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二中民二（民）终字第75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延平房地产经营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玉坤。
委托代理人王翌敏，上海市君悦�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叶杨斌，上海市君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席兰贞。
委托代理人陆鸣，上海邦信阳中建中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金赟，上海邦信阳中建中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正义。
委托代理人陈建潮。
上诉人上海延平房地产经营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延平公司）、上诉人席兰贞均因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2013）静民一（民）初字第2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延平公司之委托代理人王翌敏、叶杨斌，上诉人席兰贞之委托代理人陆鸣，被上诉人陈正义之委托代理人陈建潮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延平公司为上海市延平路XXX号703室房屋（以下简称系争房屋）的开发商，系争房屋�在的大楼房屋类型为办公楼。延平公司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自然人独资），法定代表人及股东均为陈玉坤一人。在陈玉坤任法定代表人之前，延平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陈坚强，陈坚强与陈玉坤、陈正义系兄弟关系。（陈玉坤1950年12月12日出生；陈坚强1952年8月4日出生，1996年9月19日死亡；陈正义1957年8月23日出生。）
2010年，上海延平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延平物业）曾向原审法院起诉上海奇缘园艺绿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奇缘公司）房屋租赁合同纠纷，延平物业受延平公司委托，与奇缘公司签订过《房屋临时租借合同》，约定由奇缘公司借用房屋至2005年3月30日。到期后，延平物业多次要求奇缘公司交还房屋，但一直未果，故诉至法院要求其交还系争房屋，案号为（2010）静民一（民）初字第3728号。在该案件中，奇缘公司称由于陈玉坤以60万元的价格将系争�屋出售给陈正义，故在租赁期满后其直接将系争房屋交还给了陈正义，自2005年起，系争房屋实际由陈正义占有使用。原审法院于2011年3月30日作出民事判决，该判决书查明事实：“2004年3月1日，延平物业将系争房屋出租给奇缘公司作为临时办公之用，租期至2005年3月30日……2004年5月17日，奇缘公司以系争房屋为经营地址注册成立了‘上海奇缘园艺绿化有限公司分公司’……奇缘公司分公司于2005年4月注销登记，注销登记的原因为没场地……”，在该判决书中，法院认为“奇缘公司已于2005年5月将系争房屋交付给陈正义居住使用一节，与奇缘公司注销分公司的行为能够相互印证，予以采信。”该案经二审判决维持。从已生效法律文书查明的事实可知，陈正义于2005年5月起就居住使用系争房屋。
2011年11月28日，延平公司与席兰贞签订《上海市商品房出售合同》，约定：席�贞向延平公司购买本市延平路《新平公寓》81号703室房屋，建筑面积107.62平方米，每平方米建筑面积单价为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12，000元，总价1，291，440元；付款方式为：2012年1月31日支付首付房款291，440元，2012年6月30日前支付房款300，000元，2012年9月30日前支付房款300，000元，2012年12月31日前支付房款400，000元；双方商定于2012年1月31日前向上海市房管局办理价格申报及过户申请手续，申领系争房屋的小产证。合同签订后，双方于2012年1月17日办理了产权过户登记，将系争房屋所有权转移给席兰贞。
2012年9月16日，延平公司与席兰贞签订《补充协议》，称由于陈正义无故侵占系争房屋，导致延平公司无法按照原合同的约定向席兰贞实际交付房屋，为妥善处理，保证原合同的切实履行，特订立补充协议：一、延平公司同意席兰贞将支付房款的时间与金额作如�调整，1、2012年10月30日前一次性支付50万元作为第二期房款；2、余款50万元至迟于2013年4月30日前付清。二、延平公司有义务配合席兰贞顺利解决此次事件，协助席兰贞尽快入住该房屋。三、席兰贞在2013年11月30日前仍无法入住系争房屋的，双方将另行协商后续事宜。
2013年1月，陈正义认为，其与延平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玉坤系同胞兄弟。2005年，延平公司将系争房屋以60万元的价格出售给陈正义，陈正义支付全部房款后，延平公司将系争房屋交付给陈正义实际使用至今。由于延平公司的原因，致使陈正义长期以来无法办理房屋产权证。延平公司与席兰贞恶意串通，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将系争房屋出售给席兰贞，造成一房两卖。此外，延平公司在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时，其营业执照已过期，不具备经营的行为能力。故起诉至原审法院，要求确认延平公司就系争房屋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
原审中延平公司辩称，不同意陈正义的诉请。首先，陈正义并非系争房屋的产权人或承租人，对系争房屋不享有权利，因此无权提起本案诉讼。其次，陈正义所称延平公司将系争房屋出售给陈正义的说法并非事实，并无购房合同或相关的材料证明陈正义购房的事实，也不存在陈正义所称的无法办理产证的事实。再次，延平公司的营业执照有效期至2020年，不存在陈正义所称的营业执照已过期的情况。延平公司认为延平公司与席兰贞之间的房屋买卖真实，价格合理，且已收到席兰贞的所有房款，买卖已经完成，故请求法院驳回陈正义的诉请。
原审中席兰贞辩称，不同意陈正义的诉请。其与延平公司的房屋买卖合同真实合法有效，整个买卖手续已经过政府有关部门的审批，系争房屋所有权已过户登记至席兰贞名下。陈正义既非产权人，亦非�租人，对系争房屋不享有实体权利，延平公司买卖系争房屋的行为不可能对陈正义造成影响，故请求法院驳回陈正义诉请。
原审中席兰贞根据其提供的《收条》，认为其向延平公司付款情况如下：1、2011年12月29日支付291，440元（现金）；2、2012年10月16日支付500，000元（现金）；3、2013年2月28日支付500，000元（本票）。具体资金走向为：1、2011年11月28日，席兰贞丈夫夏国鸣银行账户取现330，000元，该款用于支付首付款及税费。取款日的前两日（11月26日），案外人马颖转账200，000元至该账户，前一日（11月27日），案外人袁波转账109，900元，该两笔转账系案外人与其丈夫之间生意往来货款。2、2012年4月19日，席兰贞本人账户理财到期，取现102，594元。6月-7月间，夏国鸣之弟夏国荣账户分多次取现135，000元、弟媳俞卫忠账户分多次取现190，000元。3、2013年2月28日，席兰贞�人银行账户开出本票500，000元，开具本票的当天及前一天有两笔续存250，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仅凭延平公司出具的收据及席兰贞提供的相关银行明细，并不能证明席兰贞以其自有或家庭财产支付了系争房屋的房款，席兰贞向延平公司支付房款的情况存在诸多疑点，其购买系争房屋的付款事实无法确认。具体理由如下，第一笔钱款取款的前两日分别有200，000元及109，900元由案外人通过转账方式转入夏国鸣账户，虽然席兰贞解释该款为案外人与夏国鸣生意上的正常资金往来，但从交易记录看，该账户原本仅有少量存款，转入钱款在时间及金额上过于巧合，用正常资金往来解释难以令人信服；第二笔钱款应付总额为50万元，仅有102，594元为席兰贞本人银行理财产品到期取现记录，而关于夏国荣、俞卫忠通过银行ATM多次取现借款给席兰贞购房的说法，首先，出借30余万钱款不让对方写借条的做法有违生活习惯，其次，出借的金额再加上席兰贞本人银行理财产品到期金额的总额与该笔应付房款总额50万元相差较大，且席兰贞自己取款的时间（2012年4月19日）和夏国荣、俞卫忠通过银行ATM多次取现的时间（2012年6月-7月期间），与席兰贞向延平公司支付房款的时间（2012年10月16日）相去甚远，故该笔房款的支付情况疑点重重，是否实际支付难以令人信服；第三笔钱款虽有银行记录证明是席兰贞本人柜面续存两笔25万元后开具本票支付，但其关于50万元现金是家庭自有资产说法与一般人金钱保管的生活习惯不符，又无法提供与该50万元相对应的资金来源及走向，且当天存入50万元现金、当天开具本票、当天本票兑付的情况也不符合交易习惯。就延平公司与席兰贞是否存在恶意串通的行为，原审法院认为，首先，陈正义自2005年起即占有使用系争�屋，延平公司对该事实为明知，席兰贞购买系争房屋属重大民事行为，为保障自身权利，自然会对房屋的产权登记及实际使用状况尽到审慎之责，席兰贞自述在购房前曾现场查看，应推定其对陈正义实际占有使用系争房屋的事实为明知，延平公司与席兰贞在明知系争房屋被陈正义实际占有的情况下，进行有悖常理的交易，其行为明显失当；其次，从购房款支付情况来看，购房款的第一、二笔均以现金形式支付，与正常房屋交易习惯不符，并且在其作为房屋权利人起诉陈正义要求排除妨碍后，在已确定知晓系争房屋权利存在瑕疵的情况下，还向延平公司支付了最后一笔房款，亦不符合常理；再次，延平公司、席兰贞之间买卖房屋的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格，不符合常理；此外，延平公司在仅收到房屋首付款而无任何担保的情况下，即办理了房屋产权过户登记，明显有�房屋买卖的交易习惯；最后，席兰贞明知陈正义实际占有系争房屋还购买系争房屋，又在办理产权过户后即行通过法院诉讼方式要求陈正义迁出，双方交易系争房屋的目的在于迫使陈正义迁出系争房屋。故原审法院认为，双方交易系争房屋的行为，存在诸多不符合房屋买卖交易习惯及常理之处，在明知陈正义实际占有使用系争房屋、对系争房屋享有重大利益的情况下，延平公司与席兰贞的行为不仅明显失当，且存在恶意串通，损害陈正义利益的情形。综上，原审法院认为，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之合同，应为无效合同。在本案中，陈正义于2005年起就实际占有使用系争房屋，对系争房屋享有重大利益，延平公司与席兰贞签订买卖合同交易系争房屋，对此陈正义有权提起确认买卖合同无效之诉。延平公司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对陈正义居住使用系争房�的事实未提出过异议，在明知该事实的情况下，与应知该事实的席兰贞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并对系争房屋进行有悖常理的交易，明显存在恶意串通，损害陈正义利益的情形。因此，延平公司与席兰贞签订的《上海市商品房出售合同》应依法确认无效。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确认上海延平房地产经营开发有限公司与席兰贞就上海市延平路XXX号703室房屋签订的《上海市商品房出售合同》无效。
原审法院判决后，延平公司与席兰贞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延平公司上诉称：一、陈正义对系争房屋不享有重大利益，占有系争房屋不具有相应事实依据。1、陈正义认为其基于买卖关系而占有系争房屋，但陈正义在原审时根本没有提供可以证明他和延平公司之间存在房屋买卖关系的证据。原与奇缘公司案件�生效判决并不能证明陈正义是合法占有系争房屋，即便陈正义占有系争房屋也是非法占有；2、证人胡燕琴（陈正义之妻）、陈孝安（陈正义之父）、陈建潮（陈正义之哥、延平公司法定代表人陈玉坤之弟）的证言事先串通，证人均与陈玉坤有积怨，其证言不应被法院采纳；3、陈正义之妻亲笔签名的《借条》应予以认定。该借条明确写“关于延平路81／703，等到美国后一年内陆续拆空归还。”说明陈玉坤借给陈正义25万元是用于办理美国移民，延平公司根本没有将系争房屋出售给陈正义。陈正义称向陈孝安借款30万元也没有证据，其多年来也没有要求与延平公司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提供发票或办理过户。陈正义虽称有一份打印的借条上写有借款买房事宜，但其也未提供，现延平公司二审中提供陈正义所称的打印借条，上面没有写到“借款买房”；二、延平公司将系争房屋出售给席兰贞，合理合法，应受法律保护。1、延平公司将房屋出售席兰贞前是系争房屋唯一产权人，且在出售时不存在租赁、抵押、查封情形；2、延平公司与席兰贞就系争房屋的买卖签订了合同，履行了支付房款的义务，办理了过户登记，完全符合法律的规定，也未侵犯他人利益；三、陈正义通过奇缘公司占有系争房屋，在奇缘公司租赁期满后未将系争房屋归还延平公司。陈正义占有系争房屋系非法，由于陈正义系延平公司法定代表人陈玉坤的弟弟，不忍与其发生正面冲突，不得以才将房屋出售他人。综上，上诉人延平公司请求二审法院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陈正义在原审中的诉讼请求。
上诉人席兰贞同意上诉人延平公司的意见并同时上诉称：1、原审法院认定陈正义对系争房屋具有重大利益，缺乏说服力；2、上诉人席兰贞已经支付了系争房屋的全部房款，也�供了相关财产来源的证据，延平公司出具了收款凭证证明收到房款，原审法院认为上诉人席兰贞付款事实无法确认无依据；3、原审法院认定延平公司与席兰贞恶意串通无依据，法院未指出双方串通的具体行为，被上诉人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4、原审法院对证人证言的评价采用双重标准。被上诉人的父亲及哥哥作为证人，明显有利害关系，但原审法院却采信，上诉人的证人却因亲属关系，证言未被采信。综上，上诉人请求二审法院发回重审或查明事实后依法改判驳回陈正义在原审中的诉讼请求。
对两上诉人的上诉被上诉人陈正义辩称：坚持原审中的意见。同意原审法院判决意见。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上诉人延平公司提供一系列证据以证明其上诉请求。其提供第一组证据（含3份证据）以证明陈正义当年向陈玉坤夫妇借款办理美国移民是事实�证据1、2005年7月20日借款合同复印件，证明陈正义夫妇向陈玉坤借款25万元是用于办美国移民并非购房；2、就业授权和费协议复印件，证明陈正义夫妇借款25万元是因为要支付移民律师费；3、出入境记录查询，证明陈正义已经于2013年8月23日前往美国，至今未归。第二组证据，陈情书、接案回执单、照片、小字报、刑事判决书，证明陈孝安、陈建潮、陈正义夫妇与陈玉坤有积怨，其证言无其他证据佐证不能被法院采信。第三组证据，延平公司的工商档案材料，证明原审认定系争房屋的处分涉及到家庭内部纠葛没有依据。第四组证据，4份公证书，分别是陈玉坤、杭培新（陈玉坤之妻）、陈露联（陈孝安之女）、张芃荪（陈孝安女婿）的调查笔录，证明陈玉坤从未将系争房屋出售给陈正义，陈正义夫妇借款是为办理美国移民，陈孝安在法院做伪证是受陈正义逼迫。
对�上上诉人延平公司提供证据，上诉人席兰贞予以认可，被上诉人陈正义发表如下质证意见：1、对第一组证据中的1、2因系复印件，真实性不予认可。对其他原件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对工商资料中签名不予认可是伪造的；2、陈正义一家三口确实去美国了，但陈正义是送儿子去打工，等儿子找好工作就回国；3、对上诉人提供证据所要证明的内容均不予认可。
二审中被上诉人表示，席兰贞多年前即与陈玉坤认识。
上诉人席兰贞对被上诉人上述说法无异议。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陈正义于2013年8月23日前往美国至今未回国。以上事实有出入境记录及各方当事人陈述为证。
本院认为，本案系陈正义提起的诉讼，其诉请要求确认延平公司与席兰贞就系争房屋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只要陈正义对系争房屋存有重大利益�即可作为原告提起本案诉讼。本案中，从相关案件的生效判决可知，陈正义自2005年即居住使用系争房屋，延平公司对此也明知。从延平公司认可并提供的借条中也记载“关于延平路81／703，等到美国后一年内陆续拆空归还。”说明延平公司明知并同意陈正义居住使用系争房屋。因此陈正义对系争房屋享有重大利益，可以作为原告提起本案诉讼。但延平公司在明知系争房屋由陈正义居住使用的情况下，却将系争房屋出售给与公司法定代表人有旧识的席兰贞，且正如原审查明及认定的席兰贞的付款及相关交易均有有悖常理之处，原审认定双方间就系争房屋存在恶意串通，损害陈正义的利益并无不当。两上诉人认为其关于系争房屋的交易合法的上诉理由并无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另就上诉人延平公司上诉提及，其与陈正义间并不存在系争房屋买卖关系，因本案审理的是延平公司与席兰贞之间就系争房屋签订的买卖合同的效力而并非是陈正义与延平公司就系争房屋是否具有买卖关系。延平公司与陈正义之间是否具有买卖关系并非本案审查范围。综上，原审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423元，由上诉人上海延平房地产经营开发有限公司、上诉人席兰贞各半承担。
本判决系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建颖
代理审判员 王晓梅
代理审判员 彭 辰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孙幸冬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