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济民四终字第7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济南天发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陈忠，经理。
委托代理人田永明，山东天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密秀香，女，1955年10月18日出生，汉族，济南四建退休职工，住济南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密，女，1982年10月12日出生，汉族，博西华家用电器服务江苏有限公司济南分公司员工，住济南市。
委托代理人韩合民，山东圣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崔业明，山东圣义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济南天发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天发物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密秀香、李密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2014）天民三初字第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李治国原系济南一建集团总公司的职工，2005年5月其应聘在天发物业公司从事小区保安工作，2007年12月27日双方签订劳动用工合同一份，合同期限为一年，至2008年12月26日止。2009年1月1日李治国与济南天发房地产（集团）总公司分公司签订劳动用工合同一份，合同期限为2009年1月1日至2009年12月31日，其工作后调整为收取物业费管理工作。因李治国在济南一建集团总公司办理了社会保险，故天发物业公司不再承担其社会保险。2010年10月李治国在济南一建集团总公司办理退休手续。2014年1月16日李治国在收取物业费时与业主冉相辉发生矛盾，进而动手互相推搡，被人拉开后不久，李治国倒在椅子上，后经抢救无效死亡，死亡原因为：猝死。密秀香系李治国的妻子，李密系双方的婚生女。李治国的父母均早已去世。2014年1月20日，密秀香、李密（乙方）与天发物业公司（甲方）签订协议书一份，载明：李密之父李治国于2014年1月16日在甲方从事收取物业费的管理工作中，因收取物业费与业主冉相辉发生矛盾，冉对李治国动手后造成李治国死亡。事件发生后，因赔偿问题未解决，李治国的遗体至今未作处理。为让乙方尽快处理遗体办理丧葬事宜，现甲方预先垫付给乙方丧葬费等十万元。协议签订后，天发物业公司已按约将10万元给付密秀香、李密。密秀香、李密、天发物业公司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李治国与天发物业公司之间系劳动关系还是劳务关系。密秀香、李密提交2007年12月27日李治国与天发物业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1份、2009年1月1日签订的劳动用工合同1份、李治国在单位工作2006年被评为优秀员工的荣誉证书1份，李治国的退休证明1份，证明李治国在天发物业公司工作，并签有劳动用工合同，李治国系一建集团公司退休职工。根据最高院关于劳动争议的解释（三）第七条规定，用人单位聘用退休享受保险待遇的职工所发生的用工合同纠纷，人民法院应当按照劳务纠纷处理。经质证，天发物业公司对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双方签有劳动合同，认为李治国与天发物业公司系劳动关系，李治国系天发物业公司的内部职工。
原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其招用的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和领取退休金的人员发生用工争议，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人民法院应当按劳务关系处理。本案中，李治国原系济南一建集团总公司职工，该单位为其办理了社会保险，于2010年10月办理了退休手续。其退休后在天发物业公司从事物业管理工作，故李治国与天发物业公司之间形成的并非劳动关系，而系劳务关系。二、关于责任的承担问题�密秀香、李密提交派出所天桥分局出具的李治国死亡证明函1份、密秀香、李密、天发物业公司签订的协议书1份、报案证明1份、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7份，证明李治国在工作时间，在工作区域内从事天发物业公司指使范围内的工作，因业主冉相辉缴纳物业费问题与李治国发生口角后，冉相辉对李治国动手，并进行推搡，李治国受到外力的攻击以及精神上的刺激后，造成李治国非正常死亡。根据最高院关于劳动争议的相关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李治国系在从事天发物业公司指使范围内的工作受到人身攻击和精神刺激后死亡，非正常死亡。其直系亲属应该得到全部赔偿，因为在此事件中，李治国无任何过错，造成李治国死亡的根本原因是冉相辉的攻击和刺激。天发物业公司作为李治国退休后的雇佣单位，应当根据民法通则第106条的规定承担无过错责任，天发物业公司在承担责任后，依照法律规定，天发物业公司有权向第三人追偿。经质证，天发物业公司认为在李密的询问笔录中称其父有高血庄，平时一直吃药。在其他天发物业公司工作人员的询问笔录中都对公安机关称死者有心脏病。冉相辉与死者发生的肢体冲突是否造成李治国的死亡原因并不能确定，如果冉相辉因其攻击造成李治国的死亡，显然是刑事案件，如果不是故意伤害就是过失杀人，公安机关并没有作为一个刑事案件或是治安案件受理，显然认为冉相辉的行为与李治国的死亡没有因果关系。医院开具的证明说李治国是猝死，猝死是一种正常死亡或者是非暴力死亡，不是因为外部条件造成的死亡，是自身的原因造成的死亡，天发物业公司不应当对其死亡承担赔偿责任。原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义务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李治国在从事劳务活动过程中自身受到损害，天发物业公司作为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三、关于密秀香、李密的诉讼请求的数额和依据：1、死亡赔偿金565280元，密秀香、李密根据高院的相关解释及山东省2014年度人身伤害交通事故赔偿标准，按照2013年度山东省城镇居民家庭人均可支配收入28264元计算20年，故主张死亡赔偿金565280无。对此天发物业公司认为不应由其承担。2、丧葬费23643元，密秀香、李密按照2013年度山东省城镇居民在岗职工平均工资46386元计算6个月为23184元。对此天发物业公司认为已先行垫付。3、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根据最高�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解释及精神损害抚慰金计算标准的会议纪要，故密秀香、李密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对此天发物业公司认为密秀香、李密主张天发物业公司应承担无过错责任，所以密秀香、李密该项主张不应向天发物业公司主张，不同意承担。原审法院认为，密秀香、李密主张死亡赔偿金565280元，根据法律规定，残疾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密秀香、李密的主张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确认。密秀香、李密主张丧葬费23643元，计算标准及数额均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确认。密秀香、李密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数额过高，原审法院酌情支持1万元。综上，李治国与天发物业公司形成劳务关系，其在从事劳务过程中自身受到损害，密秀香、李密作为李治国的法定继承人，要求天发物业公�承担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为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济南天发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赔偿密秀香、李密死亡赔偿金565280元。二、济南天发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赔偿密秀香、李密丧葬费23643元。三、济南天发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赔偿密秀香、李密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四、以上三项共计598923元，扣除已付10万元，余款498923元限济南天发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付清。如果天发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190元，财产保全费3770元，共计13960元，由济南天发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上诉人天发物业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一、是劳动关系还是劳务关系。原审认定，“李治国原系济南一建集团总公司的职工，2005年5月应聘在天发物业公司处从事小区保安工作”。“2010年10月李治国在济南一建集团办理退休手续。”按照以上认定，李治国在2005年5月以后直至2010年10月退休，在长达5年多的时间里同时与两个用工单位存在劳动关系，天发物业公司作为新的用人单位先后在2007年12月和2009年1月与李治国签订劳动用工合同（原审均已认定）。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七条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即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八条规定：“企业停薪留职人员、未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内退人员、下岗待岗人员以及企业经营性停产放长假人员，因与新的用人单位发生用工争议，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按劳动关系处理。”以上明确规定企业停薪留职人员、未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内退人员、下岗待岗人员以及企业经营性停产放长假人员可以与新的用人单位形成劳动关系，如发生用工争议，人民法院应当按劳动关系处理。2005年5月李治国（时年49周岁）时与天发物业公司建立劳动关系，2010年李治国在济南一建集团总公司在办理退休手续（时年55周岁）时天发物业公司并不知晓，李治国并不是在退休后与天发物业公司建立劳动关系的，双方应为劳动关系的自然延续，并非形成新的劳动关系。二、李治国是自然死亡还是非正常死亡。原审称“李治国在受到外力的攻击以及精神上的刺激后，非正常死亡”。又称“造成李治国死亡的根本原因是冉相辉的攻击和刺激”。同时原审认为李治国死亡原因为“猝死”。猝死在医学上指由于体内潜在的疾病引起的突然死亡，其特点有三，①死亡急骤，②死亡出人意料，③自然死亡或非暴力死亡。很显然猝死是指自然发生的突然死亡。但原审一方面认定李“猝死”，一方面却称李“非正常死亡”，并称“李治国死亡的根本原因是冉相辉的攻击和刺激”。原审法院并非医疗机构，原审法官也非医学方面的权威，用何方法和仪器诊断出李治国死亡的“根本原因”是冉的攻击和刺激，原审并未加说明。如原审所称李治国死亡的根本原因是冉相辉的攻击和刺激，本案就应移送公安机关，否则就是放纵犯罪。事实上，公安机关出警后，询问了多名现场目击�人以及李密、密秀香后，既未作为刑事案件也未作为治安案件处理，这说明公安机关认为冉相辉的所谓攻击和刺激与李死亡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上述事实可以确定李是自然死亡，并非受到他人“攻击”和“刺激”所致，原审认定“造成李治国死亡的根本原因是冉相辉的攻击和刺激”没有丝毫依据。三、原审判决混淆了劳务关系与雇佣关系的概念。原审认为，根据最高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规定对本案“人民法院应当按劳务关系处理”，同时又认为“天发物业公司作为李治国退休后的雇佣单位，应根据民法通则第106条的规定承担无过错责任”。原审显然混淆了劳务关系和雇佣关系的概念，按照通常的解释，雇佣关系是指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平等主体之间就劳务事项进行等价交换过程中形成的权利义务关系。雇佣关系是指受雇用人在一定或不特定的期间内，接受雇用人的指挥与安排，为其提供特定或不特定的劳务，雇用人接受受雇人提供的劳务并依约给付报酬的权利义务关系。二者的区别主要有，首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人身支配与服从管理关系不同。雇用关系中雇主与雇员之间的地位是不平等的，双方之间具有支配与服从的关系；劳务关系中双方并不存在服从管理与被服从管理关系，其主要适用我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其次，劳务关系双方仅仅是经济关系，如加工承揽合同等，而雇佣关系除经济关系外还有人身隶属关系。再次，承担的法律责任不同。雇佣关系中，雇主对雇员的损害承担无过错责任，而劳务关系中，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接受劳务一方承担过错责任，《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应的责任。”在本案中由于双方当事人在损害的发生上均无过错，故适用公平原则，即由受益人在受益范围内对受损害方的经济损失作适当补偿。原审既然认为本案应该按劳务关系处理，同时又适用雇佣关系中无过错责任，明显适用法律不当。
被上诉人密秀香、李密答辩称，一、上诉人所称的李治国与上诉人是劳动关系没有法律依据，双方是李治国为上诉人提供劳务的雇佣关系。1、李治国与上诉人已经明确在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中注明，社会保险由李治国的原单位承担，上诉人不承担李治国的社会保险，这说明上诉人对于自己和李治国之间的劳务关系是清楚的，李治国与上诉人之间自始至终都是劳务关系。2、上诉人是否知道李治国退休不影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的效力，按照该解释第七条规定，本案应当按劳�关系处理。二、上诉人认为李治国自然死亡无事实依据。一审法院已经查明，李治国是在受到人身攻击和精神刺激后死亡。不追究致害人刑事责任，并不能否定李治国受到攻击和刺激的事实，也不代表不能追究其民事责任，我方有权依法追究雇主责任。三、一审适用雇主责任法律正确、认定事实清楚。雇佣法律关系是指雇佣人与雇员约定，雇员利用雇佣人提供的条件，在雇佣人的指示、监督下，以自身的技能为雇佣人提供劳务，并由雇佣人支付报酬的劳务法律关系。雇佣关系是否成立，主要看以下几点：1、双方是否有雇佣行为；2、雇员是否获得报酬；3、雇员是否以提供劳务为内容；4、雇员是否受雇主的控制、指挥和监督。上诉人把劳务关系单纯的认为是加工承揽合同关系，否认了劳务关系本身就是一种提供劳务的雇佣关系，一审适用法律正确、认定事实清楚。�外，上诉人引用《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更是断章取义，第三十五条规定可以看出，其前提是个人之间形成劳务，而非本案中的单位与个人间的雇佣关系；其次，提供劳务者有过错，并且是自己的过错引发的损害，其规定根本不适用本案。四、我方主张精神损害赔偿有明确的法律依据，适用法律及赔偿标准均无误。综上，上诉人的上诉无法律依据及事实依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依法驳回上诉。
经审理本院认定，原审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为：一是本案事故发生时李治国与天发物业公司之间为劳务关系还是劳动关系；二是李治国的死亡赔偿金等各项损失是否应由天发物业公司承担。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规定：“�人单位与其招用的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领取退休金的人员发生用工争议，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按劳务关系处理。”济南一建集团总公司为李治国办理了社会保险，李治国于2010年10月办理退休手续，开始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故本案事故发生时李治国与天发物业公司之间为劳务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劳动者开始依法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的，劳动合同终止。李治国已于2010年10月开始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天发物业公司与李治国之间的劳动关系已于2010年10月终止，故天发物业公司关于事故发生时其与李治国之间系劳动关系自然延续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由于劳务合同在《劳动法》和《劳动合同法》中未明文规定，劳务合同纠纷适用《民法通则》、《侵权责任法》和最高人民法院《�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予以调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根据此条的规定，不论雇员的人身损害是否是由第三人造成的，只要雇员是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的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均可以要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李治国在天发物业公司的工作为收取物业费管理工作，李治国系在工作时间收取物业费的过程中死亡，天发物业公司作为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原审法院判决天发物业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190元，由上诉人济南天发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彦亭
代理审判员 陈李丽
代理审判员 宋文华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杨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