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10民终142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建八局第一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济南市工业南路**号。
法定代表人：董文祥，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书泽，山东正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夏丽，山东正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明，男，1966年4月8日出生，汉族，住威海火炬高技术产业开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昌忠，山东时中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亚东，山东时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宝森，男，1963年2月16日出生，汉族，住威海经济技术开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恩泽，山东英良泰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建八局第一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建八局第一公司）、李明因与被上诉人李宝森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2017)鲁1002民初43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建八局第一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李宝森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并由李宝森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1.一审判决认定印章系李明私刻，表明欠条上的印章并非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为此对上诉人不发生法律效力。况且李宝森支付款项给李明个人，结合李明在一审中作出的在欠条上盖章系其个人行为的陈述，本案应认定为李明个人行为，责任由李明承担。2.一审判决关于上诉人知情的推定，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鲁1002民初1668号民事判决中查明，李明私刻了上诉人的印章，并通过虚假手段骗取工商部门为其补办了中建八局第一建设有限公司威海分公司（以下简称威海分公司）的印章，对此事上诉人不可能知情；上诉人于2004年成立了威海分公司，目的在于开拓将来的威海建筑市场，但威海分公司成立以来未实际经营，且上诉人自1998年起未承接过任何威海项目，未安排任何工作人员驻威海，故上诉人对李明私刻印章及使用行为不可能知情；李宝森一审中提供的其他合同为复印件，未提交原件核对，一审法院据此作出“该公章在使用过程中已为多个单位确认”的认定，不符合证据认定规则。3.本案欠条之后又有房屋抵顶之事实，仅凭欠条认定本案系民间借贷证据不足。
李宝森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审法院审理认为威海分公司的印章虽系李明私刻，但该印章曾被多次使用进行民事活动，李宝森对该公章的使用形成合理信赖，中建八局第一公司对于印章的使用应当知情，故应承担还款责任。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正确。该印章系经威海市工商局审批核准使用，并经登记备案，该枚印章已经行政主管机关确认，因此即便是李明私自办理的，中建八局第一公司亦应承担相应法律后果。同时在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鲁1002民初1668号判决书中查明，李明承认其挂靠在威海分公司名下从事一些劳务分包工程，因此挂靠这一事实中建八局第一公司应当知晓，对于以被挂靠人名义从事的民事活动被挂靠人应当承担相应法律责任，即便印章是私刻的，中建八局第一公司亦应承担法律后果。如果要求李宝森对于公章的真伪进行审查，对于作为个体工商户的李宝森来说过于严苛，也不利于促进交易，故基于该公章的合理信赖利益应予保护。
李明同意中建八局第一公司的上诉意见，并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李宝森的诉讼请求，并由李宝森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1.李明与李宝森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2015年，经李明介绍，威海建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丰公司）与李宝森建立了施工升降机租赁关系，李宝森将自有升降机租赁给建丰公司使用。因建丰公司无款支付租赁费672800元，双方约定建丰公司以威海市昌鸿小区旧村改造k区13#东单元1201室、1301室房屋抵顶租赁款，并于2016年5月15日补签了《房屋抵顶协议》两份，根据抵顶协议，该两套房屋每套作价49万元，共计98万元。因该两套房屋的抵顶价款与租赁费之间存在30万元差价款，为取得抵顶房产，李宝森支付了30万元差价款，李明当日将30万元支付给建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田正明，建丰公司于2016年5月15日出具收据，载明该款系差价款由李明于2015年8月25日转付。李明于2015年8月15日出具的30万元差价款的欠条不能作为双方存在借贷关系的依据，因建丰公司一直未将差价款的收据交给李宝森，李宝森为证明其已经支付30万元差价款，要求李明出具收据，李明在未搞清楚欠条与收据的区别的情况下，错误地出具了欠条，该欠条明确记载“用于建丰建设集团昌鸿小区工程”，也说明，涉案30万元与建丰公司抵顶给李宝森的两套昌鸿小区房屋有关。三方合同等证据可证明李宝森与建丰公司之间存在租赁关系，并约定了以房屋抵顶租赁款的事实，以及建丰公司抵款房产未能办理过户的详细情况，结合抵顶协议及建丰公司收到30万元的事实，完全可以说明李明的陈述符合事实。本案系李宝森与建丰公司之间的以房抵债法律关系，并非李明与李宝森的借贷关系。2.建丰公司经营情况恶化，无力缴纳用于抵顶租赁费的房屋的综合验收费用及相关税费，导致李宝森无法实现该房屋的权利，为避免自身损失，李宝森片面割裂整个交易过程，在明知无事实根据和正当理由的情况下故意提起诉讼滥用诉讼权利，致使李明遭受损害，依法应认定为恶意诉讼。
李宝森辩称，李宝森经人介绍于2015年8月与李明签订设备租赁合同，将设备租赁给李明、威海分公司，李明又将设备转租给建丰公司，李宝森从未与建丰公司之间发生直接业务往来。其后李明不能支付设备租赁费，经李宝森多次索要，由李明协调建丰公司，建丰公司加入到李宝森与李明之间的债务，同意将昌鸿小区两套房屋抵顶给李宝森，但之后一直未履行，其后李明起草三方协议，但表述有问题，并非建丰公司欠付李宝森的租赁费，协议中可以看出三方并未提及30万元借款一事，因此抵顶协议及三方协议均与本案无关。李宝森与李明之间业务发生后，李明提出急需30万元用于公司资金周转，希望李宝森给予帮助，李宝森基于对李明威海分公司经理身份的信任，将30万元打入李明账户，由李明出具了欠条并加盖威海分公司印章，该款项系出借给李明与威海分公司的借款，不是李明所说的差价款，且李宝森与建丰公司之间并不存在任何业务往来。即便李宝森与建丰公司之间存在租赁关系，在租赁费、抵顶房屋尚未确定的情况下，李宝森却要先支付30万元的差价款，有违常理，在房屋抵顶协议及三方协议中也均未提及该30万元差价款。至于李明所提交的建丰公司出具的收据，李宝森对此毫不知情，即便属实，也不应由李明持有。即使本案存在李明所说的以房抵债法律关系，也是三方就租赁费事宜达成的协议，亦与本案无关。应驳回李明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中建八局第一公司同意李明的上诉意见。
李宝森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中建八局第一公司与李明偿还借款本金30万元及自2016年4月20日起至2017年8月20日止的利息27000元；2.判令中建八局第一公司与李明支付自2017年8月21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的利息（按年利率的6%计算）；3.判令中建八局第一公司与李明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庭审中围绕诉讼请求李宝森提交欠条一份，其上载明“欠条欠人民币叁拾万元正（300000.）用于建丰建设集团昌鸿小区工程。本款将于2016年4月19日前还款。李明中建八局一公司威海分公司2015年8月15日”，该份欠条后加盖中建八局第一公司威海分公司公章；李宝森提供中国建设银行转账凭证一份，其中2015年8月25日李宝森向被告李明转款30万元。李宝森提供该二份证据拟证明中建八局第一公司与李明共同向李宝森借款30万元的事实。中建八局第一公司质证称该欠条上的印章为被告李明私刻，公司从未承揽过建丰集团昌鸿小区的工程，未向李宝森借款，且该笔款项转入李明个人账户，与其无关。李明质证称该欠条系自己书写，但应为收据。李宝森2015年8月25日转款30万元给自己后，自己当日即将该笔款项转给建丰公司，但建丰公司当时没有给李宝森出具收据，为证明自己当时收到了该笔款项，自己就给李宝森出具的这份欠条。该份欠条是后补的，李宝森和自己均记不清借款日期，当时应李宝森要求书写了“8月15日”。二次庭审中，李宝森提供2014年9月23日威海日报某版面复印件、补照申请复印件、证明复印件、指定代表或者共同委托代理人授权委托书复印件各一份，该数份证据拟综合证实李明曾受中建八局第一公司委托补办过中建八局第一公司威海分公司的营业执照正、副本及印章。另外，依李宝森申请，法院至威海市政务服务中心依法调取中建八局第一公司威海分公司登记备案公章，经查实该公司确因公章丢失而申请补刻新的公章，补刻后的新公章与李宝森出示的欠条上的公章一致。中建八局第一公司对上述证据质证后称，中建八局第一公司威海分公司营业执照正、副本及公章从未丢失，是李明私自在报纸上发布公告声明作废，且李明又私刻了“中国建筑八局第一建设有限公司”的假印章开具假的补照申请去威海市工商局申请补发新证、办理新公章。威海市工商局未对该虚假的补照申请进行审核就为李明补办了相关执照，重刻新公章，导致李明冒充中建八局第一公司进行非法民事活动，中建八局第一公司不应为此承担法律责任。李明对上述证据无异议，承认公章是自己自行办理的。
另外，李宝森提交自己与中建八局第一公司威海分公司李明、威海建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三方合同复印件一份，拟证明该三方的房屋抵顶协议是抵顶租赁费，与本案借贷事实无关。李宝森提交系列盖有中建八局第一公司威海分公司印章的合同复印件，拟证明该公司印章被广泛使用，中建八局第一公司应当为本案中的借款承担还款责任。
中建八局第一公司提供其公司印章印模一份，拟证明李明在欠条上盖章的印章系虚假的。李明提供威海建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收款收据一份，拟证明自己2015年8月25日收到李宝森30万元款项后于当日即转给建丰集团抵顶李宝森和建丰集团之间的房屋差价款。
一审法院认为，虽然李宝森欠条上的印章经庭审查证系李明私刻，但从李宝森提供的其他合同中可见李明曾多次使用该枚印章进行民事活动，且该公章在使用过程中已为多个单位确认，可以推定李宝森对该公章的使用形成合理信赖，其合理信赖利益应当受到保护。故，本案中应推定中建八局第一公司对该公章的使用知情。中建八局第一公司辩解称因对该印章的使用不知情，故对借款不承担责任，缺乏事实依据，不予采纳；尽管李明提供威海建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出具的收款收据抗辩李宝森的诉讼请求，但结合李宝森欠条内容、三方合同、施工升降机租赁合同、发货单等，可综合证实李明所辩称的本案30万元款项是房屋抵顶款而非借款，与事实不符。故李明的辩解，不予采纳。合法的民间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借贷双方约定的还款期限已经届满，中建八局第一公司与李明理应按约定履行还款义务，李宝森起诉的利息要求未超过法律规定，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中建八局第一建设有限公司、李明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李宝森借款人民币30万元并支付利息（以30万元为基数，自2016年4月20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如未按判决指定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103元，由中建八局第一建设有限公司、李明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审理过程中，李明主张，其因法律意识淡薄，不清楚欠条与收据的区别，故在建丰公司迟迟未出具差价款收据的情况下，向李宝森出具了欠条，因其无明确款项性质的意识，故也未写明是房屋差价款；李明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该欠条中写了还款期限，出具欠条时，其看到威海分公司的公章在桌子上，就随手加盖在欠条上了。庭审中，李明与李宝森均主张欠条是后期在李明办公室补写的。
本院二审查明，2014年9月23日，李明以加盖“中国建筑八局第一建设有限公司”公章（中建八局第一公司与李明均称系李明私刻）的补照申请及加盖“中建八局第一建设有限公司”的公章（中建八局第一公司与李明均称系李明私刻）授权委托书、证明向威海市工商局申请补发威海分公司的营业执照正、副本，威海市工商局为其办理了补发手续后，李明凭借补发的威海分公司的营业执照正、副本，到相关部门为威海分公司办理了新的公章，即加盖在涉案欠条上的公章。李明称，该枚公章已在公安部门进行登记，其在与中国银行签订担保合同以及银行调查资信时亦使用了该枚公章。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一致。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李宝森依据李明出具的加盖威海分公司印章的欠条及其向李明转账30万元的银行转账凭证，主张其与李明及威海分公司之间就诉争30万元款项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李明认可欠条系其出具、公章系其加盖，亦认可收到30万元款项，但主张该款是建丰公司用房屋抵顶给李宝森设备租赁费的差价款，对此，李明提交其收到诉争30万元款项当日转账30万元给建丰公司法定代表人田正明的银行卡交易明细、建丰公司出具的收款收据及李明、李宝森与建丰公司签订的三方房屋抵顶协议，诉争借条系债权凭证，欠条明确载明了欠款主体、欠款数额及借款用途，并明确了还款期限，意思表示清楚、明确，而三方房屋抵顶协议既未包括诉争30万元借款的内容，也未实际履行，不足以对诉争欠条等证据形成有效反证，不足以反驳李宝森依据李明出具的欠条等证据所主张的事实，故对李明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本案当事人之间系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符合民事诉讼证据认证规则，亦符合合同相对性原则，本院予以维持。
中建八局第一公司主张涉案欠条中所加盖公章系李明私刻并私自加盖，李明亦认可该公章系其私刻并私自加盖，故其不应承担还款责任。但该枚公章系李明在履行法定审批手续后由相关职能部门办理，且在公安部门进行了登记确认，李明亦曾在其他经济活动中使用过该枚公章，上述事实足以使李宝森对该枚公章形成合理信赖，中建八局第一公司对公章使用管理不善，不能据此对抗善意债权人的主张，故一审判决推定中建八局第一公司对该公章的使用知情，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应予维持，中建八局第一公司的该项主张不当，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李明、中建八局第一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412元，由上诉人李明负担6206元，上诉人中建八局第一建设有限公司负担620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董光成
审判员 赵 芳
审判员 王 慧
二〇一八年九月四日
书记员 丛铭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