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6）京行终483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时尚汇百货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朝外雅宝路12号2层101室。
法定代表人黄公建，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何美华，广东卓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国平，广东卓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茶马南街1号。
法定代表人赵刚，主任。
委托代理人戴艳，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审查员。
上诉人北京时尚汇百货有限公司（简称时尚汇公司）因其他商标行政纠纷一案，不服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5）京知行初字第6706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11日受理本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1月1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时尚汇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国平、被上诉人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简称商标评审委员会）的委托代理人戴艳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北京市知识产权法院查明：
一、诉争商标
1.申请人：2001年11月21日公司。
2.申请号：2001293。
3.申请日期：2001年10月8日；
注册公告日期：2015年2月21日。
4.标志：
5.指定使用商品：手提包等（国际分类第18类）。
2015年12月11日，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商评字[2015]第97813号《关于第2001293号“ONLY”评审案件驳回通知书》（简称被诉通知）。该通知认为：时尚汇公司在提出诉争商标无效宣告请求时，诉争商标尚未注册公告，无效宣告申请不符合无效宣告受理条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实施条例》（简称实施条例）第五十七条第三款和《商标评审规则》第十九条，决定：对时尚汇公司的无效宣告请求予以驳回。
二、其他事实
2014年12月3日，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商评字[2015]第93940号《关于第2001293号“ONLY”商标异议复审裁定书》（简称第93940号裁定），裁定：诉争商标予以核准注册，移交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简称商标局）办理相关事宜。
2015年2月11日，时尚汇公司向商标评审委员会提出商标无效宣告请求。
2015年2月21日，诉争商标注册公告。
庭审过程中，时尚汇公司提交了诉争商标的商标档案、第93940号裁定等作为证据。商标评审委员会提交了诉争商标档案、第1444期商标公告第8866页内容打印页、时尚汇公司在评审阶段提交的申请书作为证据。
北京知识产权法院认为：本案的审理焦点问题在于在诉争商标注册公告前，时尚汇公司的无效申请是否符合无效宣告申请的时间要件。
商标无效宣告程序针对的对象是已经注册的商标，本案的关键在于如何解释《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简称商标法）第四十五条规定的“商标注册之日”。商标注册的目的在于在一定期限内获取商标的专用权，在相同或类似商品及服务上对相同或类似商标标识产生独占、排他性使用的权利，该权利是对不特定主体产生拘束力的绝对权，需要以登记或公示作为要件。而且，商标法亦将公告作为商标注册的必要条件加以规定。根据商标法第三十三条的规定，初审公告期满无异议的，予以核准注册，发给商标注册证，并予公告；根据商标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商标异议程序中，商标局做出准予注册决定的，发给商标注册证，并予公告。实施条例第二十八条亦规定，“被异议商标在商标局作出准予注册决定或者不予注册决定前已经刊发注册公告的，撤销该注册公告。经审查异议不成立而准予注册的，在准予注册决定生效后重新公告”。此外，在实践中，针对同一商标的多个异议或异议复审程序可能同时发生，如果其中一个异议或异议复审程序核准商标注册，而另外一个异议或异议复审程序裁定不予核准注册，则该商标最终不会发布注册公告，因此仅以异议或异议复审程序核准注册作为该商标的注册之日，容易产生商标效力矛盾的情况。而在商标局根据异议或异议复审程序核准注册的生效裁定为依据发布公告后，上述情况则能减少或避免。故商标注册时间以注册公告之日起算具有必要性。此外，鉴于诉争商标已经公告，时尚汇公司完全可以另行提起无效宣告，时尚汇公司并未因为本案被诉通知而失去救济权利。
本案的审理焦点是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驳回时尚汇公司无效宣告请求的具体行政行为是否具有合法性，并不涉及无效宣告申请的实体理由，商标评审委员会亦未对无效理由进行审查并作出具体行政行为，故该部分理由及证据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商标评审委员会未提交相关证据并无不当。时尚汇公司有关商标评审委员会未提交所有答辩证据的理由不成立，对此不予支持。
综上，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时尚汇公司的诉讼请求。
时尚汇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及被诉通知。主要上诉理由是：一、没有法律法规规定无效宣告请求只能在争议商标注册公告之后提出，也没有法律法规规定商标注册之日即为商标注册公告之日，被诉通知缺乏法律依据，时尚汇公司提起本案的无效宣告请求，符合受理条件。二、商标注册公告的功能应是将商标已经注册的事实向社会公众公开，以便社会公众行使权利，而不是限制社会公众行使权利。时尚汇公司在注册公告前知晓争议商标已经注册的事实，据此提出无效宣告请求，不违反法律规定。三、时尚汇公司提出无效宣告请求时，中国商标网显示争议商标已经注册公告，而商标评审委员会受理本案无效宣告时，争议商标已经实际注册公告，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被诉通知，驳回无效宣告请求缺乏事实根据。四、商标局及商标评审委员会在其他商标的异议或者异议复审裁定中，都直接载明“异议人如对本决定不服，可以依照《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规定向商标评审委员会请求宣告该商标无效”，唯独对时尚汇公司作出例外对待，只能“对注册公告不服”可以请求宣告该注册商标无效。五、原审判决以实践中可能发生针对同一商标的异议或异议复审程序，可能出现商标注册公告被撤销的情形为由，认为商标注册时间以注册公告之日起算具有必要性。该观点与商标法第三十三条、第三十五条第二款、第三十六条第二款和第三十九条相悖，同时以该逻辑，也不应认为商标注册时间以注册公告之日起算，而是应当从商标注册公告不存在被撤销的可能时起算，这显然是错误的。六、原审判决以时尚汇公司并未因本案被诉通知而失去救济权利为由不支持时尚汇公司的诉讼请求。但被诉通知在无效宣告程序进行到证据交换结束进入实质审查阶段后作出，时间已过去近一年之久，时尚汇公司的期限权利遭到损害。时尚汇公司再次提出无效宣告请求至审理结束，又至少需要一年之久，而市场瞬息万变，争议商标的注册人有可能利用这一漫长时间在市场上大面积使用争议商标，势必给时尚汇公司的合法在先商标权权益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这并非再次无效宣告请求所能解决的。
商标评审委员会服从原审判决。
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清楚，有诉争商标的商标档案，被诉通知，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及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时尚汇公司补充提交了三份证据：商标局作出的（2016）商标异字第0000014945号、第0000015547号、第0000016382号商标准予注册决定书复印件，用以证明商标局在准予商标注册的决定书中都明确告知当事人“依据《商标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异议人如对本决定不服，可以依照《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规定向商标评审委员会请求宣告该注册商标无效”，而并未要求异议人待商标注册公告后请求宣告无效，相应地，无效宣告请求是异议人不服准予注册决定的救济途径，而非对“注册公告不服”的救济途径。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提交的相关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行政案件，对行政行为合法性进行审查。”
2013年修改的商标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已经注册的商标，违反本法第十三条第二款和第三款、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一款、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规定的，自商标注册之日起五年内，在先权利人或者利害关系人可以请求商标评审委员会宣告该注册商标无效。对恶意注册的，驰名商标所有人不受五年的时间限制。”2014年修改的商标法实施条例第五十七条第三款规定：“商标评审委员会受理商标评审申请后，发现不符合受理条件的，予以驳回，书面通知申请人并说明理由。”
本案中，被诉通知认为时尚汇公司在提出诉争商标无效宣告请求时，诉争商标尚未注册公告，故其无效宣告申请不符合无效宣告请求的受理条件，因此，本案的核心问题在于如何确定商标的“核准注册之日”。
2013年修改的商标法第三十三条规定：“对初步审定公告的商标，自公告之日起三个月内，在先权利人、利害关系人认为违反本法第十三条第二款和第三款、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一款、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规定的，或者任何人认为违反本法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十二条规定的，可以向商标局提出异议。公告期满无异议的，予以核准注册，发给商标注册证，并予公告。”第三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商标局做出准予注册决定的，发给商标注册证，并予公告。异议人不服的，可以依照本法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的规定向商标评审委员会请求宣告该注册商标无效。”虽然上述法律条款中将“核准注册”与“发给商标注册证，并予公告”并列规定，存在将“核准注册”独立于“发给商标注册证，并予公告”之外而作为一个单独的行为予以对待的可能性，但是，对“商标核准注册”概念的理解，必须结合商标法的相关规定予以全面把握。
如前所述，2013年商标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对已经注册的商标，在先权利人或者利害关系人可以自商标注册之日起五年内请求商标评审委员会宣告该注册商标无效；对恶意注册的，驰名商标所有人不受五年的时间限制。因此，在商标法已经明确规定提出无效宣告请求期限的情况下，为平等保障社会公众提出无效宣告请求的权利，避免出现提出无效宣告请求期限长短不一的情形，亦应当有一个清晰而明显的无效宣告请求起算日。2014年修改的商标法实施条例第九十六条规定：“商标局发布《商标公告》，刊发商标注册及其他有关事项。《商标公告》采用纸质或者电子形式发布。除送达公告外，公告内容自发布之日起视为社会公众已经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因此，在商标法及商标法实施条例规定商标公告制度并明确规定其法律效力的情况下，从实现商标权无效宣告请求制度的设立初衷以及保障社会公众平等享有该项权利的立法目的出发，应当将诉争商标核准注册公告之日作为“商标核准注册之日”，包括诉争商标异议复审申请人在内的社会公众在诉争商标核准注册公告之日起方可提出无效宣告请求。
从法律的演进过程看，2001年修改的商标法第三十四条第三款规定：“经裁定异议不能成立而核准注册的，商标注册申请人取得商标专用权的时间自初审公告三个月期满之日起计算。”第三十七条规定：“注册商标的有效期为十年，自核准注册之日起计算。”虽然商标法并未对“商标核准注册之日”作出进一步规定，但2002年制定并施行的商标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三条第四款规定：“经异议裁定核准注册的商标，对其提出评审申请的期限自该商标异议裁定公告之日起计算。”因此结合上述规定，在2001年商标法的制度框架下，“商标核准注册之日”应当从注册公告之日起算而非从商标注册主管机关作出相关裁定之日起算。
2013年修改的商标法第三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经审查异议不成立而准予注册的商标，商标注册申请人取得商标专用权的时间自初步审定公告三个月期满之日起计算。自该商标公告期满之日起至准予注册决定做出前，对他人在同一种或者类似商品上使用与该商标相同或者近似的标志的行为不具有追溯力；但是，因该使用人的恶意给商标注册人造成的损失，应当给予赔偿。”第三十九条规定：“注册商标的有效期为十年，自核准注册之日起计算。”上述规定，与2001年商标法的相关规定并无实质性变化。虽然2014年修改的商标法实施条例删除了2002年商标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三条第四款的规定，但在商标法的规定未发生实质性变化的情况下，对相关条款的理解和适用亦应当从法律标准一致性的原则出发，坚持原有的适用标准。相应地，根据2013年商标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提出的商标权无效宣告请求的期限，亦应当从诉争商标核准注册的公告发布之日起计算。
综上，根据商标法、商标法实施条例的相关规定，应当以诉争商标的核准注册公告之日作为“商标核准注册之日”，相应地，对诉争商标提出无效宣告请求，亦应当在诉争商标核准注册公告之后提出。原审判决及被诉通知的相关认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但是，行政诉讼是对行政行为合法性进行审查的诉讼程序，其目的在于解决行政争议，保护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合法权益，监督行政机关依法行使行政职权，因此，当事人是否享有以及从何时开始享有对注册商标提出无效宣告请求的权利，应当依法确定，而不应因其还有另行提出无效宣告请求的机会，就对当事人的相关诉讼理由和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否则不利对当事人合法权利的保护，亦不利于行政机关更好地改进工作、依法行政。原审判决有关时尚汇公司可以另行提起无效宣告因而并未丧失救济权利的裁判理由显属不当，本院对此予以纠正。
商标评审委员会在受理时尚汇公司无效宣告请求十个月之后并进行了相关的后续程序的情况下，才作出本案被诉通知，确有不妥，本院对此予以指出。商标评审委员会在今后的审查过程中，应当进一步提高执法水平和行政效率，更好地维护行政相对人的合法权益。但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被诉通知的上述程序瑕疵，不属于依法应予撤销的情形，故对时尚汇公司的相关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裁判结论正确，依法应予维持。时尚汇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一百元，均由北京时尚汇百货有限公司负担（均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莎日娜
审 判 员 周 波
代理审判员 樊 雪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金萌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