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甬商终字第71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爱玉。
委托代理人：舒葛军。
上诉人（原审被告）：徐德凤。
委托代理人：李健。
委托代理人：徐根昌。
上诉人陈爱玉为与上诉人徐德凤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江北区人民法院（2015）甬北商初字第1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6月2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陈爱玉与徐德凤系多年同事，之前关系较好，徐德凤通过案外人毛亦珠介绍认识案外人韩照军，陈爱玉与韩照军并不相识。2012年至2013年间，陈爱玉先后向徐德凤交付了960000元（其中2012年10月9日汇款57045.34元、2012年11月13日汇款260000元、2013年1月30日汇款240000元、2013年4月26日汇款250000元、2013年5月29日汇款43500元，以上汇款合计850545.34元）。
上述960000元中的60000元（陈爱玉系2012年11月14日向徐德凤交付）系陈爱玉与徐德凤之间的借款，并且徐德凤就该笔借款向陈爱玉出具借条一份；对于另900000元，徐德凤收到陈爱玉交付的款项后当日或次日即汇给韩照军，韩照军向徐德凤出具借条，并以月利率1.20%向徐德凤支付利息，徐德凤收到利息后以同样的利率支付给陈爱玉；对该900000元中的240000元，徐德凤也曾于2013年1月30日向陈爱玉出具借条一份，剩余660000元无借条。
在上述涉案款项960000元中，陈爱玉已得到清偿的款项为160000元，具体为：徐德凤于2013年7月1日汇款110000元（实际汇款115300元，5300元系支付利息）、2013年8月16日汇款10000元、2013年11月15日汇款20000元、2014年1月16日汇款20000元，陈爱玉尚未得到清偿的款项为800000元。
2013年7月19日，徐德凤以韩照军诈骗为由向公安机关报案，并于2013年7月22日再次到公安机关反映案件情况，其两次均陈述韩照军借其的款项中有800000元是陈爱玉的。2013年8月12日，韩照军因涉嫌集资诈骗罪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后于2013年9月18日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逮捕。2013年12月23日，宁波市海曙区人民检察院向宁波市海曙区人民法院提起公诉，宁波市海曙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1月15日作出（2014）甬海刑初字第49号刑事判决，认定毛亦珠于1999年与韩照军相识，于2008年开始借款给韩照军，并且介绍包括徐德凤在内的八人认识韩照军，其中2010年8月，徐德凤通过毛亦珠认识韩照军。韩照军以1%-1.20%的月息，累计向徐德凤借款约1850000元，后返还利息约200000元，徐德凤实际损失约1650000元，并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对韩照军判处了相应的刑罚。
后陈爱玉与徐德凤一致确认，对于双方合计收到的利息款200000元，陈爱玉自愿按照50000元折抵本金，徐德凤按150000元折抵本金，经折抵后，陈爱玉的涉案款项还有750000元未得到清偿。2014年3月4日，陈爱玉亲笔书写了《证明》的全部内容（包含落款处徐德凤的签名），并交由徐德凤手抄一份，该《证明》的内容为：“韩照军借徐德凤185万（除利息20）剩165，其中65陈爱玉，以后讨来钱一人一半”对于另100000元，徐德凤出具了一份还款计划书，该还款计划书载明：“2014年12月底前还清伍万正、2015年12底前还清伍万正。”出具还款计划书及《证明》后，陈爱玉就将徐德凤曾出具的两份金额分别为60000元和240000元的借条还给了徐德凤。
后徐德凤、韩照军均未偿还任何款项。2015年1月19日，陈爱玉通过快递向徐德凤发送了律师函，徐德凤收到该函件后，未予偿还。
陈爱玉于2015年1月26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一、徐德凤偿还陈爱玉借款800000元；二、徐德凤支付自2015年1月25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月利率1.20%计算的利息。原审审理中，陈爱玉表示其与徐德凤已口头约定其收到的利息款按照50000元来计算，并且该利息款应冲抵本金，故自愿变更第一项请求为：要求徐德凤偿还借款本金750000元及相应利息（以750000元为基数从2015年1月25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月利率1.20%计算）。
徐德凤在原审中答辩称：陈爱玉向徐德凤交付款项960000元属实，但其中仅60000元系陈爱玉与徐德凤之间的借款，另900000元系陈爱玉通过徐德凤借给韩照军。扣除利息折抵的部分50000元及已还本金100000元，陈爱玉在韩照军处的借款实际尚有750000元，而陈爱玉与徐德凤之间的60000元借款也已还清，目前陈爱玉与徐德凤之间不存在任何借款。陈爱玉与韩照军之间的750000元借款应由韩照军偿还。请求驳回陈爱玉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案件的争议焦点在于讼争750000元款项的性质如何认定？对此，陈爱玉认为该750000元系其与徐德凤之间的借款，故其与徐德凤之间成立借贷关系。而徐德凤认为该款系陈爱玉通过其借给韩照军，实为陈爱玉与韩照军之间的借款，故其与陈爱玉之间成立委托合同关系，而且为无偿委托。
原审法院认为，通过对双方关系、有无利差、汇款时间及金额、《证明》的内容理解等多方面因素进行综合分析考量，认定双方讼争款项的性质应为陈爱玉以徐德凤名义出借给韩照军，也即陈爱玉与徐德凤之间成立隐名委托合同关系，具体理由如下：1.从双方关系上来讲，陈爱玉与徐德凤之间系多年同事，关系较好，而同时，陈爱玉与韩照军并不相识，徐德凤个人出借给韩照军的时间较早，那么陈爱玉通过徐德凤将钱借给韩照军就存在内在的合理性。2.陈爱玉与徐德凤之间的汇款同徐德凤与韩照军之间的汇款无论从金额还是时间上都比较接近，存在一定的对应关系。3.（2014）甬海刑初字第49号刑事判决已认定韩照军以1%-1.20%的月息向徐德凤支付利息，而陈爱玉也陈述徐德凤系按照月利率1.20%向其支付利息，并且双方在原审庭前证据交换中均确认不存在利息差，也即徐德凤从陈爱玉向其交付的款项中并未直接获取利益，陈爱玉与徐德凤系借贷关系显然不符合常理。4.刑事判决已经确立已付利息抵扣本金、后续利息不再计付的原则，陈爱玉出借款项原先是收取利息的，但陈爱玉同意将收到的50000元利息抵作本金、并在之后的《证明》、还款计划书中均只提及本金，更符合系陈爱玉、徐德凤合意将刑事判决认定的徐德凤收到的利息如何抵扣各自本金进行了内部分配，并就后续不再计收利息及从韩照军处受偿款项的分配进行了约定。如果陈爱玉主张的属实，陈爱玉与徐德凤之间，徐德凤与韩照军之间各自存在借贷关系，根据合同相对性，陈爱玉无需承担相应的后果。所以从这一点来说，陈爱玉与徐德凤之间系代理关系的可能性更大。5.对于《证明》，系陈爱玉先书写一份，并且由徐德凤也抄写了一份，较能直接地反映双方的真实意思，虽然该《证明》第一句中写明“韩照军借徐德凤185万……”，但不能因此就简单机械地认定该1850000元系徐德凤与韩照军之间的借款，还因结合《证明》的其他内容从整体上探究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该《证明》第二句为“其中65陈爱玉”，按文义解释，“其中”即“在里面”的意思，结合第一句的内容及最后一句“以后讨来钱一人一半”，此处应理解为“陈爱玉的65万元”也属于“韩照军所借的185万元”的范围更为妥当，该《证明》明确了往后从韩照军处受偿款项的分配，与通常的借贷法律关系并不相符。综上所述，虽然徐德凤就部分款项出具了借条，亦用其自有资金偿还了部分款项，但综合而言，徐德凤就争议焦点所提交的相关证据及其原审庭审陈述已达到民事诉讼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故对徐德凤该部分答辩意见予以采纳，认定陈爱玉与徐德凤之间成立无偿的委托合同关系。
陈爱玉主张与徐德凤之间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应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根据查明的事实，陈爱玉与徐德凤应系无偿的隐名委托代理关系，即徐德凤以自己的名义将陈爱玉的款项借给韩照军，并将从韩照军处获得的相应利息转交给陈爱玉，故相应的权利义务应由陈爱玉自行承担，除非造成的损失系受托人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所致，而陈爱玉对此并未举证证明，故对陈爱玉要求徐德凤偿还借款本息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但因徐德凤对双方讼争款项750000元中的100000元出具了一张还款计划书，应视为徐德凤自愿承担100000元的还款责任，因此，徐德凤对韩照军尚欠陈爱玉的款项应在100000元的范围内承担还款责任。现还款计划书载明的第一期50000元的还款期限已经届满，徐德凤未及时偿还，已属违约，并且其未履行的部分已达到全部款项的五分之一以上，故陈爱玉有权就其就还款计划书载明的全部款项100000元及相应逾期利息向徐德凤主张权利；关于逾期利息，由于第一期50000元的还款期限为2014年12月31日，故陈爱玉有权要求徐德凤支付从2015年1月1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以该5000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逾期利息，现陈爱玉主张以月利率1.20%进行计算，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虽然徐德凤辩称该还款计划书系在陈爱玉的胁迫下出具，但并未举证加以证明，况且徐德凤作为一个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应当预见到出具还款计划书所可能产生的法律后果，故对徐德凤的该部分答辩意见不予采纳。综上，对于陈爱玉诉请中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对其余部分诉请，缺乏足够的事实依据，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六十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四条、第三百九十六条、第四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5年6月3日作出如下判决：一、徐德凤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陈爱玉100000元及自2015年1月1日起至实际履行日止以50000元为本金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逾期利息；二、驳回陈爱玉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案件受理费11300元，由陈爱玉负担9000元，徐德凤负担2300元。
陈爱玉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在事实认定上存在一定的疏漏。首先，虽然（2014）甬海刑初字第49号刑事判决确认了徐德凤与韩照军之间的借款利率为1%-1.20%，但对陈爱玉在原审中提出根据徐德凤提供的银行账户流水所反映的高于1.20%利息的情况未作明确的审查认定。其次，不能将陈爱玉汇给徐德凤的款项与徐德凤汇给韩照军的款项等同起来，两者之间是相互独立的两个行为。再次，对于《证明》及还款计划书所确认的750000元系陈爱玉主动对800000元借款减免50000元后的结果，而不是本金折抵行为的结果；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首先，（2014）甬海刑初字第49号刑事判决已经确认了徐德凤与韩照军之间的借款关系，与陈爱玉无关。其次，徐德凤曾就其中部分款项以自己的名义向陈爱玉出具过借条，陈爱玉与徐德凤之间产生借贷合意，并不存在委托合意。《证明》中“其中65陈爱玉”实则系“其中65万元是陈爱玉借给徐德凤”之意，如果说《证明》中能体现出陈爱玉与徐德凤对于受偿款项的“分配”内容，则也仅能反映陈爱玉与徐德凤之间事后的处理方式，但不能以此否定陈爱玉向徐德凤出借款项的事实。综上，请求撤销原判，支持陈爱玉原审的诉讼请求。
徐德凤针对陈爱玉的上诉答辩称：一、对于陈爱玉提出的利息部分超出问题，陈爱玉在原审审理中对于借款的时间、金额及无利差的事实均表示认可，现提出利息超出问题，徐德凤对此不予认可；二、陈爱玉在原审审理中承认双方口头约定以利息款冲抵本金的方式来处理涉案借款，即借款本金从800000元减至750000元。现陈爱玉提出800000元减至750000元系其主动减免的后果，与事实不符；三、如果徐德凤与陈爱玉之间存在借贷关系，徐德凤在代收本金、转交利息过程中未得到任何利益，且陈爱玉在《证明》中自认与徐德凤共担向韩照军出借款项的法律后果，应当认定双方为无偿委托关系，原审判决对此认定无误。请求驳回陈爱玉的上诉请求。
徐德凤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在事实认定部分存在一定的错误。将涉案750000元借款直接拆分为《证明》中的650000元与还款计划书中的100000元，缺乏事实依据。徐德凤认为还款计划书所包含的款项并不绝对指向750000元中减去《证明》中记载的650000元的部分；二、原审判决在适用法律上存在严重错误。原审法院认定徐德凤与陈爱玉之间系委托关系，但认定还款计划书系徐德凤与陈爱玉之间的直接关系，属前后矛盾。徐德凤是在受陈爱玉胁迫下出具还款计划书，原审法院对该还款计划书的效力未予充分审查，导致判决错误；三、原审判决存在超出诉讼请求范围处理民事权益及遗漏当事人的严重程序错误。陈爱玉依据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请求徐德凤归还借款，并非要求徐德凤根据还款计划书承担还款责任。原审法院在陈爱玉未提出变更诉讼请求，也没有告知当事人追加被告，在脱离徐德凤与陈爱玉之间的委托合同关系，且未对还款计划书的生效要件及其他相关事实进行审查的情况下直接认定徐德凤就此承担还款责任违反了民诉法规定的程序。综上，请求撤销原判，驳回陈爱玉的诉讼请求。
陈爱玉针对徐德凤的上诉答辩称：一、双方之间共计产生960000元的款项往来，在徐德凤归还160000元后，尚有800000元未归还。还款计划书及《证明》均是徐德凤在同一天向陈爱玉出具，共计金额750000元，该750000元是在800000元基础上扣除50000元，这在原审审理中双方已经认可；二、原审法院认定双方之间是委托关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在委托合同关系中受托人无需向委托人履行未还款部分的义务，事实上徐德凤不仅有支付利息的行为，而且还有支付本金的行为；三、还款计划书是由徐德凤亲自书写，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徐德凤没有证据证明其出具还款计划书存在受胁迫，该还款计划书依附的法律关系是借贷关系，而不是无偿委托关系。针对徐德凤所称的债务承担行为，陈爱玉认为排除本案的一些情况，债务的转移不需要经过债务人的同意，而是由债权人同意即可，但是该还款计划书并非债务承担，而是基于借款关系向陈爱玉出具，包括徐德凤出具的《证明》也是还款计划的一部分。本案中，并不存在其他债务人。请求驳回徐德凤的上诉请求。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对陈爱玉共计交付给徐德凤960000元，尚有750000元款项未收回的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现双方对上述款项性质究竟是陈爱玉出借给徐德凤，还是陈爱玉以徐德凤名义出借给韩照军发生争执。对此，本院认为，从徐德凤根据陈爱玉的要求出具的《证明》中可以看出在徐德凤借给韩照军的1850000元扣除韩照军已支付的利息200000元后所剩的1650000元中属于陈爱玉的有650000元，现陈爱玉认为《证明》中“其中65陈爱玉”真实意思应为“其中65万元是陈爱玉借给徐德凤”，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原审法院综合陈爱玉与徐德凤之间的关系、徐德凤借给韩照军款项的利息与徐德凤汇给陈爱玉的利息之间有无差额、汇款时间、金额以及对《证明》内容的理解等多方面因素，根据民事诉讼证据“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认定讼争款项的性质为陈爱玉以徐德凤名义出借给韩照军，即陈爱玉与徐德凤之间成立隐名委托合同关系，与事实相符，本院予以确认。陈爱玉要求徐德凤归还该650000元，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徐德凤在出具《证明》的同时还以自己的名义向陈爱玉出具了100000元的还款计划书，该还款计划书系徐德凤真实意思的表示，徐德凤虽称其是在受陈爱玉胁迫的情形下出具，但没有相关证据证实，本院不予采纳。原审法院根据该还款计划书判决徐德凤偿还陈爱玉1000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徐德凤称原审法院将涉案750000元借款直接拆分为《证明》中的650000元与还款计划书中的100000元，缺乏事实依据及原审判决超出陈爱玉诉请范围的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陈爱玉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0300元，由上诉人陈爱玉负担；上诉人徐德凤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上诉人徐德凤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潘丹涛
审 判 员 叶剑萍
审 判 员 方资南
二〇一五年九月二十一日
代书记员 谢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