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3民终14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万友，男，1949年2月8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福田，男，1965年1月26日出生。
上诉人刘万友因与被上诉人张福田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5）通民初字第006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刘万友、被上诉人张福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12月，张福田起诉至原审法院称：张福田系北京康得乐建筑物拆除有限公司员工。2013年7月26日6时许，张福田随公司前往北京市通州区西集镇张各庄村×号院（以下简称×号院）旁，对刘万友涉嫌违法建设的平房进行拆除。当时，刘万友持刀和铁棍阻止西集镇政府工作人员及拆除公司员工进行拆除，在劝说无果的情况下，张福田与另一名拆除人员上前夺刘万友所持刀棍。在张福田夺下铁棍过程中，被刘万友所持刀具砍伤。经法医鉴定，张福田伤情为轻伤二级。因涉嫌故意伤害罪，刘万友于2013年7月27日被北京市公安局通州分局（以下简称通州分局）刑事拘留，同年8月3日被通州分局取保候审，2014年3月6日向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检察院（以下简称通州检察院）移送审查起诉。2014年8月7日，通州检察院作出京通检公诉刑不诉（2014）155号不起诉决定书，决定对刘万友不起诉。张福田认为，刘万友的行为虽然不构成故意伤害罪，但刘万友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持刀、棍与拆除人员发生肢体接触，伤害后果是完全可以预见的。在这种情况下，刘万友持刀具致张福田轻伤，其行为存在严重过失。因此，对于张福田的伤害后果，刘万友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故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令刘万友赔偿张福田医疗费22792.02元、住院伙食费1000元、误工费3450元、护理费3300元、交通费540元、伤残赔偿金40452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复印费70元，共81604.02元；诉讼费由刘万友负担。
刘万友辩称：不同意张福田的诉讼请求，张福田在2013年7月26日早上5点左右在非工作时间内，在没有法律文书及身份证明的情况下私闯我的住宅。包括张福田在内的5、6个人把我围住，其中张福田和另一拆迁人员张兴元突然上前击打我头部，当场将我打倒，并反捆我双手继续殴打直至我昏死，当时虽然我拿着刀，但是我没有乱砍，没有伤到任何人，张福田怎么受伤我也不清楚，不排除自残的嫌疑，张福田所称与我有身体接触，也能证明我所受伤害系张福田所致。综上，不同意赔偿。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公民的人身权受法律保护。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中，刘万友持刀和铁棍阻止西集镇政府工作人员及拆除公司员工的拆除行为，虽然被检察机关认定为制止违反法定程序拆除的行为，但该行为显然超过合理范围及必要限度。刘万友在面对强拆时，未能采取正当合法的手段予以处理，挥刀致使张福田受伤，其虽未构成犯罪，但是侵犯了张福田的人身权利，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同时，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民事主体，张福田在面对持刀人刘万友时，本应采取正当方式解决争执纠纷，但却与刘万友产生冲突，故对于最终的损害后果，张福田亦存在过错。法院结合本案实际情况确定刘万友承担百分之七十的责任，张福田承担百分之三十的责任。关于张福田的各项诉讼请求，其中医疗费一节，理由正当，证据充分，法院予以支持，具体数额以法院核算为准；住院伙食补助费一节，法院参照当地国家机关一般工作人员的出差伙食补助标准并结合其住院天数予以确定，过高部分不予支持；护理费一节，法院参照当地护工从事同等级别护理的劳务报酬标准并结合其出院医嘱计算，过高部分不予支持；误工费一节，法院根据其医院病休证明并结合北京市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予以酌定，过高部分不予支持；交通费一节，法院根据其伤情及就诊次数予以酌定，过高部分不予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一节，法院根据其伤残等级及过错程度予以酌定；复印费一节，证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对于上述合理损失部分，由刘万友承担百分之七十的赔偿责任。
据此，原审法院于2015年11月作出判决：一、刘万友赔偿张福田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误工费、交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人民币四万八千六百六十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执行清；二、驳回张福田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原审法院判决后，刘万友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认为：强拆行为违法，其在家中拿刀和钩杆子宰猪干活，并无乱挥乱砍行为，而是提醒对方不要靠近，张福田上前猛击其头部将其打晕，张福田受伤与其无关。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张福田原审诉讼请求。张福田同意原判。
经审理查明：张福田自称系北京康得乐建筑拆除公司员工，刘万友系北京市通州区西集镇张各庄村（以下简称张各庄村）农民，住该村×号。
2013年7月2日，刘万友在法定期限内，不服北京市通州区西集镇政府（以下简称西集镇政府）对其位于张各庄村×号南侧、东侧的违法建设作出的《限期拆除决定书》，向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通州区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同年7月22日，西集镇政府开会决定拆除前述违法建设，并于诉讼期间的7月26日实施拆除。
2013年7月26日6时许，刘万友在张各庄村×号院旁涉嫌违法建设的平房前，持刀和铁棍阻止西集镇政府工作人员及拆除公司员工，并大声向拆除人员喊话“我上法院起诉了，结果还没出来，到最后法院裁”、“现在你要强行，没这么一说”、“躲我远远的”等，后在拆除人员突然上前夺刘万友所持刀、棍并控制刘万友的过程中，夺下铁棍人员张福田左臂受伤。在此过程中，刘万友身体亦受伤。刘万友被拆除人员、保安等当场控制。后北京市公安局通州分局郎府派出所（以下简称郎府派出所）出警。经法医鉴定，张福田的伤情为轻伤二级，刘万友伤情为轻伤。后通州分局以刘万友涉嫌故意伤害罪，向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检察院（以下简称通州区检察院）移送审查起诉。
2013年12月13日，通州区法院作出（2013）通行初字第146号判决书，认定西集镇政府强制拆除行为违法。
2014年8月7日，通州区检察院作出京通检公诉刑不诉（2014）155号不起诉决定书，认为刘万友不具备伤害的故意和行为，而是制止违反法定程序拆除的行为，没有犯罪事实，决定对刘万友不起诉。
张福田于2013年7月26日受伤当日，被送往中国人民解放军第263医院（以下简称263医院）住院治疗至2013年8月5日，住院10天，出院诊断为：1.左前臂刀砍伤：左侧旋前圆肌、桡侧屈腕肌、指浅屈肌、指深屈肌、掌长肌、尺侧屈腕肌、肱桡肌肌腹断裂；左侧尺神经断裂；左侧尺动、静脉断裂；左侧正中神经部分断裂；2.多处软组织损伤；3.高血压3级。263医院出具出院医嘱：3-4天换药一次，术后2周可去除缝线，继续石膏外固定3周，3周后复查，视情况拆除高分子夹板，逐渐功能锻炼，继续口服营养神经，对症药物治疗，定期复查，尺神经损伤症状恢复困难，必要时二期松懈或功能重建，不适随诊；全休三周，三周后复查，住院期间及出院后三周需一人护理，随诊。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张福田向法院提交伤残鉴定申请，经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摇号确定，北京通达首诚司法鉴定所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结论为：被鉴定人张福田左前臂刀砍伤，目前左手无名指、小指活动受限，符合十级伤残，伤残赔偿指数为10%。
经核实，张福田的合理损失为医疗费20462.38元、住院伙食费500元、护理费3100元、误工费1500元、交通费500元、伤残赔偿金40452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元，共计人民币69514.38元。
二审庭审中，经本院询问，刘万友称其系养殖户，家中有杀猪刀等工具，事发当日，西集镇政府及拆除公司大概30余人前去强拆。张福田称其公司去了大概10人，一辆金杯车和一辆五座车，西集镇政府去了多少人不清楚。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诊断证明、医疗费票据、派出所笔录、（2013）通行初字第146号判决书、京通检公诉刑不诉（2014）155号不起诉决定书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公民、法人的合法的民事权益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侵犯。侵权行为的认定应根据被侵权人遭受损害的事实、行为人是否负有过错以及二者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这三个构成要件来认定。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刘万友阻止强制拆除行为是否具有正当性及其具体实施的行为是否具有过错。就此，应包括以下几个问题：
首先，刘万友阻止强制拆除行为是否具有正当性。据已查明的事实，2013年7月，刘万友不服西集镇政府对其位于西集镇张各庄村×号南侧、东侧涉嫌违法建设的平房作出的《限期拆除决定书》，向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诉讼期间，西集镇政府私自组织工作人员及包括张福田在内的拆除公司员工对涉案平房进行强制拆除，该行为明显不妥。后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作出判决，确认西集镇政府强制拆除行为违法。根据上述判决可以认定，西集镇政府的拆除行为不具有合法依据，而刘万友阻止强制拆除具有正当性。
第二，关于刘万友在2013年7月26日实施的具体行为是否具有过错。从双方庭审陈述及提交证据反映出的情况可以看出，事发时正值清晨，×号院内只有刘万友夫妇二人居住，而西集镇政府组织前去的拆除人员人数众多，双方在人数上对比悬殊。刘万友在发现对方欲强行进行违法强拆的情况下，并未首先采取攻击对方的行为，而是手持刀具、铁棍向对方喊话，要求对方停止强拆行为，并告知对方自己已经起诉、不要动手、不要靠近。在此情况下，包括张福田在内的拆除人员仍突然上前抢夺刀棍并试图控制刘万友，最终导致张福田及刘万友在此过程中均受轻伤。本院认为，刘万友的上述行为，不具备伤害的故意和行为，其行为符合正当防卫的构成要件。原审法院认为刘万友行为显然超过合理范围及必要限度，侵犯了张福田人身权利是错误的。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条规定，因正当防卫造成损害的，不承担责任。故本案中张福田要求刘万友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不应予以支持。刘万友就此提出上诉，理由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予以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导致法律适用错误，本院予以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5）通民初字第0061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张福田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825元，由张福田负担（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825元，由张福田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薛 妍
代理审判员 孙承松
代理审判员 周艳雯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杜超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