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民终字第34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金某甲。
委托代理人乐淳，京衡律师集团上海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慧，浙江京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金某乙。
委托代理人杨文通，浙江弘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孙某。
上诉人金某甲因与被上诉人金某乙、原审被告孙某法定继承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2015）杭江民初字第14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11月2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金某丁与张某系夫妻，金某丁于2013年11月3日去世，张某于1991年1月9日去世。金某乙、金某甲、金某丙系金某丁与张某的子女。孙某系金某丙之子，金某丙于2004年7月10日去世。金某丁生前双眼有疾，于2010年1月29日被评定为视力残疾二级。1994年12月11日，金某丁作为被拆迁人（乙方）与拆迁人杭州市庆春路改造建设指挥部（甲方）签订《市（县）房屋拆迁产权调换协议书》1份，约定：乙方房屋座落太平门直街X号，乙方同意甲方拆除。安置地点为：江干区景芳一区101室，江干区景芳一区601室。江干区景芳一区601室房屋的所有权于2006年7月24日登记至案外人金某戊下。江干区景芳一区101室房屋所有权目前仍登记在金某丁名下，目前由金某甲实际居住使用。经原审法院委托，2015年9月11日，浙江经纬房地产评估有限公司出具股价报告书1份，载明：杭州市江干区景芳一区101室，建筑面积为42.98平方米，在估价时间2015年9月6日的市场价值为76万元，单价为17683元／平方米。金某乙为此次评估预交评估费用3200元。
金某乙一审诉讼请求：判令依法继承并分割位于杭州市江干区景芳一区101室房屋。
原审法院认为，案涉房屋杭州市江干区景芳一区101室房屋系金某丁的个人财产，其依法有权自由处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一条的规定，被继承人的子女先于被继承人死亡的，由被继承人的子女的晚辈直系血亲代位继承。本案中，因被继承人金某丁的女儿金某丙先于被继承人金某丁于2004年7月10日去世，故孙某作为金某丙的儿子，与金某乙、金某甲应为第一顺序继承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条、第五条规定，被继承人死亡，继承开始后，按照法定继承办理；有遗嘱的，按照遗嘱继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七条规定，遗嘱的形式有：公证遗嘱、自书遗嘱、代书遗嘱、口头遗嘱等。本案中，金某甲主张金某丁生前立有遗嘱1份，对案涉房屋的归属作出了处分，对此，该院认为，该遗嘱内容部分系打印，但非金某丁本人打印，立遗嘱人处“金某丁”的签字和手印，金某甲在庭审中陈述签字系案外人握着金某丁的手所签，手印系金某丁本人所按，故该遗嘱不符合自书遗嘱要求遗嘱人亲笔书写、署名的形式要件。该遗嘱下方有“代书人：”但签字为空白，见证人处签字为本案原告金某乙，金某乙系继承人，不能作为遗嘱的见证人，故该遗嘱亦不符合代书遗嘱的形式要件。加之该遗嘱时间为2012年4月22日，此时金某丁的眼疾已较严重，无法看清遗嘱内容，亦未有证据显示金某丁系在知晓该遗嘱的内容后在该遗嘱上按上手印，故该遗嘱存在瑕疵，该院不予确认。案涉房屋应当按照法定继承处理，由金某丁的法定继承人金某乙、金某甲、孙某三人继承，即三人各占有三分之一的份额。考虑到案涉房屋目前由金某甲实际居住使用，故从便利原、被告生产、生活的实际需要出发，该院确认案涉房屋归金某甲所有，由金某甲按照房屋目前的市场价值支付金某乙、孙某折价款。经计算，金某甲需支付金某乙253333元（760000÷3），需支付孙某253333元（760000÷3）。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条、第五条、第十一条、第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位于杭州市江干区景芳一区101室房屋归金某甲所有。二、金某甲补偿金某乙人民币253333元，补偿孙某人民币253333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按规定减半收取案件受理费5700元，由金某乙负担1900元，由金某甲、孙某各负担1900元。评估费3200元，由金某乙负担人民币1068元，金某甲、孙某各负担1066元。金某甲、孙某应负担的案件受理费应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交纳原审法院。金某甲、孙某应负担的评估费应在判决生效之日其十日内迳付金某乙。
宣判后，金某甲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本案被继承人金某丁于2012年4月22日提出要留一份遗嘱，将本案的涉争房产江干区景芳一区101室留给上诉人的儿子，即被继承人的孙子金某己所有。并要求本案被上诉人金某乙、孙子金某己及金某己的母亲陈某到场见证全部事实。该遗嘱是应金某丁的要求事先要来的模板后按照金某丁的意思起草了正文部分并打印出来的，故保留有遗嘱、代书人等的字样，但并非就意味着本案属于代书遗嘱。继承法出台之时电子打印在平常人家尚为罕见，但如今文书由打印替代手写已为平常。本案中遗嘱是应金某丁要求所打印的，而打印这一行为由他人代劳实属正常；其次，金某丁在签字之前也明确宣读过，后由其亲笔签名，并书写日期，完全应当认定为自书遗嘱。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即使“自书遗嘱”存在瑕疵，也不能否认其真实性，并且通过其他各项事实以及证据也完全可以推断出该遗嘱符合金某丁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包括金某乙本人当时也应金某丁的要求作为见证人签名，本意是让金某乙对该事实作出一个认可以避免日后争议，而并非一审判决中所谓的代书遗嘱法定要求中的见证人的意味。金某乙本人既已对老人的意愿表示了签字认可，又何以能够提出法定继承的请求，其起诉要求确认法定继承份额的行为本身就有悖诚实信用的民事行为基本原则。二、案涉遗嘱，即便不属于典型的自书遗嘱，也至少具有“遗书”的特征，结合本案的其他情形，依据相关司法解释，应当按“自书遗嘱”对待。该2012年4月22日的“遗嘱”，其内容是金某丁对自己过世之后的财产进行处分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有签名和日期，故至少可以以遗书对待。理由：l、法律对“遗书”并无其他法定的形式要求，“遗书”以打印方式呈现，与法律并不相违背。2、金某丁去世时其财产若按法定继承，有三个法定继承人，即金某乙、金某甲、孙某（代位继承），别无他人。孙某已明确表示对金某丁的“遗嘱无异议，对金某丁的生前意愿表示尊重，金某甲也表示无异议，在此情况下，如何判断上述金某丁的遗嘱是否构成一份合法的“遗书”而“遗书”又是否可以按“自书遗嘱”对待。就本案而言，应完全取决于金某乙在金某丁“遗书”性质的文书形成时，是否知晓并且认可该文书。而事实是，恰恰就是被上诉人金某乙自己在上述具有“遗书”实质的文书上以见证人的身份签了字，这就证明了金某乙不但当时就知晓该文书的内容，而且主观表示认可了其内容。金某乙的签字见证行为，完全弥补了该文书在其他方面的瑕疵。因此，该份遗嘱应当按照自书遗嘱对待。三、本案被继承人金某丁将涉争房产留给孙子金某己所有系其真实意思表示。金某丁生前一直有明确表示，涉争房产留给孙子金某己所有，这一情况家中所有亲戚都是明确知道的，不但上诉人表示认可，包括另一法定继承人孙某对此也表示认可。此外，金某丁的另一房产江干区景芳一区601室也已按照其本人意愿将房产留给了本案被上诉人的女儿，即被继承人的孙女金某庚，因此，被继承人将另一房产留给孙子金某己，也完全符合中国人的习俗。而本案涉争房产虽未过户，但房产证上依照老人家生前的意思于2010年4月6日明确在附记中写有“孙女金某庚我已有房屋遗留给她，此房屋我遗留给孙子金某己，其他人不得干涉”的备注。在大量事实的相互印证下，亦完全可以印证出金某丁的真实意思表示就是将房屋留给孙子金某己。其次，考量继承以及继承法的最本源的意义，就在于尊重死者生前的意愿来处分其财产。本案在可以明确金某丁的真实意思表示又有其亲笔签名的遗嘱存在的情况下，且除了金某乙本人前后自相矛盾的言辞之外并无任何其他相反证据的情况下，理当可以认可将房产按照金某丁的遗愿留给孙子金某己。四、一审法院在案件审理中存在程序瑕疵。本案既然被继承人明确留有文书，表示房产留予金某己所有，因此金某己与本案审理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对争议房产有独立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在审理中查明存在这一事实的情况下就应当依职权追加金某己为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五、即使本案最终法院判定应当依据法定继承分配遗产，上诉人金某甲作为主要扶养义务人也应当多分。根据继承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在法定继承时，对于被继承人尽到主要赡养义务的应当多分。上诉人自1993年起即与被继承人金某丁共同居住，照料其生活起居，一应事务皆由其与家人共同打理，而金某乙长年沾染赌博恶习，对于被继承人非但没有尽到任何赡养义务更是经常索要钱财，甚至擅自领取老人的退休金用作赌资。故假若本案要依据法定继承对遗产进行分配，则上诉人也理应多分。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位于杭州市江干区景芳一区101室房屋按金某丁的意愿归金某己所有，驳回被上诉人金某乙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金某乙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金某丁遗产按法定继承处理的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2012年4月22日的遗嘱不符合自书遗嘱的形式要件。该遗嘱系打印件，并非金某丁所为，其签字也是他人握着金某丁的手签的，不符合形式要件。2、根据法律规定，自书遗嘱不需要见证人，但本案遗嘱却有见证人签字，但没有代书人的签字，故该遗嘱不是代书遗嘱。根据法律规定，代书遗嘱有法定形式要件的规定，对于代书人和见证人应与立遗嘱人没有利害关系，故该遗嘱不符合代书遗嘱的形式要件。该遗嘱是不合法的遗嘱，不能体现被继承人当时的真实意思，故一审法院没有认定该遗嘱有效是正确的。二、上诉理由不能成立。1994年老房屋拆迁，1995年安置回迁，被上诉人一家住在景芳一区，上诉人一家住在艮园小区，金某丁身体好，一人独居，到2007年左右才生病有残疾，加上经常住院治疗直到2013年11月去世，其生前没有与二个儿子共同生活过。被上诉人与被继承人住在一个小区内，二楼比邻，在金某丁出院期间由被上诉人负责其三餐，在其住院期间二个儿子都有照顾，因此上诉人并未尽到主要扶养义务，也没有与被继承人共同生活，不符合继承法第13条、司法解释第30条的规定，上诉人要求多分遗产的观点不能成立。综上，请求驳回上诉。
原审被告孙某辩称：与一审答辩意见相同。
上诉人金某甲在二审中申请证人金某辛、金某癸出庭作证，欲证明被继承人金某丁生前的意愿是在其去世后将景芳一区101室房屋归金某己，案涉遗嘱中见证人一栏上“金某乙”签字是金某乙本人所签，以及金某丁生病后主要由谁照顾的事实。
被上诉人金某乙、原审被告孙某未提供新的证据。
对于证人金某辛、金某癸的证言，上诉人金某甲质证意见：1、二证人与金某丁系兄妹关系，其与争议的房屋没有利害关系。2、金某辛对金某丁生前在医院之外与谁居住阐述的很清楚，即与金某甲一家一起居住，至于彭埠的房屋由谁出钱建造并不是本案的争议焦点。金某癸的证言中对金某乙在金某丁留下与房屋有关的遗嘱上签字作出了明确的陈述，说明一审中争议的金某乙否认的签字确实是其本人所签，而且不是金某乙所说是在白纸上签字。二位证人证言与上诉人金某甲提供的遗嘱及其他证据可印证，金某丁生前真实意愿是601室房屋给金某庚的情况下，101室房屋在其百年后归金某己一人所有。
被上诉人金某乙质证意见：对于金某辛的证言。其不清楚金某丁是否留有遗嘱，更不知道遗嘱的内容，其证言不能证明101室房屋要留给上诉人儿子金某己继承。金某辛陈述的金某丁生前是否与金某甲一家居住也有矛盾，其陈述金某甲在彭埠造了房子，据被上诉人所知，该房屋是金某丁出钱建造用于过渡的，当时金某丁是为接送金某己上学而去那里居住的，金某甲夫妻一直居住在小营巷，金某甲一家没有与金某丁共同居住在一起。金某丁生病期间双方都有照顾。对金某癸的证言。其不清楚是否金某丁是否留有遗嘱，故无法证明101房屋应由金某己继承。对于金某甲居住在小营巷其是认可的，但对金某丁出院回家是否与金某甲一家居住的陈述矛盾，实际上金某甲夫妻一直居住在小营巷。金某丁因病长期居住在医院，由二个儿子和女婿照顾，金某甲一家在金某丁生前没有与其一起生活过。
原审被告孙某对证人证言未持异议。
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质证意见，本院审核认为，两名证人的证言仅能证明被继承人金某丁生前住院期间由金某甲、金某乙及金某丁女婿照顾的事实，但不足以证明案涉遗嘱系被继承人金某丁的真实意思表示。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在于案涉遗嘱的法律效力问题。根据查明的事实，遗嘱内容部分系由他人打印，被继承人金某丁生前于2010年1月29日被评定为视力残疾二级，上诉人金某甲在原审庭审中亦陈述金某丁当时已看不清遗嘱的内容，“金某丁”的签名系金某己握着金某丁的手所签，其虽称指印系金某丁本人捺印，及遗嘱内容由金某己读给金某丁听过，但根据遗嘱内容金某己与讼争遗产有利害关系，本案亦无证据证明被继承人金某丁当时系在知晓遗嘱内容后在遗嘱上捺印。且遗嘱中“代书人”栏签名为空白，“见证人”栏中虽有金某乙签名，但因金某乙系法定继承人，与本案有利害关系，其不具备遗嘱见证人资格。综上，案涉遗嘱因不符合自书遗嘱及代书遗嘱的法定形式要件，原审法院对该遗嘱的效力不予确认，就讼争遗产按法定继承处理，并无不当。上诉人金某甲主张案涉遗嘱系有效的自书遗嘱，应按遗嘱内容处理讼争遗产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采信。关于金某甲是否可以多分遗产的争议。二审中，金某甲、金某乙均陈述金某丁生前有退休工资及医保待遇。对于共同生活一节，证人金某辛、金某癸均陈述金某丁生前的最后几年身体不好，基本在医院治疗，住院期间两个儿子（金某乙、金某甲）和女婿都有照顾。证人金某辛陈述金某丁生病以前与金某甲一家住在彭埠，但对于共同生活了多久，其未作出明确回答。金某癸陈述金某丁出院以后与金某甲一起住在景芳一区101室，金某乙也有照顾。对于金某甲何时搬到该101室房屋，其陈述“具体记不清楚，金某丁生病时”。据此，上诉人金某甲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对被继承人金某丁尽了主要的扶养义务，及与金某丁长期共同生活的事实，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三条第三款“对被继承人尽了主要扶养义务或者与被继承人共同生活的继承人，分配遗产时，可以多分。”其要求多分遗产的主张，本院亦不予支持。关于金某甲二审提出对于遗嘱中“金某乙”签名真实性进行笔迹鉴定的申请，因金某乙在原审庭审中对于遗嘱中其本人签名字样确认属其本人所签，故本案已无鉴定的必要，对于金某甲提出的鉴定申请，本院不予准许。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800元，由金某甲负担。金某甲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志军
审 判 员 韩 昱
代理审判员 王 超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潘晓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