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河池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河市民一终字第505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河池日报社，住所地河池市金城江区南新西路***号。
法定代表人：黄锋，河池日报社社长兼总编辑。
委托代理人：王月华，河池日报社河池网主任。
委托代理人：罗挥得，广西罗挥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覃雨岭。
委托代理人：周怀正，广西天任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河池日报社因网络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环江毛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5）环民初字第13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1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祝贺担任审判长，审判员郑燕华和代理审判员黄忠任参加的合议庭于2015年12月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书记员刘清华担任法庭记录。上诉人河池日报社的委托代理人王月华、罗挥得，被上诉人覃雨岭的委托代理人周怀正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原告覃雨岭在“宜州市三月三国际旅行社环江营业部”担任导游期间，于2011年6月28日至7月3日曾带领环江县农机局组成的一个十多人的旅游团到云南省旅游。当时该团的游客中有人带有数码相机，因此沿途有游客要求与导游拍照合影留念，游客在与导游合影时有一些过分或不当之举。旅游行程结束之后，原告与该旅游团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再有任何来往。但2015年2月12日10时52分起被告河池日报社在未征得原告同意的情况下，将发帖网名为“百年修得共枕眠”所拍照的导游与游客合影的照片发布到自己经营、管理的“河池网”网站上，照片旁还配以诸如“局长黄某与情妇覃某搂抱合影”、“局长黄某与情妇覃某亲密合影”等严重污蔑、诋毁、中伤原告人格的文字，且所发的帖子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上“河池网”来访问、阅览的网民已达十多万人次，而对原告的负面评论、质疑、指责甚至取笑、辱骂、威胁、挑衅、幸灾乐祸等的回复亦有几百个。2015年5月1日19：14时，河池论坛将主题为“环江县前任农机局局长贪污腐败生活荒淫无度”的帖子进行删除。由于被告上述的行为，导致原告的名誉、正常的人际交往以及精神均受到严重伤害，工作与生活也受到重大影响。为维护原告自身合法权利，原告即将被告诉至一审法院并请求被告河池日报社删除诉涉帖子、披露网络使用者真实身份信息、在河池论坛环江版块公开赔礼道歉、在河池日报上连续三天刊文赔礼道歉、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支付律师费等7项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根据原告的起诉及被告的答辩，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被告河池日报社是否在本案中对原告构成侵权行为；2、原告的诉讼请求所包含的几项内容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上的依据；3、河池日报社是否应该提供网络用户名“百年修得共枕眠”的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日、住址、联系方式、网络地址等信息。一审法院认为，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是指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他人姓名权、名称权、名誉权、荣誉权、肖像权、隐私权等人身权益引起的纠纷案件。1、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原告起诉网络服务提供者，网络服务提供者以涉嫌侵权的信息系网络用户发布为由抗辩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原告的请求及案件的具体情况，责令网络服务提供者向人民法院提供能够确定涉嫌侵权的网络用户的姓名（名称）、联系方式、网络地址等信息。网络服务提供者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的，人民法院可以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的规定对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处罚等措施。本案中，经原告请求及本院责令，被告一直不能提供网络用户名“百年修得共枕眠”的姓名（名称）、联系方式、网络地址等信息，故其应对网络用户名“百年修得共枕眠”在本案中的侵权行为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2、人民法院依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第三款认定网络服务提供者是否“知道”，应当综合考虑下列因素：（1）网络服务提供者是否以人工或者自动方式对侵权网络信息以推荐、排名、选择、编辑、整理、修改等方式作出处理；（2）网络服务提供者应当具备的管理信息的能力，以及所提供服务的性质、方式及其引发侵权的可能性大小；（3）该网络信息侵害人身权益的类型及明显程度；（4）该网络信息的社会影响程度或者一定时间内的浏览量；（5）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预防侵权措施的技术可能性及其是否采取了相应的合理措施；（6）网络服务提供者是否针对同一网络用户的重复侵权行为或者同一侵权信息采取了相应的合理措施；（7）与本案相关的其他因素。根据原、被告向法庭提供的证据及被告在本案中的行为表现形式，被告的侵权行为是明显的，故其应承担侵权的民事责任。3、关于原告诉讼请求及赔偿数额方面。2015年5月1日19点14分，被告下设的河池论坛已将主题为“环江县前任农机局局长贪污腐败生活荒淫无度”的帖子进行删除，故第一项诉讼请求法院不再作处理。由于被告侵权行为致原告的名誉、肖像、正常的人际交往以及精神受到严重伤害，工作与生活也都受到非常重大的影响，被告应当承担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的民事责任。虽然网络用户或者网络服务提供者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财产损失或者严重精神损害，被侵权人依据侵权责任法第二十条和第二十二条的规定请求其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原告诉讼请求的数额过高，法院依法酌情支持20000元。原告的第五项诉讼请求，无法律依据，法院依法不予以支持。原告的第六项诉讼请求，被告未能提供，但也因此承担了相应的法律责任，法院依法应予驳回。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条、第一百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侵权责任法》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河池日报社应在其网站“河池论坛一河池民生一环江”版块里连续三天发帖向原告覃雨岭进行赔礼道歉；二、被告河池日报社应给付原告覃雨岭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三、驳回原告覃雨岭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30元，由原告覃雨岭负担280元，被告河池日报社负担250元。
一审判决后，上诉人河池日报社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覃雨岭的一审诉讼请求。理由如下：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之规定，如果上诉人河池日报社不提供网络用户“百年修得共枕眠”的姓名（名称）、联系方式、网络地址等信息的，法院是可以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的规定对网络服务提供者河池日报社采取处罚等措施，而一审以这个法律条款判决河池日报社对被上诉人覃雨岭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将人民法院对妨害民事诉讼的处罚措施与当事人民事责任混为一谈，这种做法既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也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二审应当依法对一审判决予以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或者不清的其他理由：1、一审判决查明“由于被告的上述行为，导致原告的名誉、正常的人际交往以及精神均受到严重伤害，工作与生活也受到重大影响……”无证据支撑，属于无据查明、无据认定。2、上诉人河池日报社的一审证据已经提供网络用户“百年修得共枕眠”的基本信息，该基本信息为百年修得共枕眠的个人空间，包括百年修得共枕眠（UID）.Email：adheygut@126.com、用户组：初级会员、注册时间：2015.2、12.16：02、注册IP：14.18.252.30一广东、上次活动时间：2015-2-1216：02、上次发表时间2015-2-1216：30、最后访问：2015-2-1216：02等，上诉人尽己所能和尽相应的科学技术手段提供的百年修得共枕眠的前述基本信息已经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的规定，至于更深入的信息不是上诉人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而是现有技术手段和公安安全部门的网安监管等原因确实无法提供，如果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提供的百年修得共枕眠的基本信息满足不了审理案件的需要，那么一审法院也可以依职权调查或者应当事人（原告覃雨岭）的申请到公安安全部门取证。综上所述，上诉人对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等法律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上诉人不应当承担本案的民事责任。
被上诉人覃雨岭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上诉人河池日报社提供中共河池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办公室《关于规范涉及党政领导干部监督举报类网贴舆情处置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复印件一份，拟证明其未及时删除网帖有正当理由。
被上诉人覃雨岭在二审期间未有新证据向法院提交。
经质证，被上诉人覃雨岭对前述通知的“三性”均有异议，认为该通知仅要求发现涉及腐败线索的帖子时应当及时向纪检部门反映并保留证据，并没有要求河池网要将帖子长时间挂在网上；保留证据可以采取截图、保存到U盘等方式进行；覃雨岭与对领导干部进行监督、领导干部是否腐败毫无关系。
本院认为，对于涉及党政领导干部监督举报类网贴，中共河池纪委办公室要求上诉人留存证据，以配合有关部门调查，并不意味着要求上诉人在发现网贴存在侵权行为后不作相关处置，故本院对上诉人提交的前述证据不予认定。
本院二审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河池网（www.hcwang.cn）由上诉人河池日报社经营、主办，由河池日报社河池网编辑部负责管理运营，不具有独立法人资格，河池论坛系河池网的一个子版块，该论坛实行匿名注册制，个人注册者不需要向论坛提供个人真实身份信息。
再查明，网友“百年修得共枕眠”于2015年2月12日16时30分发布标题为“环江县前任农机局局长贪污腐败生活荒淫无度”的帖子后，河池论坛管理员即于2015年2月13日10时52分跟帖回复该网友，称河池论坛对其发布帖子的真实性无法核对，河池论坛已将帖子内容告知河池市纪委，并告知该网友如掌握真实证据的，可就帖子所述内容向相关职能部门反映，如帖子反映情况不实，则自行承担相关法律后果。截止本案判决作出前，就诉涉网贴反映的内容，相关职能部门未有公开调查结果。
又查明，上诉人河池日报社在一审期间向法院提供了网友“百年修得共枕眠”的相关信息，即百年修得共枕眠（UID），Email：adheygut@126.com，邮箱状态：未验证，用户组：初级会员，注册时间：2015.2、12.16：02，注册IP：14.18.252.30-广东，上次访问IP：14.18.252.30：0-广东，上次活动时间：2015-2-1216：02，上次发表时间2015-2-1216：30，最后访问：2015-2-1216：02。
根据诉辩双方的意见，本案争议焦点是：一、上诉人河池日报社是否应当承担本案民事侵权责任；二、一审的实体处理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本院认为，一、关于上诉人河池日报社是否应当承担本案民事侵权责任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第三款之规定：“网络服务提供者知道网络用户利用其网络服务侵害他人民事权益，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网友“百年修得共枕眠”于2015年2月12日16时30分发布标题为“环江县前任农机局局长贪污腐败生活荒淫无度”的帖子后，河池论坛管理员即于2015年2月13日10时52分跟帖回复该网友，称河池论坛对其发布帖子的真实性无法核对，并告知该网友如掌握真实证据的，可就帖子所述内容向相关职能部门反映。这说明上诉人在没有证据证明帖子反映内容属实的情况下，通过一般性审查即可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诉涉帖子会侵害他人民事权益，但上诉人未及时采取屏蔽、锁定主题或者断开链接等措施，仍然把诉涉帖子挂在网页上，侵害了被上诉人覃雨岭的合法权益，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的上诉人河池日报社依法应当承担民事侵权责任。本案诉涉帖子涉及对党政领导干部监督、举报，按中共河池纪委办公室的要求，上诉人应留存证据，以配合有关部门调查，但这并不意味着要求上诉人在发现网帖存在侵权行为后不作相关处置，上诉人可以采取后台保存网帖原文或者锁定主题等方式保留证据。故河池日报社认为自己未对诉涉网帖采取屏蔽、删除等措施有正当理由，其不应当承担本案民事责任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一审的实体处理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问题。由前述查明事实可知，网友“百年修得共枕眠”于2015年2月12日16时30分在河池论坛上发布标题为“环江县前任农机局局长贪污腐败生活荒淫无度”的帖子后，上诉人在知道侵权事实存在的情况下，未及时采取屏蔽、断开链接或者删帖等措施，致使帖子删除前的点击次数达13万多次之多，回帖中不乏存在对被上诉人的负面评价，上诉人河池日报主观上存在过失，客观上导致社会对被上诉人的评价降低，名誉权受到损害，精神遭受创伤，依法应当承担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并支付精神抚慰金的民事责任。结合河池论坛主要面向河池地域范围内的网民、具有开放性特点及诉涉帖子点击率高达13万多次的情况，一审法院判决由河池日报社在帖子造成负面影响较为严重的河池论坛环江版块连续三天发帖向被上诉人覃雨岭进行赔礼道歉、消除影响并支付精神抚慰金20000元符合法律规定。鉴于河池论坛实行非实名制注册，其并未收集个人注册者之真实姓名、身份证号码及住址，被上诉人请求上诉人提供网友“百年修得共枕眠”的前述真实信息在事实上已经不可能实现，同时，上诉人河池日报在一审期间即已提供了网友“百年修得共枕眠”的注册邮箱及IP地址，法院无再行裁判由上诉人提供相关网络信息之必要。故一审法院驳回被上诉人覃雨岭请求上诉人河池日报社提供“百年修得共枕眠”的真实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日、住址、联系方式、网络地址的诉讼请求正确。但虽然被上诉人请求上诉人提供“百年修得共枕眠”的真实姓名等真实身份信息得不到支持，上诉人以此为由主张免除其他民事责任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河池日报社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80元（上诉人河池日报社已经预交），由上诉人河池日报社自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祝 贺
审 判 员 郑燕华
代理审判员 黄忠任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刘清华
附
相关法律条文如下：
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人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
）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