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商终字第161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涌潮贸易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胡土英。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丁敬成、秦瑜，浙江政法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恒德控股集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赵德毅。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陈斌、胡闻龙，浙江清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杭州涌潮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涌潮公司）为与被上诉人恒德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德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5）杭西泗商初字第3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7月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11月19日，蒋新良以恒德公司代表的身份与涌潮公司签订《合同》一份，约定：一、由涌潮公司向恒德公司供应钢材，时间为2012年11月-2013年6月，数量为2500吨左右。具体价格按每批要货清单决定，每月供方提供钢材数量为200吨，发货之日30天内需方付清货款。每月供货数量200吨以外的钢材，需方先付款后供方发货。二、需方工地需要钢材，由项目部用要货单方式具体确定数量、质量、价格等事项，传真件具有同等法律效力。三、交货方式：由供方送到需方指定工地，需方应及时负责卸货、验收，费用需方负责。需方收货后在送货回单上签字并加盖项目部公章。四、质量要求：供方需提供钢材质量证明书，钢材产地不限，具体以要货单为准。需方收到货物后，如有质量问题须5天内通知供方协商处理。五、货款结算方式及支付方式：需方在收到货物的当天起算30天内付清已收货物的全部货款，支付方式为现金或汇票。六、违约责任：需方应遵守合同约定的钢材数量及付款时间，若逾期支付货款，需方自愿赔偿供方经营损失，具体为所欠钢材每吨每天6元的经营损失费。七、本合同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双方签字后生效。如遇未尽事宜，双方另行协商，补充协议及传真件具有同等法律效应。八、解决纠纷方式：协商、诉讼。诉讼法院约定为供方所在地人民法院。供方代表处加盖有涌潮公司的合同专用章及“温峰”的签名；需方代表处由蒋新良签名，加盖有“恒德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湖州吴兴中意服装厂3#制衣车间工程项目部技术资料专用章（涉及经济合同协议类无效）”和“恒德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德清县飞凡塑料胶粘制品有限公司车间工程项目部技术资料专用章（涉及经济合同协议类无效）”字样的印章。开庭当日，涌潮公司又向法庭提供《合同》一份，除需方代表处加盖的为“恒德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字样的公章外，其余内容均与上述《合同》一致。2013年2月18日，该院立案受理了涌潮公司诉恒德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案号为（2013）杭西泗商初字第89号。该案经该院审理认为，涌潮公司提供的两份《合同》上的需方代表、《要货清单》的要货单位及《货运单》的签收人均系蒋新良。而蒋新良因使用私刻带有“恒德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字样的假章，与多家受害单位签订钢材购销合同，在取得钢材后转卖他人套取赃款并逃匿，行为已涉嫌合同诈骗，已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本案涌潮公司的200.99吨钢材亦涉嫌犯罪嫌疑人蒋新良实施合同诈骗犯罪，现公安机关对犯罪嫌疑人蒋新良的犯罪行为尚在侦查过程中，涌潮公司直接向该院提起民事诉讼，不符合法律的有关规定，故该院于2013年4月7日裁定驳回了涌潮公司的起诉。另查明，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9月18日作出的（2014）浙湖刑终字第87号刑事判决书认定，恒德公司人蒋新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骗取对方当事人财物，数额特别巨大，其行为已构成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四十万元。在该生效判决认定蒋新良共8起合同诈骗事实中其中第八起，查明事实如下：2012年12月12日，蒋新良谎称中意服装厂、干山飞凡两处工程需要钢材，与涌潮公司签订合同，并加盖伪造的“恒德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字样印章。后涌潮公司先后发货给蒋新良钢材201吨，价值共计76.13余万元。蒋新良未支付货款，并逃往江苏省兴化市等处，直至案发。涌潮公司认为现蒋新良合同诈骗犯罪已经生效判决确认，该案刑事部分已经终结。蒋新良以恒德公司名义与涌潮公司签订《合同》，其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涌潮公司、恒德公司间的买卖合同关系依法成立并生效。故于2015年4月7日再次以买卖合同纠纷为由诉至该院，要求判如所请。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蒋新良伪造“恒德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的公章与涌潮公司签订买卖合同以诈骗货款，并非法占有所有款项，其已被国家司法机关以合同诈骗定罪量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所规定的“以合法的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合同无效情形，案涉《合同》应认定为无效。
关于涌潮公司所提出蒋新良构成表见代理，其与恒德公司成立有效的买卖合同的诉讼主张。该院认为，表见代理是指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但是，在相对方有过错的场合，不论该种过错是故意还是过失，无表见代理适用的余地。涌潮公司认为蒋新良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的理由主要有三：一、蒋新良在与涌潮公司接洽过程中向涌潮公司出示了加盖有恒德公司公章的营业执照复印件、飞凡工程的《发包审定书》、中意工程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且该合同上蒋新良以委托代理人的身份签字；二、蒋新良在与涌潮公司签订供货合同时以恒德公司代理人的身份签字，且加盖了恒德公司的技术专用章；三、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涌潮公司将钢材送至飞凡工程和中意工程工地，上述两个项目真实存在，且确系恒德公司承建。该院认为，涌潮公司的上述理由不能成立，理由如下：首先，对于蒋新良所持有的加盖恒德公司印章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其上载明恒德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郑仁明”，不能反映出蒋新良与恒德公司的关系，无法得出蒋新良具有恒德公司授权或者能够代表恒德公司签订购销合同的结论；《发包审定书》仅能反映恒德公司被核准确定为飞凡工程的总承包单位；《建设工程承包合同》系湖州吴兴中意服装厂与恒德公司签订，其上所载的项目经理为“俞伟”而非蒋新良，而项目经理才是恒德公司指定的负责施工管理和合同履行的代表，即使蒋新良在恒德公司的委托代表人处签字，也不能推定其有权代理恒德公司签订购销合同。且在《工程承包合同》附件3《房屋建筑工程质量保修书》的“法定代表人（签字）”处，除加盖有恒德公司法定代表人“郑仁明印”的印章外，还有蒋新良的签字，这有悖常理，也与恒德公司营业执照所载的法定代表人相矛盾，不能排除蒋新良私自在合同文本上补签的可能性。故虽然蒋新良持有的《工程承包合同》、《发包审定书》、营业执照复印件及技术资料专用章等能印证蒋新良与恒德公司承建的飞凡工程和中意工程有关，但上述材料并不能反映蒋新良的授权范围，涌潮公司以此推定恒德公司授权蒋新良购买并提取钢材过于草率。其次，涌潮公司提供的加盖有中意工程和飞凡工程技术专用章的《合同》，印章上明确注明“涉及经济合同协议类无效”，涌潮公司在明知该两枚印章没有缔约效力的情况下仍与蒋新良签订购销合同，存在明显过错。根据涌潮公司陈述的签订《合同》的过程，蒋新良当时称其身上只有项目专用章，承诺事后会把盖完公章的合同补交给涌潮公司，其后蒋新良将加盖有恒德公司公章的《合同》交付给涌潮公司，但事后查明该枚公章系蒋新良伪造（刑事判决已认定）。涌潮公司作为长期从事建筑材料销售的企业，其在蒋新良授权范围不明确的情况下，仍轻信蒋新良，在主观上存在疏忽。最后，除日期为2012年11月19日的《要货清单》上有蒋新良个人签字并加盖有中意工程的技术资料专用章外，其余三份《要货清单》的要货单位均为蒋新良个人而非项目部；四份《送货单》上的签收人均为蒋新良个人，这也与《合同》第三条约定的“需方收货后在送货回单上签字并加盖项目部公章”的要求不符。且从钢材实际去向来看，刑事判决已认定蒋新良将案涉钢材变卖并非法占有所得款项。因此，涌潮公司在合同签订和履行过程中轻信蒋新良，遗漏了作为谨慎、理性的交易主体本来可以发现并予以核实的疑点，不能证实其善意无过失。综上，案涉的买卖合同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无效合同，且涌潮公司存在重大的过错，故本案不适用合同法中关于表见代理的规定。对涌潮公司以买卖合同纠纷为由，要求恒德公司就蒋新良的行为承担合同责任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该院于2015年5月15日作出如下判决：驳回涌潮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0878元减半收取10439元，由涌潮公司负担。
上诉人涌潮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蒋新良的行为已经构成表见代理，理由如下：1.蒋新良在与涌潮公司签订《合同》时持有加盖公章的恒德公司营业执照复印件。在一般的商事活动中，能够持有加盖公司印章的人大都属于经过授权的委托代理人。原审法院认为“蒋新良持有的加盖被告印章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其上载明被告的法定代表人为郑仁明，不能反映出蒋新良与被告的关系”不仅不符合一般常识，更是为了掩饰恒德公司存在的过错以及需要承担的责任，故原审法院的该项认定毫无事实依据。2.蒋新良向涌潮公司出示了由恒德公司承建的飞凡工程《发包审定书》及中意工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且蒋新良以委托代理人身份在上面签字。该《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原件文本是建设部及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制定的格式文本，落款处不仅有法人盖章、法定代表人签章，还有一栏为委托代理人签章，且在一般经营过程中授权他人签订合同合乎常理，毕竟法定代表人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原审法院在毫无依据的情况下，臆想“不能排除蒋新良私自在合同文本上补签的可能性”，这一行为不仅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还严重丧失了中立裁判机构的公允性，侵害了涌潮公司的合法权益。3.涌潮公司已尽到了签订合同前的谨慎义务。在蒋新良向涌潮公司出示了加盖有恒德公司公章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及其作为委托代理人身份签字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原件之后，涌潮公司与其签订了供应钢材的合同，但亦对其加盖的是工程项目专用章提出质疑。蒋新良回复公章当时未在工地，并再三强调他就是工地老板，涌潮公司也向现场的其他施工人员进行了核实。蒋新良承诺次日会把盖好公章的合同交给涌潮公司，且在数日之后涌潮公司也确实收到了加盖恒德公司公章的合同文本，但因涌潮公司并非专业的鉴定机构，无法辨别公章的真伪。基于蒋新良持有营业执照、《建设工程施工合同》、项目专用章；该两处工程确系恒德公司承建；蒋新良指定的送货地点也是这两处工程所在地的事实基础上，涌潮公司已经充分尽到了作为缔约方的谨慎义务，且通过第三方承运的方式将合同约定的钢材运送至恒德公司承建的两处工地，至此涌潮公司已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蒋新良具备恒德公司委托代理人的身份，符合表见代理要件的规定。4.案涉合同不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无效合同”。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是指当事人实施的行为在形式上是合法的，但在内容上和目的上是非法的。本案中涌潮公司并未与蒋新良合意，也没有非法目的，仅是为了获取正常的市场经营行为的正当、合法的利益，且合同约定的义务涌潮公司已完全履行，不存在以合法行为掩盖非法目的的主观意识及客观行为。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民法通则》第六十六条及《合同法》第四十九条对表见代理作出了规定，本案中蒋新良的行为已经构成表见代理，且涌潮公司在本案所涉合同中并无过错，也已尽到了合同缔约人应尽的谨慎义务，并向恒德公司履行了合同义务。但原审法院非但没有根据有大量证据证实的事实正确适用以上法律规定，还仅以《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驳回了涌潮公司的诉讼请求，实为适用法律错误。三、恒德公司存在过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理解与适用》第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五条第二款的规定，恒德公司应为其在本案中的过错（1.将加盖有恒德公司公章的营业执照复印件交付蒋新良；2.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原件交付蒋新良并任由其在合同原件上签字；3.将工程项目章交由蒋新良保管；4.在涌潮公司将钢材运至工地时未加询问及阻拦）承担责任，原审法院在没有查明案件全部事实的基础上，也未根据法律规定进行裁判。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涌潮公司的原审诉讼请求，并判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恒德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恒德公司辩称：一、关于案涉合同，原审法院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认定为无效合同完全正确，湖州中院作出的刑事判决已经认定案涉合同系蒋新良伪造恒德公司的公章后与涌潮公司签订，目的是非法侵占涌潮公司的资产，案涉合同的相对方并非恒德公司，而是蒋新良，且刑事判决已确认其主观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并通过合同实施诈骗的行为。二、蒋新良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第一，表见代理的构成需要行为人无代理权，但本案中蒋新良不仅是无代理权，其在本案中实施的是合同诈骗的犯罪行为，即蒋新良在本案中实施的一切手段，包括涌潮公司上诉时提到的签订合同、出示营业执照复印件等行为都是为了实施其非法占有钢材并进行转卖套利的犯罪行为。第二，表见代理需要相对方善意无过失，但涌潮公司在明知蒋新良加盖的项目部技术专用章上载有“涉及经济合同协议类无效”字样的前提下，仍然与其签订合同，故不存在善意无过失的情形。第三，本案不具有民事行为有效要件，因为其已经构成犯罪。综上，本案并无适用表见代理的余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上诉人涌潮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材料：
1、函，欲证明恒德公司在蒋新良刑事犯罪后，曾向湖州吴兴中意服装厂发函，说明该工程系恒德公司承建且由蒋新良负责，故蒋新良在出具相关材料的基础上已构成表见代理；
2、会议纪要，欲证明恒德公司在2013年1月5日与湖州吴兴中意服装厂的会议纪要中认可湖州吴兴中意服装厂3#制衣车间工程原系蒋新良负责施工，故蒋新良在出具相关材料的基础上已构成表见代理；
3、湖州吴兴中意服装厂3#制衣车间工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以及德清县飞凡塑料胶粘制品有限公司1#、3#车间工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该两份合同一审中均有提交，但一审法院妄自猜测合同中蒋新良的签名系其私自补签，故二审从档案局调取备案原件，欲证明涌潮公司从湖州市城市建设档案馆和德清县档案馆分别查询获得的该两份合同备案原件中，也有蒋新良作为委托代理人签字，故原审法院认为蒋新良私自补签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在蒋新良持有该《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及其证明材料的基础上，涌潮公司有理由相信其有权代理，蒋新良行为已构成表见代理。
经质证，被上诉人恒德公司认为：上述证据均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对证据1、2、3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关联性有异议，均无法直接或间接证明蒋新良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证据1、2仅能证明蒋新良涉刑后，工程由恒德公司接管，证据3仅能证明蒋新良具有代表恒德公司在该两份合同上签名的代理权限，并不能证明其具备在本案中代表恒德公司与涌潮公司签订买卖合同的代理权限。
本院认证认为，上述证据均不能证明涌潮公司的待证事实，且与本案争议焦点无直接关联性，故对其证明效力不予确认。
二审期间，被上诉人恒德公司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湖刑终字第87号生效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本案所涉钢材系蒋新良虚构中意服装厂、干山飞凡两处工程需要钢材，通过伪造“恒德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公章，以恒德公司的名义与涌潮公司签订钢材买卖合同诈骗所得，所骗钢材全部经其转卖套取赃款后非法占有，且该院已认定蒋新良构成合同诈骗罪。因蒋新良的真实目的是通过骗取涌潮公司的钢材套现，签订案涉买卖合同只是诈骗涌潮公司的形式和手段，该犯罪行为已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的强制性规定，故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原审判决认定案涉合同无效，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确认。涌潮公司关于本案蒋新良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恒德公司应依约支付钢材款及违约金的主张，因案涉合同系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无效合同，故本案无表见代理适用之余地，本院对该主张不予支持。综上，涌潮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878元，由上诉人杭州涌潮贸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施 迎 华
审 判 员 袁 正 茂
代理审判员 王杨沁如
二〇一五年九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胡 舒 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