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795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迈梭电子（上海）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金桥出口加工区川桥路1765号。
法定代表人：ANILVAMANSHETTY，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明辉，上海李小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孙兵，男，1978年1月9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崇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晓杰，上海市国雄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迈梭电子（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迈梭公司”）与被上诉人孙兵因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5民初103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迈梭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明辉，被上诉人孙兵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晓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已经审理终结。
迈梭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迈梭公司无需支付孙兵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199,319.84元。事实与理由：孙兵为满足个人利益，以向客户反映实际不存在的问题为要挟，威胁到公司的利益，属于“员工奖惩条例”中“威胁公司管理层或直接主管之行为”。且该“员工奖惩条例”通过公司职代会讨论决定，并在全公司公示，迈梭公司按照该奖惩条例之规定，与其解除劳动关系并无不当。迈梭公司未设立工会，未通知工会，并不影响公司解除行为的效力。
孙兵辩称：孙兵因向公司高层反映工作问题，因此被调离工作岗位。孙兵对公司的调岗行为表示异议，故与其领导进行沟通，不存在“威胁公司管理层或直接主管之行为”，且该“员工奖惩条例”未经合法程序告知孙兵。公司以该理由与其解除劳动关系，缺乏依据，应当支付其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孙兵同意一审判决，请求维持原判。
迈梭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不支付孙兵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199,319.84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孙兵于2005年9月1日入职迈梭公司，其后双方签订多份劳动合同，最后一份劳动合同为期限自2014年9月1日起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约定孙兵在迈梭公司生产部从事资深模房技术员工作。2016年8月，孙兵向迈梭公司全球运营总裁提交“建议书”一份（英文件），中文翻译内容为：“尊敬的管理层，我想向您反映一些在我们工厂存在的问题。现存的复杂的管理模式导致我们的工厂不仅产品品质差，而且存在对员工的安全有较大的风险。1.生产效率低下。CF的冲压区域，请到车间现场来视察；2.隐藏的质量问题。T76产品模板需要在注塑后冷却，请到车间现场来视察；3.隐藏的安全问题。福特装配线现存在安全问题，请到车间现场来视察；4.糟糕的管理。因为我们工厂有好几个领导，每个人给到我们的指示都不同，而且每个领导有自己的观点，以上这些导致我们很困惑，有时候他们甚至给到我们错误的指令。除此之外，他们还经常辱骂员工和利用职权去欺压工人，所以很多工人被迫离职；5.环境保护的问题。我们工厂的废水和费油没有按照标准来排放，如果被举报，我们工厂将面临大麻烦；6.工伤事故。因为糟糕的管理方式，已经有好几起工伤事故发生，现在有的工伤事故仍然没有解决。综上所述，我们希望在工作分配、薪资提升等当面提出建议，特别是我们想面对面的就工厂的这些问题和老板进行直接的对话。我们的工厂是一个制造型企业，技术是核心。但是我们的工厂刁难技术人员，招聘的工程师对技术方面懂得不多。这些都导致了很多技术问题和阻碍了工厂的革新和发展。作为在这里工作了12年的老工人，我真心希望我们的工厂越来越好，不希望看到因为糟糕的管理而承受的损失。所以，我恳求管理层能调查这些问题，不要让我们的工厂承受不必要的损失。我们希望全球总裁能有效的管理工厂，同时希望全球总裁的邮箱能对外开放，能直接和您进行沟通和反映”。2016年9月9日，迈梭公司人事经理沙某、迈梭公司工厂厂长金某、迈梭公司模具房经理刘某（L）与孙兵进行谈话并制作了谈话记录，该谈话内容主要是迈梭公司就孙兵2016年8月向迈梭公司全球运营总裁提交的“建议书”中提到的问题进行核实，并建议孙兵有问题向其领导反映。2016年9月13日迈梭公司人事经理沙某、迈梭公司工厂厂长金某、迈梭公司中国区运营总监季某、迈梭公司模具房经理刘某与孙兵进行谈话并制作了谈话记录，该谈话内容主要是就孙兵的工作时间进行协商，迈梭公司决定孙兵每周工作四天，每天工作12小时，周五、六、日是否安排加班由迈梭公司生产部依据生产实际决定。2016年9月26日迈梭公司人事经理沙某、迈梭公司工厂厂长金某、迈梭公司工厂运营经理陈某、迈梭公司模具房经理刘某与孙兵进行谈话并制作了谈话记录，谈话内容如下：“沙某：‘今天找你来，是B今天上午发了两个邮件给我，说你威胁他，说客户来的话你会跟客户说，我们流水线没有按照WI和SOP来操作，说你有证据的，这是第一个邮件。然后，隔一会，我去吃个饭，又看到他跟着发的第二封邮件，说你和他谈判了，你给他两个选择，一个要么回到原岗位原薪，第二个是要么公司赔你钱，你走。……你突然之间怎么会去和B说这些话？出于什么目的？’孙兵：‘目的很简单，现在自从我上次递了那个纸条后，我的薪水立马是减少一半以上。我认为是穿小鞋，打击报复’。……沙某：‘首先第一点今天早上B和我反映的，说你威胁他，这件事情有还是没有？’孙兵：‘我没有威胁他。’沙某：‘这个话你说了没有？’孙兵：‘哪个话？’沙某：‘就我刚才说的呀，你会跟客户说，我们公司没有按照WI和SOP来操作的，你有证据提供给客户。这件事情有还是没有，其他事情我先不和你谈，就B今天早上和我说的这件事情，有还是没有？如果你说有，那就是谈有的说法，如果你说没有，那我把B叫来，让他面对面把事情说清楚。’孙兵：‘他可能理解错我的意思了。’……沙某：‘我现在问你你讲的这个事情，是有还是没有？你有没有和他说，客户来，我要和客户说，我们公司没有按照WI和SOP来操作的，你有证据提供给客户。’孙兵：‘后面这个没有。’金某：‘L，你帮孙兵翻译的，他原话是怎么说的？’刘某（L）：‘122的客户要来，孙兵要我给他翻译，他跟B说讲这个公司有人要给他穿小鞋。然后客户来的时候，他有可能和客户反映我们生产上的一些问题，可能和客户的要求不符合的。他直接去找客户反映。’金某：‘然后今天呢？’刘某：‘然后今天是早上孙兵跟我讲，跟B再去说。最近T76的客户要来嘛，他可能去跟客户去反映我们生产上、产线上跟客户要求不符合的一些事情。’金某：‘这个话是说的喽？’孙兵：‘说的。’沙某：‘ok。这个你有没有证据？’孙兵：‘啊？’沙某：‘你有证据吗，就你说的这些不符合的，你有证据吗？’孙兵：‘当然。’沙某：‘那你把证据拿给我看。’孙兵：‘我为什么要现在拿证据给你看，就说，我本来不想把这个事情闹大。’沙某：‘你只是想把这个事情作为谈判的条件，对吧。’孙兵：‘对。’……”。
一审另查明，2016年9月28日孙兵收到迈梭公司发出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内容为：“鉴于你违反《员工手册》奖惩条例中B类第26条：对公司职能部门或公司管理层行使的权利不能理解，不通过正常途径申述，威胁公司管理层或直接主管。公司拟与你提前解除劳动合同，你的劳动合同将于2016年9月28日终止。特此告知！”。孙兵于2016年9月28日离开迈梭公司，孙兵离职前12个月月平均工资为8,666.08元。
2016年10月10日，孙兵提起仲裁申请要求迈梭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355,948元。上海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6年12月12日作出裁决，裁令迈梭公司支付孙兵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199,319.84元。迈梭公司不服该裁决，遂诉至一审法院。
一审审理中，迈梭公司还称其公司没有工会，因此未就解除孙兵劳动合同事宜通知公司工会或向迈梭公司所在的XX区XX组织报备。孙兵则称正是因为迈梭公司没有工会，导致孙兵对迈梭公司有异议只能找直属领导沟通，或越级反映问题。迈梭公司为证明其主张，还提供以下证据材料：1.2016年9月26日迈梭公司工厂模具房部门总监B向迈梭公司人事经理沙某发送的电子邮件打印件（英文件），证明2016年9月26日迈梭公司之所以找孙兵谈话，是因为据迈梭公司工厂模具房部门总监B电子邮件反映，孙兵威胁要对来公司的客户说一些迈梭公司的事情，孙兵说他有迈梭公司不遵守SOP或WI的证据，并会向客户反映；2.“个人培训记录”，证明迈梭公司在孙兵2009年9月1日入职时对其进行了员工入职培训；3.2007年12月员工代表大会的会议议程（电子文档打印件），证明2007年12月迈梭公司员工代表大会的会议议程，讨论并表决《员工手册》等；4.照片2张（打印件，拍摄时间为2007年12月26日），证明迈梭公司员工2007年12月参与员工代表大会，讨论并表决《员工手册》及规章制度；5.员工代表大会公告（复印件），证明2007年12月30日迈梭公司将员工代表大会公告张贴于迈梭公司的公告栏中；6.员工代表大会选举单9页（复印件），证明2007年12月经员工选举的员工代表在参加了员工代表大会后向员工传达会议内容，但孙兵所在的生产部员工代表大会选举单上没有孙兵签名；7.《迈梭电子员工手册（1）、（2）》，证明2011年1月5日孙兵签收了迈梭公司员工手册中的两页即《迈梭电子员工手册（1）、（2）》，其他《员工手册》的内容孙兵没有签收，之前的《员工手册》迈梭公司只是在公示栏中张贴公示，并未要求孙兵签收；8.“员工奖惩条例”（电子文档打印件，2007年12月26日实施），证明因孙兵违反迈梭公司《员工手册》中“员工奖惩条例”第二条第2点“B类过失”第（1）款第（26）项的规定，迈梭公司提出解除劳动合同，迈梭公司包含“员工奖惩条例”在内的《员工手册》均为电子文档，没有纸质版的员工手册，无法提供原件。孙兵对迈梭公司上述证据发表质证意见如下：对证据1真实性无法确认，迈梭公司未提供该电子邮件的原件供核对，且未提供中文翻译件；对证据2真实性无异议，但是迈梭公司在对孙兵进行入职培训时并未向孙兵出具过《员工手册》，孙兵不知晓《员工手册》内容；对证据3-5真实性不认可，迈梭公司未提供原件供核对；对证据6真实性无异议，与本案无关联；对证据7真实性无异议，孙兵只签收过该两页《迈梭电子员工手册（1）、（2）》，其他《员工手册》的内容孙兵不知晓，也从未签收；对证据8真实性不认可，迈梭公司无法提供原件供核对。对于迈梭公司提供的上述证据，一审法院认定如下：基于孙兵对迈梭公司提供的证据2、6、7的真实性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经查，孙兵曾于2005年9月1日参加了迈梭公司组织的员工入职培训，2011年1月5日孙兵签收了《迈梭电子员工手册（1）、（2）》，其中并不包含“员工奖惩条例”之内容；因证据1、3、4、8均系打印件，故因其不符合证据形式要件，一审法院不予确认；证据5系复印件，一审法院无法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因用人单位作出的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减少劳动报酬、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等决定而发生的劳动争议，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迈梭公司称2016年9月26日迈梭公司工厂模具房部门总监B向其反映孙兵威胁将对公司客户说一些对公司不利的事情，并称其有公司不遵守SOP或WI的证据，且会将这些证据提交给公司客户，故以孙兵此行为属于对公司职能部门或公司管理层行使的权利不能理解，不通过正常途径申述，威胁公司管理层或直接主管之行为，违反了迈梭公司《员工手册》中“员工奖惩条例”第二条第2点“B类过失”第（1）款第（26）项的规定为由于2016年9月28日通知孙兵解除劳动合同。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一则孙兵虽在迈梭公司提供的2016年9月26日迈梭公司工作人员与孙兵的谈话记录中承认曾对迈梭公司工厂模具房部门总监B说有可能向客户反映迈梭公司存在的问题，但孙兵此行为实难被定义为属于迈梭公司“员工奖惩条例”第二条第2点“B类过失”第（1）款第（26）项规定的威胁公司管理层或直接主管之行为；二则经孙兵签收的《迈梭电子员工手册（1）、（2）》并不包含迈梭公司据以解除孙兵劳动合同的“员工奖惩条例”之规定，而迈梭公司提供的证据亦不足以证明其“员工奖惩条例”系经民主程序制定并经公示或告知孙兵；三则用人单位单方解除劳动合同，应当事先将理由通知工会。迈梭公司虽未建立工会，但迈梭公司也未将解除孙兵理由事先通知迈梭公司所在的工会组织，故迈梭公司的单方解除决定在程序上违反了法律的规定。综上，迈梭公司解除孙兵劳动合同在实体上、程序上均属违法，迈梭公司应以孙兵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8,666.08元为标准支付孙兵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199,319.84元。因此，迈梭公司要求无需支付孙兵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199,319.84元的诉请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三条、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的规定，做出判决：迈梭电子（上海）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孙兵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199,319.84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计5元，免予收取。
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建立劳动关系的当事人，均有义务遵守合同约定，充分、善意履行合同义务。用人单位可以制定相应的规章制度，对劳动者的行为进行管理。对于违反规章制度的行为，用人单位可以予以相应的处分，乃至解除劳动合同。但鉴于解除劳动合同系对违纪行为最为严厉的处分手段，故对用人单位所依据的事由的合法性、合理性应做严格审查。本案中，根据2011年1月5日孙兵签收了《迈梭电子员工手册（1）、（2）》，其中并不包含“员工奖惩条例”之内容，本院对迈梭公司关于已经告知孙兵公司规章制度的主张，难以采信。其次，迈梭公司认为孙兵存在威胁公司管理层或直接主管之行为，故符合“员工奖惩条例”中有关解除劳动合同的规定。孙兵对此不予认可。对此本院认为，首先，鉴于用人单位系制定规章制度的主导，故对于具体条文含义，在不明确的情况下，应做适当限制。本案中，孙兵虽在迈梭公司提供的2016年9月26日迈梭公司工作人员与孙兵的谈话记录中承认曾对迈梭公司工厂模具房部门总监B说有可能向客户反映迈梭公司存在的问题，但迈梭公司并未证明孙兵所言问题系其捏造，且即使孙兵实施上述行为，也未必会造成损坏公司声誉、严重影响其销售的不利后果，故本院难以认定孙兵实施了威胁公司管理层或直接主管的行为。最后需要说明的是，相关法律规定，建立了工会的用人单位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规定，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三条规定事先通知工会。但在本案中，双方均认可迈梭公司未建立工会，故迈梭公司合法行使劳动合同解除权时，无需通知上级工会。一审认为迈梭公司未通知工会组织程序违法，该认定确有不当，但不影响本案处理。劳动者有参加和组织工会的权利，企业、事业单位、机关有会员二十五人以上的，应当建立基层工会委员会。故迈梭公司未设立工会的行为，存在不妥之处，今后应当予以改正。综上所述，迈梭公司与孙兵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缺乏事实与法律的依据，应当向其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199,319.84元。迈梭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的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迈梭电子（上海）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蔡建辉
代理审判员 叶 佳
审 判 员 杨 力
二〇一七年九月六日
书 记 员 仇佳艺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