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鼓民初字第4997号
原告许某甲，男，汉族，1954年12月3日生。
原告许某乙，男，汉族，1982年2月6日生。
以上两原告委托代理人范凯、成志波，江苏龙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南京脑科医院，住所地南京市广州路***号。
法定代表人钱群，职务院长。
委托代理人吴健，江苏钟山明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春生，男，汉族，1976年4月1日生。
原告许某甲、许某乙××被告南京脑科医院医疗损害责任赔偿纠纷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被告的委托代理人均到庭参加了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两原告诉称，2014年4月28日，原告许某甲之妻，许某乙之母高某某因患××到被告南京脑科医院就诊。当天，被告将高某某收治住院治疗。但在高某某入院第三天即4月30日凌晨，原告被告知高某某在医院自杀，等两原告赶到医院，高某某已抢救无效死亡。被告南京脑科医院作为××防治的专业医院，在××高某某诊疗护理的过程中，未尽应尽的监护职责，导致高某某自杀身亡，故被告应××高某某的死亡后果承担相应的医疗损害赔偿责任。原告主张的具体损失为：死亡赔偿金650760元，丧葬费28992.5元，精神抚慰金50000元，共计729752.5元，被告应承担其中的60%，赔偿两原告437851.5元。现请求法院依法判决被告赔偿两原告各项损失共计437851.5元，并由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被告南京脑科医院辩称，患者高某某入院后，院方按相应的诊疗规范安排治疗及护理，没有不当之处，高某某死亡原因系自杀，是其自身疾病发展的结果。在高某某入院时，院方向家属提出留人陪护，但其家属称不需要人陪护。因此，被告认为，被告医院没有责任，不应当××高某某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
经审理查明，两原告系父子关系，许某甲是父亲。高某某是许某甲的妻子，许某乙的母亲，其生于1954年12月7日，2014年4月30日自缢身亡。2014年4月28日，原告许某乙及家人将高某某送至被告南京脑科医院就诊。高某某主诉：近期，其逐渐起疑鬼神附体、被控制1月余。去年底，有一个信“全能教”的亲戚到家中布教留下了一本小册子，之后另一信基督教的亲戚曾带她去教堂，其丈夫带的玉佛不慎掉进厕所，后被捡起。其一直被这些事困扰，近一月余出现明显精神异常，表现多疑，怀疑“全能神、佛、上帝”都附在她身上，并在她身上做斗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控制了。被告医生对其门诊诊断结论拟为“精神分裂症”。医生将高某某的病情告知了许某乙，建议高某某住院治疗。许某乙接受了医生的建议，并办理了相关住院手续。在办理入住手续时，被告建议高某某家人留院陪护，许某乙表示无法留陪，但要求安排高某某入住高标间，该房间收费标准为每日200元。高某某当日即入住被告精神科205病区35号床，确定其护理等级为一级护理。高某某入住当日，被告又对其进行了体格检查、精神检查、实验室及器械检查等，对高某某的初步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偏执型)。针对其病症，制定的诊疗计划为：1.完善入院相关检查，明确诊断：2.予喹硫平口服抗精神病治疗，脑安颗粒改善脑循环，乌灵胶囊辅助睡眠：3.行为观察与治疗，精神科监护：4.请上级医师查房，指导诊疗；5.健康教育，讲解相关精神卫生常识。高某某住院的第三天，即4月30日凌晨5时30分，205病区的值班护士正在给16床的病人抽血时，34床病人的陪护人员发现高某某在病房洗手间的窗栏上自缢，该陪护人员立即向护士报告，护士冲到洗手间，对高某某进行紧急抢救，当日凌晨7时12分高某某经抢救无效死亡。当时110民警也到现场出警，确认高某某系用剪下来的裤子自缢。高某某死亡后，两原告要求被告对高某某的死亡后果承担赔偿责任，被告对此不予认可。双方分歧较大，无法达成调解意见。2014年9月18日，两原告向法院起诉，要求被告对高某某的死亡后果承担医疗损害赔偿责任，向两原告赔偿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币437851.5元。
以上事实，有原告提交的病历、户籍资料，被告提交的高某某病案的入院记录、精神科护理记录单、医患沟通备忘录、接处警工作登记表及原、被告的当庭陈述等为证，本院予以认定。
本案审理期间，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为：被告对高某某的护理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或过失。为此，被告向法庭提交了高某某病案记录、2014年4月29日至4月30日精神科巡视记录单、南京市脑科医院《护理管理与护理规范》节选条款。高某某的病案记录显示，高某某于2014年4月28日上午入住被告医院，当天下午及29日，医生对其进行了各项检查和治疗观察，包括心理治疗、行为观察、药物治疗监测，并做了看护记录，高某某的病症表现是不安心住院，自知力差。2014年4月29日至4月30日精神科巡视记录单显示，当时病区住院病人有39人，病区在晚上20时30分至凌晨6时30分时间段内，是半小时巡视一次；在该时间段之前或之后，均是一个小时巡视一次。病区夜间巡视是由两名护士分别在上半夜和下半夜各自值班巡视查。高某某于29日晚21点30分入睡，30日凌晨2点在厕所活动，2点30分入睡，3点30分在病房活动，4点入睡，5点30分被发现在厕所自缢。南京市脑科医院《护理管理与护理规范》显示，南京脑科医院针对以下病人实施一级护理：(1)有严重自杀、自伤、伤人、出走及剧烈兴奋躁动并有冲动行为者；(2)伴有严重躯体疾患，生活不能自理者；(3)各种治疗手术后需要卧床休息者；(4)严重器质性精神病病人；(5)木僵病人；(6)司法鉴定病人。“一级护理要点”规定：对病人要进行重点护理，严格交接班，严密观察病情，病人的各种活动应在工作人员的看护下进行，保证安全，防止意外事件发生；病人安排在易观察的病室内，一般以不住隔离室为原则；严密观察病情，如发现病情变化，及时报告医师处理并记录等。对于“精神病人睡眠护理”的规定中要求，对于失眠病人要了解失眠的原因，对症处理。夜间不定时巡视病人，观察睡眠情况并做好记录。对“精神病人安全护理”的规定中有以下要求：1.掌握病人病情，加强巡视，随时警惕潜在的不安全因素。2.与病人建立信赖关系，及时发现危险征兆，避免意外事件发生。3.保证环境安全，严格危险物品管理及交接班。4.落实安全检查制度。对新入院、请假返院及外出活动返回的病人均需做好安全检查，严防危险物品带入病区。每日进行安全检查，查看病人有无暗藏药物、绳索、锐利物品等。5.对病人及家属进行有关安全常识的宣传和教育，取得理解和配合。被告根据以上证据认为，被告对高某某的疾病诊断明确，治疗对症，日常对高某某的看护，均是按照一级护理的规范要求进行的，因此被告的行为不存在任何过错或过失。对于被告提交的以上证据及主张，原告认为，被告提交的病案记录，是其单方面制作，对于部分治疗、护理内容的真实性难以确认。比照被告自行制定的规范要求，被告对高某某存在疏于观察，未能及时掌控其自杀倾向，也没有按照一级护理的要求对高某某实施护理。尤其是夜间，病区里一个护士要看护近40个病人，根本不可能做到有效看护。如果护士能保证每隔半小时对病人巡视一次，高某某就没有足够的时间到厕所实施自缢行为，也不至于抢救无效死亡。
庭审期间，原告提出，高某某入住的是高标间，每天收费200元，但被告并没有给高某某提供的更好的看护服务，另高某某怎么会有剪刀剪裤子的？说明医院在高某某入院时，未能对高某某随身携带物品进行必要的安全检查，存在疏漏。针对原告以上的主张，被告解释：高标间只是在住宿条件上优于普通床位，不存在护理的差异。院方对刚入院风险较高的、确定的护理级别也较高，是护理和监护的重点对象；对高某某的护理与对护理级别较低病人的护理还是有差异的，对普通级别的护理，院方不会要求家属陪护，而对于高某某，院方当时要求家属留人陪护，但原告许某乙当时称不需要人陪护。另高某某用剪下来的裤子自缢，并不代表裤子就是在医院剪得，原告的相关推论完全没有事实依据。庭审中，被告还向法庭明确：被告精神科病区病人满员是36人，高某某住院期间病员有39人。病区夜间巡视，分前、后半夜各由一名护士承担，下半夜值班巡视的护士，在凌晨五点左右，还要给患者服药、抽血。不过，被告建院几十年的经验已表明，精神科一个病区夜间始终有一名护士巡视，足以保证对患者的安全防范。目前，国家及省、市对于一级护理的巡视时间均无明确规定，南京脑科医院作为一家专业医院，从自身履行专业义务的角度出发，设定每次巡视间隔的时间不超过15分钟，但在记录单上是按照半小时记录一次，但即便就按每半小时巡视一次，这样的频率目前在大陆来说，也是最严格的。
上述事实，有被告提交的高某某病案记录、2014年4月29日至4月30日精神科巡视记录单、南京市脑科医院《护理管理与护理规范》部分条款及原、被告的当庭陈述为证。
另查，在我国国家卫生部规划教材，我国高等学校本科护理专业使用教材，由人民卫生出版社于2012年7月出版发行的《精神科护理学》一书中，对于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护理等级确定、安全护理、护理目标、具体护理措施等均有记载。根据该教材论述，精神分裂症患者自杀行为发生率较高，20%-42%患者存在自杀企图，10%-15%患者自杀身亡。因此，对于这类患者的自杀行为要引起足够重视。精神分裂症患者，在其症状发作，不稳定时，应对其采取一级护理，一级护理要求安全措施到位，将患者安置于护士易于观察到的病房内，每30分钟巡视一次。对这类患者而言，夜深人静、凌晨及工作人员交接班的时候，是其自杀危险性最大的时间。厕所、走廊尽头及暗角等处，是极易发生意外的地方。因此，在以上这些危险时间和危险地方，均应加强巡视，重点防范。对于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护理目标就是：患者在病情不稳定时，24小时由护士看护，不得离开工作人员视线范围，不发生自杀行为。在安全管理上，要防止患者将危险物品带入病房，如刀具、绳索、玻璃制品等，严格按照分级护理制度巡视，每15-30分钟巡视病房一次；夜间巡视要认真、仔细，对患者的睡眠情况要心中有数。
本院认为，原、被告之间构成医患关系。围绕双方当事人的各自主张，本案争议焦点为：对于高某某自缢身亡的后果，被告是否应承担医疗损害赔偿责任。对此，本院认为：1、根据精神科医学科学理论，精神分裂症是一种具有高自杀风险的疾病。本案患者高某某作为一名精神分裂症患者，其死亡就是由自杀行为直接导致，而发生自杀行为是其疾病发展的主要后果和表现。因此，患者高某某死亡的主要原因是其自身所患疾病。2、避免精神分裂症患者发生自杀行为，是治疗该病症的重点目的和重要内容之一，这与医院对此类患者采取的治疗及看护措施是否有效及严密有一定关系，但同时要看到，由于此类患者发生自杀行为具有突发性和难以预测性，所以医院安全防控措施的实施是不可能完全防止病人自杀的。因此，对医院而言，精神分裂症患者发生自杀在客观上具有难以避免性。3、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被告在对高某某进行门诊问诊、诊断、收治住院、进行各项检查、制定治疗方案并确定相应护理等级、对高某某实施抢救等行为的过程中，并无违规或明显不当之处。但被告对高某某的监护看护行为，存在一些疏漏，主要表现在：（1）、高某某自缢使用的是剪下来的裤子，虽然据此不能当然认定高某某将剪刀带入医院，但至少说明被告或对高某某随身物品的检查存在疏忽；或对危险物品的认识不足，未将具有潜在危险的物品纳入检查范围；或对病区里危险物品的安全使用有忽视。根据被告自行制定的“精神病人安全护理”规定的要求，被告对于高某某这样新入院且病情不稳定的病人，在落实安全检查措施上是存在不足的；（2）、按照专业理论要求和行业规范，对于高某某应尽量实施24小时看护，其活动不得离开工作人员视线范围。本案在第一时间发现高某某自缢的并不是医院的值班护士，因为当时值班巡视的护士正在给其他病人抽血。这说明被告精神科病区在夜间巡视人员的配备上有不足，未能加强在危险时间、危险地点，对重点人员的看护巡视；（3）、被告作为治疗精神疾病的专业机构，应当针对患者病情，按照护理要求规范护理，而不能将看护责任转移给患者家属。因此，高某某家人未留院陪护患者，并不构成不配合医院的诊疗，不是被告免责的事由。
综上，本院认为，患者高某某死亡的主要原因是其自身疾病发展所致，但被告作为治疗精神疾病的专业机构，比之于其所应承担的专业职责，在对高某某的安全看护过程中，存在一些疏忽或过失，但这些疏忽或过失，对于高某某自杀死亡的后果而言，只是轻微因素。本案原告要求被告对高某某的死亡后果承担60%责任的主张，缺乏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合被告的过失及原因力大小等因素，本院酌定被告对高某某的死亡后果承担15%的责任。原告主张的死亡赔偿金650760元，丧葬费28992元，共计679752元，符合国家规定，本院予以认定。被告按15%的责任，应赔偿两原告人民币101962元。对于原告主张的精神抚慰金，本院酌定为5000元。故被告应向两原告赔偿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币106962元。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被告南京脑科医院一次性赔偿两原告死亡赔偿金97614元、丧葬费4348元，精神抚慰金5000元，共计人民币106962元。
如果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案件诉讼费2589元，由两原告承担1654元，被告承担935元（原告许某甲已全部预交，被告在履行判决时一并支付给原告）。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方再非
人民陪审员 秦百玄
人民陪审员 杨 珂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二日
见习书记员 石 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