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2民终959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营业场所地上海市。
负责人：韩光，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开屏。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慧。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扣成，男，1953年12月4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普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悦，上海市新文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倩倩，上海市新文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扣成人寿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2017)沪0107民初128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刘扣成的一审诉请；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刘扣成承担。事实和理由：1.《平安长寿保险合同条款》第七条的保险责任条款及该条款所附《中国平安保险公司人身保险意外伤害残疾给付标准》属于保险合同的基本责任条款，而非免责条款。保险法司法解释(二)规定的“比例赔付或者给付”属于在确定的损失范围内减免保险人责任，与前述责任条款所涉情形不同。另外，前述责任条款中对于被保险人进行不同额度的赔付约定亦是保险合同公平原则的体现。2.对于保险人提供的非免责条款的格式条款，保险人仅具有向投保人一般说明义务。从《人寿保险投保书》和《个人寿险保险单》上的签字可以看出，本案中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已完成对格式条款的法定说明义务。
刘扣成提交书面意见辩称：二审应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理由：上诉人提出的《中国平安保险公司人身保险意外伤害残疾给付标准》显属保险法司法解释(二)规定的“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的情形，且所涉及的条款是上诉人反复使用的格式条款，上诉人既未明确向被上诉人做到提示，又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因此该条款对被上诉人不产生约束力。另，即便因1995年保险法与现行保险法的不同会使当时签订的保险合同存在瑕疵，但现行保险法实施日期是2009年10月1日，上诉人完全可以通过各种途经按照现行保险法的要求对存在瑕疵的保险合同进行提示说明，但上诉人至今怠于进行。
刘扣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赔偿刘扣成残废保险金人民币10,000元(以下币种同)；诉讼费用由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经过审理认定了本案基本事实，认为刘扣成作为投保人及被保险人与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之间的保险合同关系合法有效，如发生约定的保险事故，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应按照双方约定向刘扣成履行理赔义务。案件主要的争议焦点在于残废保险金给付的金额。刘扣成主张按照全额10,000元支付保险金；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则主张，应根据保险条款约定，按照刘扣成左桡骨远端粉碎性骨折的残疾认定，根据《中国平安保险公司人身保险意外伤害残疾给付标准》(以下简称“《残疾给付标准》”)的规定给付保险金额的10%，计1,000元。结合该案来看，首先，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所使用的保险条款系其在日常营业过程中反复使用、投保人及被保险人无权议定的格式条款，在内容上具有免除保险公司责任或排除投保人合法权利的含义及作用的条款或约定，均属于责任免除条款范畴。《平安长寿保险合同条款》第七条虽未明确列入除外责任章节，但从其文义及作用来看，对保险公司在赔偿限额内的责任又进行了限定，即按平安保险给付标准的规定给付部分或全部保险金额，该条款应当属于限制保险公司赔偿责任的免责条款。
其次，虽然双方订立保险合同时适用的是1995年的保险法，但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三条规定，“保险合同成立于保险法施行前而保险标的转让、保险事故、理赔、代位求偿等行为或事件，发生于保险法施行后的，适用保险法的规定”，因该案中保险事故发生于2016年，故应以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以下简称“《保险法》”)为法律依据。该法规定保险人在与投保人签订保险合同之时，对于保险合同所约定的免责条款，既要在保险单上提示投保人注意，还应当对有关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或其代理人作出解释，以使投保人明了该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否则该条款对投保人不发生效力。即便按1995年的保险法相关规定，保险人也具有明确说明义务，结合最高院研究室关于对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的“明确说明”应如何理解的问题的答复，明确说明是指“保险人在与投保人签订保险合同之前或者签订保险合同之时，对于保险合同中所约定的免责条款，除了在保险单上提示投保人注意外，还应当对有关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或其代理人作出解释，以使投保人明了该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故按1995年保险法的规定，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亦应对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向投保人或其代理人作出解释。
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提供的格式条款从形式上看未采用足以引起刘扣成注意的文字、符号、字体等特别标识的合理方式提请刘扣成注意该免责条款。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虽在《中国平安保险公司个人寿险保险单》(以下简称“《保险单》”)上写明“注：具体金额以条款及特别约定为准”、《中国平安保险公司人寿保险投保书》(以下简称“《投保书》”)的投保须知中写明：“6、投保人领到正式保险单后请详细审阅保单上各项内容及有关条款，如有错漏请及时通知更正”,但以上内容亦未采用足以引起对方注意的特别表示，且《保险单》上对免责条款也未进行列明。同时，刘扣成在《投保书》中投保声明栏中签字仅表示其认可对该保险合同条款、投保须知及保险费率均已了解并同意遵守，该意思表示并未明确其对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均因保险人的明确说明而已经明了，故该表示无法证明保险人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庭审中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已经就保险合同中相关的免责条款在投保人投保之前或之时对其进行了明确说明，故保险合同的免责条款对刘扣成不具有约束力，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关于其不承担刘扣成保险责任的辩解不成立，不予采纳。现刘扣成因意外受伤致残，经鉴定为XXX伤残，属于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意外残废责任范围，根据《保险单》所载保险金额，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应在意外残废保险项下给付刘扣成保险金10,000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一条、第十七条及第二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刘扣成保险金人民币10,000元。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刘扣成已预付)，减半收取计人民币25元，由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负担。
本院认定一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当事人双方主要的争议焦点在于残疾保险金给付的依据。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主张以《平安长寿保险合同条款》第七条为依据，按照所附《残疾给付标准》对刘扣成予以赔偿1,000元,并认为上述第七条及所附《残疾给付标准》属于基本责任条款，而非免责条款。而刘扣成则认为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应以《保险单》为依据对其予以赔偿10,000元。本院就上述争议焦点和所涉及的有关问题分析评判如下：
第一，关于系争格式条款性质的认定。双方当事人对《平安长寿保险合同条款》第七条是否属于“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持相反意见。经查，《平安长寿保险合同条款》第七条所附的《残废给付标准》虽然系保险人自行制定，但该标准将伤残程度划分为比较详细的不同项目，并根据伤残程度给付相应的伤残保险金比例，即将被保险人伤残程度的重与轻和保险人给付保险金的多与少相对应。因此上述第七条关于按照《残废给付标准》给付保险金的约定兼顾了保险合同双方的利益并明确了双方的权利义务，被上诉人刘扣成亦未提供证据证明《残废给付标准》存在明显的不公平不合理。故本院认为，就本案而言，《平安长寿保险合同条款》第七条不宜认定为《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因此采纳上诉人关于系争格式条款即以上第七条属于保险合同基本责任条款的意见。
第二，关于系争格式条款说明义务的认定。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上诉主张其已完成了对系争格式条款的法定说明义务。经查，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提交并由刘扣成签字的《投保书》内载有“对本保险合同条款……已了解并同意遵守。”对此，刘扣成在一审辩称，从未收到过《平安长寿保险合同条款》，投保时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也未出示过该条款，故其所理解的“保险合同条款”就是《保险单》。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在二审认为，本案保险合同的签订流程是先由刘扣成填写《投保书》申请投保，保险人核保后再向刘扣成签发《保险单》，故从时间和逻辑上分析，《投保书》内刘扣成签字声明“了解并同意遵守”的“保险合同条款”应当是指《平安长寿保险合同条款》。本院认为，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的上述意见符合通常的保险合同签订流程和《保险法》有关规定的要求，对此，《投保书》中载明“投保人领到正式保险单后请详细审阅……”也可佐证。现刘扣成未提供相反证据证明其签订本案保险合同的实际流程与通常流程不一致，且保险人实际上并未履行保险格式条款的说明义务，故刘扣成的上述主张难以成立。本院推定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已完成对系争格式条款的法定说明义务。
第三，关于伤残保险金标准的认定。根据上述评析，本院对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关于应以《平安长寿保险合同条款》第七条为依据，按照所附《残疾给付标准》对刘扣成予以赔偿的上诉主张予以支持。华东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载明：刘扣成因交通事故致左桡骨远端粉碎性骨折，断端累及关节面，现左腕关节活动受限，评定XXX伤残。对此，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主张，该鉴定结果符合《残疾给付标准》中第132项的伤残程度，即“一上肢三大关节中，有一大关节遗存显著运动障碍”，对应的伤残保险金给付百分比为10，即应给付刘扣成伤残保险金为10,000元×10%＝1,000元。而刘扣成在一审主张，如法院认定《平安长寿保险合同条款》第七条有效，则其鉴定结果符合《残疾给付标准》中第130项的伤残程度，即“一上肢遗存显著运动障碍”，对应的伤残保险金给付百分比为30，即应获赔保险金为3,000元。本院认为，鉴于《残疾给付标准》系保险人自行制定，且保险人在《保险单》中的约定与《平安长寿保险合同条款》第七条格式化的约定不一致而履行必要提示义务时，在内容表述上不够明确、形式上不够突出，在履行对保险格式化条款法定说明义务的方式上，存在《投保书》中要求投保人自己“索阅保险条款”的情况，《残疾给付标准》中有关伤残程度的文字表述亦概括模糊。故在双方当事人对刘扣成评定的伤残等级与《残疾给付标准》项目对应上存在不同理解时，保险人应承担相对更大的责任，为平衡双方当事人利益，伤残保险金标准应作有利于刘扣成的认定，即刘扣成应获赔保险金为3,000元。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一条、第十三条、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三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2017)沪0107民初12844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被上诉人刘扣成保险金人民币3,00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减半收取人民币25元，由被上诉人刘扣成负担人民币17.5元，上诉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负担人民币7.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上诉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负担人民币15元，被上诉人刘扣成负担3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法官助理楼雨薇
审判长 时 军
审判员 吴峻雪
审判员 朱颖琦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楼雨薇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
第十一条订立保险合同，应当协商一致，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
除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必须保险的外，保险合同自愿订立。
第十三条投保人提出保险要求，经保险人同意承保，保险合同成立。保险人应当及时向投保人签发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
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应当载明当事人双方约定的合同内容。当事人也可以约定采用其他书面形式载明合同内容。
依法成立的保险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投保人和保险人可以对合同的效力约定附条件或者附期限。
第十七条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
第三十条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
第三条保险合同成立于保险法施行前而保险标的转让、保险事故、理赔、代位求偿等行为或事件，发生于保险法施行后的，适用保险法的规定。
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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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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