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执 行 裁 定 书
（2015）高执复字第114号
申请复议人（原案申请追加人、原案申请执行人）北京大龙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
法定代表人丁建国，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颖，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复议人（原案被申请追加人）钱满，男，1962年出生。
委托代理人杜河，内蒙古蒙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案被执行人北京恒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密云县。
法定代表人崔鑫，经理。
委托代理人马红民，北京太古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复议人北京大龙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龙公司）、钱满不服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第一中院）作出的（2015）一中执异字第122号执行裁定，向本院申请复议。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第一中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以下简称《执行规定》）第80条规定，被执行人无财产清偿债务的，如果其开办单位对其开办时投入的注册资金不实或抽逃注册资金，可以裁定变更或追加其开办单位为被执行人，在注册资金不实或抽逃注册资金的范围内，对申请执行人承担责任。本案中，钱满抽逃注册资金的行为已被天津市蓟县人民法院（以下简称蓟县法院）生效裁定确认，故其应在抽逃注册资金的范围内承担清偿责任。蓟县法院以抽逃注册资金为由追加钱满、胡向红为被执行人，共计扣划二人案款5322501.85元，案件已执行完毕。故钱满应在未承担责任的部分对本案申请执行人大龙公司承担清偿责任。据此，依据《执行规定》第80条、第82条之规定，裁定：一、追加钱满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最高法院）（2008）民抗字第80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二、钱满在抽逃注册资金4677498.15元的范围内对最高法院（2008）民抗字第80号民事判决确定的北京恒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乾公司）应承担而未履行的债务范围内对大龙公司承担清偿责任。
大龙公司申请复议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以下简称《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该规定与《执行规定》第80条规定并不矛盾，是对《执行规定》第80条的补充和完善。《执行规定》第80条未明确规定设立股东是否对抽逃注册资金的利息承担责任，但《公司法》解释三明确规定公司债权人可以要求未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上述规定均为最高法院司法解释，按照新法优于旧法的原则，应由设立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故请求法院依法变更第一中院执行裁定主文第二项为钱满在抽逃注册资金本息范围内对最高法院（2008）民抗字第80号民事判决确定的恒乾公司应承担而未履行的债务范围内对我公司承担清偿责任。
钱满辩称：在执行程序中只能适用《执行规定》第80条，适用《公司法》解释三没有法律依据。
恒乾公司称：大龙公司在异议中未提出设立股东应对抽逃注册资金的利息承担清偿责任。
钱满申请复议称：一、大龙公司追加我为被执行人的理由不能成立，现恒乾公司仍有财产清偿债务。根据我提交的证据可证实，恒乾公司与内蒙古普阳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普阳公司）合作开发内蒙古防疫站改造项目，恒乾公司对合作开发项目投资1490多万元。现该合作开发项目已开工建设，并完成主体结构超过三分之一的工程量，明年复工后即可取得预售许可证，进行房屋销售。恒乾公司对外有巨额的投资和超过100%的可观收益，有财产清偿债务。对于法律规定“无财产清偿债务”，我理解为是否具有清偿债务的财产能力，而不是片面狭义的理解为有无现实财产，故应认定恒乾公司仍有财产清偿债务。二、大龙公司追加我为被执行人的理由不能成立，我不存在抽逃出资。1、按照当时地方政府招商引资政策，所有招商引资企业设立时的注册资金都是由地方政府先期垫资，企业设立后再将垫资返还地方政府，然后由企业股东补足出资。从北京市密云县招商管理中心（以下简称管理中心）1000万元的资金走向来看，可证实恒乾公司是当地政府招商引资的企业。恒乾公司设立时1000万元的注册资本是管理中心垫资，验资后恒乾公司将垫资款返还管理中心，恒乾公司也是按照上述政策设立公司。我在主观上不具有抽逃资金的故意，在客观上没有将出资据为己有或挪作他用的行为。第一中院认定我抽逃出资是完全错误的。2、2002年至2003年间，汇入恒乾公司的所有款项都是我个人的设计费收入，是我向恒乾公司支付的出资款，且我对恒乾公司实际投入的资金远远超过1000万元；恒乾公司作为房地产经营企业，从2002年至2004年间只有资金投入而没有收益；从恒乾公司的实收资本来看，公司的经营资金并没有实际减少，且该资金保障了公司2004年项目的开发建设。3、根据《公司法》及《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的相关规定，认定抽逃出资的部门是工商行政管理机关。根据《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关于股东借款是否属于抽逃出资行为问题的答复》的意见，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股东向公司借款的行为不应认定为股东抽逃出资。恒乾公司将1000万元转回管理中心，验资报告已证明我出资到位，我与恒乾公司为借款关系，不应认定我抽逃出资。我向恒乾公司投入资金1000多万元，从资金投入或从返还借款来讲，我完成了应履行的出资义务。三、第一中院依据蓟县法院错误的裁定认定案件事实不具有合理性。蓟县法院裁定追加我为被执行人，在事实认定及法律程序上完全是错误的，错误之处为：1、大龙公司有财产不执行而裁定执行恒乾公司的财产；2、不应执行恒乾公司的股东；3、当事人未申请，法院却依职权追加我为被执行人；4、未告知当事人有复议的权利；5、追加我为被执行人未进行听证审查。第一中院对本案的客观事实不进行认定，却简单错误地适用蓟县法院裁定，第一中院认定本案事实不具有任何合理性。四、执行必须以生效裁判所确定的义务人为被执行人，在执行程序中认定股东抽逃出资并追加股东为被执行人没有法律依据。根据我国现行法律法规规定，抽逃出资行为的认定应适用《公司法》及《公司登记管理条例》。若适用《公司法》认定抽逃出资，就应通过实体诉讼程序审理。若适用《公司登记管理条例》认定抽逃出资，就应按照行政处罚程序处理。综上，请求法院撤销第一中院（2015）一中执异字第122号执行裁定，驳回大龙公司追加我为被执行人的申请。
大龙公司辩称：一、恒乾公司设立股东钱满抽逃出资的事实清楚，证据充足。1、管理中心出具的证明确认，恒乾公司设立时的1000万元注册资金为钱满、胡向红向管理中心借款。恒乾公司注册完毕后，按管理中心的要求予以归还。2、钱满抽逃出资已被蓟县法院裁定予以确认。3、钱满未提供证据证明借款出资是当地政府招商引资政策所为；即使有招商引资政策，钱满也应及时补足出资；钱满一直未补足出资款。二、钱满提交的恒乾公司银行进账单和汇款说明不能作为证据证明钱满补足了其抽逃的注册资本。三、恒乾公司仍有财产可供执行的证据不足。1、钱满在异议审查中提出恒乾公司在普阳公司仍有财产可供执行，法官责令钱满限期向执行法官提交上述证据，并需经执行法官审核确认是否可供实际执行，显然钱满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恒乾公司在普阳公司有财产并可供执行。2、恒乾公司向普阳公司汇款属于抽逃出资的行为，并不是投资款，该事实已被蓟县法院裁定予以确认。3、普阳公司目前无立即可变现清偿债务的财产。4、钱满为普阳公司的大股东及法定代表人，其提供《合作开发经营房地产合同》的真实性不予认可。5、追加钱满为被执行人后，若普阳公司有可供执行的财产，仍可替钱满向我公司偿还债务。
恒乾公司称：我公司有实际投资，有能力偿还债务。我公司实收资本均为钱满、胡向红的入资，实收资本并没有减少，没有侵害我公司及债权人的利益，也确保我公司的正常经营及房地产项目的开发建设。
本院查明，大龙公司与恒乾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第一中院于2007年6月30日作出（2005）一中民初字第5110号民事判决，判决：一、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恒乾公司给付大龙公司工程款7349391.15元；二、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恒乾公司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给付大龙公司所欠工程款7349391.15元自2005年1月13日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欠款利息；三、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大龙公司给付恒乾公司违约金204万元；四、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大龙公司就北京市海淀区清河粉丝厂职工宿舍改造工程应向北京市城市建设档案馆备案的相关资料移交给恒乾公司；五、驳回大龙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六、驳回恒乾公司的其他反诉请求。大龙公司、恒乾公司均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07年12月17日作出（2007）高民终字第1682号民事判决，判决：一、维持第一中院（2005）一中民初字第5110号民事判决第三、四、五、六项；二、撤销第一中院（2005）一中民初字第5110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三、恒乾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给付大龙公司工程款8995284.52元及利息（其中以7542795.23元为本金，自2005年1月13日计算至本判决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以1452489.29元为本金，自2006年1月13日计算至本判决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均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给付）；四、驳回大龙公司的其他上诉请求；五、驳回恒乾公司的其他上诉请求。判决生效后，大龙公司申请执行，第一中院于2008年1月16日立案执行，案号为（2008）一中执字第198号。之后，恒乾公司不服（2007）高民终字第1682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检察院向最高法院提起抗诉，最高法院提审该案。2009年4月24日，最高法院作出（2008）民抗字第80号民事判决，判决：一、维持本院（2007）高民终字第1682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二、四、五项；二、变更本院（2007）高民终字第1682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三项为：恒乾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给付大龙公司工程款7595284.52元及利息（其中以6212795.24元为本金，自2005年1月13日计算至本判决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以1382489.28元为本金，自2006年1月13日计算至本判决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均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给付）。执行中，恒乾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
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密云分局工商档案显示：恒乾公司于2002年1月7日注册成立，公司性质为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为1000万元，股东钱满以货币出资800万元，股东胡向红以货币出资200万元，股东钱满与股东胡向红系夫妻关系；工商档案中有北京昕兴云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于2002年1月7日出具的兴云会验字（2001）第008号开业登记验资报告，该验资报告确认钱满、胡向红于2002年1月7日分别将认缴的投资款800万元、200万元缴存于恒乾公司在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密云支行（以下简称建行密云支行）开立的账号为×××的入资资金专用账户内，恒乾公司的注册资本1000万元已到位；工商行政管理部门于2002年1月7日为恒乾公司下发企业法人营业执照，载明注册资本为1000万元；现恒乾公司处于开业状态。
2002年1月4日，管理中心通过特种转账方式将1000万元转至北京市密云县巨各庄农村信用合作社账户。同日，北京市密云县巨各庄农村信用合作社将1000万元转至恒乾公司在建行密云支行开立的×××账户内。管理中心于2010年7月8日出具证明，该证明载明：“2002年1月，我中心为恒乾公司办理工商登记注册时，借给该公司1000万元作为注册资金，手续办完后，资金收回我中心（注：此款由我中心打入巨各庄信用社，又从信用社打到恒乾公司，有银行付款凭证）”。
另查，蓟县法院在执行曹雨和与大龙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中，对大龙公司在恒乾公司到期债权中的700万元予以强制执行。蓟县法院于2010年8月5日作出（2009）蓟执裁字第2449-3号执行裁定，裁定追加钱满、胡向红为被执行人，并在抽逃注册资金的范围内对曹雨和承担责任，钱满、胡向红应在裁定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曹雨和清偿债务700万元。执行中，蓟县法院扣划钱满名下的银行存款1267235.51元、扣划胡向红名下的银行存款4055266.34元，执行案款共计5322501.85元。
复议审查中，钱满称恒乾公司在普阳公司有投资，恒乾公司有财产清偿债务，提交如下证据：1、恒乾公司入资普阳公司14897953.39元及公司财产情况的说明；2、恒乾公司与普阳公司于2007年1月1日签订的《合作开发经营房地产合同》；3、恒乾公司于2007年1月9日将10005953.39元打入普阳公司在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车站支行的进账单一张、将489.2万元打入普阳公司在华夏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呼和浩特新城支行的进账单一张，恒乾公司于2007年5月31日将3811.09元打入普阳公司在华夏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呼和浩特新城支行的进账单一张，上述汇款金额共计14901764.48元；4、普阳公司对《合作开发经营房地产合同》及恒乾公司入资14901764.49元的说明；5、普阳公司名下的内蒙古防疫站改造项目的《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土地使用权证》；6、普阳公司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副本；7、蓟县法院（2009）蓟执裁字第2449-3号执行裁定书。大龙公司质证称，恒乾公司的投资未经执行法院审查确认，上述证据不足以证明恒乾公司在普阳公司有财产并可供执行。
审查中，钱满称向恒乾公司投入资金超过1000万元，从资金投入或从返还借款来讲，我履行了出资义务，提交如下证据：1、2002年10月至2003年9月间，北京恒艺建筑设计事务所等五公司向恒乾公司汇款的八张银行进账单及五公司的五份汇款说明。八张银行进账单“票据种类”载明“转账”“转”字样或为空白，金额共计730万元。五份汇款说明载明：五公司代钱满向恒乾公司汇款730万元，五公司对汇款不享有债权；2、2002年6月至2003年9月间，五张汇入恒乾公司的银行进账单。五张银行进账单“出票人”载明为空白；“票据种类”载明“转账”“转”字样或为空白；金额共计377.7517万元。大龙公司质证称：钱满提交的十三张银行进账单与补足抽逃出资无关联，五份汇款说明无法证明内容的真实性。1、八张银行进账单只表明其他公司与恒乾公司有资金往来，款项非为钱满个人向恒乾公司汇款；2、五张银行进账单“出票人”载明为空白，不能证明是钱满个人向恒乾公司汇款；3、十三张银行进账单上无代钱满补足注册资本的说明及意思表示，没有补足出资款的字样，资金用途为资金往来；4、十三张银行进账单的资金总额与钱满抽逃出资800万元的金额不符，与恒乾公司设立股东共抽逃出资1000万元的金额也不符；5、对五份汇款说明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五公司与恒乾公司有利害关系，证据不足以采信；五份汇款说明的内容需与恒乾公司账目比对，因时间长无法审计恒乾公司账目，其真实性无法确认；未注明汇款人的五张银行进账单未提供汇款说明。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证据规则，钱满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
本院认为，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80条的规定，被执行人无财产清偿债务，如果其开办单位抽逃注册资金，可以裁定追加其开办单位为被执行人，在抽逃注册资金的范围内，对申请执行人承担责任。本案中，恒乾公司的实缴出资为第三人垫资，验资后恒乾公司将垫资款1000万元返还给第三人，应认定恒乾公司的股东钱满构成抽逃出资。钱满主张转出款项是其向恒乾公司的借款，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第一中院以恒乾公司股东钱满存在抽逃注册资金的行为，裁定追加钱满为被执行人且在抽逃注册资金4677498.15元的范围内承担清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应予维持。钱满以恒乾公司对外有投资主张该公司有财产清偿债务，但其所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恒乾公司有可供执行的财产。钱满主张其已补足出资，但其提交的银行进账单系其他公司汇款，汇入恒乾公司的款项在汇款性质一栏中未注明是为钱满补缴出资，上述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已向恒乾公司补足出资。钱满的复议请求，缺少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大龙公司所提钱满应对抽逃注册资金的利息承担清偿责任的复议请求，没有程序方面的法律依据，故本院在执行程序中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十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申请复议人北京大龙建设集团有限公司、钱满的复议申请，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送达后立即生效。
审 判 长 周孟炎
审 判 员 齐立新
代理审判员 吴铭奂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闫 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