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鞍民三终字第0029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俊龙。
委托代理人：高滨，系辽宁弘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晓北。
委托代理人：李纪宇，系辽宁英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德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徐寒利。
原审第三人：张辉。
上诉人王俊龙为与被上诉人张晓北、徐寒利、原审第三人张辉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鞍山市千山区人民法院(2014)鞍千二初字第20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8月1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0月1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王俊龙及其委托代理人高滨，被上诉人张晓北及其委托代理人张德祥、李纪宇，被上诉人徐寒利，原审第三人张辉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鞍山奥城扁钢有限公司成立于2012年10月17日,注册资本为500万元,企业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自然人投资或控股),法定代表人为张晓北,股东为张晓北和徐寒利,二人分别持有70%和30%的股权，张晓北任经理，徐寒利负责销售。王俊龙自述，张晓北的父亲张德祥是该公司的实际管理者。王俊龙通过徐寒利得知鞍山奥城扁钢有限公司欲转让的信息后。2013年12月12日，王俊龙（受让人乙方）张晓北、徐寒利（转让人甲方）签订转让协议（王俊龙拟的草稿），因张晓北外出，其中“张晓北”签名系案外人张德祥代签，“徐寒利”及“王俊龙”均系本人书写。转让协议约定，“鞍山奥城扁钢有限公司转让给王俊龙，双方相互协商，平等的原则达成如下协议：一、营业执照，厂房租赁合同，开发票所用（电脑、IC卡）账号、支票（含增值税发票）设备、备品、备件、办公用品以及车辆作价一并转让给乙方；合计600万元。全款到账后一次性转让。二、厂内原材料作价按点库当日的市场价格结算。预计原料1700吨，成品1600吨。三、在出兑日起，以前发生的债权、债务、工商、税务费用，人员工伤赔偿费用等均由原单位法人承担，与新的单位和法人不发生任何关系。四、原单位应收账款，新单位法人有义务收款后付给原单位法人，如需开票另扣税费。徐寒利负责应收款。五、先付定金壹佰万元，余款五天内付齐，并办理相关手续。”当日，原告给付被告张晓北定金100万元，并出具收条一份，内容为“今收到王俊龙所付收购奥城扁钢有限公司的定金壹佰万元整（不包括材料）。待双方正式办理转让手续时交齐余款伍佰万元。收款人：张德祥，证明人：徐寒利，付款人：王俊龙”。2013年12月17日，张晓北在转让协议甲方（转让人）及转让人签字处签字，徐寒利在转让人签字处重新签字，王俊龙在受让人处重新签字；张晓北在收条收款人处签字。2013年12月24日，鞍山奥城扁钢有限公司法律顾问向王俊龙发出律师函，要求王俊龙在收到该函后三日内履行转让协议第五条约定的付款义务。庭审中，张晓北表示不同意解除协议，要求继续履行。
另查，案外人辽宁集美实业有限公司曾作为出租房（甲方）与鞍山奥城扁钢有限公司作为承租方（乙方）签订《工业厂房租赁合同》，将甲方所有的座落在达道湾建设大道501号、建筑面积为5500平方米（包括5000平厂房，二楼部分办公室）的厂房租赁给鞍山奥城扁钢有限公司，租赁期三年（自2012年10月15日起至2015年10月14日止）。
再查，2014年11月20日，经公司同意，鞍山奥城扁钢有限公司原股东徐寒利与案外人张辉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将自己持有30%的公司股份转让给案外人张辉，并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张辉表示愿意继续履行2013年12月12日签订的《转让协议》。
原审法院原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王俊龙出于经营需要欲收购鞍山奥城扁钢有限公司，张晓北、徐寒利作为该公司的股东与王俊龙签订的转让协议，实为股权转让，双方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签订的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
关于王俊龙主张转让协议约定不够明确，《合同法》第六十一条和六十二条规定了合同内容的补充及合同内容不明时的履行规则，即在协议约定不明时，双方可再行补充，协议约定不明并不构成合同无效的理由；王俊龙主张厂房不得转租转让，该租赁合同的承租方是鞍山奥城扁钢有限公司，即使股权发生变化，但合同主体并未发生变化，而且王俊龙在签订转让协议时对厂房的状况是明知的，张晓北、徐寒利亦未构成欺诈且损害国家利益；2014年11月，徐寒利经公司同意将股权转让给案外人张辉的行为并不能证明王俊龙主张的张晓北在与王俊龙签订《转让协议》时没有退出公司的意愿而只是转让资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二十四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由五十个以下股东出资设立。”《公司法》第五十七条第二款规定，“本法所称一人有限公司，是指只有一个自然人股东或者一个法人股东的有限责任公司。”即一个自然人也可以设立有限责任公司，张晓北、徐寒利将股权转让给王俊龙并不是抽逃出资,且张晓北、徐寒利成立鞍山奥城扁钢有限公司时实缴资本为500万元，王俊龙并未举证证明张晓北、徐寒利存在抽逃出资的行为，转让协议亦未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故对王俊龙要求确认双方之间的转让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王俊龙主张如果合同有效，因王俊龙在交付余款之日张晓北、徐寒利拒绝王俊龙查看台账、清点资产，吊车数量与签订协议时不符、将废品强作成品卖，张晓北、徐寒利的违约行为导致双方不能履行协议，且张晓北、徐寒利的股东已经做了变更，故要求解除合同，并要求张晓北、徐寒利承担违约责任，由张晓北、徐寒利返还定金100万元及100万元定金的孳息（自2013年12月12日起至实际返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一节，双方签订的《转让协议》中第五条约定：“先付定金壹佰万元，余款五天内付齐，并办理相关手续。”双方签属的《收条》中注明：“待双方正式办理转让手续时交齐余款伍佰万元整。”两份证据材料中“办理相关手续（办理转让手续）”与“交齐余款伍佰万元”的义务，没有履行先后顺序的约定，据《合同法》第六十六条的规定：“当事人互负债务，没有先后履行顺序的，应当同时履行。乙方在对方履行之前有权利拒绝其履行要求。”双方均没有提供确实的证据证明双方是否顺利查看台账、清点资产及办理其他转让手续，但王俊龙未履行支付余款伍佰万元的义务，如果张晓北、徐寒利拒绝“办理相关手续”，是行使其抗辩权，不构成违约，且张晓北、徐寒利将废品强作成品卖，吊车数量与签订协议时不符的主张，除徐寒利自认吊车数量与协议签订时发生变化外，王俊龙没有提供相关证据加以证明吊车数量为合同约定的主要债务，不符合法定解除的条件；虽然鞍山奥城扁钢有限公司30%的股权发生转让，而公司持有其30%股份的新股东张辉同意继续履行原协议的内容，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王俊龙没有提出符合上述规定的法定解除事由，且张晓北、徐寒利不同意解除协议，故对于王俊龙的上述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据《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五十二条、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第六十六条、第九十四条，《公司法》第二十四条、第五十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驳回王俊龙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王俊龙承担。
上诉人王俊龙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是股东擅自转让公司全部资产的行为属于抽逃出资，原审判决认定《转让协议》为股权转让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经济合同的名称与内容不一致时如何确定管辖权问题的批复》规定，合同性质应以该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内容确定。按照转让协议内容，转让协议标的属性是资产，应认定资产转让协议。股东对公司的出资及公司以之经营所产生的收益依法均应属公司所有，公司股东无权擅自对外出售公司资产，否则股东即可以通过出售公司资产的方式抽逃注册资本，如此有悖公司资本维持原则。根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十二条规定，股东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且损害公司权益的行为是抽逃出资行为，张晓北、徐寒利在没有履行任何法定程序的情况下，通过《转让协议》将公司资产转让，个人获取收益，致使公司空壳，其行为完全符合抽逃出资的法律特征，是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行为，因此协议无效。二是《转让协议》及《收条》约定履行顺序，一审判决认定不符合合同解除条件错误。转让协议第五条约定：“先付定金壹佰万元，余款五天内付齐，并办理相关手续。”收条注明：“待双方正式办理转让手续时交齐余款伍佰万元整。”实际履行过程中，双方先签订转让协议，后形成收条，收条内容对转让协议内容进行了变更，即履行顺序为正式办理转让手续时交齐余款伍佰万元。在王俊龙交付余款当天，张晓北拒绝王俊龙查看台账、清点资产，将废品当成品卖，尤其是吊车数量，从签协议时的8台减少至4台，这些事实不但有证人证言证明，而且还有对方的自认，但原审判决却认为没有其他材料佐证而未予认定。股权价值应体现为公司资产价值，在本案所涉公司的资产中，吊车的数量影响着公司的生产规模、生产进度，乃至公司盈利，是生产经营的重要资产，是合同的主要债务。而王俊龙交付余款当日，吊车数量却由8台减少至4台，张晓北拒绝王俊龙查看台账、清点资产，将废品当成品卖，这是严重违约的表现，属于解除合同的情形。因此，即便将转让协议认定为有效，也应当支持王俊龙的诉讼清求。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王俊龙的诉讼清求，由张晓北、徐寒利承担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张晓北答辩称，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公司转让协议，实质为股权转让行为，不符合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列明的抽逃出资的五种情况，故认定转让协议无效的观点不成立。王俊龙提出的解除合同的理由不成立，收条中的“待双方正式办理转让手续时交齐余款五百万元整”是指张晓北回来之后签字认可，而张晓北回来后立即签字，但王俊龙拒付余款，是其违约。王俊龙强调吊车数量不符，因协议中并没有约定车的数量，故车辆不符之说没有依据，其要求解除合同，不符合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的法定情形。请求驳回王俊龙的上诉。
被上诉人徐寒利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庭审辩称：对一审判决没有意见。
原审第三人张辉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庭审辩称：同意张晓北答辩意见。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有两个，第一个焦点是，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合同的性质和效力。
关于合同的性质。经查，该转让协议的序言中，首先明确是“鞍山奥城扁钢有限公司转让给王俊龙”，而非是将奥城公司的“资产”转让给王俊龙。从协议的五项具体内容来看，内容一，明确了转让中的公司“营业执照，厂房租赁合同，开发票所用（电脑、IC卡）账号、支票（含增值税发票）设备、备品、备件、办公用品以及车辆”作价一并转让；转让价格为“合计600万元”，并约定了“全款到账后一次性转让”的履行时间和方式。内容二，约定的是厂内原材料的作价时点及标准，即“按点库当日的市场价格结算”，并估算了原料、成品的数量。内容三和内容四，约定的是在出兑日前公司的应收账款、债权、债务、税费等公司债权债务的承担以及具体承办人等问题，属于对涉及公司的经营事项的特别约定。内容五，明确了定金数额（壹佰万元）、支付时间（先付）、余款的支付期限（五天内付齐），以及“并办理相关手续”的履约要求。以上内容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在序言中明确了合同的标的为“公司”后，其下面的五项具体内容，除转让价格、定金、付款时间和方式外，其余内容均为“公司转让”的范围，履行过程中涉及的“营业执照等营业资质，票据、账号等财务用品，电脑、IC卡等办公用品，备品、备件、设备、车辆等固定资产，企业因租赁取得的厂房使用权，并办理相关手续等具体问题，以及对涉及公司转让前的债权、债务、税费的承担等经营事项的特别约定。整个协议并没有列明公司各项具体资产及具体数额，而是将一个公司这个企业法人所应包含的从营业资质、财务账目、固定资产、债权债务到股东变更手续等一切事项包含其中，符合公司股权转让的基本特征。相反，如按王俊龙主张的双方转让的仅仅是公司的资产，则双方没有必要涉及公司的营业资质、财务账目、场地厂房的租赁、债权债务及股东变更手续等内容，而是仅仅局限于公司的具体资产名称及数量。从协议的表述上看，纵观协议全部内容，并无双方转让的是公司“资产”的字样，更未详细列明各类资产的具体数量，相反，双方在序言中首先明确的是“公司转让”。从协议的出处来看，该协议系王俊龙从徐寒利处得知公司转让的信息，经双方协商后，由王俊龙起草的协议内容，因此，王俊龙对协议内容不存在重大误解及显失公平的情况。综上，本院认为，该协议转让的标的应认定为“股权”，而非公司的“资产”。对王俊龙提出的协议转让标的为公司资产而不是股权的上诉主张及理由，因与协议内容等案件事实及法律规定不符，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转让协议的效力。本院认为，由上诉人王俊龙起草的其与张晓北、徐寒利二人签订的转让协议，虽然在2013年12月12日签订时因张晓北外出由张德祥代签，但事后张晓北予以补签，徐寒利和王俊龙的签名则均由本人书写，故该转让协议内容应当认定为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欺诈、胁迫等违背当事人意志的情形。双方是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签订的协议，没有违反《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关于合同无效等强制性规定的情形；是否履行、如何履行合同并不是确定合同效力的法律依据，故应认定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公司股权的转让，仅在前、后股东之间发生股权转让价款的支付，不导致公司原有资产的增减，并不存在抽逃公司注册资金、侵害公司及其债权人权益的情形。而作为公司的股东，张晓北、徐寒利当然有权处分其持有的奥城公司的股权。因此，上诉人王俊龙提出的股权转让合同无效、股东抽逃资金违法的上诉主张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本案争议的第二个焦点是，王俊龙主张的解除合同的理由是否成立。本院认为，该转让协议是由王俊龙起草，其对协议的内容有清晰的认知，协议中并没有明确约定吊车的数量，交付吊车并非是协议约定的主要债务和履行条件，故王俊龙以此点理由主张解除合同不符合《合同法》第九十四条（二）项的规定。关于王俊龙主张的废品当成成品买卖问题，本院认为，根据协议第二条“厂内原材料作价按点库当日的市场价格结算，预计原料1700吨，成品1600吨”之约定，该原料和成品的价款并不包括在600万元的转让价款范围内，所以原料或成品的数量及价款，在交接时能否另行达成买卖协议，需根据双方的意愿另行确定，不能成为解除合同的法定条件。关于转让协议第五条约定“先付定金壹佰万元，余款五天内付齐，并办理相关手续”的理解问题，该处“办理相关手续”应理解为办理清点交接、企业转让、股权过户变更等全部手续的全过程。双方签属的《收条》中注明：“待双方正式办理转让手续时交齐余款伍佰万元整”，该《收条》中所述“双方正式办理转让手续”也应理解为办理全部手续的全过程，交接当日办理交接手续是办理转让手续的开始，也是王俊龙应该付款的时间。基于以上事实，王俊龙提出的解除合同的理由不符合《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的解除合同的法定情形，故对王俊龙提出解除合同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对其提出的解除合同后，要求返还定金100万元的诉讼请求，本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上诉人王俊龙负担。
审 判 长 戴艳丽
审 判 员 许爱军
代理审判员 王虹珊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日
书 记 员 高佳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