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深中法民终字第1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俊方，男，汉族，户籍地址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
委托代理人胡胜文，广东仁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露露，广东仁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方伟可，男，汉族，户籍地址浙江省诸暨市。
委托代理人高虎威，男，汉族，户籍地址内蒙古托克托县。
上诉人陈俊方因与被上诉人方伟可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4）深龙法民一初字第10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方伟可与陈俊方系朋友关系。2012年7月20日，应方伟可要求，案外人黄某将款项50万元转至陈俊方的银行账户。后方伟可多次要求陈俊方将该50万元款项转至自己银行账户，被陈俊方拒绝，遂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陈俊方返还不当得利款50万元和至还清之日的孳息（暂计至起诉之日为5万元）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另查，方伟可与案外人黄某有生意往来，涉案的50万元款项是黄某应支付给方伟可的货款。
原审法院认为，案外人黄某应方伟可的要求，将其应支付给方伟可的货款转账支付至陈俊方的银行账户，陈俊方在不能陈述自己对涉案的50万元款项有何合法根据的情况下拒绝将涉案的50万元款项返还给方伟可，违反了法律规定，依法应将涉案的50万元款项返还给方伟可，并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方伟可请求判令陈俊方返还款项50万元及孳息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对此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陈俊方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一个月内将500000元款项返还给原告方伟可；二、被告陈俊方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一个月内向原告方伟可支付上述500000元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标准计算，自2012年7月21日起计至判决确定还款之日止）。本案案件受理费4650元（该款原告方伟可已预交），由被告陈俊方负担。
上诉人陈俊方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方伟可的全部诉讼请求，并判令由方伟可承担本案诉讼费。事实和理由是：原审判决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方面均存在错误。一、原审法院未查明本案的基本事实，且程序违法。方伟可在一审中从未提及涉案款项属于其与黄某之间的货款往来，其也未提供关于涉案款项系黄某支付给其的货款的证据供质证，原审法院关于方伟可与黄某之间“有生意往来”、“涉案的50万元款项是黄某应支付给方伟可的货款”的事实认定，纯属法官的主观臆断。事实上，涉案款项并非方伟可与黄某之间的往来货款，而是方伟可归还陈俊方的借款。原审法院对该事实的错误认定，导致适用法律错误。方伟可提交的“黄某出具的声明”这一重要的言辞证据，原审法院未依据民事诉讼法关于举证规则的规定要求黄某出庭接受法院的质询，属于程序违法。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存在明显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三十一条规定：“返还的不当利益，应当包括原物和原物所生的孳息。”即使原审法院认定陈俊方构成不当得利，涉案款项打入陈俊方账户后产生的孳息应当是同期银行存款利息，而非原审判决认定的同期银行贷款利息，故原审法院适用法律存在明显错误。三、本案已过诉讼时效。方伟可在2012年7月22日已知晓黄某将涉案款项汇入陈俊方账户，即使方伟可认为涉案款项属于陈俊方不当得利，但其自2012年7月22日从未向陈俊方主张，直至2014年8月11日才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主张权利，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返还不当得利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当事人一方知道或者知道不当得利事实及对方当事人之日起计算”之规定，本案已过诉讼时效，方伟可已丧失胜诉权。四、方伟可主张不当得利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更不符合常理。方伟可令黄某将大额款项支付予陈俊方是不合常理的，方伟可称其账户有问题更是荒唐的。陈俊方从未认可款项系代方伟可收取，方伟可也未能举证证明委托陈俊方收款及其银行账户不能接受转账。无论如何理解，本案都不可能是不当得利。假设真有不当得利，起诉的主体也不应当是方伟可。
被上诉人方伟可答辩称：陈俊方没有积极处理问题的态度，而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其上诉既无法律依据，也无事实依据，原审判决非常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2014年7月18日，方伟可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原审法院向其发出《补充立案材料通知书》。2014年8月12日，原审法院受理本案。
二、方伟可一审诉称，2012年7月20日，方伟可朋友黄某给方伟可转款，因方伟可银行账户问题，方伟可让黄某先转入朋友陈俊方银行账户再支取，但陈俊方收到转入银行账户的50万元后，借口拒绝方伟可提取该款。鉴于双方朋友关系，方伟可无数次与陈俊方协商要求支取该款项，陈俊方总找借口推脱，至今都不愿返还。陈俊方的行为已严重违反法律，甚至涉嫌犯罪，请求判令陈俊方返还不当得利款50万元和至还清之日的孳息（暂计至起诉之日为5万元）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陈俊方一审辩称，方伟可的起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予以驳回。
三、一审时，方伟可提交了下列证据：1、银行交易清单（右下角显示日期为2014年7月22日，加盖印章日期为2014年8月4日），证明案外人黄某向陈俊方转款50万元的事实。2、银行开户清单（右下角显示日期为2014年8月11日，加盖印章日期为2014年8月9日），证明证据1中的转出款项账户为黄某所有。3、银行卡，证明该银行卡由黄某所持有。4、黄某于2014年8月9日出具的声明，证明证据1中的50万元是黄某本应转给方伟可的款项，因方伟可银行账户问题，方伟可要求黄某先转入方伟可朋友陈俊方的银行账户再行支取，黄某遂按方伟可的指令向陈俊方转款50万元，后得知方伟可至今未取得该款项，该款项属于某可所有，与黄某无关。
陈俊方对上述证据的质证意见为：1、证据1，银行加盖的印章不清晰，隐约可见为核算用章，从证据形式来看，像是从电脑c盘中打印出来的，不符合银行交易清单的出具方式，故真实性无法确认。2、证据2，从形式上看，明显不是开户清单，感觉是电脑截图，也并非由银行出具，银行加盖的印章为核算用章，故真实性不确认。3、证据3是复印件，故真实性不确认。4、证据4，真实性不确认，按照我国诉讼法及举证规则要求，声明属于言词证据，出具声明的人应当到庭接受法院的质询，因此，形式上不具备证据的合法性，内容也不具备客观性。
一审时，陈俊方没有提交证据，但主张方伟可提起本案诉讼已超过诉讼时效。
四、一审时，原审法院询问陈俊方的代理人“陈俊方有无收到涉案款项”，其代理人称：“当事人称，时间太久，记不清楚。”
一审时，方伟可的代理人与陈俊方的代理人均确认方伟可与陈俊方系朋友，陈俊方不认识黄某，陈俊方与黄某没有任何关系，但方伟可的代理人称方伟可与陈俊方是单纯的朋友关系，没有其他生意往来；陈俊方的代理人称2012年陈俊方借过钱给方伟可，涉案款项应当是方伟可向陈俊方偿还的款项，并非不当得利，代理人不清楚方伟可与陈俊方有无生意往来。
五、一审时，黄某到原审法院接受询问，原审法院制作了询问笔录。黄某称，确认其于2014年8月9日出具的声明的真实性，其与方伟可是朋友且有生意往来，两人合伙做工程，涉案款项系其应付给方伟可的货款。
一审时，原审法院未向双方当事人出示上述笔录。二审时，本院出示上述笔录，方伟可的代理人无异议，陈俊方的代理人持有异议，称：本案的诉由是不当得利，方伟可认为陈俊方侵占了其款项，应向法庭充分举证说明。按照不当得利的法律规定，若方伟可有合法的法律依据或者事实、合同依据等证明陈俊方确实不当占有财物，则陈俊方应当返还，但方伟可在一审时并未举证证明陈俊方有不当占有的故意和事实，相反，因黄某将涉案款项转给陈俊方，故从证据形式上看，不当得利的诉求主体应当是黄某而不是方伟可。在这一主体不清晰的情况下，原审法院既没有将黄某作为证人要求其出庭作证并接受双方当事人的询问，也未将其列为本案诉讼参加人，仅仅是在庭审之后对其作出询问笔录，且询问笔录既然作为一审的证据使用，就应当接受当事人的质证，根据民事诉讼法的关于证据的规定，这些重要证据和基本程序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一审存在重大的程序问题，剥夺了陈俊方的基本诉讼权利。
六、二审时，陈俊方的代理人确认陈俊方收到涉案款项，且再次确认陈俊方不认识黄某，但在本院询问其“陈俊方收取涉案款项的依据”时，开始沉默不答，表示需与陈俊方确认，后又称：1、方伟可在起诉状及庭审中均称其账户有问题而无法操作，是款项打不进去还是有其他的异常？按老百姓的理解，除非是查封（只进钱取不出钱），其为何要通过另外一个账户收钱，其应对其主张的事实予以说明；2、双方之间确实有生意往来，方伟可也向陈俊方借过现金，故方伟可在本案以不当得利要求陈俊方返还款项，从法律性质上讲是有问题的，按“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和查清本案事实的要求，其应对其主张的事实予以说明。
七、关于立案过程及相关材料的日期，方伟可的代理人解释称：1、“（关于原审法院发出的《补充立案材料通知书》的日期为2014年7月18日，起诉状的日期为2014年8月11日，方伟可提交的材料清单日期为2014年8月12日）2014年7月16日我去原审法院立案，法院告知我最好让方伟可本人来，于是方伟可于2014年7月18日到法院立案，法院告知我方最好提交银行转账单，我说马上要到期了，法院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方在期限内立案，法院出具了补充立案材料通知书，后来方伟可让黄某去老家的银行打印清单后再提交给法院。起诉状书写的日期是2014年8月11日，但我方正式向法院提交相关材料的日期是2014年8月12日。我方在一审时提交的证据1银行交易清单显示银行于2014年7月22日打印，并于2014年8月4日加盖印章，同时因法院再次提出证据不充分，我方又到银行打印相关材料，银行于2014年8月9日出具了开户信息。”2、“（关于银行开户清单右下角显示日期为2014年8月11日）这是银行的问题。”
本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的规定，构成不当得利，必须同时具备三个条件：1、没有合法根据；2、取得不当利益；3、造成他人损失。三者缺一不可，否则不构成不当得利。本案中，第一，虽然方伟可提交的案外人黄某的银行账户资料等证据的形式存有瑕疵，但银行账户资料由银行出具，且二审时陈俊方确认收到涉案款项。第二，黄某已出具声明确认涉案款项的所有人为方伟可，陈俊方也确认与黄某不认识且无任何经济往来。第三，结合现有证据，方伟可已对涉案款项的流转及理由作出了合理的陈述，相反，一方面，陈俊方的代理人在一审时对是否收到涉案款项闪烁其词，二审时才确认收到涉案款项；另一方面，虽然陈俊方的代理人陈述方伟可也向陈俊方借过钱，涉案款项是方伟可向陈俊方还款，但对如此大额款项流转却未能提交任何证据予以佐证。第四，虽然原审法院未向双方当事人出示黄某的询问笔录，但结合本案事实，该询问笔录只是补强证据，并不足以对本案产生决定性作用。综上，基于陈俊方占有方伟可的款项这一事实清楚，而陈俊方未能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获得这一利益具有消灭其他债权债务关系的目的或者其他的法律上的根据，陈俊方的行为造成方伟可的合法权益受损，故原审法院采信方伟可的主张，认定陈俊方占有涉案款项构成不当得利，判令陈俊方向方伟可返还涉案款项，实体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利息。陈俊方无合法依据占有涉案款项期间必然导致方伟可产生损失，陈俊方应予补偿，但因方伟可主张权利时与涉案款项发生时差2天即到2年，其要求暂计至起诉之日止的利息为5万元，低于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故本院按照年利率5%（5万元÷50万元÷2年）的标准计算涉案款项发生次日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的利息。因此，原审法院关于利息的处理超出了方伟可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纠正。
陈俊方还主张方伟可提起本案诉讼已超过诉讼时效，因涉案款项发生于2012年7月20日，方伟可于2014年7月18日到原审法院立案，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当事人一方向人民法院提交起诉状或者口头起诉的，诉讼时效从提交起诉状或者口头起诉之日起中断”之规定，方伟可提起本案诉讼没有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故陈俊方该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陈俊方的上诉主张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实体处理部分有误，本院予以改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4）深龙法民一初字第108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变更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4）深龙法民一初字第108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上诉人陈俊方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一个月内偿还被上诉人方伟可不当得利款项50万元的利息（利息按年利率5%自2012年7月21日起计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4650元，均由上诉人陈俊方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飞
审 判 员 黄国辉
代理审判员 付璐奇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秦 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