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泰中商终字第030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韩军。
委托代理人孙九可（特别授权），上海市康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卜新明。
原审第三人江苏聚成精细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泰兴市古溪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卜新明，执行董事。
被上诉人及原审第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符宏庆（特别授权），江苏星月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韩军与被上诉人卜新明、原审第三人江苏聚成精细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聚成公司）确认协议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泰兴市人民法院（2014）泰商初字第04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韩军一审诉称，2009年9月，韩军与卜新明签订《股权及公司业务转让协议书》一份，该协议由两部分组成，即公司股权转让部分和公司业务转让部分。按照法律规定，该协议是无效协议，理由是：一、协议第2条规定了股权转让的生效条件，该生效条件已无法成就，而且股权转让没有按照法律规定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时至今日，韩军仍然是聚成公司在册股东，因此双方之间关于股权转让的协议不符合法律规定，当属无效。二、协议所涉公司业务转让不仅违反法律规定，而且事实上也没有转让，双方约定公司业务转让是无效的。1、2009年1月，聚成公司与重庆市排水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排水公司）签订了《鸡冠石污水处理厂絮凝剂采购合同》。转让协议所谓的公司业务转让，转让的就是聚成公司应当承担的该采购合同的权利和义务，双方作为公司股东，无权处理公司对外应当承担的合同权利和义务，其行为属于无效的民事行为；2、采购合同的转让没有得到合同相对方排水公司的同意，排水公司没有默认采购合同权利和义务转让，始终认定聚成公司是履行采购合同的相对方。综上，请求法院判决确认双方签订《股权及公司业务转让协议书》无效，本案诉讼费由卜新明负担。
卜新明辩称，《股权及公司业务转让协议书》是双方当事人以及聚成公司真实意思的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一、关于股权转让问题，虽然协议约定股权转让需提供股东会决议等文件，但协议签订时聚成公司只有双方两名股东，原公司股东顾林也在协议上签字见证，双方之间达成的协议可以视同公司股东会决议。卜新明认为股权转让后是否办理工商变更登记并不影响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韩军认为未办理工商变更登记而认定股权转让协议无效无法律依据。二、关于公司业务转让问题，卜新明是聚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卜新明接受韩军所转让的股权后，聚成公司实际只剩下卜新明一个股东，卜新明可以代表聚成公司，聚成公司也认可卜新明的行为。协议签订后，韩军开办的独资公司东尚公司、卜新明以及聚成公司已经发函给排水公司，说明公司业务转让已经通知了排水公司，而韩军以东尚公司的名义事实上与排水公司发生了26个月的业务往来，这一行为表明排水公司已经认可韩军、卜新明以及聚成公司的函告行为。综上，请求法院确认双方签订的《股权及公司业务转让协议书》有效，驳回韩军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聚成公司成立于2000年6月，2006年7月公司形成股东会决议，同意原股东将其股权转让给卜新明、顾林及韩军，并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至此公司的股东及股权结构情况为：卜新明持有40%的股权，顾林持有35%的股权，韩军持有25%的股权，卜新明任公司法定代表人。后公司股东之间为生产经营问题产生争执，导致关系不睦。
2009年7月13日，卜新明与顾林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一份，顾林将其持有的股权全部转让给卜新明。聚成公司于同日形成股东会决议一份，主要内容为：“会议以公司章程规定的方式通知了全体股东。应到股东三方，实际到会股东两方，参会股东共代表75%表决权，全体股东一致通过以下决议：1、同意公司股东顾林将持有的江苏聚成精细化工有限公司35%的股权（出资额计人民币175万元）等额转让给公司股东卜新明，转让金175万元，其他股东放弃优先购买权；股权转让后，转让人顾林在江苏聚成精细化工有限公司的一切权利义务均由卜新明继承…会议表决情况：对本次股东会所有决议内容表决：代表75%表决权的股东同意，代表25%表决权的股东弃权。”同年12月2日，工商部门根据聚成公司提交的上述文件办理了核准变更登记手续。
2009年9月，韩军、卜新明签订《股权及公司业务转让协议书》一份，韩军将其在聚成公司的股权转让给卜新明，卜新明同时将聚成公司在重庆排水公司的业务转让给韩军作为股权转让的条件。协议约定：“1、……自本协议生效后，重庆排水公司的业务由甲方（即韩军，下同）负责经营；在经营过程中，甲方如需使用江苏聚成有限公司的名称、法人印章、营业执照、资质证书等，乙方（即卜新明，下同）表示同意并应予以配合。2、由乙方在本协议签署前办理或提供本次股权转让所需的原公司股东同意本次股权转让的决议等文件。3、甲乙双方确定的股权转让价格为人民币100万元；重庆排水公司的业务转让价格为人民币175万元；两项相抵，甲方还需支付给乙方人民币75万元；该款项在本协议生效后15月内支付，每月月底前支付5万元。4、本协议生效后，乙方保证向甲方供应絮凝剂，产品质量标准指标与产品说明书相符，且絮凝剂的价格在原材料成本价的基础上每吨加3510元计算；如双方对原材料成本价和原材料的质量发生争议，则原材料由甲方自己采购并送至厂内生产。甲方向重庆排水公司供货，在乙方保证产品质量、供应时间、产品适用且供货价相同时，三年内甲方必须使用乙方产品，若甲方擅自使用其他产品，可以予以供货价的两倍罚款。……14、本协议自江苏聚成有限公司股东会同意将重庆排水公司的业务转让给甲方，并由江苏聚成有限公司出具书面转让手续后生效。”顾林作为见证人亦在该协议书上签字确认。
上述转让协议签订后，韩军即离开聚成公司，并以业务费抵冲了5万元，下余70万元一直未按约给付卜新明。卜新明追要未果，遂于2012年8月28日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于2013年3月13日作出（2012）泰商初字第0921号民事判决：韩军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给付卜新明人民币70万元。韩军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本院经审理，于2013年7月4日作出（2013）泰中商终字第0134号民事裁定，撤销一审判决，发回一审法院重审。一审法院在重审过程中，卜新明申请撤回起诉。
另查明，东尚公司系韩军于2009年5月30日出资成立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后于2011年11月将该公司股东变更为韩军和张爱英）。2009年12月2日，排水公司向聚成公司发函称：“今年1月你司与我司签订了《鸡冠石污水处理厂絮凝剂采购合同》（合同号：CDCX200812），依照合同我司应向你司支付聚丙烯酰胺干粉的货款，但你司送来的发票系由重庆东尚精细化工有限公司开具，与合同签订的‘卖方’不相符，违背了财务制度的相关规定，因此无法付款。若你司需按重庆东尚精细化工有限公司的名义接受货款，请书面致函我司，并出具委托书，委托书上应具备你司与重庆东尚精细化工有限公司双方的公章、财务章及法人亲笔签名。”次日，聚成公司、东尚公司共同向排水公司发出说明一份，该说明内容为：“今年11月份，原江苏聚成精细化工有限公司进行了重组，重新分设了江苏聚成精细化工有限公司和重庆东尚精细化工有限公司两个新公司，该两个新公司均为独立的有限公司，经原江苏聚成精细化工有限公司股东会研究决定，由重庆东尚精细化工有限公司履行原江苏聚成精细化工有限公司与贵司于2009年1月份签订的《鸡冠石污水处理厂絮凝剂采购合同》（合同号：CDCX200812），并承担此合同的一切权利和义务，包括供货、开票、售后服务及接受货款等全部事项。”卜新明在说明上签字，并加盖了聚成公司的公章和财务专用章以及东尚公司的公章。嗣后，排水公司未提出异议，东尚公司以自己的名义继续向排水公司供货至2010年年底。其间，聚成公司曾向东尚公司供应聚丙烯酰胺，并向东尚公司开具了相应的增值税专用发票。
又查明，韩军于2013年5月6日诉至一审法院，要求确认聚成公司2009年7月13日股东会决议无效。一审法院于2014年3月6日作出（2013）泰商初字第0465号民事判决：驳回韩军的诉讼请求。韩军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6月20日作出（2014）泰中商终字第018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一审法院认为，2009年9月，韩军、卜新明签订《股权及公司业务转让协议书》涉及两个法律关系，即股权转让和业务转让，股权转让发生在股东之间，而业务转让发生在聚成公司与韩军及业务转让所涉的案外人之间。
（一）关于韩军、卜新明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按照协议约定，在协议签署前需办理或提供本次股权转让所需的原公司股东同意本次股权转让的决议等文件，同时又约定了协议生效的条件，第一个条件是聚成公司股东会同意将有关排水公司的业务转让给韩军，第二个条件是由聚成公司出具书面转让手续后生效。本案韩军、卜新明双方在签订协议前，卜新明虽未提供股东同意本次股权转让的决议等文件，但韩军已在协议上签字，而且公司的原股东顾林也在协议书上作为见证人签字，说明韩军已知道并认可顾林将其股权转让给卜新明的事实以及卜新明未提供公司决议等文件就签订协议的事实。在协议书签订时，除韩军、卜新明外，聚成公司无其他股东，韩军、卜新明作为两股东，已就业务转让的事宜达成一致，并签订了协议，应视为股东会已同意有关排水公司的业务转让事宜，协议生效的第一个条件已成就；关于该协议生效的第二个条件，韩军、卜新明签订协议后，聚成公司和东尚公司已向排水公司出具了书面说明，告知了排水公司业务转让给东尚公司，排水公司未提出异议，且韩军已经以东尚公司的名义直接与排水公司发生业务往来，故应认定协议生效的第二个条件亦已成就。至于股权变更是否办理工商登记手续，并不影响股东之间有关股权转让法律关系效力的认定，换言之，股权的工商变更登记对公司内部不具有对股权的确权性质，未进行股权的工商变更登记，不影响股权转让合同的效力。故韩军、卜新明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依法成立，合法有效，双方应按照协议的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
（二）关于公司业务转让协议，韩军、卜新明经协商一致将有关排水公司的业务转让给韩军，由韩军以其开办的东尚公司的名义与排水公司发生业务往来，聚成公司和东尚公司已向排水公司履行了通知义务，排水公司对该业务转让也予以认可。但是，本案所涉业务转让的权利主体应为聚成公司，韩军、卜新明在协议书中约定，将本应由卜新明个人支付给韩军的股权转让款与韩军应支付给聚成公司的业务转让款相抵销，系当事人对公司与个人之间关系理解上的偏差，从而使得聚成公司与卜新明之间形成财产混同。鉴于韩军退出公司后，聚成公司的实际股东仅剩下卜新明一人，而聚成公司在诉讼中已明确表示认可韩军、卜新明关于上述抵销的约定，如果聚成公司债权人如果认为上述抵销行为损害其利益，有权依法主张卜新明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但并不因此导致公司业务转让的约定无效。故本案所涉业务转让的约定，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的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综上，韩军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五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韩军的诉讼请求。
一审宣判后，韩军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主要理由为：案涉转让协议涉及两个法律关系，应当适用不同的法律规定，两个案由的纠纷不应当在一个案件中审理。一审用近乎推理的方式认定法律事实不当。聚成公司不是一人公司，同时按照合同法规定，合同的债权债务概括转移必须征得合同相对方的同意，且这种同意应当有证据明示。重庆排水公司从未明示确认案涉合同业务已经发生转移，且也无证据表明业务已经发生转移。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卜新明以及原审第三人聚成公司答辩称：一、涉案合同签订时涉及到股权转让和业务转让，法院在一个案件中处理这两个方面的问题没有违法之处。二、在签订讼争协议时聚成公司仅剩余卜新明和韩军两个股东，韩军将股权转让给卜新明后，聚成公司只剩下卜新明一个股东已经成为事实。故被上诉人可以代表聚成公司将有关业务转让进行处置，并且聚成公司也认可这种行为。三、上诉人认为股权转让款和业务转让费不能相互折抵，我们认为由于当事人的对相关法律不熟悉，致使在签订这份协议时在理解上出现了偏差，但是折抵行为是否合法均不影响双方所签订协议效力。四、股权转让款有无支付以及有无进行工商变更登记均不影响股权转让的效力。聚成公司在讼争协议签订后事实上就剩下了一个股东，事实上已经成为一人公司。五、本案双方当事人在签订讼争协议之后已经向重庆排水公司告知相关事实，该公司没有提出异议，并且韩已经事实上与该公司发生业务往来。供货、开具发票、收取货款这一系列行为也表明了重庆排水公司认可了业务转让的事实。故我们认为上诉人的上诉观点不能成立，一审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上诉人为支持其上诉请求，向本院提供2009年10月13日至2010年3月15日送货单存根，证明2010年1月28日排水公司发给聚成公司的通知中的印章为聚成公司所加盖。
被上诉人卜新明及原审第三人聚成公司质证认为：一、送货单存根联上加盖印章本身不具有合理性；二、上诉人所提供的送货单并非聚成公司所使用的送货单；三、送货发票为东尚公司开具，可以看出送货方不是聚成公司；四、案涉印章为韩军持有，韩军称该枚印章已经遗失。
庭审中，经上诉人代理人电话联系韩军，韩军承认案涉印章仍在其手中，其不同意归还。
本院认为，因案涉印章至今仍在韩军手中，其具有在送货单及排水公司通知上擅自加盖印章的可能，因此，对上诉人提供的该证据的证明力不予确认。
被上诉人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原审查明的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双方签订的转让协议是否无效。
本院认为，上诉人要求确认协议无效缺乏法律依据。上诉人认为协议中涉及业务转让部分无效，该部分无效导致转让协议无效，本院认为，合同效力的认定应当严格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只有在具备该条规定的情形之一，人民法院方可确认合同无效。本案中，聚成公司股东二人即韩军、卜新明，卜新明同意在受让韩军股权后将公司部分业务转让给韩军，致使聚成公司变成一人公司且公司财产与股东卜新明个人财产发生混同。现行法律对此并未有效力性的强制规定，故韩军主张无效缺乏法律依据。至于韩军主张合同未生效的问题，因未生效和无效是两个不同的法律概念，且与其诉讼请求无关，本院对此不予理涉。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并无不当，依法应予维持。上诉人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依据，依法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1300元，由上诉人韩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沈大祥
代理审判员 周红梅
代理审判员 朱希懋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徐文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