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吉01民终259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吉林省长春市北方公证处，住所地：长春市二道区东盛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黄新东，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伟东，吉林路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清亮，吉林路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长春市民通小额贷款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长春市南关区亚泰大街6988号鸿城西域小区南湖大路小区B区28幢1201号房。
法定代表人：王宏宇，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桂莲，女，1964年12月26日生，汉族，住长春市南关区，系该公司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明岩，吉林坤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吉林省长春市北方公证处（以下简称北方公证处）因与被上诉人长春市民通小额贷款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民通公司）公证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长春市二道区人民法院（2018）吉0105民初6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北方公证处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长春市二道区人民法院(2018)吉0105民初685号民事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2.依法判令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存在认定事实不清和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判决认为本案被上诉人的损失首先应由直接侵权人承担。但是，一审判决并未确认直接侵权人是谁。2.本案不是侵权法律关系。从《民法总则》第118条的文字表述看，侵权行为、不当得利是并列关系，侵权行为并不包含不当得利。在整个《侵权责任法》中，也找不到侵权行为包含不当得利的规定。根据《民法通则》第92条、《民法总则》第122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得利。案外人王充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了被上诉人25万元，构成不当得利，给被上诉人造成了损失，被上诉人有权请求王充返还不当得利。所以，被上诉人的损失，是不当得利造成的。而非侵权行为造成的。3.根据不当得利法律关系，被上诉人只能请求王充返还25万元本金和法定孳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31条规定，返还的不当利益，应当包括原物及原物所生的孳息。具体到本案，对于作为自然人的王充来说，其应返还25万元本金及25万元所生的孳息(即法定孳息：银行同期存款利息)。一审判决混淆了不当得利损失和民间借贷损失的区别。王充获得的本案25万元，并不是基于与被上诉人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而是基于不当得利关系。4.被上诉人没有按照上诉人所公证的本案《个人借款合同》履行付款义务。该《个人借款合同》也没有向王充支付25万元的内容。被诉人私下向王充转款25万元的行为，上诉人既没有对此公证，也不知情。因为被上诉人没有按照本案《个人借款合同》向王冠本人履行付款义务，所以，该公证书被撤销未造成被上诉人损失。一审判决对此没有做出正确认定。5.本案公证书被撤销，有其特殊性。被上诉人作为专业的贷款公司，在申请公证前，必然要对本案借款人王冠提供的身份资料与王冠本人是否相符，王冠是否有偿债能力等事项进行审慎的专业审查。在确定无疑后，才与王冠就借款合同相关条款进行磋商并达成合意。最后，才申请公证。也就是说，在被上诉人申请公证前，己经与借款合同上的王冠有了充分的接触、了解并且被上诉人已经深信与其接触的王冠就是王冠本人。因此，对王冠身份的错误认识，是被上诉人自身的问题，并没有受到上诉人的任何影响。在此事实背景下，作为专业的贷款公司都没能发现在借款合同上签字的王冠非王冠本人，怎能苛求上诉人就一定能发现。上诉人并没有高精尖的相关设备(法律也无此要求)，也没有特异功能，按照常理审查本案，不能认为上诉人没有尽到注意义务。只能说，实际签字人与王冠本人高度相像。对本案的特殊性，一审判决没有做出合情合理的认定。6、被上诉人放弃申请案外人王充返还不当得利，是其放弃自己合法权利的行为，因此产生的损失，应由被上诉人自负。被上诉人放弃对王充的不当得利请求权，并不因此获得了向上诉人的索赔权。一审判决对此没能做出正确认定。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在事实不清和错误认定事实的前提下，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难以正确。综上，根据本案的基本事实，公证书被撤销后，上诉人承担的最大责任，就是把所收的公证费(在被上诉人要求时)退给被上诉人，认为只要公证书被撤销，就一定要承担赔偿责任，这是陷入了认识的误区，因为被上诉人不请求案外人王充返还不当得利，而判决上诉人承担补充赔偿责任，这在法律上、逻辑上没有任何说服力。
民通公司辩称，认可一审判决，请求维持原判。
民通公司向一审法院请求：1.判令被告北方公证处赔偿民通公司25万元本金损失及利息损失，利息按照借款合同约定月利率1.95%计算，自2011年9月30日至2018年5月2日；2.诉讼费由北方公证处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吉林省长春市北方公证处出具的2011吉长北方经证字第3302号《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载明，“甲方：长春市银通小额贷款有限责任公司（即民通公司）。乙方:王冠。公证事项：《个人借款合同》（长银贷借字2011第180号）。…甲乙双方经协商一致签订了前面的《个人借款合同》，合同中约定乙方向甲方借款人民币25万元整，用于家庭临时资金周转，借款期限自2011年8月18日至2011年9月17日止，为保证债务的履行，乙方同意在不按《个人借款合同》规定履行义务时自愿接受强制执行。…依据上述事实，兹证明王冠与长春市银通小额贷款有限责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颜枫于2011年8月18日在长春市签订了前面的《个人借款合同》，双方当事人的签约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五十五条的规定，合同的内容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个人借款合同》上双方当事人的签名，印鉴均属实”。2011年8月18日银行进账单回单载明“出票人长春市银通小额贷款有限责任公司。收款人：王充。金额85万元整”。
（二）2016年5月13日，北方公证处作出（2016）撤字第1号决定书，载明“王冠申请撤销（2011）吉长北方经证字第3302号个人借款合同公证公证书，自称此项公证不是自己所签。经向吉林瑞光司法鉴定中心申请，对（2011）吉长北方经证字第3302号个人借款合同公证公证书进行的签名、指纹鉴定，吉林瑞光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吉瑞司鉴中心【2016】文鉴字第4-26号、吉瑞司鉴中心【2016】痕鉴字第4-3号，鉴定结果为（2011）吉长北方经证字第3302号个人借款合同公证书中借款人处王冠签名字迹及指纹均不是出自王冠本人签名及指纹。经公证处议证小组处务会研究决定，对王冠提出撤销上述借款合同公证事项的请求，我处决定撤销（2011）吉长北方经证字第3302号个人借款合同公证书，并同时撤销（2012）吉长北方经证字第312号执行证书…”。
（三）后民通公司依据本案借款合同将王冠（被告）、王充（第三人）诉至长春市朝阳区人民法院，要求判令王冠偿还借款25万元及利息并承担逾期还款违约金5万元。2017年3月9日，长春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作出（2016）吉0104民初2806号民事判决，认为民通公司提供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与王冠、王充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驳回了民通公司的诉讼请求。另，王充因其他借贷关系，被民通公司在长春市朝阳区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2016年1月12日，长春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作出（2012）朝法执字第204-2号执行裁定书，载明“申请执行人：长春市民通小额贷款有限责任公司。被执行人：王充。申请执行人依据一审法院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2012）吉长北方经证字第313号执行证书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但被执行人王充无其它可供执行的财产。…终结对吉林省长春市北方公证处的（2012）吉长北方经证字第313号执行证书的本次执行程序。”
（四）庭审中：1.询问北方公证处“在本案所涉公证过程中民通公司或者“王冠”本人，是否向你方提供过虚假的证明材料”，答“从形式上看是没有”；问“你方在公证过程中是否尽到了充分的审查核实义务”，答“从形式上看是做到了”；问“你方是否有证据向法庭提供证实已经尽到了公证业务流程中所要求的义务”，答“没有证据，从结果来看是公证错误”；2.问民通公司“你方在与“王冠”签订借款合同时以及“王冠”出具承诺书、收条时是否对“王冠”的真实身份进行过核实，答“我方在签订借款合同前，对王冠的身份进行核实，但由于客观条件限制，我方只能进行形式审查，即看一下对方身份证件，以及通过沟通确认是否具有民事行为能力，如果我方能够进行到实质的审查则不需要到被告现场办理相关事项”；问“对于你方支付给“王冠”的25万元本金及利息是否已经得到了赔偿”，答“没有”；3.长春市银通小额贷款有限责任公司于2011年10月9日经长春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南关分局核准变更，更名为长春市民通小额贷款有限责任公司。
本案争议焦点为：民通公司的诉讼请求应否得到支持。
一审法院认为：1.关于北方公证处应否承担赔偿责任及承担责任的比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四十三条：“公证机构及其公证员因过错给当事人、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造成损失的，由公证机构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的规定，本案系公证损害责任纠纷，公证损害责任纠纷系公证机构及其公证员因过错给当事人、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造成损失的，由公证机构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北方公证处作为公证机构，应当根据借款合同的办证规则，审查当事人的身份及申请办理该项公证的资格，对公证当事人身份的审核系公证行为合法的前提条件，鉴于在本案公证行为中，北方公证处未能尽到审慎注意义务，未对进行公证的各方当事人的身份及资格进行严格审查，存在过错导致公证书被撤销，应当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另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公证活动相关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当事人提供虚假证明材料申请公证致使公证书错误造成他人损失的，当事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公证机构依法尽到审查、核实义务的，不承担赔偿责任；未依法尽到审查、核实义务的，应当承担与其过错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的规定，本案民通公司的损失首先应由直接侵权人承担赔偿责任，由未依法尽到审查、核实义务的公证机构承担与其过错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在一审法院向原告民通公司释明是否向一审法院申请追加直接侵权人为本案当事人参加诉讼后，原告民通公司明确不申请追加直接侵权人参加本案诉讼，故一审法院依法酌情由北方公证处承担30%的补充赔偿责任。2.关于利息的计算方式。民通公司主张按照本案借款合同当中约定的借款利息执行，即月利率千分之十九点五，由于北方公证处的公证存在错误导致民通公司遭受利息损失，该利息损失亦是北方公证处的公证错误给民通公司造成的损失，故应由北方公证处负责赔偿。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二十八条、第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公证活动相关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四条、第五条规定，判决如下：吉林省长春市北方公证处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赔偿长春市民通小额贷款有限责任公司借款本金250000元及利息（利息的计算方式为：按月利率1.95%计算，时间自2011年9月30日起至2018年5月2日止）合计的30%。案件受理费5050元，由吉林省长春市北方公证处负担。
本院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系公证损害责任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四十三条的规定，公证损害责任纠纷是指公证机构及其公证人员在履行公证职务的过程中，给公证当事人或者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造成损失的，公证机构所应当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审理此类案件应适用过错责任原则。一、关于公证机构是否存在过错及责任比例如何确定问题。北方公证处在作出（2011）吉长北方经证字第3302号公证书及（2012）吉长北方经证字第312号执行证书后，因通过鉴定认定借款人处王冠签名字迹及指纹均不是出自王冠本人，决定予以撤销上述公证文书，上述公证文书被撤销后，致使民通公司无法依据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公证文书以王冠为被执行人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由此给民通公司造成损失。北方公证处在公证过程中对于王冠的身份及资格应进行严格审查，并确保所有签字由王冠本人签署，因其未尽到上述审慎注意义务，即未依法尽到审查核实义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公证活动相关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北方公证处应承担与其过错相适应的补充赔偿责任，原审法院确定北方公证书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比例适当，本院不予调整。二、关于本案利息的计算方式是否正确问题。民通公司与王冠签订的借款合同约定月利率为千分之十九点五，并未超过法律对于民间借贷利息的规定，且该部分利息损失亦是因北方公证处的公证书被撤销不能申请强制执行给民通公司造成的损失，应由北方公证处按照责任比例予以赔偿。三、关于本案是否遗漏直接侵权人问题。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均明确表示对出具虚假签字及指纹的直接侵权人无法确定，在本案暂时无法确定直接侵权人的情况下，由北方公证处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本案中，北方公证处承担责任的原因是因所涉公证书被撤销，民通公司丧失依据公证文书向王冠申请执行的权利，且北方公证处在办理公证过程中未尽到审查核实义务，至于王充是否因不当得利获得本金25万元并非本案的审理范围。
综上所述，上诉人吉林省长春市北方公证处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111.00元，由上诉人吉林省长春市北方公证处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郭 宇
代理审判员 高云燕
代理审判员 曾范军
二〇一八年九月三日
书 记 员 杨皓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