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浦民一（民）初字第27806号
原告左腾颖。
原告左中颖。
上列两原告共同委托代理人刘丽颖，上海恒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列两原告共同委托代理人唐昭，上海恒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潘咬齐。
被告潘一清。
上列两被告共同委托代理人徐明政，上海市杰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左腾颖、左中颖诉被告潘咬齐、潘一清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本院于2014年7月3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分别于2014年9月9日、2014年9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第一次开庭原告左腾颖及两原告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刘丽颖，被告潘咬齐、潘一清及两被告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徐明政到庭参加诉讼。第二次开庭原告左腾颖及两原告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刘丽颖，被告潘一清及两被告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徐明政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左腾颖、左中颖共同诉称，原告左腾颖、左中颖系吴某某与前夫所生之女，被告潘咬齐系吴某某的丈夫，被告潘一清系吴某某的孙子。吴某某于2014年4月30日住进上海市浦东新区浦南医院。在住院期间，其担心身体发生意外，为避免去世后子女为继承遗产发生纠纷，自书遗嘱一份，约定将其与被告潘咬齐的夫妻共同财产即上海市浦东新区浦东南路XXX号XXX室房屋（以下至判决主文前简称系争房屋）中属于自己的份额由两个女儿即原告左腾颖、左中颖继承，一人一半。吴某某打算将这份遗嘱公证，在办理公证过程中，公证处要求其提供房产产权信息，原告左腾颖于2014年5月下旬前往上海市浦东新区房产交易中心调取产权信息，发现被告潘咬齐已经将系争房屋以买卖的形式过户至被告潘一清名下。吴某某对被告潘咬齐将房屋转让给被告潘一清一事完全不知情，得知实情后十分生气。系争房屋虽然登记在被告潘咬齐名下，但系夫妻共同财产，被告潘咬齐转让该房屋应征得吴某某的同意，被告潘咬齐擅自处分房产的行为侵犯了吴某某的合法权益。2014年6月16日，吴某某委托上海恒杰律师事务所刘律师向法院起诉被告潘咬齐、潘一清，请求判令两被告之间签订的系争房屋买卖合同无效，但因吴某某于2014年6月18日死亡，未能按时缴纳诉讼费，该案按撤诉处理。吴某某在去世之前，在遗嘱中明确表示自己名下的房产份额由原告左腾颖、左中颖继承。被告潘咬齐、潘一清恶意串通，严重侵犯了两原告的遗产，故两原告向本院提起诉讼，请求：一、判决确认两被告就系争房屋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无效；二、判令将系争房屋的产权恢复登记至被告潘咬齐名下；三、本案诉讼费用由两被告负担。
被告潘咬齐、潘一清共同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理由如下：1952年被告潘咬齐和吴某某再婚，吴某某再婚之前有两个女儿，即两原告，被告潘咬齐再婚前也有一个女儿。1960年，双方结婚后生育一子潘某某，被告潘一清系潘某某之子。1994年12月14日，潘某某因病去世，被告潘一清由被告潘咬齐和吴某某抚养长大，感情很好。系争房屋的来源如下：1991年被告潘咬齐、吴某某和潘某某住在上海市南市区新肇周路XXX弄XXX支弄XXX号，该房系被告潘咬齐祖传的私房，该房于1991年动迁分到了公有住房即系争房屋，《本户人员情况表》上明确该户人口为：被告潘咬齐、吴某某、潘某某及被告潘一清。潘某某过世后，吴某某、被告潘咬齐、被告潘一清一直居住在系争房屋内。1994年12月5日，经家庭协商，由吴某某代表家庭办理了购房手续，产权登记在被告潘咬齐一人名下。一家人关系一直很好，今年大年初四被告潘咬齐突然生病住院，经抢救院方发出病危通知，后病情改善，被告潘咬齐和吴某某商量为了防止双方再婚之前的子女将来对系争房屋产权发生争议，所以自2014年3月开始想把系争房产过户到唯一的孙子即被告潘一清名下。之前吴某某曾对存款等进行过分配，但从未对系争房产进行过处理。后吴某某与两被告一起至房产交易中心办理了过户手续，并非两被告在吴某某住院期间偷偷去办理交易手续。吴某某于2014年6月18日过世，第二天两被告收到了起诉状，但是2014年6月15日被告潘一清还到医院看过吴某某，当时吴某某已经几乎没有知觉，所以两被告怀疑当时吴某某是否具有民事行为能力，因为吴某某不可能在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内发生这样的变化。两被告认可原告提供的第一份遗嘱系吴某某本人所写，但是后来吴某某又确认了一份代书遗嘱，因为两份遗嘱内容不一致，应当以后一份遗嘱为准。后一份遗嘱仅仅是委托律师向法院起诉确认买卖合同无效，而且遗嘱中对法院的不同判决结果做出了明确的态度，该案因未缴纳诉讼费由法院裁定按撤诉处理，两被告认为吴某某遗嘱上的要求已经完成了。本案原告不是吴某某，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故不同意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被告潘咬齐与案外人吴某某系夫妻关系，双方婚后生育一子名潘某某，被告潘一清系潘某某之子，即潘咬齐与吴某某的孙子。原告左腾颖、左中颖均为吴某某与前夫所生之女。系争房屋系1991年由原来的上海市南市区新肇周路XXX弄XXX支弄XXX号动迁而来，性质为公有使用权房，《本户人员情况表》上明确该户人数是四人：被告潘咬齐、吴某某、潘某某及被告潘一清，《住房调配单》上记载为三人：被告潘咬齐、吴某某、被告潘某某。1994年12月5日，由吴某某代表家庭同住成年人就系争房屋办理了购房手续，系争房屋产权登记在被告潘咬齐一人名下。1994年12月15日潘某某报死亡。2014年3月25日，被告潘咬齐与被告潘一清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约定被告潘咬齐将系争房屋出售给被告潘一清，转让价款为人民币80万元，该合同甲方落款处由“潘咬齐”签字、署期。2014年5月5日，两被告向房地产交易中心就系争房屋提出过户申请。2014年5月13日，系争房屋过户至被告潘一清名下。被告潘一清未向被告潘咬齐实际支付房款。
另查明，2014年4月30日，吴某某因胰腺恶性肿瘤住院治疗，入院时主要症状及体征一栏记载：“神志清楚，颜面部皮肤黄染，精神萎，查体合作，口齿清楚，对答切题，颈软，无抵抗，双肺呼吸音粗……”2014年6月18日，吴某某因胰头恶性肿瘤死亡。
又查明，2014年5月，吴某某立下书面遗嘱，内容为：“我叫吴某某……几十年持家累积有动迁房一套（2362号605），红木家具一套（大床一只、大橱一只、方台一只、靠背椅2只），这都是夫妻共同财产。在我百年以后，按法律属于我的名下财产由我的女儿左腾颖、左中颖姐妹俩继承。这是我的真实意愿，她们姐妹俩年幼时因我忙于工作托他们外婆照顾不够，心存遗憾。他们成年后对我尽量照顾赡养的责任我感到满意。这样处分我名下的财产，对他们姐们二人的补偿一点，我才心安。为此特立以上遗嘱。”2014年6月16日，吴某某以被告潘咬齐趁其生病住院期间擅自处分系争房产，侵犯其合法权益为由将被告潘咬齐、潘一清诉至本院，请求判令被告潘咬齐、潘一清之间签订的系争房屋买卖合同无效，将系争房屋产权恢复至被告潘咬齐名下。因该案未能按时缴纳诉讼费，我院于2014年7月2日作出（2014）浦民一（民）初字第22259号民事裁定书，裁定该案按撤诉处理。
再查明，2014年5月29日，上海恒杰律师事务所刘丽颖律师、迟庆明律师为其与吴某某之间的交谈过程制作《谈话笔录》一份，有如下主要内容：“律师问：你是想立一份遗嘱，对吗？吴某某答：是的。律师问：这是委托书，你看下内容，如果我和迟律师为你做遗嘱见证吗。吴某某答：同意。律师问：你现在脑子清醒吗？吴某某答：脑子很清醒，我现在想立遗嘱，这套房子是我和老公共同财产一人一半，我的一半财产要给我的两个女儿，我的两个女儿从小很苦，上山下乡，给她们财产，想弥补她们。律师问：现在这个房子已经是你孙子的名字了，你同意吗？吴某某答：我不同意，他们是私下买卖的，没有经过我同意，都是我听说的，我没有签字。律师问：你希望打官司将房子拿回来吗？吴某某答：愿意，撤销买卖合同。律师问：你愿意委托本律师打官司吗？吴某某答：愿意，把房子拿回来，打官司打到底，将属于我的产权份额拿回来，分给我的两个女儿。律师问：你现在身体不好，在诉讼过程中，突然去世，你希望谁作为继承人代表你参加诉讼？吴某某答：我的两个女儿。律师问：打官司，要签合同和委托书，同意吗。吴某某答：同意。律师问：温逸宁帮你代写遗嘱，你愿意吗？答：同意，谢谢。”
本案审理过程中，两原告提供由上海恒杰律师事务所律师温逸宁于2014年5月29日为吴某某所代书的《遗嘱》、《律师遗嘱见证书》以及与《遗嘱》有关的录像光盘，《遗嘱》的主要内容为：“……今年5月23日，我女儿左腾颖告诉我这套房子现在登记在孙子潘一清名下，是通过买卖方式过户的，我在这期间一直在浦南医院住院，我对此并不知情，我老公没有告诉我，也没有征得我同意就将房子偷偷过户给孙子，我很生气，房子是我们的共同财产，我享有一半产权，我不同意将房产过户给孙子，我老公无权擅自处分该房产。我已委托律师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我老公和潘一清的房产买卖合同无效。因为我老公没有征得我同意就过户给孙子。如果法院判决我丈夫潘咬齐与潘一清之间的买卖合同无效，该房产的50%产权应归我所有，房产归我所有的份额由我的两个女儿左腾颖、左中颖继承，一人一半……本人在此明确，订立本遗嘱本人神智清醒，且订立该遗嘱未受到任何威胁欺诈，上述遗嘱为本人自愿作出，是本人内心真实意思的表示。”该《遗嘱》见证人署名为：迟庆明、唐昭、刘丽颖、温逸宁。对此，两被告称，《遗嘱》并非吴某某本人口述，录像中只有她签字的过程，明显是事先拟好让她签字的。录像内容有间断，对光盘中已经录下的内容没有异议，但是对没有录下的内容存在异议，不清楚间断的原因以及在间断的时间内发生了何事。就算有录像，吴某某本人也是被迫的。吴某某只委托了律师对立遗嘱的过程进行见证，委托书上并没有加盖律所接受委托确认的公章，因此程序不合法。
以上事实，有原告左腾颖、左中颖提供的自书遗嘱、司法鉴定意见书、户口簿、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死亡小结、上海市房地产登记簿、购房人家庭成员及名下住房情况申报表、上海市房地产登记申请书、房屋所有权证、《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上海市房地产权证、户籍资料摘抄、（2014）浦民一（民）初字第22259号案件民事起诉状、（2014）浦民一（民）初字第22259号民事裁定书、谈话笔录及光盘、代书遗嘱及其录像光盘、《律师遗嘱见证书》，被告潘咬齐、潘一清提交的购房人家庭成员及名下住房情况申报表、房地产交易纳税申报表、上海市个人住房房产税认定通知书、购买公有住房委托书、本户人员情况表、住房调配单、公有住房买卖合同以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系争房屋系潘咬齐与吴某某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系双方夫妻共同财产，被告潘咬齐将系争房屋转让给被告潘一清应当征得吴某某的同意，否则其转让行为将损害吴某某的合法权益。两原告系吴某某之女，对其财产享有继承权，与本案存在利害关系，有权提起诉讼。本案争议焦点在于：被告潘咬齐将系争房屋转让给被告潘一清是否经过了吴某某的同意。
两原告提供的两份遗嘱、《谈话笔录》以及与遗嘱有关的录像，虽然录像时间有间断，但上述证据中的内容互相印证、前后一致，吴某某在此多次表达了在被告潘咬齐将系争房屋以买卖方式转让给被告潘一清时其对此事并不知情，在其得知之后，也不同意将系争房屋转让给被告潘一清。吴某某在其自书遗嘱中表达了将系争房产中属于她的份额由原告左腾颖、左中颖姐妹俩继承的意愿，根据一般人的认知，其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对系争房屋的处置问题发生如此重大的变化。结合原告提供的死亡小结，吴某某入院时神智清楚，其死亡原因系胰腺恶性肿瘤，其委托律师代书遗嘱以及委托律师提起诉讼的行为均系其真实意思表示。两被告辩称吴某某和被告潘咬齐一起去房产交易中心办理了过户手续，但《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中并无吴某某签字，且被告潘咬齐向房产交易中心提交过户申请时间为2014年5月5日，此时吴某某已住院治疗，陪同两被告一起至交易中心办理过户手续明显不符合常理。两被告提供了案外人孙某某的书面证言，因案外人孙某某并未出庭作证，本院无法核实该书面证言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故对该证人证言本院不予认可。综上，可以认定被告潘咬齐未经吴某某同意将系争房屋出售给被告潘一清，侵犯了吴某某的合法权益。
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意思表示一致的协议。合同的成立以意思表示真实为前提。庭审中，被告潘咬齐已经明确表示被告潘一清未向其实际支付房款，只是通过买卖的形式将系争房屋过户至被告潘一清名下，可见双方并无买卖系争房屋的意思表示。综上，两被告的行为损害了吴某某的合法权益且该房屋买卖行为并未两被告的真实意思表示，两被告就系争房屋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应为无效。被告潘一清无权依该买卖合同而取得系争房屋产权，系争房屋应恢复登记至被告潘咬齐名下。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潘咬齐与被告潘一清于2014年3月25日就上海市浦东新区浦东南路XXX号XXX室房屋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无效；
二、被告潘咬齐、潘一清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上海市浦东新区浦东南路XXX号XXX室房屋产权恢复为被告潘咬齐所有。
案件受理费11，800元，减半收取计5，900元，由被告潘咬齐负担2，950元、被告潘一清负担2，950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代理审判员 张倩晗
二〇一四年十月八日
书 记 员 朱 慧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
第一百零六条无处分权人将不动产或者动产转让给受让人的，所有权人有权追回；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符合下列情形的，受让人取得该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
（一）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者动产时是善意的；
（二）以合理的价格转让；
（三）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
受让人依照前款规定取得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的，原所有权人有权向无处分权人请求赔偿损失。
当事人善意取得其他物权的，参照前两款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