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2民终18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洪答安防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嘉定区。
法定代表人：蒋光宇，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江丽春，上海明庭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婉君，上海明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玉习，男，1962年1月28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山东省。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静，上海源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万磊，上海源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洪答安防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洪答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玉习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4民初112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洪答公司上诉请求：同意一审判决第二项，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确认陈玉习与洪答公司之间于2014年8月29日至2016年12月20日期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事实和理由：陈玉习不是洪答公司员工，洪答公司并不认识陈玉习，也从未授权任何人招用陈玉习，洪答公司从未向陈玉习发放工资，也未对其进行管理和考核，洪答公司从未被告知有叫陈玉习的员工上下班路上因交通事故受伤。陈玉习系夏某某以个人名义招用的，夏某某与洪答公司系劳务承包关系，由夏某某承包洪答公司承接的宝龙广场工地保安工作，洪答公司通过法定代表人账户向夏某某支付劳务承包费，无权干涉其他，夏某某自招的工人由其自行管理安排，自行支付工人劳务报酬，具体工人人数、上下班时间、报酬数额确定及支付周期、支付方式等均由其自主决策安排，宝龙广场工地结束后夏某某等人均未继续工作，若是洪答公司员工，即使该工地结束亦会被安排至其他工地继续工作，显然夏某某等人并不是，不符合劳动关系持续稳定的特征。陈玉习提供的书面证明是其伙同夏某某伪造的，夏某某及杨某某等四人的证词关于陈玉习入职时间、薪资数额、上下班时间等事实的陈述不一，疑点众多，但一审判决仅凭上述证词即认定陈玉习与洪答公司存在劳动关系，缺乏充分的事实依据。洪答公司在一审中已提供财务账册，相关工资发放凭证显示没有夏某某、陈玉习等人的发放记录，证实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另，陈玉习申请仲裁要求确认与洪答公司于2014年8月29日至2016年11月20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一审中其将请求确认的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延长至2016年12月20日，而一审判决亦予支持，违反了仲裁前置规定，程序不当。
陈玉习辩称：陈玉习于2014年8月29日至2016年12月20日期间在洪答公司承包的宝龙广场工地担任保安，入职时是夏某某负责招聘的，夏某某以洪答公司名义进行招聘，报酬是通过夏某某转发，都是现金发放，夏某某及杨某某等四人的证词证明陈玉习在宝龙广场工地工作，由夏某某进行管理。陈玉习认为夏某某是代表洪答公司的主管，至于夏某某与洪答公司间是否存在承包关系则不清楚，洪答公司也没有提供相关证据，陈玉习的工作是洪答公司业务的重要组成部分，陈玉习与洪答公司存在劳动关系。故请求驳回洪答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陈玉习一审诉讼请求：1、要求确认与洪答公司之间于2014年8月29日至2016年12月20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2、要求洪答公司支付司法鉴定费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2,5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陈玉习系上海市外来从业人员。洪答公司经工商登记注册成立于2009年2月20日，经营范围安防工程、绿化工程、保洁服务、管道疏通工程。2016年11月24日，陈玉习向上海市嘉定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确认与洪答公司之间于2014年8月29日至2016年11月20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2017年3月30日，该会作出嘉劳人仲(2016)办字第3902号裁决，裁决对陈玉习的请求事项不予支持。陈玉习不服该裁决，遂诉至一审法院。
陈玉习为证明其主张向一审法院提交以下证据，洪答公司发表了相应的质证意见：
1、嘉劳人仲(2016)办字第3902号裁决书，旨在证明陈玉习、洪答公司的争议经过仲裁前置程序处理。
经质证，洪答公司对证据1真实性无异议。
2、书面证人证言4份，由证人杨某某、朱某某、齐某某、胡某某出具，4位证人均在“宝龙广场”工地工作，旨在证明陈玉习、洪答公司存在劳动关系。
经质证，洪答公司对证据2不予认可。
3、鉴定意见书、工作证明、鉴定费票据，鉴定所用的样本并不足以证明洪答公司只用备用公章。工作证明是夏某某交给陈玉习的，夏某某至洪答公司找到洪答公司法定代表人蒋光宇盖章后，再由陈玉习委托的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助理写上手写内容；工作证明提交仲裁委后，当时证明上落款日期空白，后来陈玉习委托的律师发现后又在证明上添加了日期。
经质证，洪答公司对证据3中鉴定意见书、鉴定费票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内容不予认可，对工作证明的真实性不予认可，经过鉴定，工作证明上的公章并非是洪答公司的公章，且洪答公司在仲裁时收到的证据副本上，工作证明落款日期空白，但陈玉习现提交的证明上却有日期。
此外，证人夏某某当庭陈述如下：其于2014年6月24日起在“宝龙广场”从事保安工作，其工作接受蒋光宇的安排，工作内容是管理保安、查岗，保安的工资是洪答公司确定的，陈玉习是其找到工地干活的；其在工地上管理几个保安，保安的上下班由其安排、工资由其支付，保安需要考勤，先是指纹考勤，后考勤机坏了之后就签字考勤；洪答公司每月将保安的工资存在其账上，再由其向保安发放；每月其向洪答公司提交书面表格，汇报有多少保安，该表格需要每个保安签字确认，其向保安发钱也需要签字；陈玉习提交的工作证明，是其交给蒋光宇盖章的，盖章的时候手写内容没有的；陈玉习发生交通事故的事情有告诉其，其没有收到过病假单。证人胡某某当庭陈述如下：其与陈玉习一同在“宝龙广场”做保安，每月工资由夏某某支付，每月需要在考勤报表、工资发放表上签字；其记不清自己的入职时间，陈玉习是2014年8月29日到工地。证人杨某某当庭陈述如下：其与陈玉习一同在“宝龙广场”做保安，每月工资与夏某某约定，每月需签字两次，一次报账、一次领钱。
经质证，洪答公司对证人证言均不予认可，证人夏某某认可保安由其招聘、工资由其发放，也认可没有收到过陈玉习的病假单，与陈玉习的陈述不一致，证人胡某某无法记清自己的入职时间，却清楚记得陈玉习的入职时间，不符合常理；夏某某与洪答公司无劳动关系，其招用的人与洪答公司亦无劳动关系。
洪答公司为证明其主张向一审法院提交以下证据，陈玉习发表了相应的质证意见：
1、鉴定意见书，仲裁时进行比对的样本是经过陈玉习选择确认的，经司法鉴定，陈玉习提供工作证明并非洪答公司出具，洪答公司仅一枚公章，陈玉习要求洪答公司提供其他印章，缺乏依据。
经质证，陈玉习对证据1真实性无异议，洪答公司存在使用多枚印章的可能性。
2、鉴定费发票，旨在证明洪答公司因鉴定垫付鉴定费2,500元，应由陈玉习承担。
经质证，陈玉习对证据2真实性无异议，陈玉习、洪答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鉴定费应由洪答公司承担。
2017年9月20日，洪答公司提交补充说明，内容：2014年初，夏某某通过同乡介绍后与洪答公司法定代表人认识，因洪答公司工地需要于2014年5月初与夏某某合作由其承包洪答公司“宝龙广场”工地的保安队，双方约定洪答公司向夏某某支付劳务承包费，金额按照工地面积、工地施工进程阶段及标准人员配额等因素确定，按月结算，此外所有保安人员招用、劳务人员的劳务费及工时安排等均由夏某某负责，洪答公司与夏某某口头确认当月劳务费金额后，通过法定代表人的个人账户按月支付至夏某某账户内，夏某某从未向洪答公司提交过工资签收表及考勤表。
2017年9月21日，陈玉习补充提交病历资料及病假建议书。经质证，洪答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不予认可，洪答公司不知晓陈玉习受伤及就诊情况，从未收到陈玉习的病假单及病历，且从病历资料看陈玉习在事发当天就有陈旧性骨折。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民事诉讼法律、法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
用人单位支付劳动者工资，劳动者的工作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或受用人单位的管理、约束等，可认定双方间存在劳动关系。本案中，陈玉习主张于2014年8月29日至2016年12月20日期间与洪答公司存在劳动关系，而洪答公司予以否认。陈玉习、洪答公司应当对各自的主张均提交有效的证据予以证实，否则即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对于双方当事人是否建立劳动关系的认定，应当结合双方权利义务的履行情况判断是否符合劳动关系的构成要件，并进行实质判断，应从双方是否存在人身依附性及财产性、劳动者是否实际接受用人单位的管理、指挥或者监督等方面综合考量。首先，洪答公司是经工商登记注册成立的法人，属于劳动法及劳动合同法中规定的用人单位范围，而陈玉习亦符合法律规定的劳动者条件，陈玉习、洪答公司符合劳动关系中的主体资格。其次，根据陈玉习提交的书面证人证言，结合证人当庭陈述，可以证实，陈玉习经夏某某招聘后在“宝龙广场”从事保安工作，日常工作由夏某某安排，劳动报酬亦是从夏某某处签字领取现金，而“宝龙广场”的保安工程系洪答公司的业务组成部分。第三，关于夏某某的身份，根据洪答公司庭审中的陈述，“宝龙广场”的保安工程由洪答公司承包后，交由夏某某实际管理，每月由夏某某将工地上人员的情况告知洪答公司，洪答公司按照人头按月支付工程费，再由夏某某向员工发放款项，夏某某系工地管理人，据此陈述可以证实夏某某系工地管理人员，夏某某每月向洪答公司汇报工地人员情况，由洪答公司根据人员支付款项至夏某某账户，再由夏某某负责发放，夏某某代表洪答公司实施管理。再据规定，用人单位知道或应当知道其工作人员或承包人以用人单位的名义在外招用人员，不为反对意见，或受招用人员有充分理由相信该工作人员或承包人代表用人单位的，如果劳动者确实为该用人单位工作的，应当认定受招用人员与该用人单位之间形成劳动关系。洪答公司支付夏某某的款项每月不同，系根据夏某某汇报的人员情况支付，从夏某某与洪答公司的合作方式看，夏某某并无完全自主权，系在洪答公司的管理、监督下履行职责。洪答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委托夏某某招聘、管理员工，应当对夏某某的行为承担法律责任。综上分析，陈玉习的工作内容是洪答公司的业务组成部分，陈玉习接受洪答公司的日常管理、工作安排，陈玉习受到洪答公司管理制度的约束，由陈玉习提供劳动、洪答公司支付工资，即陈玉习受到洪答公司的劳动管理，从事洪答公司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双方之间符合劳动关系的基本特征。在劳动争议纠纷案件中，因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而发生劳动争议的，由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用人单位对于劳动关系的存续期间负有举证的责任，但洪答公司对此并未提交任何证据，结合陈玉习的举证，一审法院采信陈玉习所述的劳动关系存续期间。陈玉习要求确认与洪答公司之间于2014年8月29日至2016年12月20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的诉讼请求，合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关于仲裁时发生的鉴定费2,500元，陈玉习提交工作证明，洪答公司否认后申请就工作证明上的印章进行鉴定，经鉴定工作证明上的印章与样本样章不一致，洪答公司为此支付鉴定费2,500元。陈玉习在诉讼中陈述，上述工作证明交由洪答公司盖章时仅打印内容，而手写内容是陈玉习代理人在洪答公司盖章之后添加，手写内容涉及的是陈玉习的身份信息、工作岗位、劳动报酬等关键性内容。但陈玉习就此盖章过程并未提交有效证据予以证实，且陈玉习擅自添加手写内容的行为，亦有悖法律法规的规定。上述鉴定费，系因陈玉习的行为而发生，且经鉴定后，工作证明上的印章与样本印章不一致，因此陈玉习要求洪答公司支付鉴定费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作出判决：一、确认陈玉习与上海洪答安防工程有限公司之间于2014年8月29日至2016年12月20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二、陈玉习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上海洪答安防工程有限公司鉴定费2,500元。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劳动者虽未与用人单位签订劳动合同，但事实上劳动者接受用人单位的管理和指挥，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劳动，其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用人单位向劳动者给付劳动报酬，可以认定双方存在劳动关系。洪答公司称宝龙广场保安工程由该公司承包后交由夏某某实际管理，每月由夏某某将工地上人员的情况告知洪答公司，洪答公司按照人头支付工程费，再由夏某某向员工发放款项，夏某某系工地管理人，洪答公司的上述陈述说明夏某某在宝龙广场工地对保安实施的管理系代表洪答公司。一审中陈玉习提供了夏某某、杨某某等证人证词证明了陈玉习由夏某某招聘到宝龙广场工地担任保安，由夏某某对陈玉习进行日常管理和工作安排，夏某某每月现金发放陈玉习工资，故陈玉习有充分理由相信夏某某代表洪答公司，其是为洪答公司提供劳动的。现洪答公司称该公司与夏某某系劳务承包关系，但并无相关证据佐证，相反从洪答公司法定代表人每月转账支付夏某某的款项数额不同可看出，系根据夏某某汇报的人员情况支付的，说明夏某某受洪答公司委托并在其管理监督下工作，夏某某以洪答公司名义对外招聘保安在宝龙广场工地工作，洪答公司是清楚的，该公司应对夏某某的行为承担法律责任。综上，陈玉习接受洪答公司的日常管理和工作安排，为洪答公司提供劳动，洪答公司支付其工资，陈玉习提供的劳动是洪答公司业务的组成部分，陈玉习、洪答公司之间已具备劳动关系成立的事实要件，故双方存在劳动关系。关于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的争议，根据民事诉讼证据规则的规定，由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鉴于洪答公司对陈玉习在该公司工作的起讫时间未提供证据证明，故一审判决结合陈玉习提供的证据，采信陈玉习的主张与法不悖。洪答公司上诉称陈玉习要求确认与洪答公司于2016年11月21日至2016年12月20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的诉请未经仲裁前置程序，不应处理，对此本院认为，陈玉习在一审中增加的该部分诉请与本案讼争的劳动争议具有不可分性，应当一并审理，故一审法院确认陈玉习与洪答公司于2014年8月29日至2016年12月20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并无不当。综上所述，洪答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元，由上诉人上海洪答安防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翁 俊
审 判 员 谢亚琳
代理审判员 茅维筠
二〇一八年一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何 冰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