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8民终47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宁。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杜鹏，浙江左钊律�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李惠强，浙江融哲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建萍。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夏琴萍。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苏志标，浙江嘉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宁因与被上诉人陈建萍、夏琴萍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龙游县人民法院（2014）衢龙小商初字第2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6月1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杨宁及其委托代理人杜鹏，被上诉人陈建萍、夏琴萍及其共同委托代理人苏志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陈建萍、夏琴萍原系夫妻关系，二人在龙游县小南海镇傅家新村经营养猪场并开办浙ＸＸ良农牧科技有限公司。2014年4月22�，陈建萍、夏琴萍与杨宁签订转让协议书一份，约定：陈建萍在龙游县小南海镇傅家新村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及建造的猪舍、办公用房等作价500万元转让给杨宁，款于协议签订之日起7日内付清，于协议签订之日办理交接手续。同日签订补充协议，约定该猪场可以在合同签订起三个月内回转陈建萍，猪场自2014年4月22日起由杨宁租赁给陈建萍使用，租金每月17.5万元。2014年1月24日前，杨宁与陈建萍间原有过借贷关系并已结清。2014年1月26日，杨宁向陈建萍转账150万元（该笔转账注明用途为“借款”），1月30日分别转账30万元、8万元，2月19日转账20万元，4月18日转账5万元，合计213万元，4月28日陈建萍出具300万元收条一份。4月23日，杨宁向陈建萍分别转账20万元、10万元，陈建萍、夏琴萍出具30万元收条一份。4月28日，杨宁向陈建萍转账10万元，陈建萍出具10万元收条一份。案涉猪场现处于闲置状态。
原审判决认为：本案案由因诉讼请求变更，应变更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民事法律行为应当意思表示真实。本案的当事人合同的真实意思表示并非转让猪场，而系对借贷的担保。理由分述如下：第一、本案转让款的交付在前，协议签订在后。本案协议签订于2014年4月22日，而在2014年1月26日起至2014年4月21日期间，杨宁通过转账形式向陈建萍支付了213万元，杨宁提供的2014年4月28日陈建萍向其出具的300万元收条据杨宁陈述系由该213万元加上在2014年4月21日前向陈建萍现金交付87万元组成。在4月22日后，杨宁仅通过转账形式向陈建萍交付40万元。第二，杨宁、陈建萍之间素有借贷关系。第三，通过转账形式交付的253万元中，2014年1月26日交付的150万元用途为借款。故在协议签订前交付的213万元均为借款的可能性较大。即使是转让合同签订�支付的40万元，系借款的盖然性亦较大。第四、杨宁、陈建萍之间的补充协议系对回购的约定，回购的目的仍是取得金钱，并非为了取得猪场。第五，证人叶某、江某虽见证了签字过程，但并未参与协商的全过程，不能证明双方系真实意思表示。陈建萍出具给案外人江湧的情况说明，可以印证陈建萍并非出于自愿将该猪场转让给杨宁。综上，本案协议真实意思表示并非转让猪场，而系对借款的担保，而真实意思表示是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具备的条件，故该《转让协议书》不符合民事法律行为的实质要件，应属无效。至于本案交付的款项，不属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在本案中不予处理。经该院审判委员会决定，2016年4月7日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四条、五十五条之规定，作出判决：宣告陈建萍、夏琴萍与杨宁于2014年4月22日签订的《转让协议书�、《补充协议》无效。案件受理费本诉部分80元，由杨宁负担。
上诉人杨宁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首先，双方当事人之间即使存在借贷关系，也不影响后期就猪场转让达成合意，更不应该影响转让协议的效力；合同的成立与生效应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等法律法规作出判断，不能抛开法律明确规定的规则而适用所谓的“高度盖然性”原则推定案件事实。实际上，杨宁与陈建萍之间曾就猪场转让达成口头协议，杨宁因此通过银行转账的形式向陈建萍付款，自2014年1月25日起至2014年4月21日期间，以转账形式支付213万元，另支付现金87万元，共计300万元。陈建萍、夏琴萍无法提供证据证明该300万元系借款，而原审法院仅凭2014年1月26日的银行转账凭证中注明的“借款”二字，武断推定后续的款项均为借款，严重违背证据规则和常理，况且该“借款”二字并非杨宁本人所写。至于款项实际用途，在事后签订的转让协议明确约定为转让款，该约定双方意思表示真实，即使存在以借款冲抵转让款的行为，也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是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转让协议的签署不仅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也是一份独立的合同，且双方已开始履行，同时签订的补充协议，名义为转让协议的补充协议，但意思表示内容与转让协议相互独立。补充协议内容明确简单，即杨宁赋予陈建萍未来回购猪场的“期权”，这是杨宁同意陈建萍请求的结果。该补充协议也符合法律规定，应受法律保护。陈建萍、夏琴萍如果认为转让协议只是担保，完全可以在补充协议中约定所有权保留。综上，原审法院对案件事实认定严重错误。其次，一般意思表示不真实并不会导致合同无效，原审法院仅�陈建萍一方并非出于自愿将猪场转让给杨宁，便以一方意思表示不真实来判定合同无效，在法律适用上存在严重错误。其三，原审不适用特别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认定合同效力，而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的规定认定案涉转让协议、补充协议无效，违背法律适用原则，属明显适用法律错误。杨宁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改判驳回陈建萍、夏琴萍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陈建萍、夏琴萍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双方当事人之间是民间借贷关系还是买卖合同关系，要综合认定，本案的补充协议确定了回赎条款及从款项来往看，证明转让协议并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而只是一种担保。因陈建萍出具的借条、收条均由杨宁持有，杨宁要求陈建萍、夏琴萍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关系，没有依据。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是民事法律行为的构成要件，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不真实的合同不能适用合同法规定，应当适用民法通则。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杨宁提交山地承包合同一份，拟证明陈建萍、夏琴萍将猪场转让给杨宁后，村合作社将相关山林承包给杨宁；提交17名村民联名信一份，拟证明杨宁与陈建萍、夏琴萍签订的猪场转让协议真实，并请求法院公正裁判，否则村民将集体上访。陈建萍、夏琴萍质证认为，陈建萍、夏琴萍与村合作社的合同尚未终止，对该承包合同的关联性、合法性有异议；村民不可能知晓事实真相，故对村民联名信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有异议。本院认为，杨宁二审中提交以上证据材料，属逾期举证且无正当理由，亦不足以证明案件基本事实和上诉主张，均不予采纳。另，杨宁提交村民联名信，以村民集体上访相挟，意有干扰人民法院独立裁判之嫌，实属有悖法治精神，人民法院自应本着法治原则，依法审判，彰显法治精神。被上诉人未提交证据材料。
本院二审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二审争议焦点是双方当事人签订案涉转让协议、补充协议的真实意思是买卖猪场还是民间借贷的担保；如是担保，则该转让协议、补充协议是否有效。
首先，针对双方当事人的主张分述如下：本案中，杨宁主张双方当事人签订转让协议、补充协议的意思是买卖猪场。虽然案涉转让协议文本写明陈建萍、夏琴萍将原承包范围的山地承包经营权及在山地上建造的猪舍、办公用房等以总价500万元一并转让给杨宁，但该二份协议文本及其签订、履约过程存在诸多不合常理之疑问，杨宁均不能作出合理解释。具体如下：1.杨宁诉称在2014年1月25日�与陈建萍商定以500万元转让猪场，且开始陆续支付转让款，但其对为何直至2014年4月22日才签订协议文本，不能作出合理解释。2.按杨宁所诉，其于签订转让协议文本前，已向陈建萍支付了转让款300万元，但该事实却在协议文本中只字未提，仍然写明总价款500万元于协议签订之日起七日内付清，且标的额高达500万元的转让协议，对于违约责任只字不提，均有悖常理。3.杨宁主张已向陈建萍支付转让款340万元，其中253万元系通过银行转账支付，另支付现金87万元。经查，杨宁通过银行转账支付的253万元，有150万元一笔，也有5万元、8万元、10万元、20万元、30万元一笔的，对于另外的87万元，杨宁仅以陈建萍要求支付现金为由作为解释，显然依据不足，难以采信。4.杨宁诉称其作为商人，受让陈建萍的猪场是看好养猪业的市场前景，但杨宁却在与陈建萍、夏琴萍签订转让协议的当日，又与陈建萍签订补充协议，约定自签订合同之日起三个月之内，同意原陈建萍转让杨宁的猪场及土地，可以转回陈建萍，价款是500万元（原价）及利息。对此，杨宁诉称系陈建萍提出的要求，该解释显然非属合理。该补充协议与买卖交易的常理明显不符，也与杨宁本人所述的受让猪场的目的是对养猪业市场前景的看好自相矛盾，不能自圆其说。5.杨宁诉称，其已支付340万元转让款（含其自称的87万元现金），余款160万元以承担陈建萍欠部分村民债务的方式支付，但却不能提供相关证据证明陈建萍有欠村民160万元债务以及陈建萍同意以该方式支付转让款，亦不合常理。综上，杨宁主张双方签订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的本意是买卖猪场，证据不足，难以成立。
而陈建萍、夏琴萍主张与杨宁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案涉转让协议和补充协议的本意系作为�间借贷债权担保。本院认为该事实主张可以成立，具体理由如下：1.就该主张而言，陈建萍、夏琴萍系债务人，杨宁系债权人，如有借条、收条等借款凭据，应由债权人杨宁持有，故杨宁诉称应由陈建萍、夏琴萍举证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关系，于法无据。2.杨宁自认其与陈建萍之间原先存在民间借贷关系。3.杨宁于2014年1月26日通过龙游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营业部向陈建萍转账支付150万元，杨宁诉称系支付转让款，但根据陈建萍从信用联社提取的转账凭条“客户备注栏”中明确写明款项用途是“借款”。杨宁虽辩称该“客户备注栏”内容不是其填写，但其未提交证据证明，退一步言，因杨宁系该笔转账业务的客户，即便该客户备注栏内容不是其本人填写，也是其认可的人代为填写，至少表明其认可填写的内容，而杨宁并无证据推翻该备注内容，故该笔转账应认定为交付�款。4.双方当事人在签订转让协议的同时订立补充协议，约定陈建萍可在三个月内以500万元（原价）及利息的价格“回购”猪场及土地，该约定不符合买卖交易的常理，却较为符合债权担保的表征。5.2014年4月28日，陈建萍向杨宁出具一份300万元的收条，双方确认该收条包含2014年1月26日至4月22日期间通过银行转账支付的213万元，对其余87万元，杨宁称系现金支付的转让款，而陈建萍称是之前借款结算的利息，比较而言，陈建萍的陈述更符合民间借贷交易习惯。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双方当事人签订转让协议和补充协议的真实意思并非为转让猪场，而是对借贷的担保，属双方当事人通谋的虚伪意思表示，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并无不当。
其次，因案涉转让协议的意思表示系双方当事人通谋虚伪意思表示，即当事人内心意思与外部表示不一致的意思表示。对此�我国合同法未作出明确规定，根据法律适用原则，应当适用民法通则的相关规定。民法通则规定，民事法律行为是合法的民事行为，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是其应当具备的要件之一。故原审法院依据民法通则的规定判决案涉转让协议、补充协议无效，适用法律正确。双方当事人签订案涉转让协议、补充协议的真实意思系为借贷担保，至于该担保行为是否有效，因当事人未提出相关诉辩意见，不属本案审查范围，本院不予评判。
综上，上诉人杨宁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杨宁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舒红胜
代理审判员 揭其勇
代理审判员 杨 丽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徐 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