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景民四终字第1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景德镇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景德镇市沿江西路（景ＸＸ庭6号楼2－7号商铺）。
负责人杨琍，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洪谊园，该公司职员。
委托代理人韩格喜，江西ＸＸＸ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熊建国。
委托代理人邵平、江逸群，江西景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胡红盛，1973年7月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姚军、李治，江西泰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景德镇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为平安保险景德镇公司）因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景德镇市珠山区人民法院（2014）珠民一初字第2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4年1月22日8时00分，胡红盛驾驶赣H×××××号车辆行驶至市新村西路一家普利司通轮胎店门前时，停车请熊建国为其更换车脚垫，因车辆停泊在斜坡道路上，胡红盛离开车后，未熄火、未关车门、也未挂停车档，致使熊建国在更换脚垫时车辆出现后溜，压伤熊建国下肢，发生交通事故。熊建国当日被送往至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治疗，于2014年4月10日出院，住院78天。出院诊断：股骨下端骨折、左胫骨髁间脊撕裂性骨折、右膝软组织擦挫伤。出院疾病报告书：建议熊建国休息三个月，后期内固定取出费用约10000元。熊建国伤势经景德镇科信司法鉴定中心2014年7月9日作出鉴定，构成伤残十级，后续取内固定费用为10000元。事故经交通管理部门责任划分，熊建国无责，胡红盛全责。
另查，赣H×××××号车辆所有人为胡红盛之妻徐淑华，平安保险景德镇公司系该车承保单位，保险类型为交强险，限额122000元，不计免赔商业险，限额500000元。
熊建国户籍为城镇，其经济损失为：1、医疗费43965.67元（按医疗、门诊、急救费票据金额计算，即43313.67元＋286元＋256元＋90元＋20元＝43965.67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1560元（住院78天，按每天20元计算）；3、营养费（住院78天，按每天20元计算）；4、后续治疗费10000元（按医疗机构意见确定）；5、误工费12296.92元［住院78天，全额计算，出院后至定残前一日计88天，结合熊建国实际损伤情况酌定按40％计算，熊建国未举证近三年来的平均收入，诉请108.63元／天，低于参照江西省2013年度统计数据标准，按其诉请，即（78天＋88天×40％）×108.63元＝12296.92元］；6、护理费9313.41元（住院78天，参照江西省2013年度统计数据确定43582元／年，即78天×43582元／年÷365天＝9313.41元）；7、伤残赔偿金43746元（根据熊建国伤残等级，参照江西省2013年度统计数据确定21873元／年，计算20年，即21873元／年×20年×10％＝43746元）；8、精神抚慰金5000元（结合熊建国伤情酌定）；9、交通费468元（住院78天，按每天6元计算）；10、鉴定费700元（熊建国支付鉴定费1400元，用于伤残鉴定、后续治疗费两部分鉴定，因后续治疗费医疗机构已有明确意见，鉴定结论亦是直接引用医疗机构意见，故该部分鉴定费用属熊建国扩大损失，应相应扣除，即1400元÷2＝700元）。以上共计128610元，其中胡红盛已付医疗费35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胡红盛停车不当发生交通事故，熊建国在事故中受伤，按事故责任划分，胡红盛负全部责任，熊建国无责。平安保险景德镇公司系胡红盛驾驶车辆的保险公司，承保类型为交强险和不计免赔第三者责任保险，根据法律规定及保险合同约定，熊建国的经济损失先由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保险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按事故责任划分由保险公司在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范围内予以理赔。本案中胡红盛承担事故全责，同时车辆第三者责任保险附加了不计免赔，即在数值上交强险可不区分各分项限额，与第三者责任保险共同计算。熊建国的损失经核算为128610元，低于车辆强制保险和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之和122000元＋500000元＝622000元，故平安保险景德镇公司全额赔偿。胡红盛前期已付费用，属于交通事故造成的熊建国直接损失，本案中一并处理。
平安保险景德镇公司辩称，1、关于合同免责。平安保险景德镇公司认为，交通事故发生于车辆修理期间，保险合同依约不承担赔偿责任。对此，分析本案事实，胡红盛驾车到熊建国处系更换脚垫，非对车辆进行机械修理，脚垫为车辆装饰物件，与车辆的正常行驶无关。根据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答》第23问的解答：“车辆在交付修理期间，修理工驾车发生交通事故致人损害的，由修理厂承担赔偿责任……”，可以看出，本案事故车辆的驾驶权胡红盛始终为交付给熊建国，故该辩称意见不能成立。2、关于事故责任划分。平安保险景德镇公司认为造成车辆后溜发生事故，熊建国有一定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对此，首先，平安保险景德镇公司未能举证证明熊建国存在直接过错；其次，熊建国在斜坡上更换脚垫，虽有不妥，但如果车辆安全停泊，熊建国更换脚垫时即使存在外力，也不可能造成车辆后溜，该不妥与事故的发生无直接因果关系，故该辩称意见亦不能成立。
综上，熊建国诉请理由成立，对其合理部分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一款、并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三十条第一款、第二款之规定，判决：一、平安保险景德镇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性赔偿熊建国因本起交通事故造成的经济损失93610元（128610元－35000元＝93610元），同时支付胡红盛35000元；二、驳回熊建国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2320元，熊建国承担170元，胡红盛承担2150元。
平安保险景德镇公司上诉称：1、原审法院判定上诉人在商业险责任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不当。首先，根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胡红盛签订的保险合同及条款约定，即“商业第三者责任险”第三条第三项规定：保险车辆在竞赛、检测、修理、养护……等期间发生交通事故的，保险公司不负责赔偿。其中对“养护”的理解应当包括对车辆进行机械修理以外的保养与护理等，更换脚垫虽不是对车子的机械修理，但显然是为了给驾驶员提供更舒适的车内环境而进行的一种养护管理。其次，上诉人之所以约定车辆在上述情况下发生交通事故纳入免责范围，其更主要的目的是要求被保险人在上述情况下应当更加尽到注意义务，以减少事故的危害，但本案中胡红盛在车辆服务场所停车接受养护服务时未安全停放好车辆的行为显然是未尽到注意义务。原审法院混淆了修理与养护的概念，明显不妥。根据商业险条款的约定，上诉人应当在商业险责任限额内免除责任。2、原审法院判决被上诉人熊建国在该交通事故中无过错不当。首先，根据被上诉人胡红盛的笔录以及停车到被上诉人熊建国进入车内更换脚垫需要一定的时间来看，车辆发生后溜必定是由于外力的影响，而给该车施加外力的人员只有熊建国本人。其次，使车辆发生后溜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熊建国作为汽车装饰店的经营者，放任了胡红盛将车辆停在可能发生车辆后溜的斜坡上而进行作业操作，这显然是经营者本人未尽到提示和注意义务。因此，该事故的发生与被上诉人胡红盛违规停车不熄火以及熊建国放任的行为共同造成的，熊建国应当承担一定的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上诉人少赔付熊建国各项损失12085.67元；改判不赔付胡红盛垫付的赔偿款35000元；合计47085.67元。
熊建国答辩称：1、上诉人平安保险景德镇公司推断肇事车后溜是由我施加外力造成的，仅是猜测，没有任何证据予以证实。当时我在更换脚垫时，双脚是站在车外，上半身在车内，两手拿新脚垫更换旧脚垫，我是如何对车辆施加外力的，证据何在？车辆发生后溜是因为驾驶员胡红盛在斜坡上停车，未按照安全规程操作，才造成本案事故的发生。2、上诉人认为我放任胡红盛将肇事车停放在斜坡上更换脚垫，我未尽到提示和注意义务的理由是荒唐的。按照自动档汽车安全驾驶的要求，驾驶员在斜坡上停车下车时，应将汽车挂停车档，并拉紧手刹。正是由于胡红盛在斜坡上停车下车时，未能挂停车档，并未拉紧手刹，才造成本案事故的发生，与我在斜坡上更换脚垫的行为并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在斜坡上停好车是驾驶员胡红盛的事，我作为汽车装饰的经营者，没有任何义务去提醒驾驶员如何在斜坡上停车。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要求维持原判。
胡红盛答辩称：1、事故发生时，事故车辆的驾驶权并未发生转移，故上诉人所称的事故发生在保养期间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当时车辆并未熄火，可见车辆仍在行驶当中，车辆的驾驶权仍由胡红盛控制，并未发生转移。且事故发生在一般道路上，并非在被上诉人熊建国的店内。因此，上诉人所称的事故发生在保养期间的适用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没有事实依据，该上诉理由不成立。2、上诉人所称被上诉人更换脚垫的行为属于保险合同中所规定的“保养”，没有法律依据，不应予以采信；同时，在对“保养”含义的理解发生争议时，依法应作出不利于上诉人的解释。汽车保养一般指保持和恢复汽车的技术性能，保证汽车具有良好的使用性和可靠性，显然，更换脚垫的行为与技术性能无关，不属于汽车保养范畴。3、上诉人在上诉状中所称的该格式条款的约定目的与事实不符。上诉人称该约定是为了让被保险人更加尽到注意义务，被上诉人认为该条款显然是为了排除上诉人自己应承担的责任。4、即便认定事故车辆为保养状态，由于上诉人所称的保险合同第三条第三项为格式条款，上诉人以该格式条款为抗辩理由，没有法律依据，应不予支持。首先，该格式条款上诉人没有履行提示、注意义务；其次，该格式条款属于加重对方责任，减轻自己责任的条款，依法应属无效条款。
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根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及被上诉人的答辩意见，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1、被上诉人熊建国在本案交通事故中是否存在责任？2、本案所涉及的更换脚垫的行为是否属于保险合同中第三条第三项中约定的“养护”的情形？3、保险合同中涉及的本案免责条款的法律效力。
本院认为，上诉人平安保险景德镇公司认为被上诉人熊建国在更换脚垫时作为经营者未尽到注意义务，以致发生车辆后溜的导致事故的发生，被上诉人熊建国应有一定的责任。经审查，被上诉人胡红盛因新购买的汽车，事发当天是到熊建国经营的店门前更换汽车内脚垫，当时胡红盛将车辆停放在店门口，车辆未熄火，由熊建国上前更换汽车脚垫，之后发生车辆后溜压伤了熊建国。本院认为，事故的发生主要是由于车辆驾驶人胡红盛未将车辆熄火及采取安全的制动驻车措施，上诉人提出的熊建国存在过错行为，缺乏充足的证据证实，该上诉人理由不予采信。
根据保险合同第三条第三款约定，车辆在“养护”期间发生意外事故时，保险人（上诉人）不负赔偿责任。上诉人认为，更换脚垫的行为属于车辆养护，故根据合同约定，上诉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被上诉人认为，更换脚垫的行为不属于合同中约定的“养护”的情形，故上诉人提出的免除其责任没有依据。经查，汽车的养护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的汽车养护，其涵盖的范围相当广泛，包括汽车美容护理、汽车装饰、汽车维护及其相关的汽车检测技术；狭义的汽车养护，主要是针对传统的汽车修理维护中拆卸修理法而言，是指汽车运行中的保养护理等。也就是说，如按广义的理解，更换脚垫属于汽车养护；如按狭义的理解，更换脚垫则不属于汽车养护。由于保险公司在合同中对“养护”一词未作说明，该约定不明确，双方对此理解存在争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做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因此，上诉人平安保险景德镇公司以该约定要求予以免除责任，不予支持。
关于保险合同中涉及的本案免责条款的法律效力。由于双方对汽车“养护”的理解存在争议，对平安保险景德镇公司以该约定要求予以免除责任，不予支持。同时，即使本案情形属于合同中约定的“养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法律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一款规定“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因此，保险人的明确说明义务包括两项内容，一是提示义务，二是明确说明义务。保险人对免责条款不作提示，该条款不产生效力；保险人对免责条款不作明确说明，该条款不产生效力；只有保险人同时履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该条款才产生效力。保险人作出的“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系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本案保险合同的保险条款中的免责条款，其字体是一样的、字体大小也是一样的，仅是免责条款字体比普通条款字体的颜色相对较深，尚未达到以明显标志作出提示，且纵观保险条款确实难以达到对免责条款足以引起投保人的注意。因此，保险人对免责条款未尽到其提示义务。在保险人未对免责条款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情形下，投保人在“投保人声明”栏签字不能改变免责条款未经提示的事实。明确说明需对有效之条款进行方有意义，未经提示的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对不产生效力的条款谈不上进行明确说明。本案中的保险合同为保险公司提供的格式条款，“投保人声明”系保险合同组成部分，由保险公司提供，所有投保人在签订保险合同时均需在该声明上签名，该“投保人声明”不能证明保险人就该条款的概念、内容、特别是法律后果向投保人作出了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故不能认定上诉人对该免责条款已尽到明确说明义务。因此，上诉人平安保险景德镇公司主张的免责条款不具有法律效力，不能免除其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上诉人平安保险景德镇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不予采纳。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77元，由上诉人平安保险景德镇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亮常
审判员 钟 旻
审判员 杜 静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八日
书记员 涂国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