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宁民终字第533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邵晨华，男，汉族，1952年9月15日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省中医院，住所地南京市汉中路***号。
法定代表人方祝元，江苏省中医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虞凯，男，汉族，1982年11月22日生，江苏省中医院医务处职员。
委托代理人黄洪根，北京市盈科（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邵晨华因与被上诉人江苏省中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5）秦民初字第6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1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0月2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邵晨华、被上诉人江苏省中医院的委托代理人虞凯、黄洪根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邵晨华在原审中诉称，2013年9月12日，其91岁的母亲陈桂英因肺炎入住江苏省中医院呼吸科，体检示肺炎，其他各脏器功能正常，经治疗病情好转。9月16日，陈桂英突然口吐白沫、全身抽搐，头颅CT示：右侧颞叶脑梗。9月24日，陈桂英病危转入ICU。2014年2月4日，陈桂英在江苏省中医院含冤去世。邵晨华提出要求尸检，但因其姐妹反对，故尸检无法进行。其多次要求复印病历资料，但江苏省中医院百般阻挠。其认为江苏省中医院的治疗与用药存在过错，导致陈桂英死亡，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江苏省中医院赔偿医疗费234350元、丧葬费22000元、护理费13050元、死亡赔偿金170000元，合计439400元；2、江苏省中医院承担本案诉讼费及其他所有费用。
江苏省中医院在原审中辩称，第一，根据侵权责任法相关规定，患者在诊疗过程中遭受人身损害，医疗机构或医务人员有过错的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患者陈桂英自2013年9月12日入院至2014年2月4日去世，江苏省中医院的治疗行为符合临床诊疗规范和原则，患者的死亡结果系其自身疾病发生、发展的自然转归，与江苏省中医院的治疗行为没有因果关系，故本案不符合医疗损害责任构成要件，江苏省中医院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第二，根据最高院民事诉讼证据规则以及侵权责任法相关规定，在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中，邵晨华除了要证明诊疗过程和损害后果的存在之外，还需证明医疗机构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患者的损害后果与医疗行为存在因果关系，对此，应由邵晨华申请医疗损害鉴定才能确定。但本案中，邵晨华未提出相应申请，也就是说目前其并未提供足够的证据证明江苏省中医院存在医疗过错行为及其他应当承担责任的构成要件。第三，患者陈桂英共有子女四人，但只有邵晨华一人提起诉讼，其余三人均放弃对江苏省中医院的诉讼权利，根据最高院相关司法解释，共同原告中部分当事人放弃权利的，其余当事人无权就其放弃的部分向江苏省中医院主张权利，即使经医疗损害鉴定江苏省中医院有过错、应承担赔偿责任，邵晨华也只能就本案总损失的四分之一获得赔偿。综上，请法院依法判决。
原审法院查明，患者陈桂英，女性，91岁，因“咳嗽咳痰伴发热半月”于2013年9月12日住入江苏省中医院呼吸科，初步诊断：中医：咳嗽、痰湿阻肺；西医：肺部感染，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支气管扩张，慢性肾小球肾炎，左股骨颈陈旧性骨折，病窦综合征，心脏起搏器术后。江苏省中医院予抗感染，化痰止咳，益气养阴，营养支持，维持水电解质平衡等治疗。9月16日，患者突然出现口唇抽动，流涎，头颅CT示：右侧颞叶脑梗塞可能；两侧基底节区点状影，考虑为增宽的血管间隙，脑白质疏松，脑萎缩。9月22日，患者转入ICU继续监护治疗。后患者病情逐渐加重，于2014年2月4日2时30分抢救无效死亡。
另查明，陈桂英（居民身份证号码××）的丈夫邵国庆于1969年3月26日去世。陈桂英与邵国庆共育有两子两女，分别为邵逸群（女，汉族，1951年2月24日生，居民身份证号码××，户籍所在地江苏省常州市天宁区劳动新村南123幢丁单元302室），邵逸敏（女，汉族，1954年8月1日生，居民身份证号码××，户籍所在地南京市鼓楼区鼓楼四条巷1-1号6幢101室），邵强骅（男，汉族，1957年6月14日生，居民身份证号码××，户籍所在地南京市鼓楼区鼓楼四条巷1-1号6幢101室）及邵晨华。诉讼中，邵逸群、邵逸敏、邵强骅均书面表示不参加诉讼并放弃实体权利。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江苏省中医院是否存在篡改病历资料的行为；2、邵晨华、江苏省中医院举证责任的分配。
一、江苏省中医院是否存在篡改病历资料的行为
邵晨华在庭审中陈述，其于2013年11、12月份，找到江苏省中医院西17区（呼吸科）的一位女医生，但不知道该医生的身份，该医生也不是治疗陈桂英的医生，该女医生将陈桂英的病历资料打印出来，并交给了邵晨华，邵晨华用放在西17区护士站吧台上的“江苏省中医院（南院）西十七病区”的公章加盖在打印出来的病历资料上。邵晨华认为，其自行打印的病历与江苏省中医院提供的陈桂英的病案（病案号494923）有诸多不相符之处，故江苏省中医院存在篡改病历资料的行为。江苏省中医院辩称，第一，邵晨华自行打印的病历不符合复制医疗机构住院病历的法定程序；第二，该份打印资料不仅包括陈桂英在呼吸科住院期间的内容，还包括其在ICU住院期间的内容，而加盖的仅是呼吸科的印章，该印章由呼吸科病区保管，用于对本病区医疗文书，如会诊单、疾病诊断书等的确认，而非用于复制病历的确认。故对邵晨华提供的打印病历不予认可。
原审法院认为，证据应当符合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的要求。所谓真实性是指证据所反映的内容应当是真实的，客观存在的。死亡患者近亲属或其代理人复制病历，应提出申请，医疗机构受理后，由专职人员将需要复印或者复制的病历资料在规定时限内送至指定地点，并在申请人在场的情况下复印或者复制。完成后，医疗机构在复印病历的首页及重要的病理内容上直接加盖确认章，其他病历可加盖骑缝章。本案中，邵晨华所举证的打印病历，无法核实其确切来源，所盖的江苏省中医院公章，亦是邵晨华在护士站吧台上自行加盖的，故不符合复制病历的法定程序和要求，不能作为与陈桂英的病案（病案号494923）比对的样本。故邵晨华主张江苏省中医院篡改病历资料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
二、举证责任分配
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患者因诊疗活动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医务人员有过错的，应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在庭审中，邵晨华对江苏省中医院的用药种类、剂量、时机均提出异议，经法院多次释明，邵晨华均不申请医疗损害鉴定。邵晨华认为，因未做尸检以及江苏省中医院未及时给邵晨华封存、复印病历，故邵晨华不申请医疗损害鉴定。根据法律规定，尸检应当经死者近亲属同意并签字，而邵晨华陈述因其与其他子女之间就是否进行尸检未达成一致意见，故最终未进行尸检。邵晨华另主张江苏省中医院未及时给邵晨华封存、复印病历的问题可向卫生行政部门反映，上述情形均不是阻碍医疗损害鉴定的情形，也未能直接证明江苏省中医院的诊疗行为存在过错。另外，邵晨华所举证的录音、网络下载资料、疾病诊断书等证据，亦不足以证明江苏省中医院在对陈桂英的诊疗活动存在过错，故邵晨华对自己的主张未能充分举证，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邵晨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297元，由邵晨华负担。
宣判后，邵晨华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主要事实和理由：1、其认为在呼吸科打印病历资料是迫不得已，该证据是有效证据。江苏省中医院存在篡改病历、隐瞒病情、故意伤害患者、阻止尸检、阻止复印病历等事实。医院护理记录多处存在矛盾，在治疗陈桂英的过程中存在违规用药、拖延医治等情况。2、其发现江苏省中医院的问题后多次与医生交涉，医生对其提出的问题并未否认，可以其提交的录音证据为证。由于江苏省中医院未封存病历，破坏了医疗资料的原始性、完整性、真实性，不符合医疗鉴定的法定要求。江苏省中医院拒绝其复印病历并隐匿病历的行为，侵犯了死者家属及时收集证据的权利，使本案错过固定证据的正当时机。尽管江苏省中医院开庭前提交了病历，但事实证明病历有多处伪造、篡改、违背事实的记载，不能反映患者病情与治疗的真实情况。因此，上诉人对病历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其不得已放弃鉴定，医疗损害鉴定无法启动的责任应由江苏省中医院承担。综上，依据侵权责任法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可推定江苏省中医院存在医疗过错，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支持其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江苏省中医院辩称：1、对于上诉人提出的有病区盖章的病历问题，是其自行在护士站加盖公章的，至于该病历的来源医院不清楚。2、对于上诉人的其他理由，涉及到诊疗措施属于专业的医疗问题，应当进行专业的医疗损害鉴定予以明确，上诉人所提及的病历问题、治疗方案问题均不影响其提起鉴定，至于是否对鉴定产生实质性的影响，应当由专业的鉴定机构受理后予以评定，但是上诉人一直拒绝提出鉴定，经一审法院多次释明，仍然予以拒绝，因此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未完成举证责任，驳回其上诉请求完全是符合法律规定的。3、侵权责任法明确规定了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中，证明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的举证责任在于上诉人，由于上诉人未完成举证责任，则其应承担不利的后果。综上，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适当，判决正确，请求二审维持原判，驳回上诉。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庭审中，上诉人以病历未封存、被上诉人存在伪造为由拒绝申请医疗损害鉴定。对此，法庭多次向上诉人进行释明，病历资料分客观性病历和主观性病历，病人做检查、化验等形成的资料均为客观形成，不存在篡改的问题。上诉人可向鉴定机构提交现有的病历资料，由鉴定机构进行专家论证或作出能否进行鉴定的结论。法庭向上诉人释明后要求其在规定时间内提出明确意见，但上诉人在规定时间内未提交鉴定申请。另，邵晨华申请法院调取江苏省中医院会诊监控录像、病房监控录像、其向卫生厅信访有关情况等。
以上事实，有户籍信息证明、居民死亡殡葬证、电话记录等证据及双方当事人当庭陈述等证据证实。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江苏省中医院在治疗陈桂英的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
本案中，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存在伪造、篡改病历，违规用药，拖延治疗，阻止尸检，病历资料记录存在矛盾等问题，按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应推定被上诉人存在过错。上诉人提出被上诉人存在伪造、篡改病历、违规用药、拖延治疗及病历资料记录中存在矛盾等主要为以下几个方面：1、上诉人以其单方从呼吸科打印的病历资料与庭审中被上诉人提交的病历资料相比对，认为被上诉人存在上述情况。对于上诉人提交的该份打印资料，被上诉人不认可其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上诉人的该份资料也不符合病历复印或复制的规范要求，故原审法院对于上诉人以该份病历资料主张被上诉人存在过错不予采信并无不当。2、上诉人以其提交的录音资料内容与被上诉人提交的病历资料进行比对，认为被上诉人存在上述问题。一审中，被上诉人已对该录音资料进行质证，亦不认可该录音资料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同时提出录音中的内容主要涉及使用药物、诊断过程及诊疗方案等医疗专业性的问题，均没有明确被上诉人存在过错及患者死亡结果与医疗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依据现有证据该录音资料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上诉人提交的录音资料尚不能达成其证明主张。3、上诉人以被上诉人向其提供的病历资料与庭审中被上诉人提交的病历资料进行比对，认为被上诉人存在违规用药、拖延治疗、用药不符合规范等情况。被上诉人治疗陈桂英的治疗方案、用药合理性等属非常专业性的医疗问题，法院对此难以作出判断，故一审、二审庭审中均多次向上诉人进行释明，涉及治疗方案、用药是否合理，医方是否存在过错应由专业的医疗鉴定机构进行鉴定，但上诉人均以医院未及时封存病历、病历不真实为由予以拒绝。此外，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阻止对陈桂英进行尸检，但上诉人庭审中已陈述陈桂英的其它子女不同意尸检，而并非是被上诉人阻止其进行尸检，其该项主张缺乏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按上述法律规定，上诉人未能证明被上诉人在治疗陈桂英的过程中存在过错，故原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诉请并无不当。
另，邵晨华申请法院调取江苏省中医院会诊监控录像、病房监控录像、其向卫生厅信访有关情况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五条规定：当事人申请调查收集的证据，与待证事实无关联、对证明待证事实无意义或者其他无调查收集必要的，人民法院不予准许。本案系上诉人诉被上诉人存在医疗过错，上诉人申请法院调取的监控录像并不能证明上诉人的主张，其申请查证卫生厅信访情况与本案更无关联，按上述法律规定，本院对邵晨华调取证据的申请不予准许。
综上，邵晨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所作判决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297元，由上诉人邵晨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邓 玲
代理审判员 罗正华
代理审判员 王世耀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张可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