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晋08民终248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太平人寿保险有限公司山西分公司。住所地：太原市小店区长风街***号和信商座*层***层。
负责人：李巧龙，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月琴，女，汉族，1982年11月2日出生，住山西省芮城县，系该分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三俊，男，汉族，1975年5月21日出生，住山西省临猗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虎钢，山西众志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刘霞，女，汉族，1980年1月15日出生，住
山西省运城市空港北区颐贤元7号楼3单元101室。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方鑫，山西众志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太平人寿保险有限公司山西分公司（以下简称太平人寿山西分公司）与被上诉人张三俊、原审第三人刘霞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西省运城市盐湖区人民法院（2017）晋0802民初54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太平人寿山西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月琴、被上诉人张三俊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谢虎钢、原审第三人刘霞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方鑫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太平人寿保险有限公司山西分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及理由：本案中第三人的代投保行为系表见代理，被上诉人对该表见代理行为予以追认，两份保险合同应有效。一、第三人的代投保行为系表见代理，对于善意的上诉人，该投保行为有效。二、被上诉人作为投保人，在电话回访确认，按期缴纳保费，办理保单贷款，其事实行为是对第三人表见代理行为的追认。三、两份保险合同不符合法律及司法解释中有关保险合同无效的情形。综上，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原判。
被上诉人张三俊辩称，一、第三人投保系冒名行为，而非表见代理。第三人擅自处分被监护人的抚养费进行投保，系无权处分，该行为应为无效民事行为。刘霞的投保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且上诉人在签订合同中存在重大过失，不应认定为善意。二、答辩人从未对第三人的投保行为追认。电话回访录音不能证实答辩人对投保行为追认，第三人交付保费的行为不应认定为答辩人对保险合同的追认，办理保单贷款是答辩人与上诉人协商未果为挽回损失而办理的，不是追认合同。三、答辩人始终未对第三人冒名行为认可，应认定合同无效。请求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刘霞辩称，同意被上诉人的答辩意见。
原告张三俊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以原告张三俊名义与被告太平人寿山西分公司分别于2015年9月20日、2015年10月9日签订的两份《保险合同》无效；2、依法判令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原告与第三人原系夫妻关系，二人婚后育有一女张翼帆、一子张懿阆。原告与第三人于2008年12月24日登记离婚，离婚后张翼帆、张懿阆随第三人生活并抚养。原告将张翼帆、张懿阆的抚养费存入原告名下银行卡中，并将该银行卡交由第三人保管。
2015年9月20日、2015年10月9日第三人在被告处分别为张懿阆、张翼帆投保“太平欣悦一生年金保险”并在被告两份《电子投保确认书》投保人、被保险人（或其法定监护人）签名处签署“张三俊”，2015年10月10日第三人在被告《审核通知书》投保人签名处同样签署“张三俊”字样。并于2015年9月21日、2015年10月10日分别从原告的银行卡向被告缴纳了相应保费，2015年9月20日、2015年10月9日签订的两份保险合同编号分别为：002025674249008、002045098932008。
2015年10月8日、2015年10月18日被告工作人员对原告进行了电话回访，原告在电话中对被告工作人员关于保险合同条款、产品说明书、投保提示书、保险责任、责任免除、10天犹豫期、电子投保确认书是否本人签字均做肯定回答。
2016年11月，原告因资金周转困难向第三人提出将孩子的抚养费借用一下，第三人告知原告已将该费用办理了保险缴纳了保费，原告即向被告提出将第三人以原告名义缴纳的保费退还给原告，被告未允，原告遂持上述两份保险合同在被告处办理了保单贷款贷取了部分款项。
同时查明，本院2018年4月8日根据原告的申请通过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委托山西省绛县司法鉴定中心对2015年9月20日、2015年10月9日两份《太平人寿保险有限公司电子保单确认书》，2015年10月10日《太平人寿保险有限公司审核通知书》中共五处“张三俊”签名是否系原告本人所签进行司法鉴定，山西省绛县司法鉴定中心于2018年4月10日作出绛司鉴中心【2018】文鉴字15号山西省绛县司法鉴定中心文书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日期为2015年9月20日《太平人寿保险有限公司电子投保确认书》上两处“张三俊”签名笔迹，2、日期为2015年10月9日《太平人寿保险有限公司电子投保确认书》上两处“张三俊”签名笔迹，3、日期为2015年10月10日《太平人寿保险有限公司审核通知书》上投保人签名处“张三俊”签名笔迹，共五处签名笔迹均不是张三俊本人书写。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与第三人原系夫妻关系，早在2008年即已离婚，双方所生子女张翼帆、张懿阆随第三人生活并抚养，2015年9、10月间涉案保险合同被保险人张翼帆、张懿阆的监护人系第三人。原、被告及第三人对上述事实均不持异议。各方争议的焦点问题是：1、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2、涉案两份保险合同是否系原、被告所签；3、该两份保险合同是否有效。
关于本案原告起诉是否超过法定诉讼时效问题。诉讼时效是指权利人在一定期限内不行使权利，即丧失依诉讼程序保护其权利的可能性的民事法律制度。诉讼时效的客体主要是指民事权利，即债权及债权以外财产权之请求权。合同当事人不享有确认合同无效的法定权利，只有仲裁机构和人民法院有权确认合同是否有效。合同效力的认定，实质是国家公权力对民事行为进行的干预。合同无效系自始无效，单纯的时间经过不能改变无效合同的违法性。当事人请求确认合同无效，不应受诉讼时效期间的限制，但合同经确认无效后，当事人关于返还财产及赔偿损失的请求，则应当适用法律关于诉讼时效的规定。故对被告辩称原告起诉超过法定诉讼时效的意见不予采纳。
关于涉案两份保险合同是否系原、被告所签的问题。原告主张系第三人在其不知情的情况下在被告处给子女办理保险、缴纳保费、签订保险合同，被告则辩解是与原告签订的保险合同且原告在被告工作人员电话回访时明确答复电子确认书签名系原告本人所签并当庭举出电话回访的视听资料，对该视听资料，原告及第三人虽有异议但均未举出反驳证据，故对于原告在接受被告工作人员电话回访时对被告工作人员询问是否其签名未作否定回答的事实予以认定。但被告工作人员的电话回访所提问题均是是或否的单项选答，不能完整反映电话回访所指向的就是2015年9月20日和10月9日所签订的两份合同，另外，从电话录音也能反映出原告对合同内容也不是完全知晓，是一种很随意的问答。原告否认该签名为自己书写，经本院通过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委托司法鉴定机构对两份保险合同的电子确认书、审核通知书上五处“张三俊”签名是否系本人所签进行司法鉴定，鉴定意见为五处签名笔迹均不是张三俊本人书写。对该鉴定意见被告虽有异议，但未举出其它有力证据，也未申请重新鉴定，对该鉴定意见本院予以确认。根据《证据规定》的规定，鉴定结论的证明力一般大于其他书证、视听资料和证人证言。因此，尽管原告在接受电话回访时认可自己签名，但该电话录音不能明确指向所对应的具体到本案的两份合同，根据鉴定意见涉案两份合同并非原告本人书写并结合第三人庭审中陈述，应认定涉案两份合同系第三人以原告名义所签，故对于被告所辩解涉案合同系原、被告所签的意见不予采信。
关于两份保险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原告与第三人早在2008年即已离婚，原告与第三人婚生子女均随第三人生活并抚养，第三人为孩子的监护人。原告交给第三人的孩子抚养费存在原告的银行卡内由第三人保管和使用，第三人要动用该抚养费为孩子办理保险业务只能通过冒用原告的名义才可以通过原告的银行卡来支付保险费用。而该抚养费的所有权应属被监护人也即涉案合同的被保险人而非第三人，第三人在原告不知情的情况下以原告的名义与被告签订合同并用由其代管的孩子抚养费支付保险金，显然改变了孩子抚养费的用途，侵犯了被监护人的合法权益，属无权处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八条规定“监护人应当履行职责，保护被监护人的人身、财产及其他合法权益，除为被监护人的利益外，不得处理监护人的财产”。第三人的行为违反了上述规定，应为无效民事行为。
从订立合同的主体而言，第三人冒用原告名义与被告签订合同，属其自己的意思表达，而非原告的真实意思表示。那么第三人的行为属于冒名还是无权代理将产生两种法律后果。冒名是指冒用他人身份并以他人的名义处分财产或者从事其他民事活动的行为，行为人是以被冒名者的身份进行民事活动。无权代理是指代理人不具备代理权而实施代理行为，行为人以代理人的身份进行民事活动。冒名所从事的活动自始至终仅存在双方结构，本案中表现为“张三俊”与被告双方关系。而无权代理则存在的是三方结构，即被代理人、代理人、相对人三方关系。无权代理的代理人一定程度上是为了被代理人的利益，体现被代理人的意愿，而冒名则完全是违背了被冒名者的意愿。就本案而言，第三人擅自处分属于被监护人的抚养费进行投保，显然不是为了原告的利益，故不宜认定为无权代理而应认定为冒用原告名义。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第三人与被告签订合同，对原告而言因合同的主体不适格则合同不成立，该两份合同对原告不具有约束力，应认定无效。
其次，纵使认定第三人属于无权代理，根据合同法的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的合同，未经被代理人追认，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由行为人承担责任。根据《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关于规范人身保险经营行为有关问题的通知》（保监法[2000]133号）的规定：“人身保险投保书、健康及财务告知书，以及其他表明投保意愿或申请变更保险合同的文件，应当由投保人亲自填写，由他人代填的，必须有投保人亲笔签名确认，不得由他人代签。”而本案仅有被告员工的电话回访录音只能够证实原告对于第三人监护的子女作为被保险人在被告处投保的情况，而并不能证明原告对于涉案合同的完全知悉，因此不能认定原告在电话回访中认可合同系自己签名是对第三人行为的事后追认。更何况根据中国保监会的上述规定，他人代填的，只有在投保人亲笔签名确认后，方能确定为事后追认，而本案原告未签字确认，不能认定存在事后追认情形。同理，即使原告2016年11月1日本人到被告公司办理保单贷款，也不能认定属事后追认。故该涉案两份合同对原告不具约束力，亦应认定无效。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八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的规定，判决：确认第三人刘霞以原告张三俊名义与被告太平人寿保险有限公司山西分公司分别于2015年9月20日、2015年10月9日签订的两份保险合同（合同编号分别为：002025674249008、002045098932008）无效。案件受理费100元，鉴定费3000元，共计3100元，由被告太平人寿保险有限公司山西分公司负担。
二审中，上诉人太平人寿山西分公司提供了三组证据，第一组证据：投保人张三俊、原审第三人刘霞户口本信息复印件、投保人张三俊、原审第三人刘霞身份证信息复印件。第二组证据：投保人张三俊缴纳保费银行卡复印件、投保人张三俊缴纳保费记录。上诉人以该两组证据证明被上诉人张三俊与原审第三人刘霞是夫妻关系，投保至今并没有提供离婚的信息。第三组证据，《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关于规范人身保险经营行为有关问题的通知》，证明一审判决引用的文件已经废止。被上诉人张三俊对以上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其证明内容有异议，称不能证明上诉人主张，也不影响原审判决的合法性。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同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上诉人太平人寿山西分公司对于一审认定的案涉两份保险合同系原审第三人刘霞以被上诉人张三俊名义与其公司签订的事实并未上诉，也并未提出异议，本院对该事实予以确认。本案争议焦点是：原审第三人刘霞的代投保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两份保险合同是否因此而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依据该规定，构成表见代理应具备的客观要件是行为人没有代理权，但是存在使第三人相信其具有代理权的理由；主观要件是相对人须为善意，指相对人不知道或者不应当知道行为人没有代理权，如果相对人有过失或者非善意，其利益则无受法律保护的必要。本案中，原审第三人刘霞擅自处分属于被监护人的抚养费以被上诉人张三俊的名义进行投保，显然不是为了被上诉人张三俊的利益，故其行为应认定为冒用被上诉人张三俊名义而非代理行为，该投保行为并不具备表见代理中无权代理的客观要件。且上诉人太平人寿山西分公司在签订合同时，疏于审查原审第三人刘霞与被上诉人张三俊已离婚的事实，即签订了合同，其作为合同相对人在合同签订中存在过失，并不符合善意相对人的主观要件。综上，原审第三人刘霞的代投保行为并不构成表见代理，上诉人太平人寿山西分公司以表见代理为由主张合同有效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理据不足，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太平人寿保险有限公司山西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云芳
审判员 李满良
审判员 任志敏
二〇一八年九月四日
书记员 程梦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