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商外终字第5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华润万家生活超市（浙江）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华文，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章正航，浙江泽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万延实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赵翊，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孝品，上海盈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华润万家生活超市（浙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润公司）为与被上诉人上海万延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延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2015）杭江商外初字第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3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并组织双方当事人于2015年12月11日进行二审调查。上诉人华润公司的委托代理章正航，被上诉人万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赵翊及其委托代理人张孝品到庭参加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卖方：万延公司。买方：华润公司。供货日期：2014年4月供货价值424168.32元，2014年5月供货价值30111.36元，2014年6月供货价值143405.88元，2014年7月供货价值28278.96元，2014年8月供货价值8233.68元。总货款：634198.20元。已退货：15279.70元。未付款：尚欠货款618918.50元。付款日期：购销30天。
原审法院认为：双方买卖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华润公司应当按约支付货款。对万延公司合理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万延公司主张的货款金额超过实际所欠金额，对超过部分不予支持。万延公司主张的违约金计算标准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予以支持。万延公司主张的违约金起算日期超出了各批应付货款的日期，对超出部分，不予支持。华润公司有关新供应商服务费、仓储管理费等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亦未提起反诉，不予采纳。对华润公司有关万延公司未达到保底销售额，未足额向其缴纳毛利额，违反变更协议约定的抗辩，原审法院认为，涉案华润万家合同变更协议有关保底销售额及相应毛利额的约定显属华润公司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违反民事活动自愿、公平、等价有偿的基本原则，应属无效。故对华润公司的此项抗辩，不予采纳。华润公司虽对退货金额提出异议，但并未提交支持其主张的相应证据，故其抗辩缺乏事实依据，不予采纳。对华润公司有关万延公司未按约缴纳保证金应承担相应违约责任等抗辩，其并未提起反诉，可另行主张。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国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5年9月18日作出如下判决：一、华润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万延公司货款人民币618918.50元。二、华润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万延公司逾期付款违约金人民币75313.71元（暂计至2015年7月5日，此后以所欠货款为基数，按银行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的两倍，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三、驳回万延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按规定减半收取的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438.50元，由万延公司负担人民币103.50元，由华润公司负担人民币5335元。
宣判后，上诉人华润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约定了保底销售额和综合毛利率的《华润万家合同变更协议》属于上诉人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的推断根本不能成立。《垄断法》规定：“市场支配地位是指经营者在相关市场内具有能够控制商品价格、数量或者其他交易条件，或者能够阻碍、影响其他经营者进入相关市场能力的市场地位。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推定经营者具有市场支配地位：（一）一个经营者在相关市场的市场份额达到二分之一的；（二）两个经营者在相关市场的市场份额合计达到三分之二的；（三）三个经营者在相关市场的市场份额合计达到四分之三的。有前款第二项、第三项规定的情形，其中有的经营者市场份额不足十分之一的，不应当推定该经营者具有市场支配地位。”华润万家有限公司在中国的零售业市场占有率仅在8%左右，而上诉人作为华润万家有限公司旗下众多的子公司之一，市场占有率不到1%，在相关市场内不具有控制商品价格、数量或者其他交易条件，也不具备阻碍、影响其他经营者进入相关市场的能力。上诉人根本不具有市场支配地位，更无从滥用市场支配地位。二、原审法院认定“《华润万家合同变更协议》违反民事活动自愿、公平、等价有偿的基本原则”的论断不能成立，具体原因如下：1、《华润万家合同变更协议》系双方在权衡利弊后，自愿对《华润万家购销合同》所达成的变更协议，并无任何证据证明被上诉人在签订《华润万家合同变更协议》时处于意志或行为不自由的状态，且被上诉人在签订合同时亦有其他商业选择，并无任何人欺诈或者胁迫被上诉人签订此协议。2、《华润万家购销合同》中除了约定被上诉人供应商品和上诉人支付货款外，还约定了新供应商培训服务费、仓储管理服务费等，故被上诉人与上诉人具有共同经营、共担风险、共负盈亏等特点，属于合同性联营，并不是简单的买卖合同关系。因此，双方在《华润万家合同变更协议》中约定的保底销售额和综合毛利额并无不当，恰能体现双方合同性联营的关系，并不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三、原审法院认定“《华润万家合同变更协议》应属无效”的论断错误。《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华润万家合同变更协议》并不符合《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五种合同无效的情形，也不符合合同可撤销的情形，况且被上诉人也并未向法院提出撤销。综上所述，《华润万家合同变更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应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否则应承担违约责任。而《华润万家合同变更协议》约定：2014年保底销售250万，前后台综合毛利率47％，综合毛利额117.5万；2014年销售额250万以上超出部分按前后台综合毛利率44％核算，500万以上超出部分按前后台综合毛利额42％。故，2014年被上诉人的商品销售额应至少达到250万元，上诉人应收取的综合毛利额至少为117.5万元；若被上诉人的商品销售额未达到250万元，上诉人收取的毛利额也应按保底销售额250万元为基数按约定的毛利率47%收取，即117.5万元。但2014年8月初，被上诉人突然无故停止向上诉人供货的违约行为（双方约定的合同生效日期为2014年3月1日，合同截止日期为2014年12月31日），导致2014年度的销售额未达到双方约定的250万元保底销售额，因此，即使没有达到上述保底标准，也应当按照被告实际的供货金额来确定毛利额。二、原审法院认为上诉人有关新供应商服务费、仓储管理费的主张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认定不当。双方签订的《华润万家购销合同》已明确约定新供应商培训服务费至少100000元／业态，仓储管理服务费22％、至少550000元／年，因《华润万家购销合同》合法有效，故被上诉人应按约定向上诉人交纳上述费用，且按合同第十一条约定，上诉人有权从未结货款中扣除被上诉人根据合同约定应向上诉人支付的费用。因此，上诉人无须对此提出反诉，即可从被上诉人的未结货款中扣除应由被上诉人承担的费用。即使法院认为上述以年度为基数收取的费用应按实际合作的时间收取，被上诉人应向上诉人交纳的仓储管理服务费也至少为275000元（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实际合作的期间自2014年3月起至2014年8月止）。三、原审法院认定退货为15279.70元，证据不足。被上诉人提出上诉人共计退货15279.70元，上诉人在庭审中曾对退货金额提出异议，认为退货的总额应为31495.27元，但法院却在被上诉人没有提出任何证据证明自己主张的情况下，不核实上诉人所说的情况，就径直认定上诉人的退货金额为15279.70元。四、原审法院因上诉人未就被上诉人未按约交纳保证金提出反诉，而在本案中不予审理，认为上诉人可另行起诉的判断错误。双方在《华润万家购销合同》第六条中约定：被上诉人须与本合同生效之日起10天内向上诉人交纳履约保证金10万元（注：应为1万元），被上诉人未按本合同承担违约责任之前，上诉人有权不与被上诉人结算货款。《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约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因被上诉人未按约向上诉人交纳10万元（注：应为1万元）履约保证金，且违约后，也未承担补交保证金等违约责任，故根据双方约定，上诉人有权不与被上诉人结算货款。上诉人不与被上诉人结算货款的行为合法，不应承担逾期付款的责任。综上所述，被上诉人应按约交纳履约保证金，承担合同中约定的费用并达到双方约定的保底销售额，按约定向被上诉人交纳毛利额。现上诉人不与被上诉人结算货款的行为合法，原因如下：一、被上诉人至今未向上诉人交纳履约保证金，故按合同约定，上诉人有权不与被上诉人结算货款。二、被上诉人突然中止向上诉人供货的违约行为导致其未达到双方约定的年度保底销售额，而现今被上诉人的未结货款在扣除其按合同应承担的费用及应向上诉人交纳的毛利额后已无余额，故即使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结算，被上诉人也无余款可结。因此，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故依法提出上诉，恳请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并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万延公司在二审中答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变更协议认定无效以及认定上诉人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等是正确的，反垄断法的条文引用认定是错误的，并不适用。本案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相比，其支配地位是显而易见的，变更协议是强加给被上诉人的，违背公平原则。二、有关培训费用等，原审认定是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培训费是没有发生的，也是没有事实发生的。双方之间是单纯的买卖合同关系，不存在被上诉人承担仓储管理费，而且仓储管理费高的离谱，也证明上诉人的支配地位。交货义务，供货地是由上诉人决定的，所以费用和被上诉人是没有关系的。三、关于退货，余下的举证责任是上诉人承担，但是上诉人没有承担，原审认定正确。四、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没有缴纳保证金，1万元是货款中扣除，因为钱数不多，不另外支付，不应该作为上诉人履行付款义务的判定理由。上诉人没有给被上诉人提供过账号，被上诉人是没有办法交的。上诉人货款分文未付，是根本违约。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认定。
本院另查明：2014年3月1日，作为甲方的华润公司与作为乙方的万延公司签订《购销合同》，约定：甲方以购销形式销售乙方提供的商品，商品类别为“77／78男、女内衣袜”。结算方式为购销30天，结算条件以结算月为基础，在当月可付货款额度控制前提下以抽单方式进行结算（可付金额=未支付货款-
月末库存）。乙方须在合同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甲方交纳履约保证金（人民币10000元）。乙方未按合同承担违约责任之前，甲方有权不与乙方结算货款。合同有效期自2014年3月1日至2014年12月31日。合同附件二（供应商贸易协议）约定，新供应商培训服务费至少10万元／业态；仓储管理服务费至少55万元／年。附件三（仓储、物流服务补充协议）约定，仓储管理服务费22%。
2014年6月30日，双方签订《华润万家合同变更协议》，约定：一、变更内容：2014年保底销售250万，前后台综合毛利率47%，综合毛利额117.5万元。2014年销售额250万以上超出部分按照综合毛利率44%核算，500万以上超出部分按前后台综合毛利率42%。二、变更生效日期：2014年4月10日。
2014年4月至2014年8月期间，万延公司累计向华润公司供货价值634198.20元，已退货15279.70元。因华润公司从未向万延公司支付价款。2014年8月，万延公司向华润公司寄送《合同终止函》。
本院认为：关于本案的法律关系。万延公司主张双方系买卖合同关系，华润公司主张双方具有共同经营、共担风险、共负盈亏的特点，属于合同性联营关系。双方签订的合同名称为《购销合同》，所确定的合同主要目的为“（华润公司）以购销形式销售（万延公司）提供的商品”。合同中主要约定了买卖双方交付货物、支付价款等买卖合同中的义务。虽然在合同附件以及变更协议中明确了万延公司需要负担的其他义务，但该义务均是万延公司单方承担，也未因此增加华润公司相对应的义务，并不能体现华润公司主张的共同经营、共担风险、共负盈亏之特点。综合上述情形，本案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不属于联营关系，而属于买卖合同关系。
本案中双方对万延公司已供货的价值均予以确认，对退货的价值虽有争议，但因华润公司对尚未退货的库存价值未能举证，故原审法院认定的退货数额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根据合同约定，前述货款应于供货后月结支付，因华润公司至今未支付任何价款，故万延公司主张支付价款及逾期付款违约金合法有据，原审法院对此作出的处理正确。关于华润公司拒不付款的两个抗辩理由：一是万延公司存在未交纳保证金、未足额供货完成保底销售额的违约情形，根据合同约定，万延公司未承担违约责任之前，华润公司有权不与其结算货款。二是价款不足以支付应向胡润公司承担的毛利额以及合同约定的新供应商培训服务费、仓储管理费等费用，实际上已无剩余款项可以支付。对此，本院认为，本案中虽然万延公司未按期向华润公司支付1万元的履约保证金，但在合同签订首月万延公司已供货价值42万余元，华润公司拖欠至今，万延公司认为可以从未付价款中扣除的理由在本案中相对合理。关于合同约定的华润公司有权在万延公司未承担违约责任前拒绝结算货款，该条款属于格式条款，且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合同权利，该条款无效。关于新供应商培训服务费，应当以服务事实为依据，华润公司并未举证证明其提供了相应的培训服务，该费用收取缺乏事实依据。关于55万元的仓储费用、以及250万元保底销售额确定的毛利额117.5万元，两者高达172.5万元，而万延公司全部价款也仅有63万余元，就本案个案而言，相关约定显失公平，华润公司主张从价款中扣除相应款项不应得到支持。双方就保底销售和毛利额达成的《变更协议》，万延公司主张约定显失公平且违反商务部相关规定，该协议无效。本院认为，该《变更协议》并不存在法定无效情形，而显失公平的合同依法应由当事人主张变更或撤销，原审法院认定《变更协议》无效的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但原审法院未支持华润公司在价款中抵扣相关费用，处理仍属正确。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结果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0877元，由上诉人华润万家生活超市（浙江）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章保军
代理审判员 ＸＸ力
代理审判员 谢银芝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冯旻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