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渝二中法民终字第017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市万州中心支公司。
负责人李天钊，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吴晓荣（特别授权），重庆法韵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冯天财，男，1949年2月14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冯天明，男，1953年11月7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冯天珍，女，1945年9月4日出生。
上诉人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市万州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阳光保险万州公司）与被上诉人冯天财、冯天明、冯天珍意外伤害保险合同纠纷一案，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8月5日作出（2012）万法民初字第09024号民事判决。阳光保险万州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冯天财、冯天明、冯天珍与冯某某系姐弟关系。赵方明、邬继荣等七人系万州区新田镇小岭村村民，因自有房屋改建经政府批准用地后，于2011年12月5日在阳光保险万州公司投保建筑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由万州区新田镇人民政府代办）。其中，张群斌投保的建筑面积为166㎡，赵方明投保的建筑面积为240㎡，明井禄、张忠才、张群策、邬继林、邬继荣投保的建筑面积均为180㎡。保险期间为2011年12月6日至2012年8月5日；建筑团体意外伤害保险的保额为每人5万元；保险费计算方式为按施工建筑面积计收。阳光建筑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投保单特别约定：1、在理赔时，需提供当地镇政府主管部门出具的事故证明书；2、必须按面积足额投保，否则赔偿时按照实际投保建筑面积与应投保建筑面积的比例赔偿……。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建筑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A款第四条规定：……被保险人死亡后，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保险金作为被保险人的遗产，由保险人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的规定履行给付保险金的义务：1、没有指定受益人，或者受益人指定不明无法确定的……。第五条规定：意外伤害身故保险金给付为本保险合同期限内，被保险人在施工现场或者施工期内指定的生活区域内，从事建筑施工或者与建筑施工相关的工作时共同遭受意外伤害事故，被保险人自意外伤害事故发生之日起一百八十日内，以该次意外伤害事故为直接且单独原因导致身故，保险人按照保险单所载的保险金额给付意外伤害身故保险金，保险人对该被保险人的保险责任终止。第六条规定：因下列情形之一，造成被保险人身故或残疾，保险人不承担保险金给付责任：（二）因被保险人的挑衅而导致的打斗、被袭击或被谋杀。2011年12月，邬继林等七家将其住房用地交他人开发建筑居民房，冯某某被聘为该工地施工材料的看守员。2012年6月19日，冯某某在该工地值班时，被患有精神分裂症的陈长清用刀捅伤致其死亡。
一审法院认为：阳光保险万州公司对邬继林等七人在其公司投保建筑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的事实无异议，双方的保险合同关系成立。保险合同属格式合同，要求保险人和投保人应当负担特定的保险人的说明义务和投保人的告知义务。保险人的法定说明义务，要求保险人在订立保险合同前向投保人详细说明保险合同的各项条款，特别是对保险合同中规定免除或限制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作出明确说明。诉讼中，阳光保险万州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对投保人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阳光建筑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投保单载明的必须按面积足额投保，否则赔偿时按照实际投保建筑面积与应投保建筑面积的比例赔偿特别约定对投保人不具有效力。受害人冯某某是在工地履责时被他人致死，并非因其挑衅而导致的打斗、被袭击或被谋杀。阳光保险万州公司辩称的冯某某的死亡不符合保险合同约定的意外伤害情形及只能按投保建筑面积比例进行赔偿的理由不成立。三被上诉人要求阳光保险万州公司给付保险理赔金35万元的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三条的规定，判决：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市万州中心支公司在判决生效后三日内给付冯天财、冯天明、冯天珍保险理赔款35万元。案件受理费6550元，由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市万州中心支公司承担。
上诉人阳光保险万州公司上诉称：
一、一审判决认定的主要案件事实不清。其一，原判认定邬继林等七户村民修建房屋错误，虽然七户村民都已经获批修建房屋，但实际只有居于五新公路以西的邬继林、赵方明、明井禄、张群策的四户房屋在修建，其余三户至今未修建。其二，邬继林等四户村民的房屋是由何平等人挂靠万州区凌风建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凌风建司）进行小产权开发，双方系拆迁还房关系。死者冯某某系凌风建司雇请的劳动者，而与四户村民之间没有雇佣或者劳动关系等任何法律上的关系。其三，原审原告的各项赔偿已由凌风建司全额赔偿20万元，双方协商将本案的保险利益转移给凌风建司。此点既证明凌风建司与死者之间的劳动关系，也证明凌风建司欲在本案中谋取不当利益。
二、基于前述重要事实尚未查清，原审漏列保险投保人和凌风建司为本案当事人，也导致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的建筑工程团体意外险针对的是农民自建房的建房户为雇员，或者承包工程的建筑公司为聘请的劳动者投保的意外伤害保险。投保人与被保险人之间必须具有雇佣关系或者劳动关系，才能体现投保人对被保险人具有保险利益。本案死者冯某某与凌风建司具有劳动关系，而与投保人没有雇佣关系，投保人与死者冯某某不具有保险利益，因此保险合同无效，原审原告无权获得保险赔偿。
三、本案中的七份“建筑工程团体意外险”的保险标的不存在，或者说投保的标的与发生事故的工程不同一。本案中邬继林等七户村民投保的标的为各自的自建房工程，其中五新公路以西四户、公路以东三户，仅仅是占地相邻或相近，不是联建也不是一幢整体建筑，投保的七户村民之间相互没有任何的法律关联性。凌风建司进行统一小产权开发，私自改变审批和规划建成整幢建筑并擅自多建五倍的面积，多建成套房屋对外出售，既没有审批也没有告知保险人。按照保险合同的约定，每户投保的自建房工程发生约定的保险事故，医疗费限额5000元，死亡伤残限额50000元。本案只发生一次事故伤亡一人次，原判却将七户保险限额简单叠加变成50000×7=350000元。违法的联建扩建和小产权开发，反而致使保险人风险增加七倍，违反了法律的公允、公平和正义，而且七户投保人各自针对其自建房工程与上诉人签订的七份保险合同的保险标的并不存在，死者冯某某出事的小产权房建筑工程并没有参加保险。
综上，本案原审主要事实没有查清，程序错误漏列诉讼主体，法律适用错误，判决不当，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者直接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冯天明、冯天珍、冯天财二审共同答辩称：1、投保人对本案死者冯某某具有保险利益，保险合同有效。本案的保险利益在投保人投保即以确定，即只要是为投保人建房的人员即与投保人具有保险利益。本案死者冯某某是在为邬继林等七户村民修建房屋的过程中死亡，不论七户村民的建设方式如何，均不影响投保人对其存在保险利益。2、七户村民共同修建房屋在发生事故时只修了一层1000平方米，不存在超面积的问题。3、上诉人所称的小产权开发没有证据证明，应是新农村建设。4、漏列主体不存在。按照保险法的规定，本案被上诉人作为被保险人冯某某的继承人，依照保险合同起诉保险人符合法律规定，并不涉及投保人等其他人的利益。5、上诉人认为保险标的不存在，混淆了保险标的与标的物。本案属于人身保险的范畴，所有修建房屋的工人的寿命才是保险标的。6、本案也不存在按比例赔偿的问题。因为上诉人在接受投保时，并没有尽到明确说明义务。因此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在二审审理中，上诉人提交如下证据：1、重庆万州区新田镇人民调解委员会（2012）渝万新民调字第027号人民调解协议书（2012年7月6日）、（2012）渝万新民调字第027号附1号人民调解补充协议书（2012年7月30日），以证明本案被上诉人冯天明等人因冯某某死亡已从陈升力处获得的赔偿20万元，并将该事故涉及的被上诉人享有的商业保险赔偿的权益转让给了陈升力，保险金亦归陈升力享有；2、邬继林等七户村民自建房规划方位示意图，以证明邬继林等七户村民的自建房被规划在五新公路两侧，其中邬继林、赵方明、明井禄和张群策居于公路西侧，邬继荣、张群斌和张忠才居于公路东侧；3、万州区新田镇人民政府新田村镇规停（2013）第17号责令停止违法行政决定书（存根）（2013年3月1日），以证明何平等人在新田镇小岭社区路边的建设行为系违法行为；4、照片8张（显示“2012年6月27日”的4张，显示“2013年11月6日”的4张），以证明邬继林等公路以西四户的房屋已经建成为整栋7层的建筑物；5、购房合同12张（照片显示）及照片1张，以证明公路以西的工程系小产权开发，对外公开出售。
被上诉人提交一份由丽景家园项目部李景文、何平等人出具、新田镇小岭社区第六居民小组加盖印章的证明，以证明本案所涉七户村民已入住危旧房改建工程。
本院根据上诉人的申请，依法收集了证人邬继荣的证言，该证言证实：1、邬继荣目前居住的房屋系公路以西四户房屋拆除后修建的，由何平等人租的；2、邬继荣原有的房屋在公路以东，与张群斌、张忠才的房屋都已被拆除。原来约定是由何平等人修建后还房，但至今没有修建；3、建房的手续不是邬继荣本人去办理的，不知道投保的事情。
本案经二审审理，查明如下事实：2011年9月，重庆市万州区新田镇小岭社区居民委员会六组村名邬继林、邬继荣、张群策、张忠才、明井禄、赵方明、张群斌以自家房屋系危房为由申请改建。2011年12月，经重庆市万州区国土资源局、万州区新田镇人民政府批准，该七户村民各自取得《重庆市万州区农村居民住宅建设用地批准书》和《乡镇建设规划许可证》。各户批准的建设用地和建设规模分别为：明井禄建设用地90㎡、建设规模360㎡，张群斌建设用地90㎡、建设规模360㎡，张忠才建设用地90㎡、建设规模360㎡，张群策建设用地90㎡、建设规模360㎡，邬继林建设用地90㎡、建设规模360㎡，赵方明建设用地120㎡、建设规模480㎡，邬继荣建设用地90㎡、建设规模360㎡。2011年12月5日，邬继林等七户村民各自向阳光财险万州公司（万州区新田镇镇政府代办）投保“建筑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A款条款（2010版）”。保险单载明：邬继林等人的投保的自建房工程的建筑面积分别为：明井禄180㎡、张群斌166㎡、张忠才180㎡、张群策180㎡、邬继林180㎡、赵方明240㎡、邬继荣180㎡；保险期间均自2011年12月6日0时至2012年8月5日24时止；保险费计算方式为按施工建筑面积计收。七份保险单中均载明“特别约定”称：“1、理赔时，需提供当地镇政府主管部门出具的事故证明书。2、必须按面积足额投保，否则赔偿是按照实际投保建筑面积与应投保建筑面积的比例赔偿。……”。邬继林等七户村民于投保当日分别缴纳保险费。2011年12月，邬继林等七户村民将自建房工程交凌风建司承建。2012年6月19日，凌风建司在修建邬继林、赵方明、明井禄、张群策等四户村民的房屋时，冯某某作为工地材料看守员在值班时被患有精神分裂症的陈长清用刀捅伤致死。
另查明，冯某某父母已在冯某某死亡前身故，其本人无子女配偶，冯天明、冯天财、冯天珍分别系冯某某的兄姐。
本院认为：本案系投保人投保建筑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劳动者在履行职务过程中身故，保险人拒绝给付保险金而引发的纠纷。综合双方当事人的意见，本案的争点涉及三个方面：其一，保险合同的效力；其二，冯某某身故时与保险人承保的哪几份保险合同相关联；其三，如何给付保险金；其四，一审是否漏列诉讼主体。
第一，关于邬继林等七人签订的保险合同的效力
上诉人认为邬继林等七人在订立保险合同时，死者冯某某不是与投保人有劳动关系的劳动者，投保人对冯某某不具有保险利益，故保险合同无效。经查，邬继林等七人系因改建房屋而向上诉人投保“建筑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该险种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以下简称保险法）第九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属于人身保险业务。人身保险合同，按照保险法第三十一条第三款的规定，“订立合同时，投保人对被保险人不具有保险利益的，合同无效”，因此投保人在投保时对被保险人是否具有保险利益，是判断人身保险合同是否有效的一个重要要件。本案中，邬继林等人作为建设房屋的业主，在投保本案所涉险种时并未就被保险人予以明确具体的人员，上诉人作为保险人也未要求明确，因此双方订立保险合同时指向的被保险人就是合同约定的保险期间在投保人房屋建设工程的施工现场从事管理和作业的人均为被保险人。保险法第十二条第六款规定：“保险利益是指投保人或者被保险人对保险标的具有的法律上承认的利益”，作为房屋业主，对为其修建房屋的人，负有法定责任，即在建房期间发生人身伤亡事故，房屋业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这种赔偿责任即构成法律上承认的利益。因此，邬继林等人对本案的被保险人具有保险利益，双方订立的保险合同有效。上诉人主张合同无效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第二，对发生保险事故的保险合同的认定
依据前述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虽然本案所涉七份保险合同的投保人均是将房屋交由凌风建司修建，但被保险人冯某某身故时，投保人邬继荣、张群斌和张忠才的房屋并没有修建，冯某某是在投保人邬继林、赵方明、张群策、明井禄四人的房屋建设工地履行职务时身故，因此应当认定上诉人与邬继林、赵方明、张群策、明井禄四人签订的保险合同发生了保险事故。一审法院认定冯某某是在邬继林等七人修建房屋的工地履职中身故的事实错误，上诉人对此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第三，本案保险金的给付
本案诉讼所涉的四份保险合同，投保人邬继林、赵方明、张群策、明井禄在投保时告知上诉人的房屋建设方式系自建，但在实际建设中变成了联建，由此造成四份保险合同的被保险人同一。本案之保险合同作为人身保险合同，法律并不禁止对同一被保险人投保多份保险合同。虽然本案只发生一次事故一人死亡，但本保险合同是以人的生命为标的，而人的生命是无价的，只要发生被保险人死亡的结果，并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事故，无论涉及多少份合同，都应按照合同约定按份支付保险金。如果保险人认为投保人的联建，以及擅自扩大建设规模等行为属于故意不履行如实告知义务的情形，可依法行使解除权，以保护其利益，但保险人并没有在知晓相关情形后于法定期间内行使解除权，其解除权消灭，保险人应当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因此，本案诉讼应当按照四份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金额给付保险金，即5万元×4=20万元。上诉人提出按照一人死亡支付5万元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四）一审是否漏列诉讼主体
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未将与本案具有法律关系的投保人与凌风建司作为诉讼主体参加诉讼，违反法定程序。本案是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保险金请求权只有受益人或受益人的继承人享有，因此，投保人、凌风建司与本案的处理结果并无法律上的利害关系，上诉人的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凌风建司作为本案所涉工程的施工方，本案诉讼的处理结果与其并无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即使本案保险金最终归其所有，也是本案被上诉人与凌风建司之间的关系，与本案无关联，故凌风建司非本案诉讼主体。对于投保人，虽然本案因其投保的行为所引起，但本案保险金最终属于被保险人的继承人享有，投保人并不能从中获取任何保险利益，故投保人也非本案诉讼主体。因此，一审法院没有漏列诉讼主体，而违反法定程序，上诉人的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对于上诉人提出凌风建司利用投保人的土地进行小产权开发的意见，因与本案诉讼无关联，且也不影响本案诉讼的处理，本院不予评述。
综上，原判审判程序合法，但因二审中出现新证据导致原判认定事实部分错误，判决不当，本院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四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改判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2012）万法民初字第09024号民事判决为：上诉人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市万州区中心支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三日内日给付被上诉人冯天财、冯天明、冯天珍保险金二十万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5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550元，合计13100元，由上诉人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负担7860元，被上诉人冯天财、冯天明、冯天珍共同负担52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已由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市万州区中心支公司预缴）。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学文
审 判 员 刘 健
代理审判员 李洪武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章立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