础，无权主张保留预付款项。反之，在船舶建造基本完工，仅剩余部分手续性、程序性事项的情况下，欧申公司虽有消极懈怠情形，未积极配合宏强公司处理相关事项，以尽快接收船舶，客观上加剧了垫付绝大部分资金建造涉案船舶的宏强公司的经济困境，但在合同并未解除时，其依约请求宏强公司交付涉案船舶的权利并不因此消灭。在涉案船舶已被出售于案外人，宏强公司亦明确不可能交付涉案船舶的情况下，欧申公司要求解除合同返回预付款并赔偿利息损失的主张有事实与法律依据，可予支持。
关于中交进公司是否应对返还预付款及赔偿利息损失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中交进公司与宏强公司之间的合同虽名为《联合承揽建造合同》，但从整体来看，该合同系以中交进公司以保证出借资金安全、获取固定收益为目的向宏强公司融通涉案船舶建造资金中双方权利、义务为主要内容，并未赋予欧申公司任何合同权利或为欧申公司设定任何合同义务。欧申公司亦自述直至2016年1月才知道中交进公司的存在及中交进公司与宏强公司曾于2013年9月2日签订《联合承揽建造合同》。因此，本案三方当事人间不存在中交进公司与宏强公司作为共同承揽人与作为定作方的欧申公司缔结合同的意思联络，也无证据证明在合同履行过程中中交进公司以共同承揽人身份加入《船舶建造买卖合同》，故认定中交进公司为涉案船舶建造合同的共同承揽人无事实依据。在无证据证明当事人间别有约定的情况下，要求中交进公司以共同承揽人身份对返还《船舶建造买卖合同》项下预付款及赔偿利息承担连带责任理据不足，中交进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原审判决相关认定不当，应予纠正。
综上，中交进公司并非涉案《船舶建造买卖合同》当事人，其上诉请求有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宏强公司不能履行合同约定的交付义务，欧申公司有权以此为由要求宏强公司返还船舶预付款并赔偿利息损失，宏强公司的上诉请求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海事法院（2016）沪72民初2156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江苏宏强船舶重工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被上诉人新加坡欧申海洋工程船舶有限公司（OCEANUSMARINEOFFSHOREPTE.LTD.）首期船舶建造款1,390,000美元并赔偿利息损失（按中国银行同期美元活期存款利率，自2013年7月11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
三、对被上诉人新加坡欧申海洋工程船舶有限公司（OCEANUSMARINEOFFSHOREPTE.LTD.）的其它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如果上诉人江苏宏强船舶重工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76,893.70元，由上诉人江苏宏强船舶重工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76,893.70元，由上诉人江苏宏强船舶重工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董 敏
审判员 张 俊
审判员 胡海龙
二〇一八年九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罗 罡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
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