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73民终5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注册地广东省广州市。
法定代表人：丁磊，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莹，女。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程晓娴，女，1983年11月25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杨浦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章大卫，上海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舟，上海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网易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程晓娴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0民初198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3月1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网易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莹、被上诉人程晓娴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陆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网易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程晓娴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本案被诉行为实质上包含两个连续行为，一是自媒体公众号“碎悦”申请入驻“网易号”开放平台后，将包含被诉侵权图片的文章上传至开放平台的行为；二是网易“荐新闻”栏目再依据用户“碎悦”的授权上传使用的行为。前述两个连续行为中，后行为使用涉案作品是基于前行为中“碎悦”的授权，后行为只是前行为在同主体内的传播扩散，两行为传播源并未发生改变，故上诉人针对连续发生的两行为保持同一审核注意义务。一审判决对上述关键事实查明错误，应予纠正。具体理由如下：一、上诉人一审时已提交“碎悦”申请入驻“网易号”开放平台的流程截图及《平台注册协议》、“碎悦”在开放平台发布涉案作品的页面等充分证据证明包含被诉侵权图片的文章由“碎悦”上传，此行为过程中，上诉人仅提供平台服务，对上传作品不负有主动审核的义务，对被诉侵权图片是否侵犯他人权利不构成明知或应知，不构成侵权。但对于上述证明被诉侵权图片原始传播源的关键事实，一审法院未予查实，导致对上诉人后续的传播行为作出错误定性。二、网易“荐新闻”使用涉案作品的行为是同主体内的传播行为，并非不同主体间的转载行为。该传播行为来源于用户“碎悦”的授权，传播源并未发生变化。故上诉人自始不存在明知侵权仍使用的主观故意，而是基于合理判断获得授权情况下的使用，上诉人对传播行为不负有更高注意义务，没有任何主观过错。上诉人在整个过程中仅需遵守“通知-
删除”规则，而包含被诉侵权图片的文章已于起诉前随着“荐新闻”栏目的整体下架而删除，上诉人无需承担任何侵权责任。三、一审判决金额过高，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赔偿数额应予下调。首先，被上诉人没有提交任何证据证明被诉行为给其造成的经济损失。被上诉人于2014年3月21日拍摄涉案作品当天即将作品上传至“视觉中国”图片库，可供网络用户随意浏览和下载，并标注“授权限制”为“暂无”。即便存在损失也是被上诉人自己共享作品造成，和上诉人没有关系。其次，涉案作品为济州岛风景照，拍摄难度低，独创性低，无广泛传播热度，图片点击量和浏览量都极低，上诉人亦未就涉案作品获得任何经济利益。再次，被上诉人未提交合理费用的开支凭证，其公证书中还包含其他网站的公证内容。被上诉人应提供发票原件，否则相应合理费用不应得到支持。最后，上诉人没有恶意侵权的主观故意，并在被上诉人起诉前主动删除了被诉侵权图片，过错程度显著低于故意侵权行为。综上，一审法院事实认定及法律适用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程晓娴辩称：一、涉案网站是上诉人的网站，被诉侵权图片是由上诉人的工作人员上传，在上诉人未获得著作权人即被上诉人许可的情况下，在其网站上使用相关图片的行为构成侵权，上诉人欲将侵权责任转嫁给“碎悦”公众号缺乏依据，上诉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二、上诉人作为新闻网站，其使用配图的行为表明其是内容提供者，上诉人应对上传的图片进行严格审核，上诉人主张其仅是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的平台不能成立。三、一审法院综合考虑被上诉人作品的创作难度、上诉人对图片的使用时间、主观过错、律师代理本案的难易程度等因素，酌情确定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的赔偿数额合理。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被上诉人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程晓娴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网易公司停止在域名为163.com的网站上使用程晓娴图片的行为；2.判令网易公司向程晓娴支付赔偿金及为制止网易公司侵权而支出的合理费用共计人民币10,000元(以下币种相同)。一审审理中，程晓娴经核实确认网易公司已删除被诉侵权图片，遂向一审法院撤回第一项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17年3月1日，程晓娴出具摄影创作说明，内容为其于2014年3月21日通过CanonEOS5DMarkⅡ拍摄图片一幅，拍完即传入“视觉中国”图片库。该图片内容为一带栏杆石板小径伸向远方小山，左侧为海洋，右侧为草地，上方为天空白云。一审审理中，程晓娴提供该图片数码底片，经当庭核实该数码底片信息，显示拍摄日期为2014年3月21日，分辨率为5616*3744，大小为24MB，相机为CanonEOS5DMarkⅡ，相机序号为XXXXXXXXXX。程晓娴同时提交其所购买佳能相机的产品保修卡，显示产品型号为CanonEOS5DMarkⅡ，机身编号为XXXXXXXXXX。
一审审理中，程晓娴当庭使用其控制的账号登录500px.me网站，进入该网站后可查询到涉案图片，点击该图片的查看售图选项，可跳转至www.vcg.com网站内包含该图片的网页，在该网页上端有供稿人登录一栏，点击供稿人登录，可跳转至500px.me网站。
2016年12月23日，应计易数据科技(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计易公司)的代理人周海军的申请，江苏省南京市钟山公证处公证人员芮志文、唐琬瑶对相关网页信息进行保全，使用该公证处连接该处互联网的办公电脑，芮志文经清理电脑操作后，在浏览器中输入http：//j.news.163.com/docs/28/XXXXXXXXXX/B5JBUMKV051481B3.html后，网页页面显示标题为“一部iphone6S的钱够你走多远？”的文章，该文章包含图片一幅，网页左上端有“荐新闻2.0”字样，文章标题下有“2015-10-1019：18：25来源：碎悦”字样。2016年12月27日，江苏省南京市钟山公证处就上述公证过程出具(2016)宁钟证经内字第4185号公证书。该公证书内包含与本案无关的公证内容。
一审审理中，网易公司确认163.com网站由其主办。经比对，上述网站中显示的被诉侵权图片与程晓娴主张权利的图片一致。
网易公司主张(2016)宁钟证经内字第4185号公证书包含2016年12月14日、2016年12月23日的公证内容，该公证申请人为计易公司而非程晓娴，且根据程晓娴在本案提交的授权书，程晓娴授权计易公司的时间为2017年3月，但涉案公证书的申请和制作日期在2016年12月，故该公证书存在瑕疵。对此，2017年10月23日，江苏省南京市钟山公证处出具《情况说明》，表示因公证量较大，故分两次完成保全工作，其进行证据保全时确有程晓娴对计易公司的授权书。随附的程晓娴向计易公司出具的授权委托书显示的日期为2016年9月30日，委托事项包括申请公证证据保全等。网易公司对此予以确认。
网易公司主张其网站中包含被诉侵权图片的文章来源为“碎悦”，系“碎悦”先行上传后再由网易公司转载至网易公司“荐新闻”中。一审庭审中，经查询“碎悦”微信公众号，内有“一部iphone6S的钱够你走多远？”文章一篇，发布日期为2015年10月10日，文内包含与涉案图片相同的图片。其中“碎悦”微信公众号的账号主体为南京微积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网易公司主张该公司为网易公司网易订阅媒体开放平台的用户，该公司在网易公司网站的相关栏目名称即为“碎悦”，该公司在进行注册过程中，阅读和同意了《网易号媒体开放平台注册协议》，该协议中明确要求用户对其发布的作品享有著作权或具有相关授权，并约定网易公司有权在网易相关产品中注明出处后转载用户发布的作品。程晓娴认为，根据网易公司提交的证据，无法确认南京微积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及“碎悦”是否真实入驻网易公司网站，也不能显示“碎悦”何时上传涉案文章及图片，网易公司则确认因相关信息涉及网易公司网站后台，无法向法庭演示。
一审审理中，网易公司确认其网站转载“碎悦”上传的涉案文章及所包含的图片的具体人员为网易公司的工作人员。
网易公司成立于1997年6月24日，注册资本20,000,000元，经营范围为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
程晓娴主张为本案支出律师费和公证费共计2,000元，但未提交相应发票。
结合诉、辩双方的陈述，本案争议焦点为：一、程晓娴是否为涉案作品的著作权人；二、网易公司是否实施了侵害涉案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的行为；三、若网易公司实施了侵权行为，应承担的民事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我国著作权法所称的作品是指文学、艺术、科学、工程技术等领域具有独创性并可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的智力成果。拍摄者选择独特的视角、光线、色彩等，借助器械在相关介质上记录客观物体形象而形成的图片属于我国著作权法所称的摄影作品。本案程晓娴主张权利的图片，系为展现一定的美感，而由创作者选择其认为适合的角度、光线、背景等拍摄而成，具有一定的独创性，属于我国著作权法所称的摄影作品。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一条规定，著作权属于作者，创作作品的公民是作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等可以作为证据。本案中，程晓娴为证明其系涉案作品著作权人，提交相机产品保修卡、图片的数码底片，该底片显示的相机型号、机身编号信息与相机产品保修卡中的信息一致，结合该底片的规格大小、分辨率等信息，以及通过程晓娴所控制的账号登录“视觉中国”网站可以查询相关图片等事实，且网易公司亦未提供相反证据，故一审法院认定程晓娴系涉案作品的作者，对涉案作品享有著作权。
根据本案公证书的记载，网易公司在其网站中使用了涉案作品，双方对此均确认。网易公司辩称所转载的包含涉案作品的文章系来自其网站用户所上传的文章，相关转载未跨服务器，无主动审核的义务，不存在侵权，且网易公司提供的是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也不明知或应知侵权。对此，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涉案文章及作品在网易公司网站页面信息，虽可认定网易公司系转载，但涉案作品及包含该作品的文章经网易公司确认系由网易公司工作人员上传至网易公司网站，从而提供涉案作品及包含该作品的文章的主体亦为网易公司，就本案所涉事项，网易公司并非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而系提供了内容，即便涉案图片的传播未跨服务器，网易公司仍应对其所发布内容是否侵害他人包含著作权在内的合法权益负有注意义务，网易公司仅提交其与网站用户内部协议等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其尽到上述注意义务，故网易公司就其网站使用涉案作品的行为存在主观过错，侵害程晓娴对涉案作品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应承担停止侵权、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
一审审理中，程晓娴确认网易公司已删除涉案作品，并申请撤回停止使用的诉讼请求，此系程晓娴处分自己的诉讼权利，于法不悖，一审法院予以准许。关于损害赔偿数额，因无证据证明程晓娴因网易公司侵权所受实际损失及网易公司因侵权的获利，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涉案作品的类型为风景照、独创性程度和创作难度及艺术美感与价值持中、网易公司对涉案作品系转载的侵权方式、网易公司侵权的时间、主观过错程度等因素，酌情确定相应的赔偿金额。对于程晓娴主张的律师费和公证费，程晓娴虽未提交相关发票，但一审法院综合考虑律师到庭参加庭审及公证实际发生，结合律师实际工作量、案件难易程度、相关律师收费标准，以及公证书包含较多与本案无关的公证内容等因素，酌情予以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三条第五项、第十条第一款第十二项、第十一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一款、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二十六条规定，判决：网易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程晓娴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3,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减半收取计25元，由程晓娴负担9元，网易公司负担16元。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将“碎悦”在涉案网站媒体开放平台“网易号”发布内容的页面打印件作为证据提供，拟证明上诉人转载的内容系由“碎悦”上传。经质证，被上诉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认为不能作为二审中新的证据，且无法证明含被诉侵权图片的文章是由“碎悦”上传至上诉人网站，仅能证明上诉人网站上确实刊登过被诉侵权图片。对此，本院认证如下：鉴于被上诉人在本案中仅针对公证保全所涉上诉人网站“荐新闻2.0”栏目使用涉案图片的被诉侵权行为，而不主张用户在上诉人网站媒体开放平台“网易号”发布文章的行为，且上诉人当庭表示该证据因涉及网站后台信息，只能至其公司勘验真实性，然即便该证据真实性可予以确认，与本案也无直接的关联性，至于上诉人的被诉侵权行为与用户向同一网站上传相同作品的行为之间有无关系，本院将在判决理由中具体阐述。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事实认定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视觉中国”网站(www.vcg.com)上所查询到的涉案图片下方载明的“版权申明”内容为“本网站所有图片及影视、音乐素材均由本公司或版权所有人授权发布，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本公司有权办理该图片素材或影视素材的授权使用许可，如果您侵犯了该图片素材或影视素材的知识产权，版权所有人有权依据著作权侵权惩罚性赔偿标准或最高达50万元人民币的法定赔偿标准，要求您赔偿本公司的损失。”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在于：一、上诉人网易公司在其网站上转载使用有被诉侵权图片文章的行为是否侵害了被上诉人程晓娴对涉案摄影作品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二、一审法院确定的包含合理费用在内的赔偿数额是否适当。
对于第一项争议焦点，上诉人网易公司认为其在“荐新闻”栏目使用涉案作品是基于网站用户的授权，在同平台内转载的行为不负有更高的审核注意义务。被上诉人程晓娴认为被诉侵权行为系上诉人网易公司工作人员所实施，上诉人应对上传的图片进行严格审核。对此，本院认为，从上诉人网站的经营模式来看，其既有为用户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的媒体开放平台，又有自行发布新闻、娱乐等内容的自有频道，本案中的“荐新闻”则属于后者，在自有频道中发布文章的行为系内容提供服务，其侵权构成与否判断标准有别于信息存储空间服务提供者。至于上诉人在“荐新闻”中发布的文章源自何处，以及是否在同平台内转载，均不影响上诉人作为直接侵权者对发布文章中使用的图片著作权应尽的审核义务，且即便该文章的发布获得了用户“碎悦”的授权，因该用户授权他人使用的文章本身含有侵害被上诉人摄影作品著作权的图片，故上诉人不能以所使用内容已获得用户授权为由而主张免除侵权责任，其有关针对网站用户上传与其在同平台内转载的两个行为保持同一审核注意义务，并均应遵循“通知与移除”规则的上诉意见，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上诉人的被诉侵权行为已构成对被上诉人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侵害，应承担相应的侵权民事责任。
对于第二项争议焦点，本院认为，第一，虽然在“视觉中国”上的摄影作品可供用户浏览和下载，但作品下方的“版权申明”已明确提示用户需办理使用许可，否则著作权人有权要求赔偿，故上诉人所称即便有损失也是被上诉人共享作品造成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第二，上诉人提出点击量和浏览量极低，却未提供证据证明该节事实，现有证据中反映的点赞数和跟帖数则与点击量和浏览量无直接的对应关系。第三，被上诉人虽未提交证明合理开支的相应票据，但被上诉人委托律师代理和调查取证必然需要支出的合理费用应予支持，一审法院在酌定该部分费用时已考虑到律师收费标准和案件难易程度，以及与本案无关的公证内容所涉公证费等因素，一审法院同时综合涉案作品类型、独创性程度、被诉侵权行为性质等情节认定的赔偿数额，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网易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上诉人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静
审 判 员 杨 韡
代理审判员 黄旻若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朱丽娜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