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吉02民再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景春，男，汉族，1959年6月10日出生，无职业，住永吉县。
委托代理人：肖建国，永吉经济开发区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石宝金，男，汉族，1965年1月21日出生，无职业，住永吉县。
委托代理人：李德军，吉林市昌邑区光明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再审申请人石宝金因与被申请人李景春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4）吉中民一终字第1040号民事判决，向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28日作出（2015）吉民申字第929号民事裁定书，指定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李景春及委托代理人肖建国，石宝金的委托代理人李德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6月11日，一审原告石宝金起诉至吉林省永吉县人民法院称：石宝金、李景春双方经协商，于2013年11月21日签订租赁合同。石宝金租赁李景春厂房和设备用于木制品加工，合同约定租赁期1年，从2013年12月1日起至2014年11月30日止，租金为1年5万元，并于合同签订后，在中间人王永君在场的情况下，石宝金将5万元租金交给李景春。合同履行中，发现烘干窑无法正常使用，造成木材开裂、霉变长毛。迫于实际情况，石宝金只好将已装好的烘干窑中的木材再次搬运出来，一装一出，费时费力，造成人工费的损失和其他生产中的各项损失5万元，形成本案标的额达10万元的租赁合同纠纷。烘干窑中锅炉没有检验证；已停产两年，石宝金生产不到一个多月，从3月中旬不到5月停产至今�请求法院判决：李景春返还租金5万元并且解除此租赁合同；赔偿各项损失5万元；负担本案的诉讼费。李景春辩称：（一）李景春同意解除租赁合同。（二）石宝金其他诉请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法院驳回石宝金诉请。理由：1.李景春在合同履行期间，没有任何违约之处，石宝金所称“烘干窑无法使用”不是本案客观事实，石宝金的主张没有依据。2.石宝金称“木材开裂、霉变长毛”与事实不符。厂房位于永吉县西阳镇，在吉林东北地区，考虑3月至4月天气状况、气温、湿度，此时室外处于零下状态，木材开裂、霉变长毛显然不符合自然规律，石宝金所诉没有事实依据。3.石宝金诉请返还租金没有依据。依据租赁合同第9.1条的约定：乙方（石宝金）提前解约，租金不退。4.石宝金诉请赔偿损失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三）依据租赁合同第5条约定，石宝金应承担违�责任，石宝金没有对设备进行维修、保养，石宝金应承担检修等费用0.334万元。综上，请求法院依法驳回石宝金诉请。
吉林省永吉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3年11月21日，石宝金与李景春签订《厂房设备租赁协议》，租赁协议约定“第一条1.1甲方［即石宝金（注：李景春）］将位于永吉县西阳春林木制品厂的厂房及设备租赁于乙方［即李景春（注：石宝金）］使用。第二条租赁期间1年，即从2013年12月1日起至2014年11月3日止。第三条3.2年租金交付方式：于本租赁协议签订之日一次性付清。第四条租赁物的交付本租赁协议签字之日起，甲方将租赁物按现状（经过甲乙双方当面清点验收后），交付乙方使用，且乙方同意按租赁物及设施的现状承租。第五条5.1乙方应负责租赁物内专用设备的维护、保养。5.2乙方对租赁物附属物负有妥善使用及维护之责任。第九条合同的终止9.1如乙方确需提前解约，须提前2个月书面通知甲方，且履行完毕以下手续，方可提前解约：a.向甲方交回租赁物（双方当面清点验收）；b.交清经营过程中产生的税费、电费、水费等相关费用；c.乙方租金不退。”签订租赁协议当天，石宝金将租金5万元交付给李景春。石宝金接收了租赁物，并进行了生产。2014年6月，石宝金以李景春提供的锅炉不能使用为由，要求与李景春解除租赁合同。经李景春申请，2014年5月6日，吉林市特种设备检验中心对永吉县春林木制品厂的锅炉及安全阀进行检验并出具检验报告，锅炉检验结论为允许运行，安全阀门检验结果为合格。2014年6月9日，石宝金以承租的设备不能正常运行导致工厂停工为由，向法院起诉，请求李景春返还租金5万元并且解除此租赁合同；赔偿各项损失5万元；负担本案的诉讼费。
吉林省永吉县人民法�一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第四十四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第六十条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本案所涉《厂房设备租赁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按租赁协议约定自签字之日起即发生法律效力，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租赁协议签订后，石宝金向李景春给付了1年租金5万元，李景春向石宝金交付了租赁物及设备，双方均按照该协议约定履行合同的相关权利及义务。石宝金诉请要求解除该租赁协议，李景春在庭审中明确表示同意解除该租赁协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之规定，石宝金请求解除厂房设备租赁协议予以支持。租赁协议于2014年11月30日到期，石宝金提起告诉要求解除协议，属于提前解约情形，根据租赁协议第九条9.1约定：“如乙方（即石宝金）确需提前解约，……，乙方租金不退”，石宝金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李景春存在违约或过错的情形，石宝金要求李景春返还5万元租金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租赁协议约定，双方在签订协议时对租赁物已经过清点验收，石宝金同意按照签订协议时的厂房及设备的现状进行承租。石宝金在庭审中提出对锅炉是否能够通过合格检验申请鉴定，法院按合法程序委托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技术处进行鉴定。2014年9月15日，由于石宝金未按时到庭也未提供有资质的鉴定机构，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技术处终结了鉴定。李景春在庭审中提供了锅炉及安全阀检验合格的检验报告，系有权机构出具，该证据具有更高的证明力。石宝金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要求李景春赔偿5万元损失的依据。石宝金主张李景春赔偿�项损失5万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李景春在庭审中提出要求石宝金承担设备维修、保养等相关费用，但李景春未在法定期限内提交反诉状也未交纳反诉费用，因此李景春提出反诉不成立，其主张可另行处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九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七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吉林省永吉县人民法院作出（2014）永民一初字第573号民事判决：一、依法解除石宝金与李景春于2013年11月21日签订之《厂房设备租赁协议》；二、驳回石宝金其他诉讼请求。
石宝金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判决解除合同却未返还租金5万元，本案因李景春烘干窑不能正常使用导致石宝金停产，设备使用才一个多月，石宝金被迫撤出。石�金已经交付租金5万元，实际使用才一个月，不返还租金显失公平；2.对李景春的锅炉申请鉴定，李景春不配合，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让石宝金提供鉴定机构资质，石宝金无法提供，导致鉴定未果。请求：1.撤销（2014）永民一初字第573号民事判决；2.依法改判李景春返还石宝金租金4万元；3.诉讼费用由李景春负担。李景春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并无不当，石宝金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石宝金的上诉请求。
本院二审查明：2013年11月21日，石宝金与李景春签订《厂房设备租赁协议》一份，约定：李景春将位于永吉县西阳春林木制品厂的厂房及设备租赁于石宝金使用；租赁期间1年，即从2013年12月1日起至2014年11月3日止；租金于租赁协议签订之日一次性付清；租赁物的交付自租赁协议签字之日起，李景春将租赁物按现状（经过双方当面清点验收后），交付石宝金使用，且石宝金同意按租赁物及设施的现状承租；石宝金应负责租赁物内专用设备的维护、保养及对租赁物附属物负有妥善使用及维护之责任；如石宝金确需提前解约，须提前2个月书面通知李景春，且履行完毕以下手续，方可提前解约：a.交回租赁物（双方当面清点验收）；b.交清经营过程中产生的税费、电费、水费等相关费用；c.租金不退。租赁协议签订当日，石宝金将租金5万元交付给李景春。石宝金接收了租赁物，并对租赁物进行了使用。2014年6月，石宝金以李景春提供的锅炉不能使用为由，要求解除租赁合同。经李景春申请，2014年5月6日吉林市特种设备检验中心对永吉县春林木制品厂的锅炉及安全阀进行检验并出具检验报告，锅炉检验结论为允许运行，安全阀门检验结果为合格。2014年6月9日，石宝金以所承租设备不能正常运行导致工厂停工为由，提起诉讼，要求李景春返还租金5万元并且解除此租赁合同；赔偿各项损失5万元；负担本案的诉讼费。
本院二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安全法》第二十八条规定：特种设备出租单位不得出租未取得许可生产的特种设备或者国家明令淘汰和已经报废的特种设备，以及未按照安全技术规范的要求进行维护保养和未经检验或者检验不合格的特种设备。案涉锅炉2012年、2013年未经安全检验，李景春与石宝金于2013年11月21日签订的租赁协议因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法应认定为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李景春、石宝金未经安全检验，将案涉锅炉出租、承租并使用，双方均有过错，对于石宝金主张返还的租金及损失问题，考虑到自租赁物交付使用至石宝金将租赁物交付给李景春期间，石宝金实际占用租赁场所，及双方过错程度等因素，李景春应向石宝金返还租金3万元，石宝金所主张的其余损失应由其自行承担。石宝金所提出的鉴定申请法院不予准许。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改判。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安全法》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项之规定，本院作出（2014）吉中民一终字第1040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永吉县人民法院（2014）永民一初字第573号民事判决；二、李景春于判决生效之�起十日内向石宝金返还租金3万元；三、驳回石宝金其他诉讼请求。
李景春申请再审称：1.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二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安全法》第二十八条、《特种设备安全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裁判此案错误。首先，李景春与石宝金签订、履行厂房设备租赁协议的日期是2013年11月21日，而《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安全法》第一百零一条规定，本法自2014年1月1日起实施，该法没有溯及力，二审适用该法裁判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安全法》《特种设备安全监察条例》《特种设备目录》的规定，锅炉的额定蒸汽压力大于或等于0.1MPa（表压），而本案所涉锅炉系小锅炉，额定压力为0.09MPa（表压）。有锅炉型号和锅炉内部检验报告为证，可见，本案所涉锅炉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安全法》�定的锅炉范围。该法第二十八条是行政机关管理性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特种设备在出租期间的使用管理和维护保养义务由特种设备出租单位承担，法律另有规定或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显然，如果适用该法，也应当适用第二十九条。这是法律的明确规定。其次，二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错误。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法律规定（指法律法规明确规定，违反强制规定直接导致合同无效）。而《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安全法》第二十八条规定是行政机关管理性规定，并非效力性强制规定，本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明显错误。最后，二审判决引用《特种设备安全条例》裁判错误，目前我国尚未公布此条例。2.二审法院裁判返还3万元租金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3.二审法院判决书有三处错误之处。请求撤销（2014）吉中民一终字第1040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案件受理费由石宝金承担。
被申请人石宝金辩称：1.李景春提出适用法律错误，是对概念的理解错误，李景春和石宝金是在2014年3月份以后履行的合同，履行期是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安全法》实施之后。2.二审法院审判公正，保护了当事人的利益，适用法律正确，裁判有理有据。3.李景春有欺诈行为，其设备破烂不堪，签订合同时隐瞒了真实情况，李景春出租的烘干窑三、四年没有生产，没有对锅炉进行年检。烘干窑报废，签订合同时石宝金不知道真相，签订合同的目的就是为了正常生产。因为锅炉不能使用，石宝金损失惨重，被迫停产。停产后，李景春又通过各种关系弄到锅炉的检验合格报告。锅炉是特种设备，必须一�一检，才能使用。石宝金交了5万元的租金，生产不到1个月，石宝金主张返还部分租金，李景春还百般刁难。请法院驳回李景春的再审申请。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二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李景春和石宝金签订的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合同。因石宝金提出解除合同，李景春表示同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的规定，该合同解除。对石宝金要求返还租金及赔偿损失的要求，因双方在合同中约定，如石宝金提前解约，租金不退，故依据该约定，石宝金要求退还租金的主张不能予以支持。
石宝金主张其解除合同是因为李景春对其隐瞒了锅炉不能使用的实际情况，对该主张，首先，石宝金承认其在与李景春签订合同之前到烘干窑外实地踏查过，但其并未进入窑内查看锅炉情况，该主张明显不符合常理，石宝金作为一个理性的成年人，为大量生产加工地板而租赁烘干窑，其不可能仅在烘干窑外而不进入窑内对烘干窑的关键设备即锅炉予以查看，且协议中明确约定了“石宝金同意按租赁物及设施的现状承租”，故可以认定其在签订协议之时对锅炉的实际情况是了解的，石宝金主张李景春隐瞒了锅炉的实际情况，存在欺诈行为的理由不能成立。其次，石宝金主张锅炉不能使用，但其在庭审中承认并未对锅炉实际点火，故其主张锅炉不能使用没有事实依据。最后，李景春提供的由吉林市特种设备检验中心在合同约定履行期内出具的《锅炉内部检验报告》能够证明，该锅炉能够使用，允许运行，故石宝金的该项主张不能成立。
关于本案的法律适用，李景春和石宝金签订合同的日期为2013年11月21日，此时《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安全法》尚未施行，在合同约定履行期内（2013年12月1日至2014年11月30日），该法施行。该法第二十八条虽然规定未经检验的特种设备不得对外出租，但第二条亦规定，特种设备的确定，需依照国家特种设备目录的规定。而合同履行期内实施的《特种设备目录》中并不包含本案所涉锅炉，故即使《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安全法》的施行时间不构成本案适用该法的障碍，但本案所涉锅炉亦并非该法中所规定的特种设备，故不能依据该法第二十八条确认李景春和石宝金签订的合同无效。
李景春和石宝金签订协议之时，《特种设备安全监察条例》正在施行，依据该条例第九十九条规定，本案所涉锅炉可能因体积大于30L而构成该条例所称的特种设备，但该条例中并无“锅炉必须一年一检，未经检验不得出租，若出租则合同无效”的规定，故亦不能依据该�例认定本案所涉合同无效。
综上，二审判决认定事实虽然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一审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九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4）吉中民一终字第1040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吉林省永吉县人民法院（2014）永民一初字第573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0元，由石宝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笑飞
代理审判员 荆媛媛
代理审判员 丛军霞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柴冰冰
（此件10页，印15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