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冀08民终205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秀允，男，1963年12月3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河北省兴隆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忠伟，河北山庄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高爱超，男，1985年1月6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河北省兴隆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华（被上诉人高爱超之父），男，1958年8月13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河北省兴隆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红玉，河北东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秀允因与被上诉人高爱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兴隆县人民法院（2018）冀0822民初2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秀允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忠伟、被上诉人高爱超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华、许红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秀允上诉请求：1、撤销兴隆县人民法院（2018）冀0822民初276号判决书并依法改判确认双方土地买卖协议无效；2、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双方于2016年11月24日签订的协议明显属于土地买卖协议，依法应认定无效。（1）协议中明确写着“就征用土地补偿事宜达成如下协议”，而且从协议第一条中的“甲方一次性补偿乙方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及青苗费”也可以看出，该协议为征地协议。但是被上诉人作为个人，并无权私自进行征地。（2）从协议第二条的“乙方出让的土地永久性归甲方使用”很明显的可以看出，双方出让的是土地，并不是承包经营权。“永久性”也可以看出是买卖土地。2、一审法院认定双方2016年11月24日签订的协议实际为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协议严重错误。上文已经说明了双方的协议明显属于土地买卖协议，但很遗憾的是一审法院将其认定为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协议这是严重错误的。在我国，土地承包经营权依法流转（简称土地流转）是受法律保护的。土地流转是指拥有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农户将土地经营权（使用权）转让给其他农户或经济组织。即保留承包权，转让使用权（即经营权），农业用地在土地承包期限内，可以通过转包、转让、入股、合作、租赁、互换等方式出让经营权，鼓励农民将承包的土地向专业大户、合作农场和农业园区流转，发展农业规模经营。土地流程有明显的特征，即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不得改变承包土地的农业用途、流转期限不得超过承包期的剩余期限、需要发包方许可或者向发包方进行备案。但是从本案来说，完全不具备上述三个土地流转的特征，从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可以看出，其征地是砂场厂地用，并不是用于农业生产，从协议内容看，期限是永久性，超过了承包期的剩余期限，作为转让方的上诉人并没有在发包方进行申请许可或者进行备案的情况，可见，双方签订的协议均不符合以上三个特征，因此根本不属于土地流转。退一步说，即便双方签订的协议是土地流转协议，因为该协议在以上三点上全都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且一审法院对相关的事实均已经查清，理应将其认定为无效合同。3、即使认定双方协议为土地流转，也需要事先经发包方许可，双方的协议并没有事先经发包方许可。仍然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书未对以转让方式进行土地流转需要发包方事先同意进行任何说明。《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三十五条规定：“本办法所称转让是指承包方有稳定的非农职业或者有稳定的收入来源，经承包方申请和发包方同意，将部分或全部土地承包经营权让渡给其他从事农业生产经营的农户，由其履行相应土地承包合同的权利和义务。转让后原土地承包关系自行终止，原承包方承包期内的土地承包经营权部分或全部灭失”，结合上下文可以看出，原承包关系还在与不在是转让方式流转土地和其他方式流转的根本区别。《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和《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十二条均明确规定：采取转让方式流转的，应当经发包方同意。《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十二条明确规定：“以转让方式流转的，应事先向发包方提出转让申请”。也就是说，如果采取转让方式流转的，是需要事先由承包方向发包方进行申请，由发包方作出是否同意的决定，如果同意才能转让。就本案来说，上诉人从来没有向村委会进行过申请，更谈不上发包方是否同意。至于被上诉人手中协议上多出来的内容纯属于伪造行为，庭审中，被上诉人也当庭承认多出来的内容是事后到村里备的案，可见并不是事先许可，而且，最关键的问题是村委会主任是被上诉人的父亲。综上，请求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高爱超答辩称，1、上诉人对本案所诉争的土地有处分权。2002年9月17日，上诉人与兴隆县青松岭镇西湾村民委员会签订“土地果树再延长30年合同书”，承包期自1999年10月至2028年12月止。上诉人承包经营的土地中包括本案所诉争的位于西湾大山后面积1.96亩承包土地。因此上诉人对本案所诉争的土地有处分权。2、2016年11月24日上诉人与答辩人签订的“协议书”合法、有效。上诉人将自己承包的位于西湾大山后的承包地1.96亩自愿以转让的方式、并经发包方兴隆县青松岭镇西湾村民委员会的同意转让给答辩人，答辩人将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及青苗费一次性支付给上诉人。该份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符合土地承包法第32条、第34条、第37条的规定。本案中，并不存在答辩人征用上诉人土地的情况。上诉人作为同一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上诉人自愿将承包地土地转让给答辩人使用，并没有改变土地的农用性质。随着该份协议的签订并实际履行完毕，上诉人已经丧失了对流转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协议书”中的承包地1.96亩，不是上诉人唯一的承包地，上诉人还有其他承包地。2017年10月20日上诉人同村委会签订协议交回其他承包地70174亩，获得补偿款1150165.00元。3、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已经实际履行。该份协议签订当天，答辩人将127400.00元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及青苗费一次性支付给上诉人，上诉人将1.96亩承包地土地转让给答辩人经营管理。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已经实际履行完毕。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李秀允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原、被告于2016年11月24日签订的土地买卖协议无效；2、被告负担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2年9月17日，原告与西湾委会签订了土地果树承包期再延长30年合同书，规定延长承包期限共30年，自1999年10月至2028年12月止。2016年11月24日，被告高爱超作为甲方，原告李秀允作为乙方，签订了协议书。主要内容：经甲乙双方共同协商，就征用土地补偿事宜达成如下协议：一、甲方为了企业需要，需占用乙方坐落在大山后的土地1.96亩，每亩65,000.00元，甲方一次性补偿乙方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及青苗费合计127,400.00元。此补偿款在本协议签字之日起当场付清。二、乙方出让的土地永久性归甲方使用，使用期间甲方不再给乙方任何补偿。三、使用期间，乙方不许以任何理由干扰捣乱，否则由法律处理。备注（四至）：南水渠以北、西老墙根以下、东刘晓军地边、北河边。在被告高爱超提供的协议书中还多加一条“西湾同意一次性转给高爱超”，有西湾委会盖章，村委会任高华个人之印。2016年11月24日，原告出具收条“今收到高爱超占用土地一次性补偿款127,400.00元”。2017年6月13日，西湾委会出具证明：“高爱超与李秀允一次性自愿达成留（流）转协议，李秀允自愿将大山后1.96亩土地一次性留（流）转给高爱超作为砂场厂地用，高爱超一次性付清全部留（流）转土地费用，西湾委会同意李秀允自愿把大山后的1.96亩一次性留（流）转给高爱超作为砂场厂地用，特此证明。”原告以双方签订的协议实际上是承包地买卖协议，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且违反国家法律强制性规定，属于无效的合同为由，诉至本院。另查明，2013年11月20日协议书：甲方（空白），乙方李秀允，经双方共同协商，就征用土地补偿事宜达成如下协议：一、甲方为了企业需要，需占用乙方土地坐落在大山后的土地1.96亩，每亩1,500.00元，甲方一次性补偿乙方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及青苗费合计8,820.00元。此补偿款在本协议签字之日起当场付清。二、乙方出让的土地归甲方使用，使用期间甲方不再给乙方任何补偿。三、使用期间乙方不许以任何理由干扰捣乱否则由法律处理。期限三年，到2016年11月20日。有李秀允签字、盖有“高华之印”。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与西湾委会签订的土地果树承包期再延长30年合同合法有效，原告对承包的土地享有经营权，有权依法对承包经营的土地果树进行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2016年11月24日原告与被告签订的协议实际为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协议，但转让协议约定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期限超过了承包期的剩余期限，应当予以调整，即原告转让的土地永久性归被告使用，应当更改为转让期限至2028年12月止。该转让协议的其余条款合法有效，并且该转让协议约定的土地补偿款、安置补助费及青苗费已经由原告实际领取，原告于签订协议领取款项后，争议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已经转移到被告，并且经过发包方即西湾村委会的书面同意，原告不再享有争议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因此，原告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三条、第三十四条、第三十七条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李秀允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2011年4月时任村委会主任高华（高爱超之父）代表青松岭镇西湾村民委员会与李秀银等农户签订“协议书”，部分村民将所承包的土地交回村委会，村委会将收回的土地流转转给他人使用。2016年荣盛房地产发展股份有限公司经过对河北省承德市兴隆县的长期考察研究，于2016年8月31日与兴隆县签订了《关于整体合作开发建设经营兴隆县约定区域的合作协议》，协议约定开发的区域包括青松岭镇所属全部行政区域。2016年11月高华询问刚从外地回村（在河北给儿子看小孩）的李秀允是否出让土地。2016年11月24日高华将2011年4月村委会与部分村民于2011年4月签订的协议书样本提交给其子高爱超，高爱超与李秀允签订了协议书，李秀允收取高爱超土地款127400.00元。后高华在高爱超持有的协议书上签“西湾同意，一次性转让”。盖有高华之印，西湾村民委员会公章。2016年12月2日青松岭镇人民政府下发文件，对青松岭镇区域土地进行征收。李秀允得知此事后，找高华协商未果。
本院认为，李秀允与高爱超签订的《协议书》应为无效，理由是：1、高华身为现任村民委员会主任，应当知道村土地将被征用的信息，而指使其子与李秀允签订流转土地协议，没有证据证实高华及高爱超将土地将被征用的信息告知李秀允，属于隐瞒重要事实，使李秀允产生错误认识，意思表示不真实。2、双方签订的协议书第一条约定“甲方（高爱超）为了企业需要，需占用乙方（李秀允）坐落在大山后的土地1.96亩。”该约定虽没指明土地具体干什么用，但高华代表村委会出具的证明显示为“矿场厂地用”。说明企业需要既为用于矿场厂地。其约定流转的土地非用于农业。《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三条转让土地应遵循的原则第二项规定“不得改变土地所有权的性质和土地的农业用途”，涉案协议书载明企业需要，既用于矿场厂地，改变了该土地的农业用途，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虽然涉案土地高爱超未用于非农业而被征用，但协议书约定为非农用途，因此应认定该约定无效。3、李秀允承包土地的合同期间为1999年10月至2028年12月。双方协议书第2条约定“乙方出让的土地，永久性归甲方使用，使用期间甲方不再给乙方任何补偿。”协议约定的流转时间超过了承包期的剩余时限，《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三条流转土地应遵循原则第三项规定：“流转的期限不得超过承包期限的剩余时限”，故应认定该约定无效。双方签订的协议只有两条有实质内容，均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故应认定该协议无效。4、《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规定，采取转让方式流转时，应当经发包方同意。李秀允转让土地前未向发包方申请，亦未获得发包方同意。虽然高华事后在其子持有的协议书中签字同意，并盖有村委会公章，但没有举证证明该行为系经过民主议定的职务行为，亦未告知李秀允其转让行为发包方已同意，应认定李秀允的转让行为未经发包方同意。因此，涉案协议应认定不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属于无效协议。
综上所述，李秀允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三条、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兴隆县人民法院（2018）冀0822民初276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李秀允与被上诉人高爱超于2016年11月24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00元，合计200.00元，由高爱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于相成
审判员 郭雅丞
审判员 邓立波
二〇一八年八月二日
书记员 谢 芳
附页
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2.《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
3.《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
第三十三条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应当遵循以下原则：
(一)平等协商、自愿、有偿，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强迫或者阻碍承包方进行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
(二)不得改变土地所有权的性质和土地的农业用途；
(三)流转的期限不得超过承包期的剩余期限；
(四)受让方须有农业经营能力；
(五)在同等条件下，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享有优先权。
第三十七条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当事人双方应当签订书面合同。采取转让方式流转的，应当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包、出租、互换或者其他方式流转的，应当报发包方备案。
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一般包括以下条款：
(一)双方当事人的姓名、住所；
(二)流转土地的名称、坐落、面积、质量等级；
(三)流转的期限和起止日期；
(四)流转土地的用途；
(五)双方当事人的权利和义务；
(六)流转价款及支付方式；
(七)违约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