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5）东中法民一终字第2773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东莞市群佳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法定代表人：刘娟，经理。委托代理人：伍琼，广东广和（龙岗）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黄钢新。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玉华，女，汉族，住所在湖南省澧县，公民身份号码为×××0620，系死者张某富的女儿。委托代理人：徐海，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东莞市群佳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群佳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玉华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东莞市第三人民法院（2015）东三法清民一初字第4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2015年2月4日，张玉华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1.群佳公司向张玉华赔偿误工费6000元、交通费2000元、住宿费2000元、丧葬费29672.50元、死亡赔偿金65197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合计741646元。2.本案诉讼费由群佳公司负担。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张某富（男，1960年2月22日出生，公民身份号码系××）是群佳公司的员工，担任保安员。2014年11月13日晚间，张某富与群佳公司的另一保安员姜业松在值班时发生争执，引起群佳公司注意。2014年11月14日上午9至10时许，群佳公司的陈进、李某等人组织张某富、姜业松一起处理2014年11月13日晚间张某富与姜业松发生争执的事宜。在处理过程中，张某富情绪激动，有自杀念头。陈进在公安机关所作的笔录中陈述到“在调解过程中张某富打电话给他的老婆说到群佳厂来替他收尸。”该日11时30分许，张某富与姜业松之间的争执未能解决，张某富跑回公司宿舍，群佳公司的工作人员尾随张某富到其公司宿舍。张某富回到宿舍后反锁宿舍门，群佳公司工作人员破门而入，发现张某富已将自己反锁在宿舍阳台的厕所内。群佳公司的工作人员遂劝导张某富从厕所出来，未果。该日12时45分许，东莞市公安局指挥中心接到案涉报警，反映情况“1名公司保安与人打架后，公司人员到场处理，过程中该名保安员跑到公司（罗马村茂兴工业园成佳厂）员工宿舍一厕所内锁上门不出来。”该日12时47分，东莞市公安局指挥中心通知东莞市公安局清溪分局清溪派出所民警前往处理。12时55分，经办民警袁军到达现场。经经办民警袁军劝说20分钟左右未果，且发现张某富一直不说话且没有动静便破门而入，发现张某富上吊在绳子上，面部发紫、舌头外露、双目紧闭。经办民警见状立即通知120赶赴现场，经医生到场检查后，证实张某富已死亡。东莞市清溪医院出具《死亡医学证明书》，证明导致张某富死亡的直接病因为窒息，引起窒息的原因系自缢，发病到死亡的大概时间间隔约1小时。另查明，群佳公司自2013年5月至2014年11月未间断地以用人单位身份为张某富缴纳社会保险费。张某富死亡时，其父母均先于其死亡，张某富的配偶是赵正香，仅有一名子女为张玉华。赵正香于起诉后的2015年6月11日死亡，张玉华系其唯一的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因此，原审法院撤销赵正香的原告地位，张玉华为本案唯一适格原告继续诉讼。存在如下事实疑点：一、群佳公司称其在张某富回宿舍自杀前已报警，且警方在张某富回宿舍自杀前已到达群佳公司，与东莞市公安局向原审法院提供的证据资料不相符。二、张玉华主张赵正香在事发当天12时许到达群佳公司大门处被阻扰近半小时许入厂劝解张某富，群佳公司对此予以否认，群佳公司称当日视频因时间久远未保存已遗失。原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的依据有：亲属关系证明、继承公证书、误工证明、收款收据、工作证、工资条、死亡医学证明、打架录像光盘及文字说明、打卡记录、入职资料与劳动合同、员工管理制度、费用票据、证人证言，以及原审法院调取社保缴费记录、110报警情况登记表、询问笔录以及原审法院庭审笔录等。原审法院认为：处理本案应厘清以下两个问题：一、人类的生命可贵体现之一是自杀被一切文明所否定，除非面临危急情形，且该危急情形不以自杀结束生命则客观上无可避免地导致个人尊严荡然无存、国家或者社会公共利益不可挽回地严重受损。张玉华所称张某富所面临的情形，即使属实也不足以支持其自杀的正当性。因此，张某富的自杀行为应受到否定的评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自杀则系受害人故意造成的损害，因此原则上由受害人即自杀者承担全部责任。二、在劳动关系中，用人单位对劳动者的安全具有保障义务，该义务体现在工伤保障中。而普通安全保障义务的侵权责任体现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管理人或者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因此，在工伤安全保障之外，用人单位依法不对劳动者有另外的安全保障义务。张玉华在本案中所主张群佳公司对张某富的责任非工伤责任。虽然用人单位对劳动者除工伤安全保障外不再具有其他安全保障义务，但并不排斥用人单位对劳动者正在进行中的自残、自杀以及自残、自杀导致的损害后果具有求助义务。这个义务不言而明。但是由于用人单位自身性质，一般只能要求用人单位在发现员工自残、自杀时及时寻求公力救助，如及时报警（110）、呼叫急救车（120）或者及时送往医院治疗。在本案中，群佳公司在张某富回宿舍之前从张某富的言语之间应可感到张某富有自杀倾向，张某富返回宿舍是突发情形，群佳公司应意识到张某富自杀的可能性在增加。此情形发生在事发当天11时30分许前。然而，从东莞市公安局指挥中心110报警情况登记表可见，公安机关收到张某富自杀事件报警的时间为当天12时45分33秒，已过了1个多小时。可见，即使该报警系群佳公司所为，也不可谓及时。而从东莞市清溪医院出具的死亡医学证明记载的死亡时间和病发时间，以及110报警情况登记表记载的处理过程来推断，张某富自缢自杀发生的时间在当天12时许的可能性较高。如作为用人单位的群佳公司及时报警，按照110报警情况登记表记载的处理流程，张某富自杀被救的可能性增加。但用人单位并未及时报警，然而张玉华及群佳公司的陈述所指群佳公司在张某富有自杀倾向时存在报警行为，该陈述与东莞市公安局提供的证据资料存在冲突，东莞市公安局作为公权力机关所作之证明具有更高的证据效力，因此原审法院采信东莞市公安局所提供的证据。群佳公司在向110报警之前所作的所谓“报警”行为即使存在，其“报警”渠道也是存在问题，致使张某富自杀事件未能及时得到正规警方的处理。综上，群佳公司在履行求助义务时存在疏忽延迟即存在过错，应对张某富自杀死亡的损害结果承担一定的责任。考虑到张某富系自杀身亡以及其配偶在当天11时40许接到张某富存在自杀倾向的电话时也没有及时报警求助等，群佳公司对张某富自杀死亡的损害结果承担的责任应为轻微偏次要责任，原审法院酌定承担15%的责任。张某富系群佳公司的员工，在事发时已在群佳公司工作满一年，可按照城镇居民赔偿标准计算赔偿数额。因此，群佳公司应向张玉华支付的赔偿项目有：1.误工费、交通费及住宿费，结合群佳公司的过错程度以及张某富死亡后张玉华为了处理张某富的丧葬等事宜必然需支出上述各项费用，原审法院酌定群佳公司向张玉华支付误工费、交通费及住宿费合计1500元。2.丧葬费：4451元（59345元／年／2＊15%，四舍五入取整数）。3.死亡赔偿金：97796元（32598.7元／年＊20年＊15%，四舍五入取整数）。4.精神损害抚慰金7500元，原审法院结合群佳公司的过错程度等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7500元。综上，群佳公司应向张玉华支付误工费、交通费、住宿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合计111247元。对于张玉华的诉讼请求，超出上述部分的，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于2015年9月28日作出判决：一、东莞市群佳实业有限公司应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向张玉华赔偿误工费、交通费、住宿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合计111247元。二、驳回张玉华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一审受理费4208元，由张玉华负担3366元、东莞市群佳实业有限公司负担632元。上诉人群佳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群佳公司对张某富的死亡承担15%的赔偿责任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且适用法律错误。1、群佳公司对张某富的死亡没有过错，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认定群佳公司承担15%的赔偿责任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根据一审法院向东莞市公安局清溪分局调取的证据可知：群佳公司在张某富没有进入宿舍时就已向东莞市公安局清溪分局罗马警务区报警，张某富进入宿舍后，群佳公司的工作人员就紧跟张某富进入宿舍劝说其出来，并采取了砸窗等救助行为。群佳公司及张玉华在一审审理过程中均确认在110出警前，即张某富刚进入宿舍后，东莞市公安局清溪分局罗马警务区就有派员来群佳公司处理纠纷。结合上述事实，群佳公司对张某富没有采取加害行为，张某富的死亡不可预见，且群佳公司也及时实施了救助行为，张某富的死亡与群佳公司没有没有因果关系。2、一审法院推断张某富的死亡时间为中午12时，以一个推测出来的所谓的事实而认定群佳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3、一审法院不顾群佳公司、张玉华均确认群佳公司在张某富刚进入宿舍后报警、东莞市公安局清溪分局罗马警务区有派员来群佳公司处理纠纷这一事实而认定群佳公司报警渠道存在问题，显然没有法律依据。东莞市公安局清溪分局罗马警务区隶属于公安机关，群佳公司住所地为东莞市清溪镇罗马村委会工业园区，群佳公司向罗马警务区报警并无不妥。（二）一审法院认定的赔偿金计算错误。关于误工费、交通费、住宿费等，张玉华并没有提供有效的证据加以证实，一审法院在没有证据证实的情况下认定赔偿金额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三）一审法院不顾群佳公司前期已经支付部分丧葬费、交通费、住宿费等事实而错误让群佳公司重复支付赔偿金显属错误。据此，群佳公司请求本院：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群佳公司不必向张玉华支付各种赔偿款111247元。2.一、二审诉讼费由张玉华承担。被上诉人张玉华口头答辩称：一审法院在认定事实确实存在错误，并且群佳公司责任承担显然低于其应当承担的责任，群佳公司的上诉理由依法不能成立。一审法院判决之后，张玉华的委托代理人基于双方协商一致，且在群佳公司愿意按照一审判决承担责任的情况下，未向二审法院提起上诉，但群佳公司在确认张玉华无上诉意向后，却又出尔反尔提起上诉，致使张玉华丧失上诉权利。原审法院完全依据清溪分局110报警记录作为定案依据，而漠视事实发生的客观真相，由此导致张玉华无法向清溪公安分局进行行政赔偿。另，张玉华也充分怀疑群佳公司隐瞒该案事实依据，且拒不提供案发现场公司大门的录像证据，及当时报警人员的电话记录，致使本案事实未能查清。鉴于以上，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张玉华只能被动接受一审法院判决，请求法院维持原一审判决。另，张玉华保留追究群佳公司未给付员工非因工死亡的相关待遇的责任。本院经审理查明，对原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二审补充查明，群佳公司一审期间提交了收据予以证明其已向垫付了丧葬费、住宿费及交通费共8534.9元。张玉华主张其中餐费800元和住宿费1900元的收据因没有张波的签名，故不予确认，对于其他收据予以确认，群佳公司共垫付的费用为5834.9元。本院认为，本案为生命权纠纷。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的规定，本院应当对群佳公司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法律适用进行审查。围绕双方的上诉和答辩，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群佳公司是否对张某富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二、误工费、交通费及住宿费的认定问题；三、关于群佳公司已经垫付的款项问题。对此，本院分析如下：关于焦点一。首先，本次事故起因是张某富与群佳公司的另一名员工姜业松在值班时发生争执，其后张某富在群佳公司调解的过程中突然跑回宿舍，将自己反锁在宿舍厕所内自杀。本次事故发生的起因、经过均与工作相关，且群佳公司对事故发生的整个过程是了解的。从张某富跑回宿舍之前的言语以及张某富突然跑回宿舍后将宿舍门反锁的行为来看，群佳公司当时应当意识到张某富有自杀的倾向并应采取报警等救助方式。当时大约是11时30分。但根据东莞市公安局指挥中心110报警情况登记表可知，公安机关收到报警电话的时间是12时45分33秒。群佳公司主张其在张某富没有进宿舍时已经向东莞市公安局清溪分局罗马警务区报警，但这与罗马警务区工作人员在接受公安机关询问中的陈述不一致。因此，群佳公司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已采取及时合理的救助方式。其次，群佳公司一审申请的证人李某陈述案发宿舍的厕所在阳台，两个厕所是相连的且上方没有封闭，当时在劝解时没有想到从另一边的厕所将张某富救出来。可见，群佳公司在救助时存在疏忽。综上，群佳公司在履行救助义务时存在过失，其对张某富的死亡应承担相应责任。原审法院根据群佳公司的过错程度，酌定其承担15%的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关于焦点二。结合张玉华为处理事故、丧葬事宜等实际情况以及群佳公司的过错程度，原审法院酌定群佳公司应承担误工费、交通费及住宿费共为1500元合理，本院予以维持。关于焦点三。群佳公司一审期间提交了收据予以证明其已向垫付了丧葬费、住宿费及交通费共8534.9元。张玉华主张其中餐费800元和住宿费1900元的收据因没有张波的签名，故不予确认，对于其他收据予以确认，故群佳公司共垫付的费用为5834.9元。由于群佳公司未能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其中餐费800元和住宿费1900元是其垫付的费用，故本院对于其主张不予采纳。群佳公司共垫付的费用为5834.9元。由于双方当事人对于原审法院认定的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数额没有异议，故本院对于原审法院的该认定予以确认。综上，群佳公司应向张玉华承担的赔偿金额为111247元，扣除群佳公司已经垫付5834.9元，群佳公司仍需向张玉华支付105412.1元。综上所述，原审判决没有查明群佳公司已经垫付的款项，属于认定事实不清，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东莞市第三人民法院（2015）东三法清民一初字第47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变更广东省东莞市第三人民法院（2015）东三法清民一初字第47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东莞市群佳实业有限公司应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向张玉华赔偿误工费、交通费、住宿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合计105412.1元。三、驳回张玉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受理费4208元，由张玉华负担3608元、东莞市群佳实业有限公司负担6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208元（东莞市群佳实业有限公司已预交），由东莞市群佳实业有限公司负担4092元、张玉华负担116元。对于东莞市群佳实业有限公司多交的116元，本院予以退回。张玉华应在收到本判决之日起七日内向本院缴纳116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黎淑娴代理审判员  杨 浩代理审判员  冯婉娥二〇一六年二月四日书 记 员  张 优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