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浙甬民二终字第542号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张挺。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葛增丹。
二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叶建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鸿云。
委托代理人：王邦云。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芦金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董德香。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北燕。
上诉人张挺、葛增丹因与被上诉人赵鸿云、芦金娥、董德香、王北燕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象山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6月23日作出的（2013）甬象民初字第7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1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定：2009年9月3日，王友永因资金周转困难向原告赵鸿云借款50000元，原告交付借款后王友永出具借条一张，该借款事实已被（2013）甬宁商初字第920号生效判决所确认，王友永生前及三被告至今未归还原告该笔借款。2010年5月18日，王友永与两第三人签订中介合同一份，约定王友永将其名下的坐落于宁海县�龙街道跃龙山路18-34号1幢206室套间（房产证号为浙宁房权证宁城字第××号、土地证号为宁国用（2002）字第00300**号）转让给第三人张挺、葛增丹，价款25万元，签约当天支付2.5万元定金，2010年5月28日支付余款22.5万元，并约定2010年5月28日为买卖房屋交接日，合同自王友永、两第三人及中介方宁海县城关合利房产信息部三方签字盖章后生效，案外人方胜永在该中介合同上以“中人”身份签字；该中介合同特别约定：案涉房产过户的一切税费均由王友永承担，未尽事宜由双方另行协商订立补充协议，补充协议与该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上述中介合同签订当天，王友永与两第三人签订补充协议一份，该补充协议第一条约定，上述中介合同之合同价款25万元整，系王友永向两第三人的借款金额，月息为2%，借款期限自2010年5月18日至2011年5月17日，在王友永每月按时向第三人支付全额利息的前提下，上述中介合同不具有任何法律效力，且借期届满时第三人须无条件将案涉房产重新过户至王友永名下，但过户税费由王友永承担。如王友永提前归还借款，须向第三人额外支付一个月利息作为违约金。该补充协议第二条约定，如王友永超过一个月未按时支付全额利息，则王友永承认上述中介合同自签订之日生效，且王友永无权要求案涉房产产权，同时第三人借给王友永之25万元整自动转为中介合同之房款，且第三人之前收取的借款利息不予退还王友永。该补充协议自各方签字之日生效，王友永、两第三人及中介方与“见中人”方胜永在该补充协议上签字。2010年5月18日，王友永与两第三人签订《房地产转让合同》，该合同约定案涉房产的转让价格为12.5万元，王友永保证于当日将该房产交付两第三人，两第三人应当于2010年5月28日前将房款支付�友永，同时还约定了两第三人对案涉房产的份额均为50%；同日，双方共同填写《宁海县房屋所有权登记申请书》。
另查明，王友永虽已于2010年5月18日与两第三人一同申请将案涉房屋过户至两第三人名下，但并未按中介合同等约定于2010年5月18日或2010年5月28日将房屋交付两第三人。2010年5月21日，两第三人取得案涉房屋的所有权证，权证号为：宁房权证宁海字第××、x0××75号。2010年5月24日，王友永向两第三人出具收条，载明收到两第三人的案涉房屋购房款25万元整。2010年5月25日，两第三人取得案涉房屋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证号为：宁国用（2010）第02929号。案涉房屋现仍由王友永的继承人即被告芦金娥、王北燕等人占有、使用。
又查明，王友永未按补充协议约定向两第三人归还借款本息，案外人ＸＸ通向两第三人支付三个月利息1.5万元后未将借款其余本息归还两第三人。2012年5月28日，本案两第三人向宁海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王友永腾空房屋并将案涉房屋交付两第三人，该院于同日立案受理后，因张挺系该院干警家属，该案于2012年10月8日移送原审法院审理。该案审理中，王友永曾提供借条一份，载明：我ＸＸ通今向王友永借房产证、国有土地权证、房契各一本，借期一年，如一年到期未还，以上证件折合人民币伍拾万元整作为借款。借款人“ＸＸ通”，并加盖“宁海县凯通机电有限公司”印章，落款时间为2010年5月19日。该院受理后，以该案审理须以本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为由，作出（2012）甬象民初字第1325-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该案中止审理。该案及本案审理中，两第三人均未提供其向王友永实际交付借款25万元的相关凭证。该院依法委托宁波联众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对案涉房地产作出联众评报字（2013）1035号评估报告，该报告载明案涉房产2010年5月的市价为37.4万元；该评估机构以涉及行业未公开的商业秘密等为由未向该院及申请人（两第三人）提供与评估报告相对应的技术报告。
再查明，王友永因交通事故于2014年3月17日死亡，其法定第一顺序继承人为被告芦金娥、董德香、王北燕。王友永与被告芦金娥于1993年2月22日登记结婚；原告赵鸿云与被告董德香于1996年3月7日登记结婚，原告赵鸿云与王友永生前系无抚养关系的继父子关系。
原审原告赵鸿云于2013年4月16日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撤销王友永与原审第三人张挺、葛增丹转让坐落于宁海县跃龙街道跃龙山路18-34号1幢206室（房产权证号为x0××74、x0××75）套间的行为。后因王友永死亡等原因，原审原告变更诉讼请求为：判决确认王友永和原审第三人张挺、葛增丹签订的房屋买卖中介合同及补充协议无效，恢复原登记。�当庭变更为：判决确认王友永和原审第三人张挺、葛增丹签订的房屋买卖中介合同及补充协议等行为无效，房屋登记到王友永的继承人名下。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王友永向原告借款5万元的事实已由宁海县人民法院生效判决所确认，原告与王友永之间存在合法借贷关系；王友永因与他人之间的经济往来等原因，将名下的案涉房地产转让并过户至两第三人名下，双方之间发生房地产登记过户行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三：一、王友永与两第三人之间房地产登记过户行为的法律性质与后果；二、原告关于确认王友永与两第三人之间房地产登记过户行为无效的主张是否成立；三、如王友永与两第三人之间房地产登记过户行为等因违法被确认无效后，案涉房屋登记至王友永继承人即三被告名下有无法律依据。
关于争议焦点一，房屋买卖合同关系成立、生效与最终完成需双方�成买卖房屋的合意、买方按约支付房款、卖方按约交付房屋、双方基于买卖的意思而办理过户登记手续等要素；而民间借贷合同关系的成立与实际生效需双方达成借贷款项的合意、出借方按约向借款人（特殊情况下可以是由借款人指定的人）实际交付借款、借款人实际收取借款等要素。本案中两第三人虽主张25万元借款即为25万元购房款，但王友永否认实际收到25万元购房款。综合王友永与两第三人之间签订的中介合同、补充协议与在宁海县房地产管理部门备案的《房地产转让合同》、《宁海县房屋所有权登记申请书》的相关内容，以及由案外人ＸＸ通、两第三人分别支付和收取25万元借款前三个月利息共计1.5万元，案涉房地产从王友永处过户至两第三人名下、借款期满或本息收回（提前归还的王友永需多支付一个月利息的违约金）时从两第三人名下登记过户回王友永名下的所有税费均由王友永承担，该约定与2010年5月宁波大市范围房地产市场较热、中介公司代办二手房交易的通常做法相悖等事实看，两第三人与王友永之间签订房屋买卖中介合同、补充协议及将王友永名下房产过户至两第三人名下的一系列行为，两第三人仅支付一笔25万元的款项，两第三人主张该25万元由借款转化为购房款，但未能提供王友永实际收到该笔25万元借款的证据，因而该系列行为，名为房屋买卖，实为通过将债务人及担保人的房屋登记过户至债权人名下的行为和形式、实现为民间借贷提供担保的目的和内容。该行为放弃了对担保物的优先受偿权利，在仅存在债务人违约可能的情况下直接约定并实际将担保物归债权人所有，违反了《物权法》关于禁止流押条款的规定，剥夺了债务人可能通过拍卖等竞价形式实现担保物价值最大化、从而保有剩余部分�值（如本案中当时案涉房屋的市价，参考评估报告可达37万余元）的机会，也侵害了其他债权人的公平受偿权利。
两第三人与王友永通过签订相关买卖协议等行为，未实际支付购买房屋的对价即将案涉房地产转让，现该房地产的权属登记对外虽仍具有公示效力，但因其基础的买卖行为存在上述违法情形，在被依法撤销前处于效力待定状态。两第三人关于其与王友永双方之间的房屋转让行为系附生效条件的房屋买卖合同的主张，与事实、法律相悖，故不予采纳。
三被告要求追加案外人ＸＸ通为本案第三人的申请，因本案实际法律关系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而非房屋买卖或民间借贷纠纷，经审查无追加之必要，故不予准许。
关于争议焦点二，原告作为王友永的债权人，在向王友永催讨债务时获悉王友永在未实际收到两第三人房屋转让款或借款25万元的情况下将案涉�屋过户至两第三人名下。据上分析，该行为系通过合法形式实现不正当目的的规避法律行为，应依法认定无效。原告获悉该损害其利益的行为后，在法定的一年时间内，以第三人与王友永之间签订包含流押条款的相关协议实际上无偿转让财产、规避法律等为由请求撤销该行为，系其对该行为的性质系无效或可撤销的初步判断。且我国法律明确赋予公民、法人等主体，对包括违法民事行为在内的各类违法犯罪行为，向包括人民法院在内的国家机关等组织进行检举、控告等权利。根据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指定管辖及相关法律规定，原告诉请对相关民事行为进行审查并无不当，该院对该民事行为是否违法应依法审查处理。两第三人关于原告诉请撤销超过诉讼时效的主张，一方面因其未提供证据证明原告在2012年4月16日前即已明知或应知案涉房屋转让存在可撤销事由，另�方面，因案涉房屋的转让行为存在上述违法应认定为无效的情形，相关主体对因违法而无效行为的举报本身亦不受民事诉讼时效的约束，该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采信。
关于争议焦点三，民事行为或合同被确认无效后，根据该合同等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的相关规定，并可根据当事人的过错情况，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据上分析，王友永与两第三人之间就案涉房屋签订的买卖合同、补充协议及此后的房屋登记过户行为应属无效，两第三人依法应将案涉房屋返还给王友永或其继承人即三被告，因王友永的继承人等一直实际占有使用案涉房屋，两第三人的返还义务主要在于将案涉房屋过户登记至王友永名下。因王友永已死亡，案涉房屋因王友永生前的无效处分行为在其死亡后可由其继承人取得，但王友永生前与原告及第三人等发生的相关债务事�，相关权利人可依据继承法等法律的相关规定向三被告主张。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第（五）项、第五十八条、第七十四条、第七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王友永于2010年5月将坐落于宁海县跃龙街道跃龙山路18-34号1幢206室（房产权证为宁房权证宁海字第××、x0××75号，土地证号为宁国用2010第029**号）套间转让给第三人张挺、葛增丹的行为无效；二、第三人张挺、葛增丹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将坐落于宁海县跃龙街道跃龙山路18-34号1幢206室（房产权证为宁房权证宁海字第××、x0××75号，土地证号为宁国用2010第029**号）套间协助过户至被告芦金娥、董德香、王北燕名下。案件受理费5050元，由被告芦金娥、董德香、王北燕共同承担2525元，由第三人张挺、葛增丹共同承担2525元；本案财产保全费2370元，由被告芦金娥、董德香、王北燕共同承担1185元，由第三人张挺、葛增丹共同承担1185元。
宣判后，原审第三人张挺、葛增丹不服，上诉至本院，称：1.被上诉人赵鸿云作为原审原告主体不适格。原审法院2013年5月15日受理本案时，被上诉人赵鸿云的诉请是撤销王友永与上诉人转让房屋的行为。2014年4月27日，被上诉人赵鸿云以王友永发生交通事故死亡为由，请求将王友永的诉讼地位变更为被上诉人芦金娥、董德香、王北燕，同时变更诉讼请求为确认王友永与上诉人签订的房屋买卖中介合同及补充协议无效，恢复原登记。此后，2014年5月16日第三次开庭时，被上诉人赵鸿云再次变更诉请，请求确认王友永和上诉人签订的房屋买卖中介合同及补充协议等行为无效，房屋登记到王友永的继承人名下。2014年4月27日被上诉人赵鸿云变更诉请后，本案的案由已由撤销权纠纷变更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合同相对人以外的第三人无权请求确认合同无效，故被上诉人赵鸿云的起诉无法律依据。2.被上诉人赵鸿云在原审第三次庭审中已明确表示资产评估报告书不作为证据提供，被上诉人芦金娥、董德香、王北燕也未曾对该份证据进行质证，原审判决在事实查明及说理部分，多次以该资产评估报告书为依据进行认定和阐释错误。3.原审仅凭王友永单方陈述即认定上诉人收到1.5万元利息缺乏依据。4.上诉人与王友永之间并无借贷关系，而是房屋买卖关系，王友永出具25万元房款的收条，说明其收到的是房款而非借款，因此，原审法院不认定上诉人与王友永之间存在房屋买卖关系错误。5.被上诉人赵鸿云与王友永是继父子关系，与董德香是夫妻关系，上诉人有理由怀疑被上诉人赵鸿云与王友永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6.原审适用合同法第七十四条、七十五条，该二条是关于撤销权的内容，与合同无效无关，原审适用的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五）项，也未在判决书中具体阐明，故原审适用法律有误。7.被上诉人赵鸿云多次变更诉请，原审法院未重新给予上诉人举证期限和答辩期限。2014年5月20日，被上诉人赵鸿云又一次变更诉请后，原审未予审理就直接判决。原审擅自变更被上诉人赵鸿云诉请，被上诉人赵鸿云请求确认合同无效，原审判决却变成行为无效，且房屋买卖依据的是《房地产转让合同》，被上诉人赵鸿云并未请求确认该份合同无效，原审属于判非所诉。本案不具备延长审限的条件，原审无故延长，程序违法。因此，原审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程序严重违法，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赵鸿云的一审诉�请求。
被上诉人赵鸿云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芦金娥答辩称：一、原审程序合法。1.王友永生前与被上诉人赵鸿云之间的借贷关系，已经（2013）甬宁商初字第920号民事判决认定。二上诉人张挺、葛增丹以被上诉人赵鸿云与王友永系继父子关系，推测双方存在恶意串通，无事实和法律依据。2.被上诉人赵鸿云变更诉请后，二上诉人可以进一步举证证明其主张，且法律未对举证期限及答辩期作出强制性规定，即使原审未给二上诉人另行指定上述期限，也不属于程序违法。3.本案从宁海县法院移送至象山县法院，从简易程序转为普通程序，此间王友永死亡，等待继承人参加诉讼，故该案事实、程序均较为复杂，延长审限，符合程序规定。二、二上诉人与王友永之间不存在借贷的合意和行�，也就不存在王友永支付借款利息的义务。王友永与二上诉人之间的房屋买卖合同关系并不真实，因为双方并无合同成立、生效与最终完成房款支付、产权过户转移等事项的合意，也未实施上述行为。王友永与二上诉人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真正目的是为案外人向二上诉人借款提供担保。三、王友永生前未向被上诉人赵鸿云偿还借款，王友永未经共有人即被上诉人芦金娥同意，即将夫妻共有房屋以流押担保的形式过户给了二上诉人，不但损害了被上诉人芦金娥的利益，也损害了被上诉人赵鸿云的利益，原审适用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作出判决，适用法律正确。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董德香答辩称：同意被上诉人芦金娥的答辩意见。
被上诉人王北燕答辩称：同意被上诉人芦�娥的答辩意见。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无新的证据提交。
本院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赵鸿云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王友永将案涉房屋转让给二上诉人张挺、葛增丹的行为与其有直接利害关系，故被上诉人赵鸿云作为原审原告主体资格不适格。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项、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象山县人民法院（2013）甬象民初字第73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赵鸿云的起诉。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张宏亮
代理审判员 张颖璐
代理审判员 郑 辉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六日
代书 记员 汤李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