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终48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志晓，男，1975年9月10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北大街9号。
法定代表人常振明，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璐皎，女，1979年12月19日出生。
上诉人张志晓因与被上诉人中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信银行）信用卡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5）东民（商）初字第144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1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钱丽红担任审判长，法官韩耀斌、张璐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志晓一审诉称，张志晓于2007年办理了一张中信银行核发的信用卡（下称涉案信用卡），并一直使用至今。2015年7月10日晚，张志晓在青岛一酒吧内消费后，被商户强制要求支付6000余元，张志晓无奈之下使用涉案信用卡刷卡支付6262元，输入了正确的支付密码，但在POS签购单上未签署张志晓本人姓名。张志晓脱离商户的控制后，即向中信银行客户中心致电，要求中信银行不要向对方银行付款。因张志晓第二天在北京有会议，故当时未向青岛当地警方报警。2015年7月12日凌晨，张志晓又致电中信银行要求拒绝向对方银行付款。后中信银行经调取POS签购单，证实确非张志晓本人签名，但中信银行拒不负责后续处理，要求张志晓自行承担损失。后张志晓无奈下还款6300元，多还的38元却未能获得相应存款利息。张志晓认为，张志晓使用中信银行核发的信用卡刷卡消费，即与中信银行形成金融服务关系。双方签订的中信银行信用卡（个人卡）领用合约（下称领用合约）中有多处格式条款，应属无效。中信银行在涉案信用卡交易过程中仅凭密码即确认付款，逃避了本应由银行承担的责任。故张志晓起诉要求确认张志晓通过中信银行刷卡消费的6262元交易无效，中信银行拒绝向对方银行支付；要求确认领用合约的条款为格式条款，其中对透支款项按月计收复利的条款无效，其中关于信用卡账户内多交资金不计付利息的条款违法，其中“由甲方所在地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管辖”中的“甲方所在地”是指任何有中信银行支行及网点的地方。诉讼费由中信银行负担。
中信银行一审辩称，领用合约系双方在自愿、平等的基础上所签订，其全部条款均无违反相关法律、法规之处，不存在无效事由，中信银行在涉案交易中的行为亦均符合银联规则。涉案刷卡消费的交易主体是张志晓与商户，审核POS签购单上签名是否与信用卡背面签名相一致的责任在于商户而非中信银行，如张志晓对涉案交易有异议，应与商户解决。中信银行作为发卡行，仅负责在校验支付密码正确无误后，根据相关支付结算规则履行支付结算的义务。至于交易是否为张志晓真实意思表示，中信银行无从得知，也没有进行判断的义务。信用卡消费在一定程度上等同于现金消费，张志晓在涉案交易发生后一直没有报警，现却以受到商户胁迫强制消费为由，要求中信银行承担责任，其诉讼请求既无事实依据，亦无法律依据。综上，中信银行不同意张志晓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7年11月27日，张志晓向中信银行申请办理“国航知音”中信信用卡（个人卡），并表示已阅读和了解领用合约，自愿遵守合约的规定及注意事项。此后，中信银行审批通过了张志晓的申请，向张志晓核发了卡号为×××的涉案信用卡。涉案信用卡的消费模式为“签名＋密码”的模式。
2015年7月10日，张志晓使用涉案信用卡，以输入支付密码并在POS签购单上签名的方式，在青岛一酒吧内刷卡消费两笔共计6262元。张志晓在两张POS签购单上均未签署其本人姓名，而签署了“刘志军”字样。上述消费的账单日为2015年8月7日，到期还款日为2015年8月26日。后张志晓未依约按时还款，而是于2015年8月30日才还款6300元，从而发生滞纳金30元、利息159.29元。后张志晓于2015年9月28日将上述利息、滞纳金还清。
一审法院另查，领用合约约定：张志晓收到信用卡后，应立即在信用卡背面的签名栏签上本人姓名，并在使用信用卡交易时使用相同的签名，熟记并妥善保管密码，否则，由此产生的损失由张志晓承担；凡使用密码进行的交易，中信银行均视为持卡人本人所为，依据密码等电子数据信息办理的各类结算交易所产生的电子信息交易记录均为该项交易的有效凭证；依照交易习惯、交易性质或在中信银行认可的交易类型下，经张志晓出示信用卡或提供卡号并经商户验证后，张志晓可通过非现场交易包括但不限于离线POS、邮件、电话、传真、互联网等途径进行信用卡交易，张志晓认可中信银行可凭借密码、电话、传真确认、邮件、收货单签名、发货凭证或其他可验证张志晓身份及意思表示的方式确认信用卡交易系张志晓本人所为，张志晓不得以交易单据上无签名或无交易单据为由拒绝付款；张志晓的非现金交易在免息还款期内偿还全部款项的，无须支付非现金交易的利息；免息还款期最长不超过50天，否则，应支付全部透支款项自中信银行记账日起至还款到账日的透支利息，中信银行按日万分之五计收透支利息，并按月计收复利；中信银行对张志晓信用卡账户内的多交资金不计付利息；张志晓每期最低还款额为当期对账单结欠总额的10%，张志晓如于到期还款日前未还清当期最低还款额，除支付应付利息外，还应按月支付滞纳金；张志晓信用卡账单所列明的款项，其还款顺序为利息、费用（手续费、年费、滞纳金等）、消费透支款、透支取现款，中信银行有权根据情况单方变更上述顺序；履行合约中发生的争议，由双方协商解决，协商不成提起诉讼的，由中信银行所在地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管辖。
一审法院认为，信用卡是发卡银行给予持卡人一定的信用额度，持卡人可在信用额度内先消费、后还款的一种银行卡。张志晓向中信银行申请办理了涉案信用卡，并实际使用涉案信用卡进行刷卡消费，其与中信银行之间即成立了信用卡服务合同关系。该合同未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有约束力。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银行卡业务管理办法》第十九条规定，发卡银行对准贷记卡及借记卡（不含储值卡）帐户内的存款，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档次存款利率及计息办法计付利息，发卡银行对贷记卡帐户的存款、储值卡（含IC卡的电子钱包）内的币值不计付利息；第二十三条规定，贷记卡透支按月记收复利，准贷记卡透支按月计收单利，透支利率为日利率万分之五，并根据中国人民银行的此项利率调整而调整；第五十四条规定，持卡人应当遵守发卡银行的章程及《领用合约》的有关条款，持卡人不得以和商户发生纠纷为由拒绝支付所欠银行款项。本案中，领用合约确系中信银行为重复使用而拟定的格式条款，但格式条款并非当然无效。鉴于张志晓诉争的相关条款均符合《银行卡业务管理办法》的相关规定，亦不存在依法应确认无效的情形，故对于张志晓要求确认相关条款违法及无效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鉴于对领用合约中的协议管辖条款如何理解，仅在确定法院是否具有管辖权时具有实际意义，并不属于诉讼请求的内容，故对于张志晓要求确认协议管辖条款中“甲方所在地”是指任何有中信银行支行及网点的地方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处理。
根据现已查明的事实，张志晓使用涉案信用卡，输入正确的支付密码，刷卡进行了消费。张志晓现称其系受商户强制要求所消费，但张志晓在事后未及时向公安机关报案，怠于保护自己的权利。现张志晓在并无证据证明其上述消费系非自愿而消费的情况下，仅以POS签购单上非本人签名为由，要求确认上述刷卡消费交易无效，既无事实依据，亦无合同依据，故一审法院对张志晓要求确认交易无效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张志晓的全部诉讼请求。
张志晓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的上诉理由是：一、一审判决没有理清本案的法律关系。本案中存在两个法律关系，即张志晓与商户的实体消费和服务（强制）关系，基于（被强制）消费和服务而产生的支付关系。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支付关系是否成立，而不是张志晓如何拒绝强制消费的问题。张志晓是否向公安机关报案与本案的支付行为是否有效并无必然联系。张志晓主张的是要求确认刷卡支付行为无效，实体消费是否有效是另外一个问题，不能以张志晓未以报案的方式阻止实体强制消费行为为由，就认为张志晓怠于行使保护自己的权利，就认为支付行为必然有效。支付有效的构成条件为密码加签名，张志晓使用非本人签名使支付交易无效也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一审判决以张志晓未报案对诉讼请求不支持，混淆了实体消费行为与结算支付行为，所以一审法院以张志晓事后未及时向公安机关报案，怠于保护自己的权利为由对张志晓的诉讼请求不予以支持是错误的。
二、本案中支付刷卡行为不成立，一审法院没有注意到合同法及合同法司法解释的规定，明显偏袒中信银行。1、在张志晓签署的信用卡申请表中明确约定“您的信用卡默认为凭“签名”消费，如需申请“密码＋签名”消费请拨打客服电话”。此页有本人签字。所以签名是支付刷卡成立的必要条件。而中信银行提供的领用合约并没有张志晓本人签字。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六条规定，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对格式条款中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内容，在合同订立时采用足以引起对方注意的文字、符号、字体等特别标识，并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格式条款予以说明。领用合约中提及的“乙方及其附属卡持卡人认可甲方可凭密码……确认信用卡交易系乙方其附属卡持卡人本人所为。”明显属于格式条款，按上述规定应属无效。而且中信银行对此未尽合理提示及说明义务。而且合同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2、一审判决支持中信银行的理由基于领用合约中表述的“依据交易习惯、交易性质”，张志晓持卡七八年间的交易，每笔支付刷卡都用密码加签名进行双重保护，而这次并不符合交易习惯，且事发后张志晓当即拨打客服电话通知了中信银行。3、从该条表述上看，“依据交易习惯、交易性质……，乙方及其附属卡持卡人可通过非现场交易包括但不限于……进行交易，乙方……认可甲方可凭密码、电话、传真、邮件、或其他可验证乙方及其附属卡持卡人身份及意思表示的方式确认信用卡交易系乙方及其附属卡持卡人本人所为（领用合约第二条6款）”，这是乙方的权利，不是乙方的责任，乙方也可以收回此权利。本案中张志晓已及时通知中信银行，否认了此认可。所以按合同法的规定和双方的约定，银行卡刷卡支付成功的必要条件是密码＋签名，而不是仅凭密码就可以确认。这在一审判决查明事实中也已经确认，再做出相反的判决结论是错误的。
三、中信银行有审核签名的义务，商户的审核责任是来源于银行的审核义务。商户审核签购单是为了取得收单行的付款，信用卡的审核责任并不是商户审核签名、发卡行（中信银行）审核密码这样进行分配的。发卡行对密码和签名都应该审核。信用卡支付中的法律关系和交易关系为：持卡人和商户之间是基础的合同关系，是商品买卖和交付行为；而收单行、发卡行和持卡人之间是资金结算关系，是资金支付行为，这是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如票据基础关系与票据关系一样。按中信银行提供的文件理解，1、持卡人刷卡，商户审核签名，银行系统审核密码；2、资金由发卡行支付给收单行；3、商户向收单行提供签购单，取得付款；4、收单行向发卡行提供签购单（操作中因为量大，可能发卡行没有逐笔审核，但这并不是说其没有审核的责任）；5、发卡行最终确认支付行为是否有效；6、有效的支付行为下，持卡人向发卡行支付透支款，《商户受理银联卡操作简要规则》中要求乙方（商户）核对签名，并不能据此认定核对签名的责任在商户，发卡行没有审核责任。首先，持卡人与商户之间没有关于银联卡的协议，只有商品或服务的买卖关系。按合同的相对性原则，商户与收单行签订的协议和规则并不能约束持卡人。其次，发卡行的审核是基于与持卡人的约定，商户的审核责任来源于发卡行与持卡人之间的信用卡信用协议，因为发卡行和持卡人之间有“密码＋签名”支付的协议约定，发卡人要求持卡人还款，前提存在是合法、有效的刷卡支付行为；存在有效的支付刷卡行为，发卡行才通过收单行向POS机持有人付款，所以商户审核签名是为了向收单行提供有效的签购单，收单行以有效的签购单要求发卡行划款。因此，收单行也应该对签名进行审核，以取得有效的签购单划款，但这三者的审核目的是不一样的，商户和收单行的审核并不能代替发卡行的审核，否则如果商户放任、不审核签名将会导致金融交易的混乱，最终损失整个信用卡的信用和银行的信用，最终承担名誉、信用损失的还是银行。
本案中，张志晓在刷卡后马上通知了中信银行，第二天进行了再次通知，中信银行更应尽到更多的注意义务，而不是仅凭密码就确认刷卡支付有效。密码加签名是构成刷卡支付交易的两把钥匙，缺一不可。凭签名交易是为了保障交易安全，但凭密码加签名还不如仅凭密码安全（密码可以强制、盗窃、破解，而签名不会，必须由本人自愿书写），这在逻辑上说不通。银行由于交易量的问题可能没有审核签名，但并不能说银行没有责任审核。
四、如果按中信银行的主张，对持卡人签名的审核责任在商户，那恰恰得到一个结论，因为审核的签名不对，商户没有尽责，商户应该承担损失。这才是各方的契约约定，而不是因审核签名不符，由持卡人承担责任。因实体消费行为与支付刷卡行为是两个法律关系，如商户不能通过信用卡刷卡取得价款，可以再向刷卡人主张权利，这样并不影响商户的实体权利。
五、从另一个角度讲，信用卡可以仅凭签名消费，说明银行有一套审核签名的办法，能够审核签名消费。为什么不把密码审核和签名审核同时进行，而只凭密码就确认支付，这是银行管理的失职。因此，不审核签名是中信银行的失职，也违反了信用卡的约定。
六、银联卡之间交易规则的漏洞不能由广大持卡人承担。在事件发生后，张志晓与中信银行信用卡客服进行了联系，中信银行也与收单行进行了联系，证据记录有差错-调单-
退单的操作，但由于系统不支持没有成功，说明中信银行认可张志晓要求的向收单行退款，只是由于银联系统的问题导致退款不成功。发卡行（中信银行）与收单行之间没有审核签名就进行了资金划拨，在人工提醒后仍不改正，是银联规则的漏洞，银行交易规则的漏洞不能由消费者承担责任，银行应该就漏洞不断修改银联规则，为用户提供更好的服务，而不是傲慢的推卸责任。
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张志晓的诉讼请求。
中信银行答辩称：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中信银行同意一审法院判决，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上述事实，有张志晓提供的POS签购单、领用合约，中信银行提供的涉案信用卡申请表、领用合约、信用卡对账单、信用卡消费模式系统查询单以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张志晓向中信银行申请办理了涉案信用卡，并实际使用涉案信用卡进行刷卡消费，双方之间形成信用卡服务合同关系。该合同关系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有约束力。本案中，张志晓使用涉案信用卡，输入正确的支付密码，刷卡进行了消费。张志晓称其系受商户强制要求消费，在POS签购单上并未签署本人的真实姓名，事后想通过中信银行拒付信用卡消费的办法阻止支付，但根据张志晓与中信银行签署的领用合约的约定，该消费行为应视为张志晓本人所为，不符合银行拒付的条件，现在张志晓以其在POS签购单上签名非本人姓名，要求确认上述刷卡消费交易无效，既无事实依据，亦无合同依据，故对其要求确认交易无效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本案中，虽然领用合约确系中信银行为重复使用而拟定的格式条款，但法律仅规定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鉴于张志晓诉争的相关条款均符合《银行卡业务管理办法》的相关规定，亦不存在依法应确认无效的情形，故对于张志晓要求确认相关条款违法及无效的上诉请求，本院亦不予支持。
因此，张志晓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处理正确，本院应予维持。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三十五元，由张志晓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七十元，由张志晓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钱丽红
代理审判员 韩耀斌
代理审判员 张 璐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何 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