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611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洪艳霞，女，1963年2月24日出生，回族，北京市惟帆通讯设备有限公司法人，住北京市西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静，北京道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登府，男，1970年7月13日出生，汉族，住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道里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楠，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国庆，男，1971年10月1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北京市西城区。
委托代理人：艾渊源，北京市兰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孙丽媛，北京市兰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顾晓明，男，1962年6月25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北京市西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静，北京道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洪艳霞、王登府与被上诉人江国庆、顾晓明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2民初34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洪艳霞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冯静，上诉人王登府之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楠，被上诉人江国庆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艾渊源、孙丽媛，被上诉人顾晓明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冯静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洪艳霞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由江国庆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洪艳霞与王登府恶意串通，属于认定事实错误。2.一审法院认定洪艳霞与王登府签署《主债权及不动产抵押合同》，对涉案房屋设定抵押侵犯江国庆合法权益属于认定事实错误。
王登府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均由洪艳霞、顾晓明和江国庆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送达程序违法。王登府在一审判决后才知道涉诉并且被缺席判决导致王登府债权及抵押权失去法律保护，此前王登府未收到任何法院的电话及开庭传票。2.王登府并无与洪艳霞相互串通、为满足私利而损害江国庆合法权益的恶意。3.王登府与洪艳霞之间具有借款合同关系，双方之间并无相互串通的行为。4.江国庆提供的欲证明王登府和洪艳霞恶意串通的证据未达到足以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明标准。5.王登府依据与洪艳霞签署的《主债权及不动产抵押合同》对涉案房屋设抵押并不必然损害购买人江国庆的合法权益。
江国庆辩称，同意原判，不同意洪艳霞和王登府的上诉请求。
顾晓明辩称，不同意原判，但未提起上诉。同意洪艳霞的上诉请求。
江国庆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确认洪艳霞、顾晓明、王登府就东城区贡院西街6号及甲6号A座5层06A房屋签订的《主债权及不动产抵押合同》无效，并判令三被告撤销该涉案房屋上的抵押登记；2.判令洪艳霞、顾晓明、王登府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1月18日，王登府（贷款人、甲方）与洪艳霞、顾晓明（借款人，乙方）签订《借款合同》，约定乙方向甲方借款1300万元，借款期限2016年11月18日至2016年12月2日，月息2%，每满一个月支付上月利息，每30天为一个月，甲方付款及乙方还款当日计收利息。
同日，顾晓明作为洪艳霞的代理人与王登府签订《主债权及不动产抵押合同》，甲方洪艳霞为抵押人，乙方王登府为抵押权人，约定甲乙双方为向不动产登记机构申请设立抵押权登记，经协商一致，签订合同。第一条主债权详情，1.主债权金额及币种，人民币壹仟叁佰万元整；2.债务履行期限，2016年11月18日至2016年12月2日。第二条抵押详情，1.房屋所有权证号X京房权证东字XX**号，土地使用权证号京东国用（2010出）第0200227号；2.抵押不动产坐落，东城区贡院西街6号及甲6号A座5层06A；3.抵押房屋建筑面积130.17㎡，抵押土地分摊面积13.67㎡；4.被担保主债权金额，人民币壹仟叁佰万元整；5.担保范围，全部本金及利息；6.债务人，洪艳霞；……。2016年11月21日，洪艳霞与王登府办理涉案房屋的抵押登记。庭审中，洪艳霞代理人表示借款1300万元用于洪艳霞公司的经营，公司名称为北京市惟帆通讯设备有限公司。
另查，2016年1月12日，经北京财富基业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提供居间服务，洪艳霞与江国庆签订《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约定洪艳霞将位于北京市东城区贡院西街6号及甲6号A座06A号房屋（建筑面积130.17平方米）出售给江国庆，房屋成交价格738万元。合同第十条权属转移登记，（一）当事人双方同意，自本合同签订之日起90日内，双方共同向房屋权属登记部门申请办理房屋权属转移登记手续。同日，洪艳霞（甲方）、江国庆（乙方）及北京财富基业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丙方）签订《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的《补充协议》，主要内容为：1.甲方出售此房屋净得房款总价人民币738万元整；……；3.经甲、乙双方协商一致，房权过户过程中所产生的相关税费均由乙方承担，乙方在签署合同当天支付购房定金人民币38万元，当日先支付贰万元，1月15日前再支付叁拾陆万元；……；6.申请购房贷款，甲方双方应于2016年1月20日之前共同前往贷款机构办理贷款申请手续；7.权属转移登记，甲乙双方同意在2016年3月15日之前甲乙双方应共同办理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手续，……。2016年1月12日，江国庆向洪艳霞支付购房定金2万元。2016年1月13日，顾晓明作为洪艳霞的配偶，签署了同意出售房屋的声明。2016年1月15日，江国庆再次向洪艳霞支付购房定金36万元。2016年2月26日，江国庆与洪艳霞就上述房屋进行了网签。2016年3月，江国庆将洪艳霞起诉至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要求洪艳霞继续履行合同。诉讼过程中，洪艳霞以网签合同谎报房屋成交价格为由，向行政主管部门举报，2016年11月21日，双方的网签被行政主管部门撤销。后经东城区法院查询，涉案房屋已被设立抵押登记，故江国庆提起本案的诉讼，东城区法院中止了江国庆与洪艳霞的房屋买卖合同诉讼。
一审诉讼中，就借款事宜法院对洪艳霞本人进行了询问。洪艳霞表示，其与王登府借款前并不相识，经天润典当公司介绍认识，王登府向其提供了借款，借款合同期限届满后，其并未将本金归还王登府，但按月以现金的形式向王登府支付利息26万，接收利息也非王登府本人收取，而是王登府委托的人持王登府书写的利息收条前来收取利息。洪艳霞还表示之前在北京银行有贷款2900万元，借款用于偿还北京银行的贷款。
一审诉讼中，经江国庆申请，法院调取了王登府银行账户流水（账号：×××，2016年3月15日至2017年10月20日期间）。王登府账户显示，2016年11月18日，孙娜分两次向王登府账户汇款300万元、300万元，宝易德公司分两次向王登府账户汇款400万元、300万元，另外，王登府与孙娜、宝易德公司之间存在频繁的汇款记录。2016年11月18日，王登府将收到的1300万元分四次400万、400万、200万、300万元汇入洪艳霞的银行账户。同日，洪艳霞将1300万元分两次300万元、1000万元汇入谭国伟的银行账户（账号为：×××）。依据江国庆的申请，法院调取谭国伟的此银行账号流水。谭国伟账户显示，2016年11月18日，谭国伟分两次给孙娜汇款300万元、300万元，另外，谭国伟与洪艳霞、孙娜也有频繁的汇款记录。另查，洪艳霞系宝易德公司的监事，谭国伟是宝易德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现江国庆认为，王登府与洪艳霞、顾晓明之间并不存在真正的借款关系，其在房屋买卖网签合同撤销的当天，就对涉案房屋设立了抵押登记，就是为了阻止江国庆购买涉案房屋，双方恶意串通，损害了江国庆的利益，故应属无效。洪艳霞、顾晓明表示从王登府处借款是为了偿还银行贷款，借款后因银行贷款尚未到期，谭国伟又向洪艳霞借款，故洪艳霞将1300万元转给了谭国伟，谭国伟在2017年12月2日、12月7日分五次汇款给洪艳霞，共计偿还洪艳霞1952万元，洪艳霞又于2017年12月7日、12月12日分两次偿还北京银行贷款共计1930万元，并出示了银行记账凭证及洪艳霞的银行账户流水。江国庆认可银行记账凭证及洪艳霞银行账户流水的真实性，但其不认可洪艳霞、顾晓明的陈述。
一审法院认为，王登府经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出庭应诉，视为其放弃答辩与质证的权利。
顾晓明与洪艳霞系夫妻关系。《主债权及不动产抵押合同》虽依据洪艳霞、顾晓明与王登府的借款合同所签，但《主债权及不动产抵押合同》签署时顾晓明仅为洪艳霞的代理人，洪艳霞对此予以认可，故《主债权及不动产抵押合同》的主体应当为洪艳霞与王登府。因此，本案第一问题，洪艳霞与王登府签订《主债权及不动产抵押合同》是否存在恶意串通。首先，本案中，洪艳霞、顾晓明与王登府虽签订了《借款协议》，且王登府也向洪艳霞账户汇入1300万元，但从谭国伟、王登府、洪艳霞的银行账户流水可知，王登府1300万元的来源系宝易德公司的700万元及孙娜的600万元，而孙娜汇给王登府600万元之前，谭国伟向孙娜汇款600万元，洪艳霞收到王登府汇入的1300万元后，又将1300万元汇给了谭国伟，而谭国伟、洪艳霞分别是宝易德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监事，因此，可以认定王登府提供给洪艳霞的1300万元，系谭国伟及其与洪艳霞所属的宝易德公司现行提供给王登府，洪艳霞收到借款1300万元后又转给了谭国伟，故王登府并未向洪艳霞实际提供借款；其次，洪艳霞、顾晓明陈述向王登府支付利息一节，法院认为，洪艳霞既然知晓王登府的银行账户，王登府收取利息时也不与洪艳霞见面，但洪艳霞每次以现金26万元向王登府委托的人支付利息，太不符合常理，且洪艳霞、顾晓明也未举证证明每月26万元现金的来源；再者，谭国伟与洪艳霞分别为宝易德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与监事，资金往来频繁，洪艳霞、顾晓明虽称将1300万元转给谭国伟系归还银行贷款期限未到，先借给谭国伟使用，但洪艳霞、顾晓明未提供其与谭国伟之间的借款证明，且洪艳霞汇给谭国伟及谭国伟汇回的金额相差甚远，因此，不足以认定洪艳霞将1300万元转给谭国伟系借款。综上，洪艳霞、顾晓明与王登府之间并无真实借款关系，洪艳霞与王登府在明知双方无借款关系的情况，签订《主债权及不动产抵押合同》对涉案房屋设定抵押，应属恶意串通。本案第二个问题，洪艳霞与王登府签署《主债权及不动产抵押合同》，对涉案房屋设定抵押，是否侵犯了江国庆的合法权益。在涉案房屋设定抵押之前，江国庆与洪艳霞已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由江国庆购买涉案房屋，且已履行了部分合同义务，现双方房屋买卖合同并未解除，洪艳霞与王登府将涉案房屋设定抵押，必然导致房屋无法办理过户，合同无法继续履行，损害了购买人江国庆的合法利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规定，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无效。现江国庆以此为由主张洪艳霞与王登府就涉案房屋签订《主债权及不动产抵押合同》无效，理由正当，法院予以支持。本案系合同效力纠纷，江国庆要求王登府撤销涉案房屋抵押登记的请求，非本案的处理范围，法院对此不予处理。王登府经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法院依法缺席审理。判决：一、确认洪艳霞与王登府就北京市东城区贡院西街6号及甲6号A座5层06A号房屋于2016年11月18日签订的《主债权及不动产抵押合同》无效。二、驳回江国庆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王登府主张其与洪艳霞的借款合同及抵押合同真实有效，并提交宝易德典当公司当票、续单凭证、赎当结算单、浦发银行回单，用以证明700万元是来源于典当行放款，是基于典当关系将700万元放款给洪艳霞。江国庆主张王登府与宝易德典当公司存在特殊关系，不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且根据该组证据显示的时间为2016年，在一审程序之前就已经存在，因此不属于新证据。洪艳霞和顾晓明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和证明目的。王登府另主张其银行流水可证明已向宝易德典当公司赎当。江国庆对此亦不予认可。
洪艳霞主张其与王登府的借款合同及抵押合同真实有效，并提交北京银行的个人授信合同复印件、最高额抵押合同复印件及还款记录，用以证明洪艳霞与北京银行万寿路支行存在2900万元贷款，为了偿还该笔贷款向王登府借款1300万元，因需要承担高额利息，将1300万元委托谭国伟进行投资，以弥补向王登府借款的利息。江国庆对洪艳霞提交的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和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
经审查，对照一审法院调取的王登府2016年3月15日至2017年10月20日期间银行账户流水，王登府与宝易德典当公司之间有多笔资金往来，且赎当结算单所显示的赎当实付金额与银行账户流水对应日期的转账金额存在不一致之处，结合谭国伟、洪艳霞的银行账户流水及本案具体审理情况，对王登府提交的上述证据与本案的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可。对于洪艳霞提供的证据，均形成于一审判决之前，个人授信合同、最高额抵押合同均系复印件，综合与北京银行的借贷还款情况，上述证据并不足以支持其关于与王登府之间的借款合同及抵押合同真实有效的主张。对洪艳霞提交的上述证据与本案的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可。
另，经本院询问，对于洪艳霞、顾晓明一审中主张的谭国伟给洪艳霞1952万元汇款的性质，洪艳霞称一部分是谭国伟替洪艳霞投资的本金和收益，另一部分是为了偿还洪艳霞因向银行还款而从别处拆借的资金，其向谭国伟另拆借的款项。
经审查，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无效。谭国伟、王登府、洪艳霞的银行账户流水显示，本案中王登府向洪艳霞账户汇入的1300万元来源系宝易德公司的700万元及孙娜的600万元，而孙娜汇给王登府600万元之前，谭国伟向孙娜汇款600万元，洪艳霞收到王登府汇入的1300万元后，又将1300万元汇给了谭国伟。而根据查明的事实，谭国伟、洪艳霞分别是宝易德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监事。一审法院认定王登府提供给洪艳霞的1300万元，系谭国伟及其与洪艳霞所属的宝易德公司现行提供给王登府，洪艳霞收到借款1300万元后又转给了谭国伟，王登府并未向洪艳霞实际提供借款，并无不当。
虽洪艳霞、顾晓明陈述向王登府支付利息，但洪艳霞在知晓王登府银行账户的情况下，每次以现金26万元向王登府委托的人支付利息，太不符合常理，且洪艳霞、顾晓明亦未举证证明每月26万元现金的来源。另，关于洪艳霞陈述的谭国伟给其的1952万元汇款，洪艳霞一审称系谭国伟偿还洪艳霞的借款，本院审理中洪艳霞称一部分是谭国伟替洪艳霞投资的本金和收益，另一部分是洪艳霞向谭国伟拆借的款项。洪艳霞的陈述显然前后矛盾。综合上述情况，一审法院认定洪艳霞、顾晓明与王登府之间并无真实借款关系，洪艳霞与王登府在明知双方无借款关系的情况，签订《主债权及不动产抵押合同》对涉案房屋设定抵押，应属恶意串通，并无不当。江国庆与洪艳霞在涉案房屋设定抵押之前已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且江国庆已履行了部分合同义务，现双方房屋买卖合同并未解除，洪艳霞与王登府将涉案房屋设定抵押，必然导致房屋无法办理过户，合同无法继续履行，损害了购买人江国庆的合法利益。基于此，一审法院支持江国庆主张涉案《主债权及不动产抵押合同》无效的诉请，符合本案实际及相关法律规定。洪艳霞、王登府上诉坚持主张对此的异议，因事实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洪艳霞、王登府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9800元，由洪艳霞、王登府各负担49900元（均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磊
审 判 员 窦江涛
审 判 员 王晓云
二〇一八年九月三日
法官助理 蒋 媚
书 记 员 周 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