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云26民终1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南县坝美镇阿科中心学校，住所地：云南省广南县坝美镇阿科街31号。
法定代表人：殷文兴，系该校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汤志苹，云南章法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农某1，男，2004年4月29日生，壮族，云南省广南县人，住云南省广南县。
法定代理人：农某2，男，1984年4月16日生，壮族，广南县人，住广南县，系农某1的父亲。
法定代理人：农某3，女，1983年4月23日生，壮族，广南县人，住广南县，系农某1的母亲。
委托诉讼代理人：农春光，云南君山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
上诉人广南县坝美镇阿科中心学校（以下简称阿科中心校）因与被上诉人农某1教育机构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南县人民法院（2017）云2627民初16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3月12日组织各方当事人进行法庭调查、调解，上诉人阿科中心校的法定代表人殷文兴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汤志苹、被上诉人农某1的法定代理人农某2、农某3及其他们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农春光到庭参与法庭调查、调解，调解未果。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阿科中心校上诉请求：一、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在一审的诉讼请求；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及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部分错误，部分遗漏。一审认定事发当晚学生宿舍大门没有上锁是错误的，案发时学校确实没有大门，但学生住宿的宿舍是有门窗的，能够保证学生安全，农某1住宿的宿舍既然有门，案发当晚在全部学生睡觉时当然是关闭该门的。一审中学校已提供证据证明公安机关已将本案立为刑事案件侦查，一审判决对此事实没有认定，导致遗漏本案关键事实的认定。农某1为何会被他人砍伤，与具体侵权人是否存在过节或具体侵权人居于其他目的报复砍伤农某1，或是误伤等，这些涉及被上诉人本人是否存在过错的关键事实遗漏认定。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是在校住宿的学生，其损伤是在晚上睡觉期间被他人砍伤，属于第三人侵权导致的损害，依据侵权责任法第四十条的规定，应当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一审却错误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理解为农某1的受伤是上诉人一方造成的，显然与事实相悖。农某1被第三人伤害的事实一审已认定，并且公安机关已立案，应当在刑事案件审理后再审理民事案件，并且本案应当属于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其赔偿范围与单纯的民事案件的赔偿范围是不同的，如不包括残疾赔偿金。并且本案是发生在2016年10月，农某1的损失应当按2016年的人身损害赔偿标准计算，不应采用2017年标准。三、一审审理程序违法。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刑事附带民事赔偿案件的审理程序应先刑后民。一审认定了本案属刑事案件，在程序上就应在刑事案件审理结束后再审理民事赔偿部分，一审在刑事案件尚未侦破审理的情况下先行审理民事赔偿案件，程序违法。四、一审判决由上诉人承担全部责任的理由不成立。本案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四十条规定，上诉人只有在管理上存在过错才承担一定的补充责任，而不应是全责任。五、上诉人在本案中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案发时学校确实无大门无围墙，甚至无保安，但案发前学校就是这样的状况，一直都很平静，学校并无义务24小时对农某1的安全进行保护。
农某1答辩称：一审判决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合理，请求二审维持原判。
农某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阿科中心校赔偿农某1医药费、护理费、伤残赔偿金等各项经济损失164776.90元；由阿科中心校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农某1系广南县坝美镇阿科中心学校下属机构广南县坝美镇普南小学的学生，农某1是住校生即食宿均在学校。2016年10月11日凌晨4点左右，农某1在学校宿舍正常睡觉的状况下被他人用刀砍伤，受伤后农某1被送至中国人民解放军成都军区昆明总医院就诊，经诊断农某1的受伤情况是：右手的大拇指和小指离断伤，右上臂皮肤裂伤，头部外伤。确诊后，所有伤经过清创缝合手术处理并住院治疗7天，产生医药费17861.63元；2016年10月18日，农某1被转院到昆明广福老年病医院住院治疗9天后出院，产生医药费6171.45元。农某1的伤残等级经文山州人民医院司法所鉴定后，作出文医司法鉴定书【2017】临鉴字第1673号伤残等级鉴定书，其伤残等级为八级。在农某1住院治疗期间，广南县坝美镇阿科中心学校以出借的方式给农某1垫付了50000元，农某1治愈后，其父母与广南县坝美镇阿科中心学校就相关费用协商未果，而引起本案诉讼。农某1在学校被砍伤期间，学校未安装大门，也没有围墙，未配备安保人员，学校一般情况对住校生的看管到22点后基本停止，事发当晚学生宿舍大门没有上锁。农某1被砍伤后学校及时报了警，公安机关已立案侦查，但案件至今未侦破，侵害人也未知。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侵害人对农某1的侵害行为引起的教育机构管理责任纠纷，虽刑事案件尚未侦破，侵害人未知，但不影响农某1以广南县坝美镇阿科中心学校对其在学校学习和生活期间有管理责任和保护义务，而存在管理上疏漏及未尽义务为由要求广南县坝美镇阿科中心学校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农某1被他人砍伤时，坝美镇普南小学未建设学校围墙，未安装学校大门，农某1所住的宿舍门未上锁，也没有专门的安保人员，学校夜间对住校生的看管和安全巡查过22点就基本停止。因学校在硬件设施上建设不完备，管理上存在疏漏，致使伤害农某1的人有机会在夜间进入学校宿舍将已入睡的农某1砍伤。《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未尽到教育、管理责任的，应当承担责任。”的规定，广南县坝美镇阿科中心学校未尽管理职责，对农某1被他人砍伤所产生的经济损失应承担赔偿责任。农某1在学校学习期间，虽与同学产生过矛盾，但在事发时其已入睡，未有违反学校管理的情形。因此，其本人在该事件中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责任。农某1的各项费用依法计算和认定为：1.医药费24039.75元；2.护理费2476.8元；3.住院伙食补助费1600元；4.伤残赔偿金54120元；5.交通费1199元；6.鉴定费1200元；7.复诊费656.65元。共计85292.2元，减去广南县坝美镇阿科中心学校垫付的50000元后，为35292.2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三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由广南县坝美镇阿科中心学校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农某1被伤害所产生的损失35292.2元；二、驳回农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798元，由农某1负担867元，由广南县坝美镇阿科中心学校负担931元。
二审中，阿科中心校对一审认定“事发当晚学生宿舍大门没有上锁”，“学校一般情况对住校生的看管到22点以后就基本停止”，“公安机关已经立案进行侦查”提出异议，对其余事实无异议；农某1对一审认定“广南县坝美镇阿科中心学校以出借的方式给农某1垫付了50000元”提出异议，但二审中均未再提交新证据。
结合原判认定事实前后文，及双方当事人在一审庭审中的陈述，一审认定“事发当晚学生宿舍大门没有上锁”，应具体指的是农某1住宿的那间宿舍的门没有上锁。关于这一事实，双方一、二审提交的证据材料中，仅有农某1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中陈述，对当晚宿舍门是否上锁“没有注意看”；一、二审庭审中也同样陈述“记不清了”。因此，关于事发当晚农某1住宿的宿舍门是否上锁，缺乏证据证明，不宜作出认定，一审认定“事发当晚学生宿舍大门没有上锁”缺乏证据，本院予以撤销。
一审关于“学校一般情况对住校生的看管到22点以后就基本停止”的认定，是根据阿科中心校在一审庭审中的陈述作出的，并且学校一、二审中均未提交对住校生或学生宿舍的具体管理规定，及学校是否依照相关管理规定履行了相关管理职责，因此，一审根据学校的当庭陈述作出以上认定正确适当，本院予以维持。
一审关于“公安机关已经立案进行侦查”的认定，是根据学校一审提交的“广南县公安局立案决定书”作出的，该认定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维持。阿科中心校主张应表述为“公安机关已经作为刑事案件立案侦查”，意在强调本案应当遵循“先刑后民”原则，待刑事案件审结后再行审理本案。关于本案是否适用“先刑后民”原则，本院将在本案争议焦点部分具体阐明。
关于农某1对一审认定“广南县坝美镇阿科中心学校以出借的方式给农某1垫付了50000元”的事实提出的异议，一审作出以上认定是根据农某1的法定代理人农某2出具给学校的两份借条作出的，一审中农某2对两份借条并未提出异议，二审对借款金额提出异议，但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因此其异议不能成立。
综上，二审除撤销一审认定的“事发当晚学生宿舍大门没有上锁”外，对其余事实予以确认。
综合各方当事人诉辩主张，本案二审各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主要是：1.本案是否应当适用“先刑事后民事”原则，待刑事案件结案后才能审理民事案件；2.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是否正确，本案应否由阿科中心校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关于本案是否应当适用“先刑事后民事”原则，待刑事案件结案后才能审理民事案件的问题。本院认为，“先刑事后民事”原则是指在民事诉讼活动中，发现涉嫌刑事犯罪时，应当在侦查机关对涉嫌刑事犯罪的事实查清后，由法院先对刑事犯罪进行审理，再就涉及的民事责任进行审理，或者由法院在审理刑事犯罪的同时，附带审理民事责任部分。该原则是我国经济审判实践中，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的相关规定确立的审理原则，并不是刑事、民事诉讼法规定的具体审判原则。并且该原则主要适用于同一民事主体的行为涉嫌刑事犯罪，需要移送先行进行刑事侦查，以确定其行为是否应当承担刑事责任，或哪些行为应当承担刑事责任后，再行对其民事法律关系进行审理的情形。本案中，农某1是主张学校在履行管理职责中存在过错，从而主张由学校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依照《侵权责任法》第四十条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以外的人员人身损害的，由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未尽到管理职责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农某1在遭受侵害时12岁，是阿科中心校普南完小的在校住宿生，其是住宿在学校期间被第三人砍伤，现农某1主张的是学校履行管理职责过错应当承担的责任，而非侵权的第三人的侵权责任，因侵权主体不同，所承担的侵权责任不同，学校应承担的侵权责任与第三人应承担的侵权责任并无依附关系，因此，虽然本案中实际侵权的第三人并未查获，但本案审理并不受第三人刑事案件侦查、审理的影响，不符合“先刑事后民事”原则适用条件。
关于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是否正确，本案应否由阿科中心校承担全部赔偿责任的问题。如前所述，本案中，农某1的损害是其在学校学生宿舍，于夜晚入睡后，被第三人砍伤，符合《侵权责任法》第四十条规定情形，其损伤应由实际砍伤其的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学校在农某1被第三人侵害时，没有院墙和大门，学校未制定具体的住校生或学生宿舍管理规定，也未提交证据证明值班老师在事发当晚认真履行了相关值班、管理规定，对学生宿舍进行了安全巡查，确保了住校学生的安全，属于《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第9条规定中的第二种情形：学校的保卫、消防、设施设备管理等安全管理制度有明显疏漏，或者管理混乱，存在重大安全隐患，而未及时采取措施的。因此，学校存在履行管理职责上的过错，并且该管理上的过错，使得第三人能够轻易进入校园伤害学生，并在作案后逃走，未被抓获，因此学校履行管理职责上的过错，与农某1遭受第三人侵害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学校应当依照《侵权责任法》第四十条的规定，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依照《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规定：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平均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农某1的损害是由于第三人的侵权行为直接造成的，第三人的侵权行为是主动行为；而学校没有尽到完全的管理职责，仅是给第三人的侵权行为带来了便利条件，学校的管理职责属于被动条件，因此，对于农某1的损失，应当由侵权的第三人承担主要责任，由学校承担次要责任。结合学校在本案中的过错，及该过错对造成农某1损害的原因力，本院确定由学校承担农某1损失的40%的赔偿责任，即34116.88元（85292.20元×40%）。《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是适用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学生因学校等教育机构的单一责任造成学生损害情况下的法律规定，与本案事实不相符，因此，一审适用该条规定作出判决不适当。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本案基本事实清楚，程序合法，对农某1遭受损害的损失认定正确，但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由阿科中心校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无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阿科中心校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但主张本案应遵循“先刑事后民事”原则，应待第三人侵害的刑事案件侦破、审结后再行审理本案的理由不能成立；主张农某1在本案中也存在一定过错，应自行承担部分责任的理由，因农某1是在夜间睡觉时被第三人用刀砍伤，并未与同学间发生矛盾纠纷，无证据证明其有明显过错，因此上诉人的该主张不能成立；主张农某1的损失应当按2016年的人身损害赔偿标准计算，不应采用2017年标准的理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五条第二款规定，人身损害的赔偿标准应按一审法庭辩论终结时的上一统计年度相关统计数据确定，一审参照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和云南省公安厅《关于印发2017年云南省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有关费用计算标准的通知》确定的2016年度相关统计数据计算赔偿符合以上规定，所采用的赔偿标准即是2016年度的相关统计数据，并无不当。农某1的法定代理人农某2在农某1就医过程中向学校借款50000元，属于与学校的借款关系，学校未主张在本案中折抵赔偿款，不宜判决折抵赔偿款，双方可另行处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南县人民法院（2017）云2627民初1669号民事判决；
二、由广南县坝美镇阿科中心学校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农某1受伤害的损失34116.88元；
三、驳回农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案件受理费3596元，由广南县坝美镇阿科中心学校负担744元，由农某1负担2852元；一审案件受理费1798元，由广南县坝美镇阿科中心学校负担372元，由农某1负担142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判决书送达后即发生法律效力。如果义务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若义务人不自动履行本判决，权利人可在本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届满后二年内向云南省广南县人民法院申请执行。
审判长 陈国淑
审判员 吴 会
审判员 曾志萍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黄雅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