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渝二中法民终字第0113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邓龙春，男，生于1962年1月18日，汉族，城镇居民。
委托代理人王治平，重庆环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昌炎，男，生于1972年7月18日，汉族，农村居民。
委托代理人秦郁艳，重庆百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邓龙春与被上诉人张昌炎民间借贷纠纷一案，重庆市奉节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5月8日作出（2014）奉法民初字第00801号民事判决，邓龙春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张昌炎给邓龙春出具借条一张，内容为：“今借到邓龙春现金1000000.00（大写壹佰万元整）。借款人：张昌炎，”该借条的借款时间2012年有改动，未约定利息和还款时间。2012年3月19日，邓龙春、张昌炎决定共同投资建设开县南雅镇天津村巴渝新民居项目，双方在万州区签订了合伙协议书共九条。主要约定邓龙春、张昌炎各出资200万元，各占50%的股份；邓龙春在签订协议时出资100万元，直接支付到张昌炎指定账户等内容。2012年3月20日至3月25日，邓龙春通过3个银行7次转账98万元给张昌炎和部分现金支付，双方认可邓龙春合伙出资100万元。转账凭证中邓龙春53万元，内部合伙人邓云金25万元，邓龙俊20万元。后由于邓龙春未按约定继续出资100万元，2012年4月22日，邓龙春与张昌炎签订合伙协议变更书，变更为邓龙春出资100万元占25%的股份，张昌炎根据出资额度享有合伙项目75%的股份额等内容。邓龙春、张昌炎在合伙工程未完工未结算的情况下发生纠纷，2012年9月27日，张昌炎给邓龙春出具承诺书一张，内容为：“今承诺在2012年10月30日内退还给邓龙春开县天津村本金捌拾叁万元整《83万元整》。承诺人：张昌炎，2012年9月27日。”由于张昌炎不认可邓龙春的内部合伙人，2013年4月25日，邓云金、代世明、邓龙俊分别将本案邓龙春、张昌炎和重庆市晟铭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诉至一审法院，请求确认邓龙春、张昌炎之间存在合伙关系。（2013）奉法民初字第01293号、01295号、01296号民事判决书，分别确认邓云金、代世明、邓龙俊与邓龙春之间合伙关系成立。2014年2月17日，邓龙春以张昌炎2012年3月19日出具的100万元现金借条未偿还诉至一审法院。
邓龙春一审诉称，2012年3月19日，张昌炎向我借现金100万元。我的资金来源是家庭现金40万元，向弟弟邓龙国借现金50万元，向叔伯弟弟邓龙俊借现金10万元。我借的钱写了借条的，后来还了钱将借条撕了。100万元现金装的两口袋，由代世明开车到万州将车停到外贸一个卖烧饼的口口上，在场人有我、邓龙俊、代世明。大概是上午11时左右，张昌炎在外贸的一个茶楼还是旅社里写的借条，后张昌炎从代世明的车子里把口袋里的钱打开看了看，没有具体清点就提走了。张昌炎在庭审中抗辩我借给他的100万元现金是我的合伙出资款，其理由不成立。因为民间借贷与个人合伙是不同的法律关系。我合伙的出资款100万元，从2012年3月20日起分期汇给了张昌炎。如果张昌炎收的我100万元是合伙出资款，就应给我写收条而不是借条。特诉请法院判决张昌炎偿还我借款100万元，从借款之日起到还款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息，案件受理费由张昌炎负担。
张昌炎一审辩称，邓龙春诉称2012年3月19日借给我现金100万元根本没有这回事，说是在万州外贸一个卖烧饼的口口上也停不了车。我们上午没见面，中午与邓龙春签订合伙协议是事实。哪有借100万元现金不清点的道理呢？邓龙春的代理人在第一次庭审时陈述，借给我的100万元是家庭现金，到万州我的奥迪车内交给我的；第二次庭审邓龙春又说找两个兄弟共借60万元，本人有现金40万元，100万元现金在代世明的车内交给我的，完全是虚构事实。证人邓龙国、邓龙俊与邓龙春是兄弟关系，代世明与邓龙春是合伙关系均有利害关系，证人陈述按旁听人员的指点作证是谎言。我自始至终只收到邓龙春合伙出资的100万元，并且是邓龙春和内部合伙人从2012年3月20日起几次通过银行转账给我。按照合伙协议约定，邓龙春应出资200万元占50%的股份。我收到邓龙春合伙出资款100万元后，邓龙春要我给他写个条子，为了与合伙协议的日期相吻合，我误将收条写成了借条，当时是想等邓龙春200万元合伙出资款出齐后，我再写收条换回借条。后来邓龙春无钱出资才签订的合伙协议变更书，邓龙春出资100万元只占25%的股份。民间借贷属实践性合同，邓龙春主张我向其借款100万元完全是虚构事实。邓龙春合伙出资100万元都是通过银行几次转账给我，认可这种交易习惯，为什么100万元借款却要进行现金交易？邓龙春与张昌炎非亲非故，出借巨资却没有利息约定，不符合人之常情。邓龙春主张的事实不能成立，我举示的证据证明涉诉的100万元是邓龙春的合伙出资款。请法院依法判决驳回邓龙春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邓龙春、张昌炎争执的焦点问题是：张昌炎给邓龙春出具100万元的现金借条，该借条的借款时间有改动，邓龙春是否实际借给了张昌炎现金100万元？
人民法院审判案件，既要追求法律事实，也要尊重客观事实，力求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的统一。本案法律关系的性质是民间借贷纠纷，属于实践性合同。审判实践中，对于小标的民间借贷纠纷，原则上以借款人给出借人书写的借条为主要依据。而对于标的额较大的民间借贷纠纷案件，按照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出借人应举证证明支付方式。出借人陈述支付方式为现金交付的，人民法院应根据当事人陈述、现金交付金额、出借人支付能力、交易习惯等因素综合审查判断。本案从法律事实看，张昌炎给邓龙春书写了100万元的借条；从客观事实看，张昌炎否认邓龙春实际借给张昌炎100万元现金，抗辩借条是邓龙春的合伙出资款，张昌炎应写收条而误写成借条。在此情况下，邓龙春应对借给张昌炎现金100万元的支付能力、支付方式、资金来源、交付时间和地点、交易习惯等承担举证责任，证明借款的客观事实成立。本案经过两次庭审，根据当事人陈述，重点对邓龙春举证综合审查判断如下：
1、邓龙春诉称借给张昌炎100万元现金的来源，第一次庭审陈述是家庭现金，第二次庭审陈述家庭现金有40万元，向其弟邓龙国借现金50万元，向其弟邓龙俊借现金10万元。而邓龙春、邓龙国、邓龙俊均未提供现金来源的证据。并且一致陈述借钱写有借条，还了钱已将借条撕毁。邓龙俊出庭作证，邓龙春之妻王伦珍在旁听席指点，邓龙春的陈述前后矛盾，张昌炎的抗辩理由成立。
2、从邓龙春的支付能力看，2012年3月20日至3月25日，邓龙春与内部合伙人邓龙俊、邓云金通过3个银行7次转款98万元给张昌炎和少量现金给付，双方认可邓龙春合伙出资款为100万元。而按约定邓龙春应出资200万元占50%的股份，因邓龙春再未出资100万元，故邓龙春与张昌炎于2014年4月22日又签订合伙协议变更书，邓龙春只占25%的股份。张昌炎对邓龙春支付能力提出抗辩的理由成立。
3、从支付方式和地点看，第一次庭审邓龙春代理人陈述，借给张昌炎的100万元现金装的一大口袋，在万州张昌炎的奥迪车内交付的；第二次庭审邓龙春陈述100万元现金装的两口袋，到万州代世明的车内交付的，张昌炎没有具体清点就将100万元提走了。张昌炎抗辩邓龙春前后陈述矛盾，不合人之常情的理由成立。
4、从交易习惯看，张昌炎抗辩邓龙春的合伙出资款98万元都是通过银行多次转款给张昌炎，而一次借给张昌炎100万元现金从奉节送到万州，采取现金交付不清点，违反通常的交易习惯。其抗辩理由成立。
5、邓龙春诉称，张昌炎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如果只收到我100万元合伙出资款，就应给我写收条而不是借条，民间借贷与个人合伙是不同的法律关系。其诉称理由亦成立。
综上所述，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邓龙春主张张昌炎偿还借款100万元，从借款之日到还款之日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息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故对其诉讼请求，依法应予驳回。张昌炎收到邓龙春的合伙出资款100万元后，张昌炎也未给邓龙春出具收条。张昌炎抗辩邓龙春的主张与客观事实不符，其抗辩理由成立。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研究决定，判决：驳回邓龙春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800元，减半收取6900元，由邓龙春负担（已交纳）。判决后，邓龙春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邓龙春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邓龙春与张昌炎借款100万元的证据不足，是错误的判断。一审判决认定张昌炎出具借条的100万元是合伙出资款，而非民间借款，完全是没有事实依据的主观臆断，是错误的。1.一审判决认定邓龙春的现金来源的陈述和证人证言矛盾，不予采信错误。从两次庭审看，邓龙春陈述和证人证言并无矛盾，第一次庭审中陈述是邓龙春家庭现金与第二次庭审中邓龙春陈述的家里的现金是向邓龙国借50万元和向邓龙俊借10万元，是没有矛盾的，因为在第一次庭审中，并没有具体查明邓龙春的家庭现金是怎么来的，就是借来的也是其家里的现金。2.一审判决对邓龙春的支付能力不足是主观推测的，而不是客观事实。从庭审查明的事实看，邓龙春考虑到合伙的风险可能比借款要大，故将合伙股份从刚开始的200万元，减少为100万元，将原本准备入股的100万元资金借给了张昌炎。剩下的100万元合伙出资款，因为有多个内部合伙人，由各合伙人直接向张昌炎打款，所以才分别汇款，不能因多次汇款，就认定邓龙春没有支付能力。3.一审判决认定交付方式中证人证言的事实是矛盾的，恰恰相反，从庭审笔录看，双方的证人证实的交付时间是基本吻合的。大约在2012年3月19日11时许，张昌炎的证人万建国证实张昌炎去与邓龙春接触签合同等事宜，地点在新世纪附近，证人去吃饭去了，大约花了40分钟，该证人不能排除张昌炎没有收到钱，邓龙春的证人邓龙俊等详细证实了交付过程，时间大约11时左右，地点外贸大厦巷口（与张昌炎证人万建国证实的新世纪对面）所以说证人证实的时间、地点基本吻合，应是客观真实的，应予采信。4.一审判决认为直接交易100万元现金不符合交易习惯，这完全是主观臆断的推测。法律并没有禁止100万元不能现金交易。相反交易习惯中，若没有收到钱就书写100万元借条确实没有见到。二、一审判决对举证责任的分担是错误的。1.根据民事诉讼证据规定，书证原件是具有完全证明力的证据，对方提出异议的，应由对方提供反驳的证据。本案中，邓龙春提供的借条是一份书证原件，张昌炎对真实性并没有异议，只是认为该借条应为收条是误写，那么张昌炎就应举证证明该借条是误写的，才能达到证明目的。但一审判决仅凭张昌炎单方陈述该借条是误写的，就认定了是误写。而事实上看，张昌炎是一个从事经济活动的成年人，不可能将借条误写成收条，如果是收条，在后来变更合同及书写承诺中没有将借条变更为收条，或者在承诺中将该借条作废或予以相应变更。从张昌炎的行为看，本案的民间借贷与他的合伙及合伙中的承诺没有任何关系。2.一审判决在邓龙春举出了大量充分的证据证实借款的事实情况下，吹毛求疵的要求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而不分配借款人举出充分的反驳证据，是极其错误的。三、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在一审庭审中查明，张昌炎亲笔写了借款100万元的借条，在其与邓龙春的合伙协议中约定的汇款到其账户（如果写收条应由其出纳书写），邓龙春及其内部合伙人均是按约定履行的打款义务，在双方对合伙的中间结算中，张昌炎亲笔出具承诺退给邓龙春合伙本金83万元，均没有对签订合伙协议时借条上的100万元作出处理。从双方的行为可认定，该借款与合伙没有任何关系，各是不同的法律关系，不能混为一体，以障视听，但一审判决却作出了该借款是合伙出资款的错误认定，应予纠正。综上所述，请求二审人民法院依法撤销奉节县人民法院（2014）奉法民初字第00801号民事判决，改判张昌炎偿还邓龙春借款100万元。
被上诉人张昌炎答辩称：一、一审法院关于举证责任的分担是正确的。邓龙春应当对借款的实际支付承担举证责任。而现有证据不能证明邓龙春已经向张昌炎履行了借款100万元的事实。二、一审法院关于本案事实的认定也是正确的。张昌炎虽然给邓龙春书写有借条，但否认邓龙春实际借给张昌炎100万元现金。因此，邓龙春就应当对其支付给张昌炎100万元现金的支付能力、支付方式、资金来源、交付时间和地点、交易习惯等承担举证责任，证明借款的客观事实成立，但邓龙春陈述的巨额借款事实经过，不符合生活常理和交易惯例。邓龙春向张昌炎提供100万元借款竟然没有通过银行转账，而是使用现金交付，不辞辛苦从奉节前往万州，将现金在张昌炎车内亲自清点给张昌炎，交付时只有邓龙春与张昌炎，没有任何人可以证实，且二次庭审关于出借现金支付陈述前后陈述不一，自相矛盾，显然与情理不符，更不符合交易习惯。三、按照《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八条规定，出借人仅依据借据提起诉讼，如果借款人对借据的效力、金额等提出抗辩并有证据证明存在买卖、承揽、居间等基础法律关系的，应当对基础法律关系进行审理……；而张昌炎抗辩自始至终收到的只有邓龙春合伙的100万元出资款，邓龙春的主张与客观事实不符。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邓龙春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除对“后由于邓龙春未按约定继续出资100万元”的理由有异议后，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无异议，本院对双方当事人无争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邓龙春主张2012年3月19日借给张昌炎现金100万元，要求张昌炎予以归还。张昌炎抗辩该笔借款实际是邓龙春出资的100万元，因合伙协议约定的200万元未付足，因此先行出具借条。对于双方的主张，根据查明的事实，本院认为，2012年3月19日，邓龙春与张昌炎签订合伙协议书，约定邓龙春、张昌炎各出资200万元，各占50%的股份。张昌炎出具借条的时间与合伙协议签订的时间是同一天，按照合伙协议的约定，邓龙春应出资200万元，而邓龙春实际只出资了100万元，邓龙春与张昌炎于2012年4月22日对邓龙春出资200万元变更为100万元，如果邓龙春于2012年3月19日还借给张昌炎100万元现金，按照合伙协议的约定，邓龙春合伙出资是为了盈利，邓龙春不将没有利息和还款期限的借款100万元变更缴足合伙出资，而将出资款从200万元变更为100万元不符合常理。同时本案中邓龙春对出资100万元是按照银行转账的方式支付，而邓龙春主张的100万元借款系现金用麻袋装捆，交付的地点、交付的袋数陈述不一致，交付时也不清点且从奉节带到万州进行交付，其交易的风险比转账更高。综上，一审法院认定邓龙春主张的100万元借款实际系合伙出资款更符合常理，一审判决并无明显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邓龙春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江善进
代理审判员 李洪武
代理审判员 龙江莉
二〇一四年七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张 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