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2民终109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丰和(上海)融资租赁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静安区。
法定代表人：古永满，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圣慧，广东合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第壹有机光电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
法定代表人：王锦山，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利军，江苏东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源，江苏东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丰和(上海)融资租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丰和公司)与被上诉人南京第壹有机光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京机电公司)融资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2016)沪0106民初63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丰和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了合法有效的融资租赁合同，建立了融资租赁法律关系。一审法院以上诉人未支付全部系争设备款、未提供验收证据、未购买保险、未支付保证金，及上诉人对催款函未做出合理解释为由，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实际的权利义务并不符合融资租赁的基本属性，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属认定事实和法律适用错误。即便一审法院认为不构成融资租赁关系，也应当按照实际构成的法律关系的性质和效力作出处理。
南京机电公司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和判决结果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丰和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南京机电公司支付全部租金24,724,999.98元；2.支付违约利息6,579,597.22元；3.支付2016年3月18日之后的利息损失(以24,724,999.98元为基数，自2016年3月18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照每日延付金额的万分之五的标准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3月18日，丰和公司作为出租方、甲方与作为承租方、乙方的南京机电公司签订《融资租赁合同》一份。该合同载明：甲乙双方同意按照下列条款签订本以售后回租方式的设备租赁合同以资共同遵守：第一条合同依据和租赁物件。甲方根据乙方现有及新添置设备的要求，分二次购买二代蒸镀设备壹套，出租给乙方使用。……第二条租赁物件的时间，所有权和租金计算。1、租赁时间为36个月。2、在租赁期间，租赁物件的所有权属于甲方。乙方对租赁物件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3、乙方在租赁期间没有支付给甲方的租金为2,747,222.22元。4、在租赁期满后，甲方同意乙方将租赁物件以壹万元进行回购，该租赁物件的所有权即归乙方所有。第三条租金的计算和支付。1、租金以租赁物件的总成本进行计算。……2、甲方分二次支付共计8,500万元用于乙方购买和添加设备。3、支付的时间和款项数额：2013年4月18日前支付2,125万元。2013年6月18日前支付6,375万元。第四条租金的变更和抵押担保。……3、乙方延迟支付租金时，甲方将按照延付时间计算，每日加收延付金额的万分之五的利息。4、乙方以公司10%的股权为偿付设备的租金作不可撤销得抵押担保。第五条租赁物件的交货和验收。……2、租赁物件运达使用地点后，由甲方协调设备厂商负责设备安装调试后交付乙方验收使用，乙方应在30天内检查租赁物件，同时将签收盖章后的租赁物件的验收收据交给甲方。……第九条租赁物件的保险。1.租赁物件自运抵乙方安装或使用地点之日起由甲方向中国人民保险总公司投保财产险，以应付自然灾害所引起的租赁物件的毁损风险。……第十条租赁保证金。1、本合同一经签订乙方即向甲方支付租赁保证金200万元，作为履行本合同的保证。第十一条违约责任。……2、乙方如不支付租金或违反本合同的任何条款时，甲方有权采取下列措施：(1)要求乙方及时付清租金或其他费用的全部或一部分。若乙方超过90天没有支付给甲方租金，则被视为乙方丧失偿还能力，甲方根据本合同第四条(4)规定执行。(2)终止本合同，收回或要求归还租赁物件，并要求乙方赔偿甲方的一切损失。上述合同附件载明出租设备为二代线蒸镀设备，制造地韩国，制造厂家SUNICSYSTEM，Inc，设备价格1,154.7万元美元，全套设备价格总计：8,511.29万元。
2013年4月，丰和公司向南京机电公司出具支付委托书，委托书载明：“兹委托南京第壹有机光电有限公司代为支付叶某先生往来款，金额人民币8,500万元整。”
2013年4月9日，丰和公司向南京机电公司支付2,125万元。4月10日，南京机电公司出具收据，确认收到21,249,799.5元。一审审理中，丰和公司确认两者差异系汇率波动。
2013年4月12日，南京机电公司向叶某支付800万元；4月24日，支付1,000万元；4月27日，支付3,249,799.50元。
2014年6月6日，丰和公司发函给南京机电公司吴晓明称：据悉贵司近日发生股权和董事会结构调整事宜，而您未能及时知会我司，加之贵司始终未能按借款协议规定之二、三条内容予以办理股权质押相关事项，据此我司有理由质疑您和贵司履约偿还我司之借款的诚意和能力，今专此致函如下，请于今年6月20日前回复我司：一、2013年5月13日贵司向我司借款2,125万元人民币，并加计10%年息，务必于2014年9月1日前予以偿还；二、2013年9月30日贵司向我司借款152.6825万元人民币并加计10%年息，务必与2014年8月1日前予以偿还。
2014年8月8日，丰和公司向南京机电公司及吴晓明发函称：近日获悉，贵公司股东结构有重大调整，但未有知会我方，加上2013年5月13日我方按双方签定的“融资租赁协议”规定，给贵公司指定账户汇款2,125万元人民币，至今贵公司仍未按规定给与我方办妥相关质押和担保手续！据此我方质疑贵公司履约偿还借款的诚意和能力。特此敦请贵公司就偿还2,125万元(加计利息)的借款事宜，务必在2014年8月15日前明确回复我方。
一审审理中，经法官释明，丰和公司坚持认为双方系融资租赁法律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案件的争议焦点在于双方是否构成融资租赁法律关系。丰和公司以双方签订的《融资租赁合同》证明双方系售后回租方式的融资租赁关系；南京机电公司对此予以否认。融资租赁法律关系是出租人根据承租人对出卖人、租赁物的选择，向出卖人购买租赁物，提供给承租人使用，承租人支付租金的法律关系。虽然法律规定不能简单仅以承租人和出卖人系同一人为由认定不构成融资租赁法律关系，但这也不是意味着承租人和出卖人系同一人时就当然构成融资租赁法律关系。是否构成融资租赁法律关系应审查当事人实际的权利和义务是否符合融资租赁合同的基本属性，即融资、融物的双重属性。本案中，丰和公司主张南京机电公司将其自有物出卖给出租人,再通过融资租赁合同将租赁物从出租人处租回。对此，首先，双方在合同中确定系争设备的价值为8,500万元，丰和公司实际仅支付了2,000余万元就认为南京机电公司已经将系争设备卖与丰和公司，有违常理。在此基础上，丰和公司再将有争议的系争设备出租给南京机电公司，更难以令人信服。而且融资租赁合同的租金确定、支付主要针对融资而言，丰和公司没有支付全部价款就主张南京机电公司支付租金，不符合双方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其次，在“融资租赁合同”履行中，双方均确认丰和公司仅履行了2,125万元支付义务，其他合同项下的合同权利、义务双方均未履行。丰和公司主张其曾验收、查看租赁物也没有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南京机电公司是否已经对外支付全部货款，丰和公司也不清楚，再加上丰和公司也未依约购买保险，南京机电公司也未支付保证金。由此可知，双方没有按在融资租赁合同履行各自的权利义务。第三，从双方发生争议后，丰和公司第一时间对南京机电公司的主张来看，丰和公司两次均按借款关系来主张归还本金及利息，丰和公司对此也未提出合理解释。双方之间实际的权利义务并不符合融资租赁的基本属性。丰和公司坚持以融资租赁纠纷提出诉讼主张，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丰和(上海)融资租赁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提交了下列三组证据材料(均为复印件)：1、丰和公司与南京机电公司签订的《股权收购合同书》及《补充协议》；2、上海市闸北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闸民二(商)初字第S438号民事判决书、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沪二中民四(商)终字S488号民事裁定书；3、南京市栖霞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苏0113民初5384号民事调解书。上诉人认为，结合上述三组证据材料及其一审已经提交的相关证据材料，可以证明双方实际履行了系争融资租赁合同。被上诉人对此不予认可,认为上诉人提供的相关证据不能证明其事实主张。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七条，融资租赁合同是出租人根据承租人对出卖人、租赁物的选择，向出卖人购买租赁物，提供给承租人使用，承租人支付租金的合同。从本案双方当事人于2013年3月18日签订的系争合同的名称及约定内容来看，双方签订的合同在法律性质上应当属于融资租赁合同。上诉人亦以此为主要依据提出相关诉讼主张。但被上诉人提出，双方并未实际履行系争合同，双方之间并未真正建立融资租赁法律关系。在被上诉人提出上述抗辩的情况下，本案的争议焦点及审查重点即不在于系争合同的条款内容及其理解，而在于双方当事人签订书面合同之后，是否按照该合同的约定实际行使权利、履行义务；或者说，双方当事人的实际履行行为与系争合同的约定在法律性质上是否保持了基本的一致。
按照系争融资租赁合同的约定，上诉人的主要合同义务包括分两期支付货款、购买保险等，主要合同权利是收取租金、取得股权担保等。被上诉人的主要合同义务包括支付租金、提供股权担保、支付租赁保证金等；主要合同权利是取得货款等。但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在上述一系列权利义务当中，除上诉人按期支付了第一笔款项21,249,799.5元、被上诉人对此予以接收之外，其他的权利义务均未实际履行或者履行情况无充足证据证实。上诉人在二审中提交的《股权收购合同书》及《补充协议》，从内容上看是关于股权收购的约定，而非股权担保的约定，与本案系争融资租赁合同的履行没有关联性；二审中提交的相关法律文书虽从侧面反映出系争融资租赁合同的签订，但不足以证实该合同得到实际履行。
除此之外，在系争融资租赁合同的履行过程中，还存在如下反常之处：首先，上诉人主张，双方系售后回租式的融资租赁关系，且租赁物已为承租人占有，不需要再现实交付租赁物。然而，一方面，系争融资租赁合同中没有关于售后回租的约定，无法印证上诉人的相关陈述。另一方面，即便如上诉人所称系收购并返租系争租赁物，按照常理，上诉人应会进行现场查看、验收，以便确定其交易价格及担保价值等，但上诉人始终没有提供其曾实际查看或验收租赁物的证据。其次，上诉人曾先后于2014年6月6日、8月8日向被上诉人及相关负责人致函，要求偿还2,125万元借款本金及利息。上述两份催款函针对系争2,125万元使用的措辞均为“借款”，与上诉人在诉讼中所称2,125万元系履行系争融资租赁合同项下的有关义务自相矛盾。上诉人称函件中的“借款”系因“财务复制粘贴弄错了”，此解释实无法令人信服。再次，双方在系争融资租赁合同中约定，上诉人分两次向被上诉人共支付8,500万元，其中首期款项为2,125万元。而根据系争《委托支付书》所载内容，上诉人委托被上诉人代为支付案外人叶某的往来款金额也是8,500万元，此与系争融资租赁合同约定的付款数额一致。上诉人于2013年4月9日向被上诉人支付了21,249,799.5万元，被上诉人在收到上述款项后，于同年4月12日至4月27日间分三次向案外人叶某支付了21,249,799.5元，此与上诉人向被上诉人之前支付的款项数额一致，与系争融资租赁合同约定的首期款项数额亦相符(含汇率波动差异)。对于前述两项款项数额上的一致，被上诉人称其与上诉人之间存在委托支付关系，其收到上诉人付予的相关款项后即将之转付案外人叶某。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主张不予认可，称前述款项数额一致“是巧合”。本院认为上诉人所持的“巧合”解释难以令人信服。另外，上诉人表示对《委托支付书》上印章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但未提供证据证明印章的真伪，亦不同意通过技术手段予以证明核实。
由此可见，根据现有证据查明的案件事实，双方当事人的履行行为不能全面反映系争融资租赁合同的约定内容，系争融资租赁合同履行过程中出现的不合常理之处没有得到合理解释，上诉人关于系争融资租赁合同已得到实际履行的诉讼主张，根据现有证据尚不足以确认。一审法院认为双方之间实际的权利义务并不符合融资租赁的基本属性，并无不当。
此外，上诉人丰和公司提出，如果双方不构成融资租赁关系，则法院应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融资租赁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款的规定，按照实际构成的法律关系进行处理。对此，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款，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如前所述，本案上诉人未能证明系争融资租赁合同得到实际履行，理应承担相应的不利诉讼后果。一审法院在审理期间已就相关诉讼事项向上诉人进行了释明，但上诉人仍坚持认为双方构成融资租赁关系，坚持以系争融资租赁合同的约定内容为基础提出诉讼请求，不同意变更诉讼请求。在这种情况下，一审法院驳回丰和公司的相关诉讼请求，并无不当。在确认双方不构成融资租赁法律关系后，能否按照实际构成的法律关系作出裁判，需要结合具体案情个案处理。从本案查明的事实看，双方具体构成何种法律关系并不确定唯一，具有委托支付、借款、侵权等多种可能性，在上诉人坚持主张融资租赁关系而不作其他选择的情况下，一二审法院既难以对实际构成的法律关系进行查明，也无权替上诉人作出选择。故对于上诉人在二审期间提出的本案应按照实际构成的法律关系进行处理的主张，本院难以支持。上诉人可依法另行主张相关利益诉求。综上所述，丰和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98,373.00元，由丰和(上海)融资租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法官助理卢腾达
审 判 长 王 坚
审 判 员 玄玉宝
代理审判员 荣学磊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李洪灯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