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14）鲁刑三终字第168号
原公诉机关山东省聊城市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孔令刚，农民，住阳谷县。因涉嫌犯交通肇事罪于2013年11月12日被刑事拘留，因涉嫌犯故意杀人罪于同年11月22日被逮捕。现羁押于山东省阳谷县看守所。
指定辩护人连城顺、孙天鹏，山东鸣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聊城市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孔令刚犯故意杀人罪，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武东莲、张某乙、张化涛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一案，于二○一四年九月二十二日作出（2014）聊刑一初字第22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原审被告人孔令刚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讯问被告人，听取辩护人的意见，认为事实清楚，决定不开庭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3年11月10日18时许，被告人孔令刚驾驶豫J×××××号银灰色宝来轿车，沿山东省阳谷县淮河路岳海村段自西向东行驶，在红星风炮补胎门市部附近，与骑电动自行车由南向北行驶的张某甲发生碰撞，张某甲被撞飞落在路面中心黄线北侧，孔令刚在两车发生碰撞时向左转向，后撞在路北停放的一辆货车上，孔令刚随即倒车，后调整方向向东行驶，在明知张某甲倒在其行驶路线上的情况下，驾车前行碾压张某甲胸腹部致其胸、腹腔脏器严重损伤死亡。次日，孔令刚到聊城市交通巡逻警察支队阳谷大队投案。
另查明，因被害人张某甲的死亡给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武东莲、张某乙、张化涛造成经济损失丧葬费23193元、处理丧葬事宜的误工费2000元，共计25193元。案发后，孔令刚近亲属赔付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经济损失25000元。
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
1、证人证言
（1）王某某证实，2013年11月10日18时左右，其骑电动自行车沿阳谷县老南环路自西向东走，被一辆宝来轿车超过不到一秒钟，就听到像是塑料壳碎的声音。那辆轿车撞到一个骑电动自行车的人，人被撞起二三米高后落在机器盖上，轿车驾驶员向北打方向，人从机器盖上被甩下来，轿车车头撞在路北边停着的一辆高栏车上，被撞的人在车头右前方一米左右。轿车接着向后倒了三米左右，边倒边打方向，车身呈东西方向，车头有点偏北，被撞的人在轿车前方三米左右偏左一点。轿车没有停，边向东开边向右打方向，当时车的左前轮没有气了，把人向前推了二三米，人到了车下面并被左前轮掉下的挡泥瓦卷住，左前轮从人腹部轧过去了。宝来轿车上仅驾驶座上有一个人，短发，看上去应该是个男的。
（2）吴某某证实，2013年11月10日下午六点左右，其沿老南环路骑电动自行车自西向东行驶，走到修车处，一辆轿车从左侧超过其，就撞上了自南向北行驶的一辆电动自行车，骑电动自行车的人被撞出四五米远，轿车撞在路北边停着的一辆大车上，接着向后倒了约三米，调正方向，从被撞的人身上轧过去了。其认出被撞的人是与其同村的张某甲。轿车车速很快，碰撞前没有刹车，倒车后，车头距张某甲约四五米。
（3）李某某（阳谷县红星风炮补胎门市部负责人）证实，2013年11月10日18时10分左右，其正在门市部给魏某某修理高栏车轮胎，刚把轮胎扒下来就听见一声响，高栏车摇了一下。其从车尾绕到路边，看到一个人趴在路上，距离路中心黄线偏北一点，一辆宝来轿车撞在高栏车的车头左侧、两个转向轮中间，宝来轿车接着倒车，把方向调正，加大油门就向东开，趴在地上的人被左前轮轧了后被卷到车底下，碾到车尾，左后轮又从人身上轧过去了，其还听到了骨折的声音。
（4）魏某某证实，2013年11月10日18时许，其在老南环岳海丁字路口西边补轮胎，看到一辆轿车撞了一辆电动自行车，电动自行车和人摔在路上，轿车不仅未停车还向北打方向又撞到其的车，轿车边打方向边倒车，调正方向，加油门从被撞的人身上轧过去就往东跑了。后其拨打110报警。
（5）朱某某证实，其与老板魏某某在阳谷南环路东首红星风炮补胎门市部修高栏车的轮胎，先听到“啪嗒”一声，声音不是很大，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到一声很响的撞击声，同时高栏车摇晃了一下，当时其与李某某、魏某某都在车北侧，其第一个从车尾转过去看，一辆银灰色轿车车头在高栏车车头两轮中间，路中间稍偏北一点躺着一个人，人东边两米偏南倒着一辆电动自行车。轿车随着向后倒了最低三米多，人在车头正东五六米，轿车起步向前，其急忙向车里人摆手，又朝地下的人指了指，轿车不但没停，反而加速向前，油门加得很大，左前轮和左后轮从被撞的人上身碾了过去，其用手电筒照到后车牌号，是豫J×××××，后来在车头附近发现了一面车牌也是这个号。当时天已经黑了，光线不是很好，但那辆轿车大灯开着，能够看清楚。
（6）赵某某（孔令刚之妻）证实，2013年11月10日下午不到五点，孔令刚把其和孩子送到阳谷南街小学路口西100米路北租房处就走了，晚上不到七点，孔令刚给其打电话说出事了。出事时驾驶的车是豫J×××××号银灰色宝来轿车，买的时间不长，以姜某某的名字登记的。其代孔令刚赔偿对方丧葬费25000元。
（7）孔某某（孔令刚之继父）、李某（孔令刚之母）分别证实，案发当天，孔令刚半夜回到家说轧了个人，可能死了，要去投案。
（8）郭某某证实，2013年的一天，刚黑天时，孔令刚给其打电话说开车出事逃跑了，把车牌掉在现场了。
（9）姜某某证实，其与孔令刚的同学姜兴宪同村，孔令刚开的豫J×××××号轿车是二手车，落户在河南省濮阳市，因孔令刚是山东人，就用其名字登记了，实际车主是孔令刚。
（10）肖某某（阳谷县人民医院医生）证实，2013年11月10日18时许，其跟随120急救车到阳谷南环路东首出诊，18时30分左右到达现场，伤者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颈动脉无搏动，呼吸、心跳停止，临床可以确定死亡
（11）张某乙证实，2013年11月10日晚上不到六点半，其接到弟弟张化涛的电话，说父亲被车碰了，到现场后看到父亲在路中间偏北地上躺着，嘴角有血，没有反应。其收到交警部门转交的肇事方赔偿款25000元，但对方赔偿态度不积极。
（12）孙某某（阳谷县广源汽修厂职工）证实，2013年11月，其帮阳谷交警大队拖过一辆银灰色宝来轿车，在寿张镇北的寿郭路、毛庙路路口南约三里远的路西侧，当时左前轮轮胎坏了，左侧叶子板、保险杠壳子变形，后备箱里有一面河南车牌。驾驶座、靠背前倾厉害，其把座椅向后调了，又把靠背向后仰了仰。
2、勘验、检查、侦查实验、提取笔录
（1）山东省聊城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阳谷大队现场勘查笔录、现场示意图、照片证实案发现场情况。第一现场道路为东西走向，沥青路面，道路平坦，视线良好，路面干燥。道路总宽为15米，车道分界线不明显，选取道路南侧边缘线为基准线，路口西第一电线杆为基准点，现场在基准线北侧。现场留有电动自行车一辆，头西尾东，后轮位于基准点以东1870cm，基准线以北640cm。前轮位于基准点以东1760cm，基准线以北620cm。现场留有尸体一具，头南脚北，脚位于基准点以东1750cm，基准线以北980cm，头位于基准点以东1670cm，基准线以北840cm。尸体下压有轿车车轮挡泥板一个。现场留有豫J×××××车牌一面，位于基准点以东1120cm，基准线以北1220cm。现场留有轿车压印两条，呈V字形，交叉点位于基准点以东810cm，基准线以北980cm。第二现场位于阳谷县寿郭路蒋海村南，肇事车辆位于寿郭路路西路肩下，头西尾东，车辆为宝来牌轿车，前后无牌，车体颜色为银灰色，车左前轮严重损坏，车前翼子板变形，左大灯灯罩破损，距车顶盖前边缘37厘米、靠右侧立柱处前挡风玻璃损坏，此处立柱变形，在立柱与玻璃夹缝处有三根毛发（拍照、提取）。打开轿车后备箱，在后备箱内发现一面豫J×××××牌照，与第一现场遗留牌照一致。左后轮前侧底盘上有散在的摩擦痕迹；右前侧翼子板有内衬，左前侧翼子板没有内衬。拍照提取该车前保险杠和发动机下护板（用鲁米诺溶液对车保险杠和底盘进行喷显，车前保险杠和发动机下护板上有荧光反应）。
（2）山东省聊城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阳谷大队车辆痕迹检验笔录（附照片）记载，豫J×××××号银灰色宝来轿车右前保险杠及右侧叶子板处与绿色富士达电动自行车左侧前头相接触，骑电动自行车人的头部与轿车右前挡风玻璃相接触；银灰色宝来轿车左前部与另一辆车相接触。
（3）山东省聊城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阳谷大队制作的侦查实验笔录记载，将豫J×××××号宝来轿车停放到现场，与案发时孔令刚倒车后的位置接近，打开车大灯，根据车辆被查获时拍摄的驾驶座形态照片对驾驶座座椅进行调整。以身高体态与被害人张某甲相近的张化涛为实验对象，头朝南，脚朝北俯卧于车头正前方，身体与车头基本平行。让张化涛东西方向移动，让与孔令刚身材相近的王学斌、冀伟先后按正常坐姿坐到驾驶位，分别进行实验。经反复实验、测量，王学斌在张化涛距车辆前保险杠包围前端直线距离2.1米及以上时可以看到张化涛的身体；冀伟在张化涛距车辆前保险杠包围前端直线距离1.55米及以上时可以看到张化涛的身体。
（4）山东省聊城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阳谷大队提取笔录证实，2013年11月12日，办案人员发现现场西南140米处的恒安停车场门外电线杆上有向东北方向拍摄的监控摄像头，后在李某某的见证下，提取了监控录像，并刻录光盘。该录像显示的时间比标准时间慢4分零4秒，完整记录了案发过程。
3、鉴定意见
（1）山东省阳谷县公安局公（阳）鉴（尸检）字（2013）13112号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记载，张某甲损伤系钝性外力作用（如车辆撞击、摔碰、碾压等）形成；其符合胸、腹腔脏器（肺脏、肝脏等）严重损伤死亡。
（2）山东省聊城市公安局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聊）公（刑）鉴（遗传）字（2014）033号法医物证鉴定书记载，在送检的JB7355号宝来轿车前保险杠上及发动机下护板上均检出人血，支持为张某甲所留，不支持为其他随机个体所留。
4、书证及其他证明材料
（1）山东省阳谷县公安局出具的户籍证明证实，孔令刚出生于1975年4月21日，被害人张某甲出生于1949年2月27日。
（2）山东省阳谷县公安局调取的机动车详细信息证实，豫J×××××号灰色宝来牌小型汽车的所有人为姜某某。
（3）监控卡口照片证实，豫J×××××号灰色宝来轿车于2013年11月10日16时49分50秒自南向北经过阳谷县蒙馆路寿张卡口，16时55分56秒自东向西经过蒙馆路四棚卡口，17时10分14秒自南向北经过燕山南环路口，18时13分59秒自北向南经过燕山南环路口。
（4）山东省阳谷县人民医院院前急救病历证实，2013年11月10日18时32分医生到达案发现场时，被害人双侧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心跳消失，已经死亡。
（5）山东省阳谷县公安局签发的居民身份证、户口本，阳谷县博济桥办事处张楼管委会出具的证明证实，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身份情况及与被害人张某甲的关系。
（6）山东省聊城市交通巡逻警察支队阳谷大队出具的情况说明及阳谷县公安局“110”接处警登记表证实，孔令刚归案情况。
5、视听资料
光盘一张证实，2013年11月10日18时许，一辆轿车与一辆电动自行车发生碰撞，后轿车撞在路北停放的一辆货车上，18时7分25秒，轿车倒车后边向前开边向右转向，后向东行驶，车身有两次明显颠簸；在两车相撞过程中，周围有多人在活动。
6、被告人供述
孔令刚供述，2013年11月10日傍晚，其开车沿阳谷南环路自西向东行驶，快到岳海村路口时，看到一辆电动车自南向北行驶，其往北躲，想从电动车前面绕过去，结果车的右前方撞了电动车，其当时向左打了一把方向，骑电动车的人接触到其车的右前保险杠，应该是往东偏南一点的方向飞出去了，车的左前方撞了路边停着的一辆货车，其倒车后调正方向，开车就走了。当时那辆货车回头朝西停在北边，其车撞在货车左前侧轮胎处，呈东北西南方向，电动车在其车右前角保险杠南，距车约3米，被撞的人在电动车北边靠西一点，距电动车约1.5米，电动车在货车南3米多。其把车向后倒了2米左右，车基本呈东西方向，车头稍偏北，其车距离货车约2.5-3米，电动车在其车右前角偏南3.5米左右，被撞的人在其车前面偏东南，距车保险杠2.5米左右。发生事故时，其开着近光灯，碰撞发生后脑子一片空白，没有察看被害人伤势。其考虑到倒车后向前行驶可能会碾轧到被害人，但撞人了，只想逃走，没想撞了之后再轧过去，开车走时感觉轧到东西了，不知道是什么。
原审法院认为，被告人孔令刚违反交通运输法规，驾驶机动车撞击了驾驶非机动车的张某甲，明知被害人被撞飞在马路上，不仅未停车查看，反而两次倒车调正方向，明知自己继续行驶的行为可能会碾压到倒在其行驶路线的被害人，仍然加大油门逃离现场，致被害人胸、腹腔脏器严重损伤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被告人孔令刚犯罪性质恶劣，后果严重，依法应予刑罚。其虽自动投案，但庭审翻供，未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依法不能认定为自首。鉴于其主观方面系间接故意，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部分经济损失，予以从轻处罚。被告人孔令刚对其犯罪行为给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造成的物质损失，应予赔偿。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五十七条第一款、第三十六条第一款、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五十五条第一、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之规定，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被告人孔令刚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判令被告人孔令刚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武东莲、张某乙、张化涛丧葬费23193元、处理丧葬事宜的误工费2000元，共计25193元；犯罪工具豫J×××××号银灰色宝来轿车一辆予以没收，上缴国库。
宣判后，被告人孔令刚以“不构成故意杀人罪，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为由，提出上诉。其指定辩护人提出“孔令刚的行为应认定为过失致人死亡，自首应予认定，愿意积极赔偿被害方经济损失，系初犯、偶犯，量刑重”的辩护意见。
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与一审相同。
关于上诉人孔令刚及其指定辩护人所提“不构成故意杀人罪，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的上诉理由及辩护意见，经审理认为，上诉人孔令刚驾驶机动车躲闪不及将骑电动车横穿马路的被害人张某甲撞到，有停车救助义务，但在明知被害人倒在行驶路线上，继续行驶可能会碾压到被害人的情况下，为逃避责任，不顾周围群众的劝阻，倒车后向前加速前行，导致车轮从已经倒地的被害人身体上碾过，主观上对被害人的死亡持放任态度，客观上导致被害人胸腔、腹腔多脏器损伤死亡，符合故意杀人罪的构成要件。故该上诉理由及辩护意见均不能成立，不予采纳。
关于指定辩护人所提“自首应予认定”的辩护意见，经查，上诉人孔令刚在侦查及审查起诉阶段均供述其知道将被害人撞倒在前方马路上，且已经意识到继续前行可能轧到被害人的身体，而在一审庭审时对以上事实予以否认，企图推脱罪责，属于未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的翻供行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二）项的规定，犯罪嫌疑人自动投案并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后又翻供的，不能认定自首。故一审法院未认定孔令刚自首正确。
本院认为，上诉人孔令刚违反交通法规，驾驶机动车撞击了骑电动车的张某甲，明知继续行驶可能会碾压到倒在其行驶路线上的被害人，仍继续驾车行驶，致使车辆从被害人身上碾过，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孔令刚犯罪性质恶劣，后果严重，依法应予惩处。作案后虽能自动投案，如实供述犯罪事实，但庭审时翻供，依法不能认定自首。鉴于其系间接故意杀人，且赔偿被害人亲属部分物质损失，依法可对其从轻处罚。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及其指定辩护人的辩护意见均不能成立，不予采纳。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孟 健
审 判 员 杨殿韬
代理审判员 辛丽英
二〇一五年一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任 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