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2民终863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崇明县支行，营业场所上海市崇明县。负责人：夏卫东，该支行行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锦飞，该支行职员。委托诉讼代理人：顾政，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行职员。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顾敏，男，1959年12月28日出生，汉族，户籍地上海市崇明县，现住上海市崇明县。委托诉讼代理人：丁美红，上海聚隆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崇明县支行(以下简称“农行崇明支行”)因与被上诉人顾敏保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崇明县人民法院(2016)沪0230民初41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农行崇明支行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顾敏对剩余借款本金人民币26万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利息及逾期利息129,931.87元(计算至2016年3月20日止)承担连带担保责任。事实与理由：虽然案外人陈豪、借款人程洪斌的行为被判定为贷款诈骗刑事犯罪，但并不必然导致借款合同的无效，涉案借款合同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损害国家利益等合同无效情形，而属于可变更、可撤销合同，在其未行使撤销权的情况下，借款合同应认定有效。其对该笔贷款的审核符合按照规章制度的要求。顾敏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自愿为该笔贷款提供保证担保，应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顾敏辩称：涉案借款行为已经被法院认定为刑事犯罪，刑事判决已经生效具有法律效力，故民事合同应属无效，否则不能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农行崇明支行是国有商业银行，犯罪行为损害了国家利益，属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项规定的无效情形。因主合同无效，故保证合同亦应无效，其不存在过错。其文化程度不高，不具备担保法律知识，在借款合同材料上的签字均是银行工作人员让其所为。农行崇明支行在贷款时调查失职，未尽到审慎义务。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农行崇明支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顾敏赔偿其借款本金26万元、(2011)崇民二(商)初字第319号案件的受理费6,169元、保全费2,170元，合计8,339元、借款期内利息及逾期利息129,931.87元(计算至2016年3月20日止)。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顾敏和案外人陈某某系同事。2010年6月4日，陈豪伙同程洪斌虚构承包上海赢堡惠荣辣椒种植专业合作社建造大棚工程的事实，欲向农行崇明支行申请贷款30万元，陈豪要求顾敏作为担保人签字。顾敏遂在2010年6月4日的《保证书》上签字，保证书的内容为“本人自愿为程洪斌向贵行借款30万元提供连带责任担保。”6月9日，程洪斌作为借款人与农行崇明支行签订《农户贷款借款合同》一份，向农行崇明支行借款30万元，借期自2010年6月9日起至2011年6月8日止，约定的年利率为5.31%，逾期还款的，从逾期之日起在借款利率基础上上浮50%计收罚息，借款人未按约定用途使用借款的，对违约使用部分从违约使用之日起在借款执行利率基础上上浮100%计收罚息。该借款由顾敏作为保证人提供连带责任保证，等等。顾敏在该借款合同上担保人处签名。同日，农行崇明支行向程洪斌发放了30万元贷款。借款到期后，程洪斌未还款，农行崇明支行于2011年起诉来院，即319号案件，要求程洪斌还款、顾敏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审理期间，崇明县公安局对陈豪贷款诈骗案立案侦查，一审法院遂将319号案件移送崇明县公安局。2014年9月22日，一审法院作出(2014)崇刑初字第368号刑事判决，认为陈豪伙同程洪斌，虚构承包上海赢堡惠荣辣椒种植专业合作社建造大棚工程的事实，骗取中国农业银行庙镇支行贷款30万元，其中程洪斌得款4万元，两人构成贷款诈骗罪，并分别处以刑罚，扣除程洪斌主动退赃的4万元后，判处陈豪、程洪斌继续退赔26万元。该款陈豪、程洪斌未主动退赔，农行崇明支行遂申请法院强制执行[案号(2015)崇执字第2866号]。2015年11月24日一审法院以陈豪、程洪斌名下无可供执行的财产等为由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另查明，时任农行崇明支行庙镇支行负责人的张伟平及信贷员沈叶洲曾在刑案中作证，称俩人为核实程洪斌贷款项目的真实性，曾前往现场调查，但基地负责人不在现场，遂按照合同所留基地负责人电话与对方确认程洪斌是否承包建造该基地大棚工程，得到确认后才放贷。本案诉讼中，一审法院已向农行崇明支行发还319号案件预收的案件受理费6,169元。一审法院认为，程洪斌伙同陈豪以欺诈的手段与农行崇明支行订立借款合同，实施贷款诈骗，损害了国家及社会公共利益，依法当属无效。农行崇明支行依368号刑事判决书关于追赃26万元的处理结果申请执行，且未再追究借款人程洪斌的其余合同责任，说明农行崇明支行作为合同一方当事人认可和接受借款合同依贷款诈骗作无效处理之结果，因此，借款合同无效。又据中国人民银行颁布的《贷款通则》之规定，农行崇明支行作为贷款人应当在发放贷款前审查借款人的还本付息能力以及是否有严重违法经营行为等，本案中农行崇明支行的工作人员在放贷前，若能进一步现场核实而非仅凭合同所留基地负责人电话与对方确认程洪斌是否承包建造该基地大棚工程，或能避免贷款诈骗得逞。根据法律规定，借款合同无效，则相应的担保合同亦无效，顾敏作为担保人，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民事责任。农行崇明支行要求顾敏赔偿319号案件的财产保全费2,170元，无法律依据，故对农行崇明支行的诉请难以支持。判决：驳回农行崇明支行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3,637元(已减半收取)由农行崇明支行负担。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涉案《中国农业银行农户贷款借款合同》的合同编号为XXXXXXXXXXXXXXXXX，该合同第五条借款担保约定，担保范围包括借款本金、利息、罚息、复利、违约金、损害赔偿金以及诉讼费、仲裁费、律师费、保管费、处置费、过户费等贷款人实现债权和担保权的费用。发生下列情形之一的，贷款人有权要求担保人承担担保责任：(1)本合同项下任一笔借款的期限届满，贷款人未受足额清偿。农行崇明支行主张的期内利息及逾期利息计算方式为：自2010年6月9日起至2011年6月8日止，以本金30万元为基数，年利率5.31%，计收期内利息16,151.25元，自2011年6月9日起至2015年5月7日止，以本金30万元为基数，年利率7.965%，计收逾期利息94,783.50元，自2015年5月8日起至2016年3月20日止，以本金26万元为基数，年利率7.965%，计收逾期利息18,235.43元，合计129,170.18元,农行崇明支行表示其诉请的利息金额以上述计算的金额为准。结合各方诉辩意见，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主合同债务人已被认定诈骗犯罪的情况下保证合同是否有效？本院认为，涉合同的诈骗犯罪存在有所牵连的两个行为，即诈骗行为与合同行为。诈骗行为是否应受到刑罚处罚属于刑事法律调整范畴，而合同行为属于民事法律范畴，其权利义务关系受《合同法》等民事法律规范调整。合同无效应当依照《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予以认定。诈骗行为构成犯罪与合同行为认定为有效并不存在冲突矛盾，即便借款中欺诈行为的程度未构成诈骗刑事犯罪，亦有可能因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情形而被认定无效。换言之，刑法与民法调整的对象不同，借款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的，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借款合同并不当然无效，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认定借款合同的效力。故涉案借款合同的借款人虽然被认定构成贷款诈骗罪，但是并不必然导致借款合同无效。刑事判决认定涉案借款人程洪斌、案外人陈豪构成贷款诈骗罪，但并不涉及合同的效力的认定。该诈骗犯罪行为亦属于合同法规定的合同欺诈行为。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项的规定，合同一方当事人的欺诈行为导致合同无效须以损害国家利益为前提条件。而合同一方当事人的欺诈行为损害国家利益，不应仅以合同相对方的主体类型系国有企业作为判断标准。无论是国有企业还是民营企业，在民事法律关系中的法律地位是平等的。在涉及欺诈行为的合同中，若因合同当事人主体类型的不同，就对合同效力作出截然相反的认定，有违民法的平等保护原则。《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损害国家利益的行为，较宜理解为涉及欺诈行为的合同的标的、内容等对国家政治、经济、安全的整体利益产生不利影响的行为，且这种行为往往同时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涉案借款人程洪斌、案外人陈豪虚构借款事由对农行崇明支行实施贷款诈骗，致使农行崇明支行遭受经济损失，该种民商事主体在交易过程中因交易对手欺诈行为遭受的经济损失，并不具有前述损害国家利益的特征和后果，而应属于《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可撤销合同。农行崇明支行出于有利于其权利救济的考虑，在本案中明确表示不行使合同撤销权，故涉案借款合同仍属合法有效。顾敏抗辩借款合同无效从而保证合同无效的理由，本院不予支持。由于借款人程洪斌、案外人陈豪已经在刑事判决中被判令退赔诈骗所得钱款，且农行崇明支行在刑事判决退赔执行程序中未获全部清偿，则农行崇明支行有权提起本案诉讼要求该借款合同的保证人顾敏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顾敏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自愿在涉案借款合同上以保证人身份签字并出具保证书，约定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属其为涉案借款提供保证担保的真实意思表示，系争保证合法有效。现因涉案借款合同项下的债务已经届满，农行崇明支行未获足额清偿，借款人程洪斌尚欠付借款本金26万元，期内利息及逾期利息129,170.18元，农行崇明支行计收利息的方式和标准具有合同依据。保证人顾敏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顾敏有关农行崇明支行在审核放贷过程中存在过错并据此减免自身保证责任的抗辩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被上诉人顾敏应当对涉案借款合同项下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顾敏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主债务人追偿。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但在合同效力的认定上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第五十二条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崇明县人民法院(2016)沪0230民初4112号民事判决；二、被上诉人顾敏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对合同编号为XXXXXXXXXXXXXXXXX的《中国农业银行农户贷款借款合同》项下借款人程洪斌欠付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崇明县支行的借款本金人民币26万元、期内利息及逾期利息人民币129,170.18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被上诉人顾敏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借款人程洪斌追偿。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63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637元，均由被上诉人顾敏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承晔
审 判 员 周 菁
代理审判员 王益平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金文博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条当事人在民事活动中的地位平等。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本法所称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婚姻、收养、监护等有关身份关系的协议，适用其他法律的规定。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当事人在保证合同中约定保证人与债务人对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为连带责任保证。连带责任保证的债务人在主合同规定的债务履行期届满没有履行债务的，债权人可以要求债务人履行债务，也可以要求保证人在其保证范围内承担保证责任。第三十一条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债务人追偿。四、《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