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赣民再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李清，男，1968年8月7日生，汉族，住江西省南昌市青山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邹晨，江西撼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子怡，江西撼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安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西分公司，住所地：江西省南昌市东湖区洪都北大道636号西格玛商务中心13、14层。
负责人：周小平，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香成，江西锦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李清因与安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西分公司（简称安邦财保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赣01民终3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2月21日作出（2016）赣民申65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李清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邹晨、程子怡，安邦财保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余香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清申请再审称，1、原生效判决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是伪造的。安邦财保公司在一审法院举出的第二组证据“投保单”（记载有李清于2014年10月8日在“投保人声明”处签名的投保单），经过核实，该处签名并不是李清本人的签名，系由他人伪造。2、原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1）此次保险事故是发生在保险期间内和保险责任范围内，属于保险事故，安邦财保公司应当理赔。（2）安邦财保公司并没有针对暴雨、洪水等情形是否属于保险责任及责任免除事宜向李清作出明确说明。（3）安邦财保公司将暴雨理解为12小时降水量30毫米以上或24小时降水量50毫米以上的降雨，而李清认为应当按照通常的理解对暴雨予以解释，即对人们生活产生严重影响（消防部门已证明事故当时水已淹没至车窗）的便可称之为暴雨。（4）事故发生当时，暴雨引起了洪涝灾害。本案车辆损失是由暴雨和洪水双重原因造成。（5）在当时的情形下，车上人员发动车辆打开天窗逃生，是为了尽力采取必要的措施，防止或者减少可能产生危及生命的更大损失。这种做法符合保险法及保险条款的相关规定。据此请求：1、撤销二审判决，改判安邦财保公司赔偿李清保险金402200元。2、本案诉讼费用全部由安邦财保公司承担。
安邦财保公司辩称，1、原二审判决认定安邦财保公司不承担保险责任的事实依据并非《投保单》，该案投保单无论是否提交以及是否系投保人李清签字均不影响二审判决对“暴雨”责任事实的认定。2、原二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1）保险责任与责任免除是两个不同的法律概念。本案保险车辆“发动机进水后导致的发动机损坏”属于“责任免除”，但该免责条款的适用前提条件必须是涉案事故属于保险责任“暴雨”所致。（2）是否属于保险责任的举证责任在李清，李清主张本案车辆损失属于车损险条款约定的保险责任“暴雨”和“洪水”，未提供证据。（3）根据相关规定，“暴雨”属于专业术语，应当按照其在专业上所具有的意义加以解释。鉴于国家标准对“暴雨”已作界定，故不存在李清所说的理解歧义问题。（4）涉案保险车辆发生事故当日九江市降水量并未达到国家标准对“暴雨”的界定，李清主张本案事故系“暴雨”所致，依据不足。（5）李清主张涉案车辆损失是因施救车上人员所产生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依照保险法相关规定，该施救费应由保险公司承担。该主张显然有悖于保险法第十六条和第五十七条的规定，不应支持。
李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安邦财保公司向李清支付保险理赔款402200元；2、安邦财保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2015年2月20日晚，李清之女李伊乔驾驶被登记为李清所有的赣Ａ×××××号小型轿车在雨中行驶至江西省××江市××区九江市石化总厂高速桥路段时，因车辆涉水造成突然熄火，致使车辆被淹和车内人员被困的事故。事发后，车内人员拨打119电话求救，九江市浔阳区公安消防大队派员赶赴现场施救。由于当时车辆已被水淹没至车窗位置，水压太大，救援人员无法从外部打开车门，且破窗又怕伤及车内人员，故救援人员要求车上人员发动车辆打开天窗逃生。2、李清已在安邦财保公司处为赣Ａ×××××号小型轿车投保了保险金额为816000元不计免赔率的机动车损失保险，保险期间自2014年10月10日零时起至2015年10月9日二十四时止。上述事故发生后，李清向安邦财保公司报案，安邦财保公司派员到事故现场勘验。经安邦财保公司定损，安邦财保公司认可的车辆损失金额为212200元，对于车辆发动机的损失不予认可。后车辆被送至九江奥达信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进行维修，李清花费维修费用共计402200元，除安邦财保公司认可的212200元，还包括发动机损失190000元。李清随后就其车损向安邦财保公司申请理赔，但安邦财保公司以当天降雨量未达到暴雨程度不属于保险责任范围为由拒绝赔付。双方未能达成一致，因而成讼。3、《安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家庭自用汽车损失保险条款（A13H01Z02090923）》载明：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因下列原因造成被保险机动车的损失，保险人依照本合同的约定负责赔偿：…（五）雷击、雹灾、暴雨、洪水、海啸；被保险机动车的下列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十）发动机进水后导致的发动机损坏。根据九江市自动气象站记录，2015年2月20日8时到21日8时，九江市的降雨量为30.8mm（大雨）。一审法院判决：安邦财保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李清保险金402200元。案件受理费7330元，由安邦财保公司承担。
安邦财保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李清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李清承担。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中华人民共和国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和中国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发布的短期天气预报国家标准中关于降雨量等级划分表中明确规定，12h降水总量达到30.0-69.9mm和24h降水总量达到50.0-99.9mm的为暴雨，而依据江西省气象信息中心出具的关于九江市气象台20**年2月19日8时-2015年2月21日8时小时降雨量实况，本案事故发生时，事故发生地降雨量未达到上述规定的暴雨标准。二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二审法院认为:涉案车损险条款对车损险的保险责任范围进行了明确约定，对此李清提供了事故发生现场照片和九江市浔阳区公安消防大队出具的证明主张本案事故发生原因为暴雨和洪水，而安邦财保公司提供了江西省气象信息中心出具的气象证明主张本案事故发生时降雨量未达到暴雨标准，故本案主要的争议焦点在于对涉案车损险保险责任条款中“暴雨”应如何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保险合同中的“暴雨”属于气象领域的专业术语，有其专业含义，即12h降水总量达到30.0-69.9mm和24h降水总量达到50.0-99.9mm的为暴雨，而在日常生活中关注天气预报属于普遍的日常习惯，天气预报对降雨也有着“小雨、中雨、大雨、暴雨”等的严格区分，故对“暴雨”按照上述标准作出的专业解释即为一般人的通常理解，所以本案也不存在适用异议利益解释原则的情形。另，李清主张本案事故原因同时符合洪水，但其未提供证据证明，理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综上，李清主张的车辆损失不属于本案车损险保险责任范围，安邦财保公司在本案中依法不承担赔偿责任。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江西省南昌市东湖区人民法院（2015）东民初字第1960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李清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733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333元，共计14663元，由李清负担。
根据当事人再审庭审陈述及再审中认可的证据和事实，本院对以下事实予以认定：1、签订保险合同时，安邦财保公司向李清提供了《机动车商业保险单（正本）》及有关保险条款。其中《机动车损失保险条款（A13G02Z02090923）》及《安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家庭自用汽车损失保险条款（A13H01Z02090923）》中未对“暴雨”进行解释。安邦财保公司认为“暴雨”是专业术语，国家有相关标准的规定，不需要进行解释说明。2、涉案车辆熄火被困时，路上积水是很浅的状态。3、涉案车辆被困至消防人员到达间隔一个多小时。消防人员到达时，涉案车辆已被水淹没至车窗位置。4、涉案车辆驾驶人员知晓涉案车辆二次启动将导致发动机受损。本院再审认定的其他事实与原一、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当事人再审申请、答辩及庭审情况，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造成本案涉案车辆损失的原因是什么；2、安邦财保公司应否及如何承担保险责任。
一、关于造成本案涉案车辆损失的原因是什么的问题
对于造成本案涉案车辆损失的原因，李清主张为“暴雨”和“洪水”造成，安邦财保公司则主张本案涉案车辆损失并非“暴雨”或“洪水”造成，并认为对涉案车辆二次启动是造成发动机损失的原因。《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保险事故发生后，按照保险合同请求保险人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时，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应当向保险人提供其所能提供的与确认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有关的证明和资料。《安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家庭自用汽车损失保险条款（A13H01Z02090923）》第二十一条第一款明确：被保险人索赔时，应当向保险人提供与确认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有关的证明和资料。本案中，对于造成涉案车辆损失的具体原因，应由李清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李清主张造成涉案车辆损失的原因包括“洪水”，但其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对李清的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对于江西省气象信息中心出具的关于九江市气象台20**年2月19日8时-2015年2月21日8时小时降雨量实况均予以认可。安邦财保公司以此为据，认为涉案事故发生时，事故发生地降雨量未达到中华人民共和国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和中国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发布的短期天气预报国家标准。李清则认为，应当按照通常的理解对暴雨予以解释，即对人们生活产生严重影响（消防部门已证明事故当时水已淹没至车窗）的便可称之为暴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七条规定：保险人在其提供的保险合同格式条款中对非保险术语所作的解释符合专业意义，或者虽不符合专业意义，但有利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的，人民法院应予认可。根据该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予以认可非保险术语的专业意义的前提，是保险人在其提供的保险格式条款中对非保险术语作了解释且该解释符合专业意义。保险合同对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中使用的非保险术语未作出解释，则不应当直接认可该术语的专业意义。《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安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家庭自用汽车损失保险条款（A13H01Z02090923）》第四条规定中的“暴雨”，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和中国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发布的短期天气预报国家标准认定，为12h降水总量达到30.0-69.9mm或24h降水总量达到50.0-99.9mm的情形。但对于不具有气象学专业知识的普通公众而言，“暴雨”的概念就是“降水量非常大的雨”。本案中，2015年2月20日8时到21日8时降雨量为30.8mm，已经达到中华人民共和国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和中国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发布的短期天气预报国家标准中的大雨标准，且此24小时的降雨主要集中在2015年2月20日11时到21日0时，其中2015年2月20日13时到21日0时的降雨量为27.2mm，已经接近上述短期天气预报国家标准中的暴雨标准。此种情形下，李清认为涉案事故发生时，事故发生地降雨量已达暴雨程度，符合非专业的普通公众的通常理解。因《安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家庭自用汽车损失保险条款（A13H01Z02090923）》未对“暴雨”进行解释，本案不应当直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和中国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发布的短期天气预报国家标准来认定事故发生时事故发生地的降雨量是否构成暴雨。在非专业的普通公众对暴雨的通常理解与其专业意义不一致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的规定，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故本案应认定事故发生时事故发生地的降雨量构成暴雨。
本案中，涉案车辆的损失包括两大部分，其中发动机损失190000元，发动机损失以外的其他损失212200元。对于发动机损失以外的其他损失212200元，安邦财保公司对其真实性并无异议，且经定损单予以确认，对该部分损失，应认定为暴雨所造成的损失。对于发动机损失190000元，安邦财保公司认为对涉案车辆二次启动是造成发动机损失的原因。本案查明的事实表明，涉案车辆熄火被困时，路上积水尚处于很浅的状态，车上人员本有充足的时间离开车辆。一般情况下，车辆涉水熄火后不重新发动车辆不会造成发动机损坏。因此，应认定暴雨并非造成涉案车辆发动机损失的原因。涉案车辆熄火被困后，车上人员一直留在车内等待消防人员到来，直到涉案车辆已被水淹没至车窗位置，车门因水压原因无法打开。涉案车辆驾驶人员在知晓涉案车辆二次启动将导致发动机受损的情况下，仍发动车辆，造成发动机损坏，应认定发动机损失是由涉案车辆二次启动造成。
二、关于安邦财保公司应否及如何承担保险责任的问题
《安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家庭自用汽车损失保险条款（A13H01Z02090923）》第四条规定，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因暴雨造成被保险机动车损失的，保险人依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负责赔偿。对于因暴雨造成的涉案车辆发动机损失以外的其他损失212200元，安邦财保公司应向李清进行赔偿。对于发动机损失190000元，李清主张在当时的情形下，车上人员发动车辆打开天窗逃生，是为了尽力采取必要的措施，防止或者减少可能产生危及生命的更大损失，这种做法符合保险法及保险条款的相关规定，安邦财保公司对该项损失应予赔偿。《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十七条第一款规定：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人应当尽力采取必要的措施，防止或者减少损失。根据前述分析，涉案车辆发动机损失是由于驾驶人员未采取必要的措施防止或减少损失而发生。涉案车辆驾驶人员的做法，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由此所造成的损失，不得要求安邦财保公司予以赔偿。因此，安邦财保公司对涉案车辆发动机损失190000元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本案中，对于因暴雨造成的涉案车辆发动机损失以外的其他损失212200元，安邦财保公司应向李清进行赔偿。对于因驾驶人员未采取必要的措施防止或减少损失而导致的发动机损失190000元，安邦财保公司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二审法院以专业意义来认定本案事故发生的原因并非暴雨，并据此认定李清主张的涉案车辆损失不属于保险责任范围，判决驳回李清的全部诉讼请求，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七条的规定，应予纠正。一审法院认为对涉案车辆重新发动是车上遇险人员逃生之必要，并据此认定涉案车辆发动机损失属于保险责任范围，判决安邦财保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与本案相关事实不符，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应予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三十条、第五十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西省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赣01民终372号民事判决和江西省南昌市东湖区人民法院（2015）东民初字第1960号民事判决；
二、安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西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李清保险金212200元；
三、驳回李清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33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333元，共计14663元，由李清负担6927元，由安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西分公司负担773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晓雯
代理审判员 李 彬
代理审判员 李振峰
二〇一七年三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刘 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