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1民终443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分行,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洪武北路20号。
主要负责人：林静然，该分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丽，江苏石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明连，男，1959年2月5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射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永景，江苏国磊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中国东方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江苏省分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洪武北路29号。
主要负责人：赵传标，该分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分行（以下简称民生银行）因与被上诉人刘明连、原审第三人中国东方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江苏省分公司（以下简称东方资产公司）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2017）苏0102民初74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本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规定的可以不开庭审理的情形，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民生银行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第一，一审确定本案案由为合同纠纷，但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未签订过合同，双方之间无合同关系。本案涉及的转让债权标的系上诉人对王兆云、王凤琴的债权，该债权由上诉人转让给东方资产公司，东方资产公司受让后，又委托江苏中山汇金拍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山汇金公司）将该笔债权转让给了被上诉人。上诉人系与东方资产公司有转让合同关系，东方资产公司与被上诉人有转让合同关系，依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上诉人对被上诉人不负有任何合同义务，被上诉人依据合同案由将上诉人列为被告属诉讼对象错误。一审法院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无合同关系的情况下，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判决上诉人承担责任系适用法律错误。第二，上诉人与东方资产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合同约定，转让的债权标的不包括已经发生的诉讼费用。上诉人与东方资产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合同第1.1条、第2.1条及附件一均明确转让标的为本金、利息、罚息及相应的担保权利，合同6.2.2条约定了在债权转让基准日前产生的诉讼费用等由上诉人承担。依据上诉人与东方资产公司之间的转让合同，上诉人转让给东方资产公司的债权标的并不包括已经发生的诉讼费用，上诉人对王兆云、王凤琴依然享有执行诉讼费用的权利。第三，执行回款中包含诉讼费用、保全费，上诉人系依法扣取诉讼费用、保全费。上诉人对王兆云、王凤琴的债权本金为6305523元，执行回款为520万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的规定，执行回款首先应清偿实现抵押债权的费用，包括诉讼费、保全费、执行费、评估费、拍卖费等。上诉人为实现该笔担保债权已经花费的诉讼费、保全费并没有转让给东方资产公司，那么在执行回款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上诉人在执行回款中扣除诉讼费、保全费也是依法扣取。
刘明连辩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依法予以驳回。第一，本案系由金融不良债权转让所引起。上诉人将金融不良资产债权转让给东方资产公司，东方资产公司委托中山汇金公司拍卖该债权，被上诉人参与竞买取得该债权。为处置便利，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协商仍以民生银行名义参与执行分配，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出具了不可撤销的特别授权委托书，并向执行法院提供了民生银行的收款账户。抵押房产拍卖后，执行法院将520万元执行款划入民生银行的收款账户。上诉人取得款项后，扣留了63163元，仅将5136837元汇给东方资产公司。第二，上诉人在转让债权时，已经将主债权及从债权全部转让给东方资产公司，其不享有债权，无权取得执行款。第三，根据一审法院（2013）玄商初字第226号民事调解书，民生银行享有对抵押房产优先受偿的范围是借款本息及律师费，并不包括王兆云、王凤琴负担的34081元诉讼费用。现抵押房产拍卖所得520万元尚不足以清偿借款本金，民生银行主张其中63163元应用于清偿王兆云、王凤琴负担的诉讼费用，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人扣留执行款中的63163元构成不当得利，应返还刘明连。
东方资产公司二审中未发表意见。
刘明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民生银行向刘明连归还受让的借款63163元及利息（自截留该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的标准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2.本案诉讼费用由民生银行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月9日，因王兆云、王凤琴未按约偿还借款本息，刘明连向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盐城中院）起诉王兆云、王凤琴、盐城市双蕾制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双蕾公司）、王农生、王素英。经调解，盐城中院于2013年9月25日作出（2013）盐民初字第0022号民事调解书，上述各方自愿达成如下调解协议：1.截至2012年8月29日，王兆云、王凤琴共欠刘明连借款本金1000万元；2.王兆云、王凤琴于2013年9月30日前一次性共同偿还刘明连借款本金1000万元及自2012年8月29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四倍计算的利息，同时支付刘明连因该案产生的律师费8万元；3.刘明连对坐落于盐城市钱江方洲小区南区23、25幢105-1室、105室、104-1室、104室、206室的房产折价或者拍卖、变卖所得价款在543.25万元范围内享有抵押优先受偿权；对坐落于盐城市钱江方洲小区南区10幢21室、904室的房产折价或者拍卖、变卖所得价款在60万元范围内享有抵押优先受偿权；4.双蕾公司对王兆云、王凤琴的上述债务向刘明连承担连带保证责任；5.案件受理费、保全费合计53664元，由王兆云、王凤琴共同负担。
2013年2月21日，因王兆云未按约偿还借款本息，民生银行向一审法院起诉王兆云、王凤琴、双蕾公司。经调解，一审法院于2013年3月26日作出（2013）玄商初字第226号民事调解书，上述各方自愿达成如下调解协议：1.民生银行与王兆云订立的《个人抵押、保证借款合同》终止履行；2.王兆云、王凤琴于2013年4月25日前一次性向民生银行偿还借款本金6305523元及相应利息、罚息，并支付律师费140345元；3.民生银行可以对王兆云、王凤琴名下坐落于盐城市钱江方洲小区南区23、25幢105-1室、105室、104-1室、104室、206室的房产折价或者拍卖、变卖所得价款在王兆云的上述债务范围内优先受偿；4.受理费、保全费合计34081元，由王兆云、王凤琴负担。
2014年6月27日，民生银行（乙方）与东方资产公司（甲方）签订债权转让合同，约定民生银行向东方资产公司转让债权，债权指依据乙方与债务人、担保人所签订的借款合同及相应的担保合同，乙方合法拥有的主债权（包括但不限于借款本金、利息、罚息、复利）及相关担保权利，所转让的债权详见债权转让明细表（其中王兆云名下截至基准日本金6305523.49元、利息651646.81元、罚息327674.85元），如果乙方与债务人就债权已经开始诉讼程序，债权转让基准日前已支付和交纳的诉讼费用等由乙方承担，债权转让基准日后所发生的有关该债权的诉讼费用等均由甲方承担，债权转让基准日后债务人清偿的所有款项均归甲方所有。
2014年12月1日，民生银行与东方资产公司在《江苏经济报》发布债权转让暨债务催收联合公告。
2015年7月16日，刘明连（甲方）与中山汇金公司（乙方）签订《拍卖预约协议书》，载明：东方资产公司受让民生银行载于（2013）玄商初字第226号民事调解书项下对王兆云等人的债权，并拟委托乙方公开拍卖；东方资产公司已同意与民生银行沟通，并由民生银行为甲方向执行法院出具《不可撤销的特别授权委托书》（见附件一）。该协议约定：甲方在本协议签署后三个工作日内向乙方指定的收款账户缴纳人民币10万元的诚意金，用于乙方与东方资产公司签订拍卖委托合同时所需支付的承诺保证金；甲方承诺报名参加或者指定他人报名参加本次拍卖会，并保证在价格不高于人民币550万元时竞买；若甲方竞买成交，甲方只向东方资产公司或民生银行支付拍卖标的成交价款，乙方承诺不要求甲方承担本次拍卖佣金，亦不得以东方资产公司未支付其佣金为由扣留或延缓退还前述10万元诚意金。该协议附件一为民生银行出具的落款日期为2015年6月11日的《不可撤销的特别授权委托书》。该委托书载明：民生银行在其与王兆云、王凤琴、双蕾公司借款合同（含抵押优先权）纠纷执行案件中，委托刘明连及江苏国磊律师事务所顾永景律师为全权代理人；授权范围包括（2013）玄商初字第226号民事调解书项下的借款本金6305523元及利息、罚息、费用以及相应房产抵押权等全部权利；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包括代为收取全部执行款或其他执行标的；刘明连代收款账户为其在中国银行射阳支行营业部开立的账户（账号：45×××68），顾永景代收款账户为其在中国银行盐城亭湖支行开立的账户（账号：62×××12）。
2015年7月22日，东方资产公司（甲方）与中山汇金公司（乙方）签订委托拍卖协议，拍卖标的为甲方接收民生银行剥离的其对王兆云的债权。
2015年7月23日，中山汇金公司在《江苏经济报》上刊登拍卖公告，载明其受委托将于2015年7月31日举行拍卖会，拍卖民生银行王兆云债权项目（本息共计约766.8万元）。
2015年7月31日，刘明连竞买取得民生银行对王兆云等人的上述债权，并与中山汇金公司签订《拍卖成交确认书》，成交价为550万元。
2015年12月17日，刘明连（甲方）与中山汇金公司（乙方）签订《补充协议书》，载明：甲方从乙方拍卖会上以550万元的成交价竞买了东方资产公司受让于民生银行的“王兆云债权”后，截至目前甲方已通过乙方付款210万元，尚欠340万元。该协议约定：甲方同意改由民生银行根据（2013）玄商初字第226号民事调解书向盐城中院提出参与分配申请，并提供参与分配申请书及该法院认可的相关证据材料，盐城中院准予民生银行参与分配后20日内，乙方向甲方一次性支付340万元；甲方付清全部拍卖成交款550万元的同时，由乙方协调东方资产公司提供民生银行为甲方向盐城中院出具的《不可撤销的特别授权委托书》，该委托内容和形式仍根据《拍卖预约协议书》附件一确定，但须删除指定代理人收款的内容，并将日期更新至出具当日；盐城中院将以民生银行名义申请参与分配的执行款支付给民生银行，由乙方通过东方资产公司协调民生银行在收到此款后7个工作日内如数支付给甲方账户。
2016年1月11日，民生银行重新出具《不可撤销的特别授权委托书》，该委托书与《拍卖预约协议书》附件一内容基本一致，但删除了受托人刘明连及顾永景律师的代收款账户。
此后，刘明连依据《补充协议书》和《不可撤销的特别授权委托书》，以民生银行的名义向盐城中院申请参与分配被执行人王兆云、王凤琴名下坐落于盐城市钱江方洲小区南区23、25幢105-1室、105室、104-1室、104室、206室的房产或其拍卖所得价款。
2016年3月1日，盐城中院作出（2016）苏09执恢28号执行裁定书，载明刘明连通过拍卖以1040万元的价格购得王兆云、王凤琴名下坐落于盐城市钱江方洲小区南区23、25幢105-1室、105室、104-1室、104室、206室的房产，并作为上述房产第二顺位的抵押权人，偿还了第一顺位抵押权人民生银行的优先受偿款项，民生银行同意注销其抵押权，据此裁定解除对上述房产的查封，并将其权属过户登记给刘明连。
同日，盐城中院出具付款通知单，载明其已向民生银行支付执行款520万元。
2016年3月13日，民生银行向盐城中院出具收条，称收到盐城中院对王兆云一案的执行款520万元。
据银行电子回单记载，民生银行于2016年4月7日向东方资产公司转账5136837元，款项用途为“王兆云转让款”。刘明连提交的银行交易明细显示，东方资产公司于2016年4月14日向刘明连转账1736800元。
2016年11月7日，盐城中院作出（2016）苏09执恢28-3号执行裁定书，载明刘明连申请对王兆云、王凤琴名下坐落于盐城市钱江方洲小区南区23、25幢105-1室、105室、104-1室、104室、206室的房产进行处置，在第一顺位抵押权人民生银行受偿540万元后，刘明连受偿500万元，因暂无财产可供执行，故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2017年5月28日，刘明连委托顾永景律师向民生银行寄发律师函，要求民生银行向刘明连支付尾款。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主要焦点是民生银行收到520万元抵押房产拍卖款项后是否有权将其在转让债权前通过诉讼程序享有的诉讼费债权予以扣留。民生银行与刘明连虽然没有签订书面协议，但根据民生银行将案涉债权转让给东方资产公司、东方资产公司又转让给刘明连的事实，案涉房产拍卖时，刘明连系案涉债权的实际权利人，结合民生银行出具的授权委托书，可以认定民生银行收到520万元拍卖款系代收款项，其收款后应当交付实际权利人。根据刘明连与东方资产公司的约定，东方资产公司在收到民生银行转交的520万元房屋拍卖款后，应在扣除刘明连欠东方资产公司款项340万元后将剩余款项180万元交付刘明连，由于民生银行在代收的520万元款项中扣留63163元，导致刘明连损失63163元。对于民生银行是否有权扣除，根据债权转让合同的约定，民生银行对案涉债权已不享有任何权利，且转让之前支付的诉讼费用亦应由其自行承担，债务人清偿的所有欠款均应由受让人享有，因此民生银行无权扣除任何费用。民生银行私自扣留代收款项，损害了刘明连的权利，刘明连有权要求返还并支付利息损失。对于利息损失，应自刘明连应当收到之日即2016年4月14日起按照年利率6%的标准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对于刘明连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民生银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刘明连支付63163元及利息（以63163元为基数，自2016年4月14日起，按照年利率6%的标准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379元，由民生银行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未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民生银行与东方资产公司于2014年12月1日共同在《江苏经济报》发布的债权转让暨债务催收联合公告载明：民生银行与东方资产公司达成债权转让协议，民生银行将其对公告清单所列借款人及其担保人所享有的主债权、担保合同项下的全部权利及实现和执行资产包内各项资产相关的全部权利和法律救济，包括但不限于转让方已交纳的诉讼费、保全费，转让给东方资产公司。该事实有东方资产公司在一审中提交的民生银行与东方资产公司债权转让暨债务催收联合公告为证。
本院认为，一审法院（2013）玄商初字第226号民事调解书已经确认，民生银行对王兆云、王凤琴享有的债权包括借款本金6305523元、相应利息、罚息、律师费、对抵押房产的优先受偿权以及诉讼费用34081元。根据民生银行与东方资产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合同，民生银行向东方资产公司转让的债权为民生银行享有的主债权（包括但不限于借款本金、利息、罚息、复利）及相应的担保权利，且双方约定在债权转让基准日前产生的诉讼费用等费用均由民生银行承担，债权转让基准日后债务人清偿的所有款项均归东方资产公司所有，结合民生银行在发布的债权转让暨债务催收联合公告中表示转让的债权包括诉讼费用，应当认定民生银行已将其对王兆云、王凤琴享有的包括诉讼费用在内的全部债权转让给东方资产公司。民生银行主张其转让给东方资产公司的债权并不包括诉讼费用，与事实不符，一审判决对此不予支持，并无不当。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盐城中院向民生银行交付的520万元，系将王兆云、王凤琴抵押的房产拍卖后用于清偿案涉债权的执行款。根据上述调解书确认的调解协议的内容，民生银行以抵押房产拍卖所得价款优先受偿的债权范围为借款本息及律师费，并不包括民生银行垫付的诉讼费用。现520万元执行款尚不足以清偿全部借款本息及律师费，即便民生银行仍享有对王兆云、王凤琴负担的诉讼费用的债权，民生银行关于520万元执行款应当优先用于清偿该债权的主张，亦与调解协议的约定不符，故本院对此不予采纳。东方资产公司受让民生银行的债权后，将案涉债权通过拍卖转让给刘明连，刘明连因此取得案涉债权。民生银行收到520万元执行款后扣留其中的63163元，刘明连因此遭受损失，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刘明连有权请求民生银行返还该款项。一审判令民生银行返还刘明连63163元并支付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结果正确。虽然民生银行委托刘明连就案涉债权参与执行分配，但刘明连在本案中对民生银行享有的权利并非基于其与民生银行之间的委托合同所产生，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作出判决不当，应予纠正。本案应认定为不当得利纠纷，一审认定为合同纠纷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故对民生银行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79元，由上诉人民生银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晗庆
审判员 张殿美
审判员 李 剑
二〇一八年八月八日
书记员 刘雨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