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粤01民终1246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朱松娣。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倩丽，广东蕴德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卫东，系朱松娣儿子。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长宏。上诉人朱松娣因与被上诉人王长宏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7）粤0111民初138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上诉请求：一、撤销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7）粤0111民初13837号民事判决，并依法改判支持朱松娣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二、王长宏承担本案一审、二审的全部诉讼费用。上诉理由：一、原审判决对王长宏宣称朱松娣“私分公款”是具有合理依据的事实认定错误。朱松娣提供的证据2007年-2016年的工资表及证人证言已证实，家委会的补贴一直是通过家委会成员表决的方式决定发放（包括王长宏任家委会主任期间），从来不存在需经业主大会同意的事实。王长宏明知家委会从无须经业主大会同意发放待遇的事实，捏造家委会发放待遇须经业主大会同意的事实，公开宣称朱松娣发放、领取家委会待遇为“私分公款”，是公然的诽谤行为。二、原审判决认定王长宏不存在主观故意或恶意，事实认定错误。王长宏多次指名道姓诽谤朱松娣，带着恶意罢免朱松娣的目的，王长宏一系列的诽谤行为存在主观上的故意和恶意。“私分公款”具有不正当行为、甚至违法犯罪行为的性质，王长宏作为刑侦干警退休人员对此有一定的认识，但王长宏仍然在毫无合理事实依据的前提下多次使用“私分公款”诽谤朱松娣，就是故意为达到损害朱松娣名誉、降低朱松娣社会评价从而成功改选胜出的目的。三、王长宏在景安街业主微信群中，针对朱松娣多处使用“心里有鬼”、“有见不得的人的事”、“可耻的真面目”、“选举作弊”、“投票作弊”、“做贼心虚”、“正好像一群贼瓜分老百姓的钱财”等贬损人格的字眼，已构成公然丑化朱松娣的事实，严重侵害了朱松娣的名誉。原审判决对上述事实没有予以查明认定，属事实认定不清。四、朱松娣在涉案小区担任家委会成员已达7年之久，其连选连任的期限以及在最后一次选举中以最高票数当选的事实足以证实，朱松娣在小区中担任家委会成员的能力和为人是得到小区业主一致认可的。王长宏故意在朱松娣没有加入的微信群中肆意捏造毁损朱松娣名誉的事实，剥夺了朱松娣辩解的机会，导致涉案小区内不明真相的群众都信以为真，并一起加入了对朱松娣人格进行攻击的队伍，使朱松娣在其生活多年的社区内遭到了严重的精神滋扰和街坊群众的误解。朱松娣提交了大字报、微信聊天记录、证人证言等证据，足以证明王长宏多次、长时间在人数众多的公众场合公然诽谤朱松娣，并已导致其他业主对朱松娣的个人人格、信用提出质疑和怀疑，已对朱松娣的人格造成了难以弥补的损害。王长宏答辩称：一、王长宏一贯认为对家委会成员发放一定的补助是应该的，但其一直也认为补助多少一定要经业主大会同意。王长宏做家委会主任期间，家委会成员发放的补助，是家委会多数成员同意后拿到业主大会表决，如果大多数业主同意才能提高对家委会成员的补助。朱松娣与王长宏曾一同在家委会工作，对此是明知的。因此，王长宏并不存在明知家委会从无须经业主大会同意发放待遇而捏造须经业主大会同意的事实。二、家委会是受全体业主的委托对大院进行管理，家委会收取的无论是管理、卫生费还是车辆停放费，都是替全体业主收取的，属于全体业主的公款。家委会成员的补贴，一定要经过大多数业主同意才是合法合规的。家委会成员未经广大业主同意，不得私自给自己发放补助或奖金。三、朱松娣主张王长宏为达到改选胜出的目的而故意损害朱松娣名誉、降低朱松娣社会评价，与事实不符。王长宏于2017年7月已当选家委会成员，不存在为了当选而故意贬低朱松娣的事实。王长宏担任第七届家委会主任，是家委会成员研究分工时朱松娣和另一名家委会成员推选的，并不存在王长宏为了当家委会主任而侵害朱松娣名誉的事实。朱松娣在原审起诉请求：一、责令王长宏停止一切侵害其名誉的行为；二、判令王长宏以书面形式公开向朱松娣澄清事实、赔礼道歉（包括在景安街公安宿舍大院醒目位置张贴道歉信不少于三份、景安街业主群微信群内发布道歉信不少于三次）；三、判令王长宏向朱松娣赔偿经济损失人民币903.34元；四、判令王长宏向朱松娣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50000元；五、判令王长宏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原审法院查明：朱松娣和王长宏均为广州市白云区景安街公安宿舍大院（以下简称宿舍大院）的住户。宿舍大院通过由住户共同推选业主组成家委会（以下简称“家委会”）进行管理。朱松娣和王长宏均担任过“家委会”成员。其中朱松娣在2010年至2017年上半年为“家委会”成员，2017年9月24日其“家委会”成员身份被罢免。王长宏在2017年7月开始至截止庭审当日为“家委会”成员。2012年之前，王长宏也曾任“家委会”成员。诉讼中，朱松娣主张王长宏实施的侵犯名誉权行为为：1.2017年9月2日起，王长宏在宿舍大院正门、通道、多个楼梯口、凉亭处、值班室黑板张贴以王长宏名义落款的“公告”，数量多达十多份，“公告”中注明“朱松娣作为原管委会成员，未经业主的同意和授权参与了私分公款”，宿舍大院共270户，几乎宿舍大院内的所有住户及往来人员都能看见该“公告”的内容；2.从2017年8月至9月期间，王长宏在一个名为“景安街业主群”的微信群内多次针对朱松娣本人发布诽谤言语，其中捏造朱松娣“私分公款”、“私分”之类字眼多达60多处，还多处使用贬损朱松娣的字眼如“心里有鬼”、“有见不得人的事”、“可耻的真面目”、“选举作弊”、“投票作弊”、“做贼心虚”、“正好像一群贼在瓜分老百姓的钱财”等等。该微信群内共有超过130人在内；3.2017年9月24日上午10点，王长宏个人召集宿舍大院业主开会，意图动议罢免朱松娣“家委会”成员的职务，公开在大会上指名道姓宣称朱松娣“分光了300多万元”的言论，当时会上有140人在场。对此，王长宏认为其陈述朱松娣“私分公款”有根据，朱松娣在担任“家委会”成员期间把宿舍大院的收入私下分了，没有经过业主的同意，且没有及时公布分配账目，因此属于“私分公款”。根据双方提交的证据，显示以下事实：第一，2017年9月2日，王长宏在宿舍大院内张贴的公告内容大致为，王长宏认为朱松娣无理取闹，因此向朱松娣发出辩论请求，并建议召开业主大会罢免朱松娣“家委会”成员资格，要求业主积极参加，并陈述作为原“家委会”的成员，朱松娣没有经过业主同意和授权，参与了私分公款；第二，根据朱松娣提交的照片显示该公告张贴在凉亭处、公告栏、值班室黑板处；第三，王长宏从2017年8月开始在“景安街业主群”发表言论，其中包括关于宿舍大院“家委会”重选建议；建议“家委会”成员补贴下降；指出原来的“家委会”费用支出、补贴上涨没有向业主报备，存在不足，其以后要注意改进；关于如何改善宿舍大院建设的建议；另有业主反映要重新调整账务负责人；之后在8月31日提到上述“公告”所表达的内容，认为朱松娣无理取闹，并将上述公告内容发布在该微信群内，指出朱松娣参与了私分公款的行为，不公布账目；并有部分业主表示不同意这种私分公款的行为，要求把钱归还；说明为何找朱松娣辩论是因为上一届的其他委员都已经不是“家委会”成员，而朱松娣继续担任这一届管财务的“家委会”委员，且朱松娣没有认识到错误；有业主反映“私分公款”的说法太过；关于举报第6届“家委会”私分大院公款的报案报告，其中陈述第6届“家委会”私分公款，表现在事前没有经过业主大会同意和授权，事后长期不公布账目等等；第四，“家委会”委员取得补助、收管理费提成奖、节日费、加班费、高温补贴等费用，上述费用的支出，有每月的收支结余情况表、工资表予以体现；朱松娣并据此主张宿舍大院“家委会”发放上述费用的模式都是与上届相同的，每年发放的项目都是一样，只是金额会根据物价的上涨有所上调，且发放是经过“家委会”的同意，并不需要经过业主大会同意；第五，2017年9月24日，王长宏在业主大会上陈述“他们把约270万元公款花光了”等言论；第六，王长宏提交委托书签名，拟证明第七届“家委会”拟对朱松娣等人在没经业主大会和大多数业主同意的情况下，私自给自己增发补贴、巧立名目滥发各种奖金的行为主张追讨私分的公款以及造成的损失。第七，朱松娣申请证人出庭，其中证人彭某表示在涉案小区居住了13年，今年有召开业主大会，之前没有召开过；证人杨某表示2005年至2017年之间在改选的时候召开过业主大会，没有召开过关于“家委会”发放福利或者补贴的业主大会；证人邱某表示从2012年至2017年间“家委会”是按照惯例发放福利、补贴等，不需要召开业主大会，但是会公布发放账目，不过也出现过不及时张贴的情况；第八，王长宏提交了一份“公告”，内容为“业委会接收了原家委留下的一笔结余公款。共计191382.84元……业主大会业委会2005年12月14日星期三下午开会研究决定:公款是取之于民，当然理应用之于民。今后业委会成员的补助由业主大会决定，节日的慰问金业委会可适当发放，超过100元要经大多数业主同意。款项使用后，每月会向业主公告……”，落款为“机场西景安亍业委会2005-12-13”，该“公告”为打印件，王长宏表示该材料是其为“家委会”主任时留下的，在其电脑中，没有原件，当时已经张贴出去；第九，朱松娣提交了医疗费发票、病历等证据拟证实因王长宏的行为造成其精神以及经济损失。原审法院认为：公民的名誉是指公民因其观点、行为、作风、工作表现等获得的关于他的品质、情操、才干及其他素质的社会评价，内容具有客观的社会属性，是人们对公民的社会价值的一般认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规定，“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40条规定：“以书面、口头等形式宣扬他人的隐私，或者捏造事实公然丑化他人人格，以及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他人名誉，造成一定影响的，应当认定为侵害公民名誉权的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本案中，朱松娣主张王长宏在景安街大院内张贴“公告”、“景安街业主群”微信群内发布言论以及在业主大会上捏造其“私分公款”的事实，并使用了贬损其的字眼，侵害其名誉权。王长宏确认上述张贴“公告”的行为，并确认陈述过朱松娣“私分公款”的言论，但主张其陈述朱松娣“私分公款”的言论有合理依据。关于王长宏的行为是否构成对朱松娣名誉权的侵犯的问题。双方争议的焦点在于朱松娣任职“家委会”成员期间领取的补贴、加班费、节日费等费用的性质问题。从朱松娣的角度，其领取补贴、加班费、节日费等费用并非其个人行为，而是经过其所在的“家委会”同意，且所有家委会成员均有领取，其不存在“私分公款”的行为。从王长宏的角度，其认为“家委会”成员领取上述费用应当经过业主大会或者大多数业主的同意，并且要及时公布账目，否则即为“私分公款”。即双方对于“家委会”成员的待遇如何发放，在认识上存在分歧。而从双方提交的证据看，王长宏发布的“私分公款”言论也并非仅针对朱松娣，亦指向所有的原“家委会”成员，从一定程度说明王长宏主观上不存在恶意捏造事实的故意。且王长宏所述的“家委会”成员领取上述费用没有经过业主大会或者大多数业主的同意这一事实，朱松娣并未否认，只是表示按照惯例不需要经过业主大会同意，仅需“家委会”同意，进一步说明王长宏不存在捏造事实的故意。综上所述，各方对“家委会”成员的待遇如何发放存在认识上分歧，且本案现有证据不足以证实原“家委会”是否对其成员的待遇发放方式、前提条件等存在明确的约定，王长宏使用“私分公款”一词用词不当，其不宜直接将上述情况定性为“私分公款”，原审法院也不建议其继续使用类似的词语对原“家委会”成员如何发放待遇进行评论。但本案现有证据不足以证实王长宏存在捏造事实公然丑化他人人格，或者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他人名誉的侵权行为。由于朱松娣主张的王长宏构成名誉权侵权的事实不成立，其据此主张的全部诉讼请求均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至于朱松娣任职期间领取的加班费、节日费等费用是否属于“私分公款”的问题，因上述费用的定性涉及宿舍大院原“家委会”的内部管理，即与案外人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本案为名誉权纠纷，根据前文分析，上述费用发放的最终定性，不影响本案对已经发生的事实的认定，因此原审法院对上述费用发放的定性问题不予调处。且王长宏也表示第七届景安街家委会已考虑追讨相关损失，双方当事人或其他相关主体可自行协商或者另行主张权利。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40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如下：驳回朱松娣的诉讼请求。受理费409元，由朱松娣负担。原审查明事实与本院查明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王长宏在景安街业主微信群中谈及朱松娣任家委会成员期间相关费用的发放及账目问题时，曾使用“心里有鬼”、“可耻的真面目”、“私分公款”、“做贼心虚”、“一个小苍蝇，可耻”、“选举作弊”、“投票作弊”、“遗臭万年”、“正好像一群贼瓜分老百姓的钱财”等表述。朱松娣二审申请证人彭某、杨某、邱某出庭作证。杨某作证称，其2005年到2017年10月都是涉案小区的出纳，负责收管理费等款项和发工资、奖金；家委会一直以来都有向家委会成员发放节日费和补贴，王长宏做家委会主任时也有发放节日费和补贴，王长宏也收过节日费和补贴。发放这些钱时没有开业主大会通过，调整提高节日费和补贴是因为物价上涨，也没有经过业主大会同意。这些钱的发放，没有什么依据，一直以来都是节假日发补贴，天气热发高温补贴。彭某作证称：涉案事件发生后，朱松娣的精神状况不好，很多住户骂朱松娣，其和朱松娣在一起的时候，见到过住户骂朱松娣。在涉案事件发生前，业主对朱松娣的印象都很好，业主见到朱松娣都叫她“朱妈”。邱某作证称：第6届家委会的补贴发放是参考上一届家委会发放的数额再结合实际情况进行调整，其没有看到过关于家委会发放补贴和费用管理的规定，家委会没有这些规定，也没有规定需要业主大会通过才能发放补贴。王长宏质证称：其担任家委会主任期间，虽然不是每次发放补贴都要经业主大会同意，但只要发放数额有变更都要经过业主大会同意，每年至少开两次业主大会。本院认为：原审法院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提交的证据对本案事实进行了认定，在此基础上作出原审判决，判决结果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对于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基于以下两方面的考虑，本院认为王长宏的行为虽有不当，但不足以构成名誉侵权。一、本案中王长宏不存在捏造事实损害朱松娣名誉的过错行为。关于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即是否“私分公款”的问题，王长宏并未虚构事实误导小区业主，其只是针对家委会向家委会成员发放补贴、节日费等待遇没有经业主大会同意这一事实发表评论。二、王长宏的言论虽有不当，但不足以认定为侮辱或诽谤。对于家委会向家委会成员发放补贴、节日费等待遇，作为业主，有权监督；而作为业主选举的家委会成员，则应自觉接受监督和适当容忍业主对其管理及决策行为的评论。本案中，围绕家委会向家委会成员发放待遇应否经业主大会同意，王长宏作为业主有权表达自己的意见，提出自己的主张。王长宏以“私分公款”来描述家委会向家委会成员发放待遇未经业主大会同意这一事实，虽然存在歧义，但如果仅仅因为表述不准确即认定构成侵权，将严重限制和束缚业主行使上述权利，故本院认为王长宏的该行为并不属于滥用权利侮辱或诽谤他人的情形。法律提倡和鼓励理性的表达，但并不意味着但凡言语之失就应被认定为需要承担法律责任。王长宏在景安街业主微信群中使用“心里有鬼”、“可耻的真面目”、“做贼心虚”、“一个小苍蝇，可耻”、“遗臭万年”、“正好像一群贼瓜分老百姓的钱财”等表述，其中情绪化、文学化的表达，确实会令当事人感觉不适，有失妥当。对此，王长宏应引以为戒。但上述言论发生于相关业主在谈论业主所交管理费支出是否合理的语境之中，并非直接针对当事人的侮辱或诽谤，故也不宜以认定为构成侵权责任的侮辱或诽谤。综上所述，朱松娣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法律适用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09元，由朱松娣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魏 巍审判员 何润楹审判员 康玉衡二〇一八年九月七日书记员 袁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