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温民终字第81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金一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天盈九州网络技术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乔海燕。
委托代理人：李海敏。
上诉人金一童因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永嘉县人民法院（2013）温永民初字第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3年6月1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7月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金一童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北京天盈九州网络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盈九州网络公司）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院依法进行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1年3月10日20时33分，金一童以网名“aot”在“703804”网站散讲温州论坛上发布一标题《真的骇人听闻：传永嘉县枫林镇汤岙村恶性雇凶伤人案资金来自消防支队》的帖子，帖子发出后引起了众多网民浏览、跟帖。2011年3月18日，永嘉县公安局以金一童虚构事实扰乱公共秩序为由立案审查。2011年3月31日，永嘉县公安局作出永公决字（2011）第856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认为金一童在互联网上发布未经证实的消息，已构成虚构事实扰乱公共秩序，决定给予行政拘留五日的处罚，并于同日执行了拘留决定。金一童不服，向永嘉县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一审判决维持永嘉县公安局的行政处罚决定。金一童不服，上诉至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后，于2011年11月1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同年11月20日，《法制日报》记者以庭审目击的形式，以《是造谣惑众还是因言获罪温州首起网络造谣案直击》为题报道了该案件情况。文章包括庭审焦点、案件回顾、法庭见闻和专家评说四个部分。2011年11月20日，天盈九州网络公司下属网站凤凰网对《是造谣惑众还是因言获罪》的报道进行了全文转载。金一童认为天盈九州网络公司侵犯其名誉权，为此向该公司提出交涉，期间天盈九州网络公司已删除了涉诉文章。后天盈九州网络公司应金一童更正要求，于2013年3月25日在原版面恢复《是造谣惑众还是因言获罪》一文，并在文章后面附上金一童要求更正刊登的涉案行政案件的二审行政判决书。金一童认为，其系要求天盈九州网络公司在凤凰网财经频道首页刊登《是造谣惑众还是因言获罪》原文及补充刊登行政判决书内容，但该公司只是在财经频道子页面予以刊登，并未完全满足其要求。
金一童于2012年10月11日以名誉权纠纷为由，以天盈九州网络公司、中国普法网为被告，向原审法院起诉。原审法院以被告不明确等为由，驳回其起诉。金一童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经审理后撤销了一审的裁定，指令进行审理。原审法院于2013年1月29日重新立案，金一童自愿撤回对中国普法网的起诉。
金一童诉称：金一童因网络谣言一案不服永嘉县公安局行政处罚及永嘉县人民法院一审行政判决，提起上诉。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11月17日开庭审理。11月20日，《温州晚报》及《法制日报》以详讯的方式报道了庭审情况，但内容不够详实、全面，遗漏关键信息，歪曲事实，且疑似有倾向性报道，足以引起公众误读、误判。凤凰网（为天盈九州网络公司下属网站）于2011年11月20日进行无恶意的转载。鉴于凤凰网在华文媒体中的影响力，此不客观报道足以影响公众对金一童的社会评价，影响公众对“虚构信息，故意扰乱公共秩序”法条的误读，混淆自己权利和责任，影响公众对客观事实（永嘉县枫林镇汤岙村征地、故意伤人等相关事宜）的误读，侵犯公众知情权。报道刊登之后，很多熟悉的亲友、同事均表示在凤凰网、普法网等网站上看到相关报道，很多论坛也转载了相关报道，各种评论都有。有人评论“公务员素质应当提高”，说明该报道不仅损害了金一童的形象，也损害了温州公务员的形象。金一童的朋友季丰满当时旁听了庭审，读了网上的涉案报道之后觉得报道内容与庭审现场差异很大，认为完全是两回事。原县人大代表张建仁也私下询问金一童为什么乱发帖，直到听了金一童解释后才明白系有误解。相信很多人读了网站上涉案报道之后，会将金一童这个“追求正义、对党忠诚”的好党员误认为是一个“管不住嘴巴、不讲法、不讲理、只懂狡辩”的人。报道与事实相差较大，在以下几方面足以影响公众的判断。一、原文引述原帖不够完整。原文仅引述部分事实和村民的传言，而将金一童对该传言的分析--“现村民传的有板有眼，不知是真是假”，及金一童对该事件的建议--“现请市消防支队查明事实，说明真相，以正视听，也维护自己的良好形象！如该资金的确来自消防支队，则请消防支队一是负责徐定理的医药费，还徐定理以公道，毕竟此事因你而起；二是严肃处理有关当事人，还汤岙人民以公道；三是向全市人民公开道歉，因为我们纳税人的钱是给你建训练基地，而不是雇凶伤人的！”全文省略，致使一个很好的建言帖被误认为是传谣帖，性质发生根本变化。二、原文报道称“警方再次解释近日最后一名犯罪嫌疑人也已抓获归案。”事实上，警方没有说过该句话。原文的其他报道虽没有不实之处，但遗漏了部分关键信息。如：1、关于金一童主动发帖与主观恶意的问题，对金一童在庭审时质问“是不是通过公开发帖提建议是违法行为”，警方无奈回答这也是合法的。关于间接故意争论部分，金一童陈述“医生明知做手术可能给病人造成伤害，甚至致其死亡，他还是做了，那是不是故意杀人，这关键是看事先是善意还是恶意，有个法律术语叫恶意原则”，警方对此哑口无言。这些内容报道中理应出现，却被故意遗漏。2、关于征地、选举及贿选，对消防支队征地80亩，已完成相关手续的事实，及2011年7月中旬进场过程中与村民发生激烈冲突的事情，金一童在庭审中已公开指出，这些情况均应在报道中出现，使公众对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包括帖子的内容有个准确的判断。综上，凤凰网转载涉案文章，因凤凰网的传播范围广，对原发报道在很大程度上进行了扩散，使金一童社会评价大大降低，侵害了金一童名誉权。事后，天盈九州网络公司已经积极与金一童进行沟通，金一童要求天盈九州网络公司在凤凰网财经频道首页刊登《是造谣惑众还是因言获罪》一文及补登行政判决书内容，但天盈九州网络公司只是在财经频道子页面恢复《是造谣惑众还是因言获罪》一文及补登行政判决书内容，该事后行为没有达到恢复金一童名誉的要求，也没有满足金一童诉求。故此，请求法院判令：一、天盈九州网络公司在网站首页醒目位置刊载关于温州首例谣言案的更正报道，持续时间不少于120小时；二、天盈九州网络公司恢复在凤凰网上的原报道。
原审判决认为，名誉权是人们依法享有的对自己所获得的客观社会评价、排除他人侵害的权利。公民和法人的名誉权依法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新闻报道严重失实，致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按照侵害他人名誉权处理；新闻报道文章内容基本真实，没有侮辱、诽谤他人人格的内容的，不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可见，文章内容失实与否是认定新闻报道是否侵害名誉权的主要构成要件。《是造谣惑众还是因言获罪》一文，系新闻记者通过对金一童行政上诉案件的庭审目击而撰写的新闻报道，该新闻报道内容与金一童的行政判决书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且报道也未指明金一童的身份，对于不了解金一童行政诉讼案件的公众而言，阅读该篇报道时也不会将文中的“公务员姓金，37岁，永嘉县人”与金一童产生联系，更不会引起公众对金一童的误解。结合双方提供的证据，可以认为该篇新闻报道比较客观地报道了整个事件的过程，其在个别细节上描述不全面，不应认定为报道文章失实。现金一童诉称《是造谣惑众还是因言获罪》新闻报道内容不够详实、全面，遗漏关键信息，歪曲事实，且疑似有倾向性报道，足以引起公众误读、误判，降低其社会评价，缺乏事实依据，不予采信。天盈九州网络公司经营的凤凰网对《是造谣惑众还是因言获罪》一文进行全文转载，其转载行为并无过错。天盈九州网络公司作为转载媒体，在知悉本案相关情况后已及时删除涉诉文章，事后又应金一童的更正要求，在原版面恢复报道转载原文及补充刊登行政判决书，已尽到了转载媒体应尽义务。故天盈九州网络公司作为转载媒体，其所转载的新闻报道《是造谣惑众还是因言获罪》一文，内容客观真实，且无诽谤、侮辱、贬低金一童社会评价的内容，其转载行为不构成侵犯金一童的名誉权。综上，金一童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金一童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400元由原告金一童负担。
宣判后，金一童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金一童因网络谣言一案不服永嘉县公安处罚及永嘉法院一审判决，提起上诉，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11月17日开庭审理。11月20日，《温州晚报》及《法制日报》以详讯的方式报道了庭审情况，但内容不够详实、全面，遗漏关键信息，且疑似有倾向性报道，足以引起公众误读、误判。二、报道与事实相差较大，且足以影响公众的判断。1、原文引述原帖部分不够完整，仅引述部分事实和村民的传言，而将金一童对该传言的分析及对该事件的建议全文省略，致使一个很好的建言帖被人误认为是传谣帖，性质发生根本变化。2、关于主动发帖与主观恶意，原文仅描述警方的意见，而对金一童质问却未予表述。3、关于征地、选举及贿选，原文仅描述警方有关贿选纯属虚构、消防支队征地与选举无关的意见，而事实是警方根本没有去查实贿选一事，庭审中也未出具证据来证明。对庭审中金一童指出的有关消防支队征地80亩已完成相关手续，2011年7月中旬进场过程中与村民发生激烈冲突等情况，均应在报道中出现，使公众对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包括帖子的内容有准确的判断。4、关于资金来源和案犯落网情况，原文报道称“警方再次解释近日最后一名犯罪嫌疑人也已抓获归案。至于金某在帖子中所称的雇凶、资金、跑路等内容，到现在都无事实依据，而且与市消防支队没有任何关联”。事实上，警方从未称最后一名犯罪嫌疑人已抓获归案。而且，实际上还有嫌疑犯在逃。金一童在庭审中质问警方，主犯还未落网，其又如何知道此事与消防队没有关系，且先期落网的人员，资金来自何处，对此，警方均哑口无言。纵观整个庭审，警方根本无法证明金一童主观上有扰乱公共秩序的意图，也无法证明金一童的帖子对公共秩序有事实上的损害。三、天盈九州网络公司工商营业执照注明经营范围不包括新闻，事实上却在经营，明显是非法经营。综上，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二、改判天盈九州网络公司在网站首页醒目位置刊载关于温州首例谣言案的更正报道，持续时间不少于120小时。三、判令天盈九州网络公司主动关闭非法经营的网站（新闻），停止侵害。
天盈九州网络公司提交书面答辩意见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理由充分，应予维持。1、金一童所谓的个别细节报道不实、易造成误读仅是一己之见，缺乏事实依据，又无证据支撑，且对整个案件的性质认定不构成实质性影响。行政诉讼的判决已对该案作出定性，新闻报道只是客观地反映事实，并无价值判断和评论分析，不存在侵害名誉权的问题。且金一童提供的证人证言只是小范围的亲朋同乡，并不足以说明公众对其社会评价降低。2、天盈九州网络公司作为媒体对涉案文章进行全文转载，转载行为并无过错。3、在金一童认为该新闻稿对其造成侵害的情况下，其并未向天盈九州网络公司发送删除涉诉文章的通知，天盈九州网络公司也未收到过原发媒体的撤稿通知，在接到法院传票之前，天盈九州网络公司并不知道涉诉文章对金一童的合法权益可能构成侵害。在知悉相关情况后，天盈九州网络公司立即安排技术人员删除了涉诉文章，已经尽到转载网站的应尽义务。4、虽然天盈九州网络公司并未侵犯金一童的名誉权，但作为网络媒体，在收到诉状后，仍然多次主动与其沟通，了解案件事实，履行媒体义务，欲借助自身平台资源及影响力尽量在权限范围内满足其诉求。并且应其要求，恢复了原已删除的涉案文章，同时在该文章后附上金一童提供的涉案行政诉讼判决文书，尽量协助金一童还原事实，为其恢复社会评价。5、金一童也多次向天盈九州网络公司说明并认可天盈九州网络公司所经营凤凰网并无主观侵权故意，亦未对其名誉权造成侵害，其诉讼目的是想要借助凤凰网的平台及影响力更正原发媒体的报道。该动机与法律的公平正义及权利义务相对等原则相悖，对天盈九州网络公司明显苛责、不公。二、原审法院在审理本案过程中，完全依法律程序正确审判。综上，天盈九州网络公司既无侵犯金一童名誉权的故意，也未实施任何侵犯其名誉权的行为，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审理期间均未提供新证据。
本院经审查当事人在一审提交的证据，依法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的相关解释，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可见，行为人的行为只有同时具备上述四要件，才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本案中，相关新闻媒体系以直击庭审的形式，以《是造谣惑众还是因言获罪》为题，对金一童诉永嘉县公安局治安行政处罚案的行政二审案件进行报道，意在通过该案的审理引起公众对网络言论自由与网络违法行为边界的讨论和思考。该篇新闻比较客观地报道了整个事件的过程，内容与行政判决书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文中并未对金一童进行诽谤或侮辱，亦未对其行为予以评判。天盈九州网络公司并非本案诉争事件的新闻报道媒体，作为网络经营机构，但其下属网站转载新闻报道内容的行为并不违法。且其系全文转载该篇新闻报道，未进行任何添加或删减，在知悉案件相关情况后已及时删除转载文章，后又应金一童的更正要求，在原版面恢复转载文章并补充刊登行政判决书，已尽到转载媒体应尽的义务，故主观上亦无过错。综上，天盈九州网络公司对涉案新闻报道的转载行为并不符合侵害名誉权的构成要件，不构成对金一童名誉权的侵权，原审判决驳回金一童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金一童的上诉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据此，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上诉人金一童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余 萌
审 判 员 刘伟达
代理审判员 柯丽梦
二〇一三年七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王 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