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447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郑元敏，女，1975年12月24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邸坤鹏，北京市世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王瑶，女，1996年5月23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君美（王瑶之母），住北京市顺义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白海珍，北京市致知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北京链家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将台路5号院16号楼601室。
法定代表人：彭永东，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怡芳，女，北京链家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法务专员。
原审第三人：杨军，男，1973年9月21日出生。
原审第三人：北京中融信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朝外大街乙12号0-1703A、0-1705室。
法定代表人：左晖，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樊耀博，男，北京中融信担保有限公司法务。
上诉人郑元敏与被上诉人王瑶、原审第三人北京链家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链家公司）、杨军、北京中融信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融信公司）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郑元敏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1民初228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郑元敏上诉请求：1．撤销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1民初2280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第五项，改判解除郑元敏与王瑶于2016年8月7日签订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经纪成交版）》，解除王瑶与郑元敏及链家公司于2016年8月7日签订的《补充协议》；2．请求判令王瑶向郑元敏支付违约金108万元；3．王瑶承担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在认定双方以235万元的房屋成交价进行网签的约定无效的同时，却又认定郑元敏拒绝配合王瑶按235万元做避税网签，构成对王瑶违反诚信，对纠纷的发生负有责任。一审判决此种认定，明显逻辑错误，属认定事实错误；一审法院认为涉案合同对共同申请办理权属转移登记手续和支付首付款的期限并没有明确约定，双方在办理网签过程中发生纠纷，王瑶支付首付款的条件不成就，是对事实的错误认定；由于王瑶的上述违法行为，郑元敏遭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郑元敏在收到20万元定金后至今未收到过任何款项，一审法院判决合同继续履行，但对郑元敏超过近1年时间未得到房款却不做任何考虑，明显对郑元敏不公平；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清本案事实，依法支持郑元敏的上诉请求。
王瑶辩称，不同意郑元敏的上诉请求，双方之间签订的合同应予继续履行。同时，一审判决判定由王瑶承担全部税费适用法律不当，无论是法律规定还是合同的约定超出235万元部分以上的税费应由郑元敏承担。
链家公司述称：同意王瑶的诉讼意见，不同意一审判决。
杨军述称，同意郑元敏的上诉请求，不同意一审判决。
中融信公司述称：同意王瑶的诉讼意见，不同意一审判决。
王瑶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确认王瑶与郑元敏于2016年8月7日签订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经纪成交版）》及王瑶与郑元敏及链家公司于2016年8月7日签订的《补充协议》有效，并判令郑元敏协助王瑶办理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南小街16号楼13层3单元1302号房屋（以下简称涉诉房屋）的买卖过户手续，将该房屋的产权变更登记至王瑶名下；2、请求判令郑元敏赔偿王瑶违约金108万元；3、办理房屋买卖过户过程中发生的税费由王瑶承担235万元范围之内的部分，超出部分由郑元敏承担；4、诉讼费由郑元敏承担。
郑元敏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请求判令解除郑元敏与王瑶于2016年8月7日签订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经纪成交版）》，同时解除王瑶与郑元敏及链家公司于2016年8月7日签订的《补充协议》；2、请求判令王瑶向郑元敏支付违约金108万元；3、判令王瑶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郑元敏与杨军系夫妻关系。涉诉房屋系由郑元敏从他人处购买所得，并办理了所有权登记。之后，涉诉房屋的所有权在郑元敏与杨军之间多次发生转移登记。2015年9月1日，涉诉房屋的所有权登记至郑元敏名下。2015年9月10日，郑元敏与杨军办理离婚手续。2016年9月7日，郑元敏与杨军办理复婚手续。
2016年8月7日，杨军代理郑元敏（出卖人）与王瑶（买受人）经链家公司提供居间服务签订《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经纪成交版）》。该合同约定，王瑶购买郑元敏位于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南小街16号楼13层3单元XXX号房屋，建筑面积55．10平方米；成交价格为235万元，该房屋家具、家电、装饰装修及配套设施设备等作价为305万元；王瑶向郑元敏支付定金20万元；王瑶向银行申办抵押贷款，并由贷款机构按其规定将该部分房款直接支付给郑元敏；王瑶拟贷款金额为164万元；王瑶因自身原因未获得贷款机构批准的，由其继续申请其他贷款机构贷款，至贷款批准，并自行承担其间已发生的及要发生的各项费用；2017年7月10日前，郑元敏将房屋交付给王瑶；郑元敏未按约定期限和条件将该房屋交付王瑶的，逾期在15日之内，郑元敏按日计算向王瑶支付已付房价款万分之五的违约金，并于该房屋实际交付之日起15日内向王瑶支付违约金，合同继续履行；逾期超过15日后，王瑶有权退房；王瑶退房的，郑元敏应当自退房通知送达之日起15日内退还全部已付款，并按照王瑶全部已付款的20%向王瑶支付违约金；王瑶未按补充协议约定期限付款的，逾期在15日之内，王瑶按日计算向郑元敏支付逾期应付款万分之五的违约金，并于实际支付应付款之日起15日内向郑元敏支付违约金，合同继续履行；逾期超过15日后，郑元敏有权解除合同；郑元敏解除合同的，王瑶应当自解除合同通知送达之日起15日内按照累计的逾期应付款的20%向郑元敏支付违约金，并由郑元敏退还王瑶全部已付款；双方自本合同签订之日起206日内共同向房屋权属登记部门申请办理房屋权属转移登记手续。
同日，杨军代理郑元敏（甲方、出卖人）、王瑶（乙方、买受人）与链家公司（丙方、居间人）签订《居间服务合同》，约定郑元敏、王瑶经链家公司居间服务已签订《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王瑶应支付链家公司居间代理费11．88万元。
同日，杨军代理郑元敏（甲方、出卖方）与王瑶（乙方、买受方）及链家公司（丙方、居间方）签订《补充协议》。三方约定，交易房屋价款及家具家电、装饰装修和配套设施作价总计为540万元，此价格为郑元敏净得价、不含税；王瑶于2016年8月7日向郑元敏支付定金10万元；王瑶于2016年9月27日以理房通托管方式向郑元敏支付定金10万元；王瑶于房屋过户前3个工作日将第一笔首付款354万元以理房通托管的方式支付给郑元敏；郑元敏、王瑶应于2016年12月15日前（请约定支付时间或条件）共同前往贷款机构办理贷款申请手续；郑元敏、王瑶同意在2017年2月28日前（以东城建委实际预约时间为准）（请约定支付时间或条件）共同办理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手续；郑元敏、王瑶应当在2017年7月10日前（请约定具体时间或条件）自行办理物业交割手续；郑元敏交易房屋情况为契税票满两年，非家庭名下唯一住房；本次交易涉及的税费全部由王瑶承担；郑元敏、王瑶任何一方逾期履行本补充协议约定义务的，每逾期一日，违约方应按日计算向守约方支付房屋总价款万分之五的违约金；郑元敏若拒绝将涉诉房屋出售给王瑶或者擅自提高房屋交易价格的，构成根本违约，应在违约行为发生之日起15日内，以相当于涉诉房屋总价款的20%向王瑶支付违约金；王瑶若逾期付款超过15日的，构成根本违约，郑元敏有权以书面通知的方式解除房屋买卖合同；王瑶出现上述违约情形的，其应在违约行为发生之日起十五日内，以相当于涉诉房屋总价款的20%向郑元敏支付违约金。
同日，杨军代理郑元敏（甲方）与王瑶（乙方）及中融信公司（丙方、服务方）签订《房屋交易保障服务合同》。三方约定，郑元敏、王瑶委托中融信公司办理后续交易事宜。
链家公司提出双方以235万元为成交价格签订网签合同，并向双方提供税费清单-
查询信息，其中载明房屋拟定网签总价235万元。杨军代郑元敏与王瑶（由王瑶之父王荣昌代签）分别签字确认。
上述合同签订后，王瑶向郑元敏支付定金20万元。
此后，链家公司通知郑元敏与王瑶办理《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经纪成交版）》的网上签约登记手续。郑元敏要求以540万元为交易价格办理网签手续，王瑶要求以235万元为交易价格办理网签手续。因双方就此问题发生争议，导致网签手续未能办理。链家公司未通知郑元敏、王瑶向贷款机构办理贷款申请手续，亦未通知郑元敏、王瑶就第一笔首付款354万元办理理房通托管手续。
2016年11月，链家公司向郑元敏发出催告函，要求郑元敏办理网签手续。
2016年12月5日，郑元敏的代理人杨军向链家公司发出回函及催告通知，要求链家公司按成交价格540万元起草网签合同。
此后，王瑶诉至法院，要求郑元敏与其办理网签手续，继续履行合同。
在审理中，王瑶要求以235万元为交易价格办理网签手续，郑元敏要求以540万元为交易价格办理网签手续，双方就此问题未能达成一致。
2017年3月2日，郑元敏委托律师向王瑶及链家公司发出律师函，要求王瑶在2017年3月15日前办理完毕网签手续，并按合同约定支付购房款，并办理涉诉房屋权属转移登记手续，否则视为违约。
王瑶向法庭出示存款证明，证明在其银行账户上的存款可以作为剩余购房款随时给付郑元敏。为证明其有履行合同的能力，王瑶将其存款520万元汇至法院，作为应支付郑元敏的全部剩余购房款。
王瑶与郑元敏对对方主张的违约金标准均认为约定过高，均要求法院依法予以调整。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根据已查明的事实，王瑶与郑元敏经协商一致于2016年8月7日签订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经纪成交版）》及王瑶、郑元敏与链家公司于2016年8月7日签订的《补充协议》均系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各方均应按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根据上述合同的约定，王瑶与郑元敏所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交易价格为540万元。链家公司提出由双方以235万元为成交价格签订网签合同，并向双方提供税费清单-
查询信息，郑元敏与王瑶对此已签字确认。在履行过程中，链家公司通知双方签订网签合同，郑元敏要求以540万元为交易价格办理网签手续，王瑶要求以235万元为交易价格办理网签手续。因双方就此问题发生争议，导致网签手续未能办理，致使房屋买卖合同无法继续履行，以致引起讼争。我国对存量房屋交易进行税收管理，对个人转让房屋所得征收个人所得税，政府通过税收等措施对房地产市场进行宏观调控，以促进房地产交易市场的健康有序发展。存量房屋交易中的纳税义务人将远低于实际成交价的房屋价格作为网签合同的房屋价格进行备案，违反了如实向相关部门提供房屋转让价格等交易信息的纳税申报义务，实际上会减少应缴税的个人所得税等税费的数额，会损害国家的税收利益，且不利于房地产宏观调控政策的发挥作用，故存量房屋交易中以规避国家税收为目的的协议，不论是书面协议还是口头协议，均应属无效。本案中，根据王瑶、郑元敏及链家公司的陈述和相关证据，可以确认王瑶与郑元敏达成以235万元的房屋成交价格进行网签的约定系以规避国家税收为目的，故该约定应属无效，对当事人不发生法律效力。鉴于此，郑元敏拒绝配合王瑶做避税网签，要求按照双方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的实际房屋成交价格进行网签，虽对王瑶来讲有违诚实信用原则，对纠纷的发生负有责任，但不构成违约。鉴于以上分析，郑元敏不应就其行为承担违约责任。关于郑元敏反诉称王瑶未共同申请办理权属转移登记手续和逾期未支付首付款的行为构成违约，根据补充协议，其中对办理上述两项合同履约事项的期限并没有明确约定，而且双方在办理网签过程中即发生纠纷，王瑶支付首付款的条件尚未成就，故王瑶不存在违约行为。郑元敏以此为由，反诉要求解除合同，依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根据以上分析，王瑶与郑元敏均不存在违约行为，故双方互不赔偿对方违约金。现王瑶已按双方实际交易价格将应付的剩余房价款交至法院，并表示要求履行合同，故双方之间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经纪成交版）》应继续履行。关于缴纳税费的问题，根据双方约定，本次交易涉及的税费全部由王瑶承担，故王瑶应按此约定履行。同时指出，链家公司作为专业的房地产中介公司，其从事房地产经纪活动，不得采取任何手段规避国家相关规定。链家公司在提供居间服务过程中，为王瑶与郑元敏达成以规避国家税收为目的的低于房屋实际成交价格的网签约定，法院对其行为提出批评。今后，链家公司在房地产经纪活动中应按照相关法律法规及政策规定协助房屋交易的当事人办理房屋买卖相关手续。据此，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王瑶与郑元敏于二Ｏ一六年八月七日签订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经纪成交版）》及王瑶、郑元敏与北京链家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于二Ｏ一六年八月七日签订的《补充协议》有效；二、王瑶向郑元敏给付剩余购房款五百二十万元（已交）；三、郑元敏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协助王瑶办理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南小街十六号楼十三层三单元一三○二号房屋的买卖过户手续，将该房屋的所有权变更登记至王瑶名下，在办理上述手续时发生的税费等相关费用由王瑶负担；四、驳回王瑶的其他诉讼请求；五、驳回郑元敏的全部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一审判决作出后，王瑶曾提出上诉，请求：1．撤销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1民初2280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有关税费负担部分，改判为郑元敏于判决生效后协助王瑶办理房屋的买卖过户手续，将房屋所有权变更至王瑶名下，在办理上述手续时发生的税费由王瑶承担235万元范围之内的部分，超出部分由郑元敏承担;2．诉讼费由对方承担。本院审理过程中，王瑶于2018年8月1日申请撤回上诉，本院作出（2018）京02民终4471号民事裁定，准许王瑶撤回上诉。
本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当事人均应严格按照合同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当事人订立、履行合同，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本案中，王瑶与郑元敏经链家公司居间，双方之间达成房屋买卖合同关系。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显示，双方之间房屋买卖合同的实际交易价格为540万元，为规避税收双方曾一致确认以235万元的交易价格办理网签，以达到规避税收的目的。双方上述关于规避税收的约定当属无效，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同时，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故一审法院在确认上述规避税收约定无效的前提下，确认王瑶与郑元敏签订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经纪成交版）》及王瑶、郑元敏与北京链家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的《补充协议》有效，并据此判令双方继续履行房屋买卖合同，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确认。郑元敏要求解除合同并由王瑶支付违约金的反诉请求，根据本案现已查明的事实，双方于办理合同网签手续过程中即因网签价格问题发生争议，且对此争议的发生双方均负有责任，故一审法院认定王瑶支付首付款的条件尚未成就且不存在违约行为，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郑元敏的该项反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本院对其相关上诉理由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郑元敏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2400元，由郑元敏负担49600元（已交纳），王瑶负担12800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梦峰
审 判 员 李 珊
审 判 员 姚 颖
二〇一八年八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 韩舒同
书 记 员 林晓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