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台商终字第99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邵英君。
委托代理人：胡根寿，浙江耀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林依华。
委托代理人：王鸿海，浙江安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绿也科技有限公司（原“浙江绿也金属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常山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苏爱菊，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良瑞，浙江星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邵英君为与被上诉人林依华、浙江绿也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绿也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玉环县人民法院（2015）台玉商初字第27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1月1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2011年8月19日，原告邵英君与案外人仇礼宝、邵国沛、胡胤康、张新闯、邵玲芬签订一份《合伙协议书》，约定：将邵英君作为法定代表人的玉环凯帝机床有限公司的总投资与仇礼宝进行合伙重组，挂靠仇礼宝为法定代表人的浙江绿也金属有限公司（于2013年11月19日变更为浙江绿也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于2015年9月10日变更为苏爱菊）旗下管理，借用绿也公司名义对外进行经营，由绿也公司集体发布工商广告，以后合伙体需自立门户注册登记的再另行办理，仇礼宝、邵英君、张新闯、胡胤康各认购合伙体的部分股权，与会人员一致通过由仇礼宝为新合伙体的负责人，全面负责日常管理，主管财务工作，并参与采购和销售等的监管工作，张新闯任常务主管，主管人力和营销、采购工作，新合伙体未办理工商注册登记，本协议内容行使股份章程同等职权，各合伙人均享受公司法规定合伙人同等的权利和义务。2015年3月25日，原告邵英君以张申匡、仇礼宝、胡胤康为被告，起诉要求法院判令准许原告退出合伙体并由三被告返还原告投资款420万元，该院立案受理，案号为（2015）台玉商初字第636号。2015年6月3日，该案开庭审理过程中，案件的原被告双方均表示同意解散合伙体，但对于合伙体的财产如何处置等问题尚未明确。该案审理过程中，该院于2015年7月27日对合伙体留存在第二被告仓库的150台机床设备进行了清点登记（未进行诉讼保全）。2015年8月3日，浙江绿也科技有限公司与林依华签订一份机床买卖合同（合同中“供方”由仇礼宝签字，加盖浙江绿也科技有限公司公章），将属于合伙体所有的54台数控机床和1台冲床以总价55万元（合同约定不含税）卖给林依华。林依华购得之后，将机器设备运回玉环进行销售。2015年8月6日，该院作出（2015）台玉商初字第636号民事裁定书，对仇礼宝持有的财务账册凭证、机器设备、库存产品（半成品）、原材料等采取了保全措施，此后又于2015年8月17日作出（2015）台玉商初字第636-2号民事裁定书，解除了对林依华购得的52台数控机床及部分配件的保全措施。
原告邵英君于2015年8月25日，以被告绿也公司与林依华恶意串通，将原本无权处分的55台机床非法出售给林依华为由，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确认林依华与绿也公司2015年8月3日的机床买卖行为无效，并依法判令被告返还原告该买卖合同的标的物即55台机床。
被告林依华在原审中答辩称：1.两被告之间不存在恶意串通，被告与第三人并没有关系，在本案买卖发生之前也不认识，绿也公司是否无权处分，被告林依华并不知情，买卖合同是与绿也公司签订的，机器设备也是绿也公司交付的，林依华有理由相信绿也公司有处分权，林依华系善意取得。2.机床每台1万元的买卖价格是基于有些机床是两三年前生产，有些是二手机床，其中12台是没有电脑板的光机等因素，并且约定的是不含税的价格，是略高于市场价的。林依华已经支付了对价，原告并没有证据证明被告系以不合理的低价取得。
被告绿也公司在原审中答辩称：1.机器设备确实是合伙体的。2.绿也公司有权处分标的物，原告与被告绿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仇礼宝以及其他两名自然人于2011年8月19日签订一份合伙协议，组成合伙体，根据协议，合伙体以租赁经营方式，挂靠绿也公司，租用绿也公司场地，以绿也公司名义聘用工人，合伙体支付给绿也公司租金，对外销售全部是由绿也公司对外销售。本案机床设备在内部属于合伙体，对外是属于绿也公司，所以绿也公司将合伙体的产品以自己名义销售是基于合伙体的协议，合伙体和绿也公司之间形成了信托关系。本案买卖合同于2015年8月4号签订时，合伙体与绿也公司的挂靠、租赁关系没有解除。法院在2015年7月27日去清点合伙体的财物，但并没有裁定进行诉讼保全，没限制机床设备出售。所以对外来讲，绿也公司仍然有销售权和处置权。2.仇礼宝是绿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是合伙体的成员，根据合伙协议，仇礼宝为合伙负责人，全面负责公司日常工作，占合伙体股份52%，仇礼宝作为法定代表人和合伙体成员，对外有权利处分机器设备。3.机器设备的买卖价格是根据市场机制充分协商的结果，不存在恶意串通。仇礼宝与林依华并不熟悉，是通过网上的销售信息才与仇礼宝联系，双方相互协商达成协议，约定的价格是不含税的价格，税率和运输费用由被告承担。机床很大一部分价格是售后服务、维修、保养的费用，林依华购买设备是用来二手转卖，所以去除了这部分价格因素。原告认为设备每台1万元价格低于成本价4倍，但成本价与市场价是两个概念。有可能一台设备成本价十万元，但是在市场上可能没有销路。合伙体之所以机床放在仓库里这么多是因为没有市场，卖不出去，卖出去了因为质量问题也要退货，造成大量的积压仓库，机床设备的实际市场价格低于1万元。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原被告双方的争议首先在于被告绿也公司对于讼争机床有无权利进行处分。根据原告邵英君与仇礼宝等人签订的合伙协议，仇礼宝是合伙体的负责人，全面负责合伙体的日常事务，参与合伙体的对外销售，同时，合伙体未办理工商注册登记，系挂靠绿也公司经营，以绿也公司名义对外进行销售并对外发布工商广告等。从合伙协议可以看出，仇礼宝得以行使合伙体负责人的权利，以及合伙体与绿也公司之间“挂靠”关系的形成和存续，都是基于一个共同的基础，即成员在合伙协议书中约定的以合伙体形式共同经营的合意。但在2015年6月23日另案审理过程中，合伙体成员均已明确表示同意解散合伙体，共同经营的合意已不存在。因此，为了合伙体的经营而“挂靠”绿也公司的关系已经失去存在基础。仇礼宝既是合伙体成员也是绿也公司当时的法定代表人，其作为两种身份均明知并认可机器设备系合伙体所有，在“挂靠”关系实际上已不存在的情况下，绿也公司已无权处分本案讼争机器设备，本案买卖合同应当认定为无效。原被告双方的争议其次在于被告林依华能否取得机床的所有权。根据合伙协议书的约定以及庭审中原被告双方的陈述，本案讼争机器设备是存放在绿也公司厂房中的机器设备的一部分，合伙体也是租赁绿也公司厂房进行经营活动的，同时对外销售和发布广告也是以绿也公司名义进行，买卖过程中，也是合伙体负责人仇礼宝作为绿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签订合同，合同还加盖了绿也公司公章。作为合伙体和绿也公司之外的人，被告林依华有充分理由认为本案讼争机床即是绿也公司所有，其在买卖过程中已经尽到了善意的注意义务。另外，原告认为机床买卖价格低于成本价和市场销售价格。该院认为，从林依华购得机床后即运回玉环进行销售的行为可以看出，林依华购买机床不是自用，而是为了转手销售获利，而从两被告买卖合同内容看，约定的价格是不含税的价格，设备的运费由林依华负担，且所购设备没有后续维修服务，林依华作为市场交易主体，为了获得更多的利润，必然追求以尽可能低的价格购得设备，这符合常理，也符合转手销售的一般价格规律，并且林依华支付的总价款也达到了55万元，因此不能认为林依华以不合理的低价取得了财产。综上，该院认为从设备买卖的过程及价格均不足以推断出被告林依华与绿也公司之间存在恶意串通，本案审理过程中也并没有其他证据或事实证明两被告之间存在恶意串通，且买卖合同签订后机器设备已交付给了林依华，因此林依华已取得了本案机器设备的所有权。综上，两被告之间的买卖合同无效，财产本应依法返还，但财产的所有权已由林依华善意取得，故原告无权要求返还财产。据此，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于2015年10月10日作出判决：一、确认被告林依华与被告浙江绿也科技有限公司签订的买卖合同无效。二、驳回原告邵英君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原告邵英君负担20元，被告浙江绿也科技有限公司负担20元。
上诉人邵英君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讼争的55台机场，玉环县人民法院在审理另一起合伙纠纷的案件过程中，已于2015年7月27日前往被上诉人绿也公司的仓库进行了盘点整理。盘点后，主审法官郑风雨曾当面告诫被上诉人绿也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仇礼宝，对讼争的财产不得擅自处分，但被上诉人绿也公司无视法律的严肃性，在盘点财务的第六天，即将不属于自己的机床予以非法出售，主观恶意非常明显。被上诉人林依华作为一个专门从事机床经营的生意人，在与绿也公司进行机床买卖时，他很清楚这类机床的生产成本和市场价格，每台100**元的交易价格连机床内的电脑都无法买到，何况55万的交易价格仅在合同上反映，实际银行汇款额仅35万元，每台价格只有6300余元，但其为了贪图暴利，还是与绿也公司实施了买卖，其主观过错非常明显。虽然上诉人没有直接证据证实被上诉人林依华与绿也公司存在恶意串通，但不能因此推断林依华主观上没有过错。二、善意取得支付的对价应达到商品价格的70%。本案机床的生产成本，均在3万以上，被上诉人原机床对外销售的价格也达到4万元以上，这个价格与玉环机床市场价基本一致。上诉人在原审已做相应举证。原审法院一方面对机床的实际价格未做鉴定，另一方面又未要求被上诉人林依华提供证明自己已支付相应对价的证据，即以约定的价格不是含税价格、林依华必然追求以尽可能低的价格购得设备为由，认为财产所有权已由林依华善意取得。但这产生偷税避税等严重社会后果。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依法支持上诉人要求返还买卖合同标的物：55台机床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林依华答辩称：一、原审法院确认林依华与绿也公司签订的买卖合同无效有误，本案的买卖合同应当认定为有效。原审法院查明，上诉人与仇礼宝等人签订合伙协议书，约定合伙体挂靠绿也公司，以绿也公司的名义对外经营，仇礼宝是合伙体负责人，参与合伙体。林依华与绿也公司签订的合同合法有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本案买卖合同即使绿也公司没有处分权，也应当认定为有效。二、被上诉人林依华已经善意取得本案诉争的机器设备，所有权已经转移给被上诉人林依华，因此，上诉人无权要求返还。林依华并不知晓上诉人与仇礼宝等人的合伙情况，林依华看到网上的机床设备销售信息后，与仇礼宝取得联系，并至绿也公司厂房查看机床，林依华有充分理由相信机床系绿也公司所有，故与绿也公司签订买卖合同，合同中加盖绿也公司公章，并由绿也公司法定代表人仇礼宝签字。林依华系善意且在买卖过程中已经尽到了合理的注意义务。1万元的成交价是合理的，即使如上诉人所讲本案机床的生产成本均在3万元以上，但成本价、市场价、成交价系不同的概念，成交价系买卖双方博弈的结果，坐地起价或低价甩卖皆有可能，林依华购买本案的机器设备是为了转手销售获利，必然追求以尽可能低的价格购买设备，本案机床有些是二手机床，有些是两三年前生产的，其中12台是光机，每台才5000元左右。买卖合同签订后，林依华全额支付了货款，绿也公司也按约向林依华交付了本案设备，买卖合同已履行完毕，林依华善意取得本案的设备所有权，上诉人无权要求返还。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绿也公司答辩称：上诉人只是合伙体的一分子，并不能代表合伙体，因为有四个合伙人。上诉人无权把他人已经取得所有权的机器拉到上诉人个人的厂房。对于林依华来说，即使合同无效，一审法院认定动产已经依法交给林依华，而且也已经履行了合同的义务。机床的价格因素很多，直接的材料费、增值税、售后服务，一般是付一半，另外一半是安装调试后超过维修期再付的，现在市场价格也就是1万元左右，作为林依华来说，他是合法和善意占有的，根据物权法的规定，属于善意取得，本案的合同应当确定合同有效。请求撤销一审的判决主文第一项，维持第二项。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在于被上诉人林依华能否善意取得机床的所有权。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林依华与绿也公司恶意串通，主观过错明显。但机床系动产，并不需要登记，而是以占有为所有权公示形式。被上诉人林依华作为机床购买人，其在购买机床的时候到绿也公司厂房详细查看其中存放的机床，并与绿也公司签订合同、支付对价，之后取得机床。林依华已尽到善意的注意义务，其有理由相信绿也公司即为机床的所有人并有权予以出售。至于被上诉人所述要求撤销原审法院判决主文第一项内容，因不属于二审审查范围，本院不予审查。综上，上诉人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邵英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杰
审 判 员 梅矫健
代理审判员 李 霞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日
代书 记员 何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