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吉民提字第18号
抗诉机关：吉林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白山市残疾人联合会。住所地：白山市。
法定代表人：于朝思，白山市残联主任。
委托代理人：刘阳，吉林龙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张荣山，男，汉族，1957年8月12日出生，退休职工，住白山市。
委托代理人：王元利，吉林升圆律师事务所律师。
吉林省人民检察院抗诉的申诉人白山市残疾人联合会（以下简称“残联”）与被申诉人张荣山承揽合同纠纷一案，白山市浑江区人民法院于2011年7月1日作出（2011）浑民二初字第189号民事判决，驳回了张荣山的诉讼请求。张荣山不服上诉，白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10月28日作出（2011）白山民二终字第207号民事判决，予以改判。残联不服，向吉林省人民检察院提出申诉。吉林省人民检察院于2012年8月15日作出吉检民二抗（2012）53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4年1月8日作出（2014）吉民抗字第2号民事裁定，本案由本院提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吉林省人民检察院民事检察二处检察官焦宏伟、张士英出庭支持抗诉，申诉人残联的委托代理人刘阳、被申诉人张荣山及其委托代理人王元利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荣山一审诉称，2002年，残联在建综合办公大楼过程中，张荣山给残联挖土方及运送土石方，双方结算后，残联尚欠张荣山款项85819.6元，运费4000元，并于2003年5月15日给张荣山出具欠据。请求：1.判令残联给付张荣山土方款85819.6元，运费4000元，共计89819.6元及从2003年5月15日起的利息。
残联辩称，1.施工合同是残联与白山市群兴建筑公司签订的，责任承担主体是白山市群兴建筑公司。2.张荣山所提供欠据经办人王某某不是残联经办人员，残联认为张荣山提供的欠据公章是虚假的。3.张荣山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故应驳回张荣山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残联拟建设“白山市残疾人康复培训服务中心，并成立了白山市残疾人联合会基建办公室。李朋申系白山市群兴建筑有限责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2000年1月18日，残联与白山市群兴建筑有限公司签订了关于“白山市残疾人康复培训服务中心”建设问题议定书，主要内容为：由白山市群兴建筑有限责任公司承揽白山市残疾人康复培训服务中心，市残联投入启动费40万元，其它所有费用由承建人负责筹集；申请开发、动迁等具体工作均由承建人组织公司人员负责办理；由于承建公司和责任人李朋申无房屋开发和商品房预售资格，李朋申借用残联资格出售房屋，产生的民事责任与义务由李朋申承担，残联不负责任；承建方李朋申实行承包责任制，必须足额向公司交纳税金和管理费，出现亏损由李朋申个人负责。合同签订后，李朋申以残联基建办的名义进行施工，张荣山为该工程挖土方及运送土石方。经计算，扣除已支付给张荣山的款项后，尚欠张荣山土石方款85819.6元。2003年5月15日，由李朋申经办，给张荣山出具欠据，欠据上盖有残联基建办财务专用章，该欠据还注明另加运费4000元。该欠据未载明给付欠款的期限。从出具欠据之日起到起诉之前，张荣山没有向残联主张权利，残联也没有承诺向张荣山支付款项。
一审判决认为，残联为建设“白山市残疾人康复培训服务中心”，成立了白山市残联基建办，张荣山承揽该工程的挖土方工程及为该工程运土石方，白山市残联基建办出具了欠据，因白山市残联基建办不具备法人资格，偿还欠款的责任应由残联负担。张荣山所承揽的工程，未约定付款期限，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六十三条“定作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支付报酬。对支付报酬的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定作人应当在承揽人交付工作成果时支付；工作成果部分交付的，定作人应当相应支付”的规定，工程完工后，残联应给付张荣山工程款。因白山市残联基建办于2003年5月15日给张荣山出具了欠条，欠条未载明付款期限，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债务人在约定的期限届满后未履行债务而出具没有还款日期的欠款条诉讼时效期间应从何时开始计算问题的批复》“诉讼时效期间应从供方收到需方所写欠条之日的第二天开始重新计算”的规定，诉讼时效从2003年5月16日开始计算。因张荣山自2003年5月16日至到法院提起诉讼之日期间未向残联主张权利，期间已达七年，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的规定，张荣山要求残联给付土方款85819.6元，运费4000元，共89819.6元及从2003年5月15日起支付利息的请求，不能支持。判决：“驳回原告张荣山的诉讼请求。”
张荣山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理由为：1.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原审认定张荣山与残联之间系承揽关系没有依据。同时，张荣山在施工过程中，双方并未约定付款期限，很多工作是分段完成，随时结算。2.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并不具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债务人在约定的期限届满后未履行债务而出具没有还款日期的欠款条诉讼时效期间应从何时开始计算问题的批复》规定的前提条件，故本案不应适用该批复。3.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的规定，张荣山的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
残联答辩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残联原审时申请对张荣山提供的欠据中印章真实性进行鉴定，但鉴定情况不明。残联在二审中主张对欠据上的印章进行鉴定，但其在法院指定的期间内未提交书面鉴定申请及鉴定所需材料。二审时，张荣山申请证人翟某某出庭作证，证明张荣山向李朋申主张过权利。残联认为该证据不是新证据，不同意质证。其他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二审判决认为，残联提交的“关于白山市残疾人康复培训服务中心建设问题议定书”第三条载明：“承建此工程的施工单位经投标是市残联所属的白山市群兴建筑有限责任公司，承建责任人李朋申经理”。张荣山以其所有的挖掘机为该工程挖掘、运送土石方，工程完结后，经过核算张荣山应得工程款85819.6元，李朋申依此为张荣山出具欠据，双方之间的关系已转化为债权债务关系。残联基建办在李朋申出具给张荣山的欠据上加盖了公章，其该行为应理解为对该项债务的认可。残联基建办系残联设立的临时机构，该临时机构进行民事行为所产生的民事责任应由设立机构即残联承担。残联主张张荣山提供的欠据上残联基建办加盖的印章不真实，但其在指定的期间内未向法院提交书面鉴定申请及鉴定所需材料，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对其该项抗辩理由不予采纳。关于张荣山的该债权请求权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该欠据落款时间为2003年5月15日，未约定还款日期。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项“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依照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的规定，可以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但债务人在债权人第一次向其主张权利之时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务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之日起计算”的规定，该债权请求权的诉讼时效应从张荣山要求残联履行该债务时起算。残联对其主张的该债权请求权已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理由负有举证责任。因残联未能提供充足的证据予以证明，故对其该项抗辩主张不予采纳。张荣山主张该债权请求权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上诉理由成立。因在残联基建办、李朋申给张荣山出具的欠据上未注明欠款利息，故张荣山主张从2003年5月15日起支付其利息的请求没有依据。该欠款利息应从其主张权利之日起计算。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三）项、第一百五十八条的规定，判决：“一、撤销白山市浑江区人民法院（2011）浑民二初字第189号民事判决；二、白山市残疾人联合会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给付张荣山89819.6元及从2010年11月14日起至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止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三、驳回张荣山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确定的时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二审案件受理费3067.5元，由白山市残疾人联合会负担。”
残联不服二审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理由：一、二审判决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程序违法。吉林省人民检察院于2012年8月15日作出吉检民二抗（2012）53号民事抗诉书，以二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为由，对本案提出抗诉。抗诉意见：二审法院适用《合同法》第六十二条认定申诉人与被申诉人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履行期限不明确，属于适用法律不当。根据《合同法》第六十一条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才可以适用《合同法》第六十二条。根据《合同法》第六十一条：“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之规定，被申诉人张荣山以其所有的挖掘机为李朋申承建的工程挖掘、运送土石方，张荣山与李朋申的口头约定，挖一方18元，李朋申陆续支付给张荣山劳动报酬，完工后经结算，尚欠其土石方款及运费共计89819元。依此可以确定此协议为即时结清合同，劳动报酬的支付日应当为挖掘及运送土石方完工之日。后张荣山主张权利，要求李朋申支付报酬，因李朋申履行不能，才出具欠据。也就是说，从出具欠据之日起，张荣山就应当知道自己的权利受到侵害，此欠据不仅能证明残联欠张荣山工程款，更能证明张荣山向残联已主张了权利，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算……”，诉讼时效应当从欠据出具之日起第二日起算。又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欠据是2003年5月15日出具，张荣山到一审法院起诉之时（2011年3月），期间已达7年而且在此期间内从未主张过权利。张荣山的诉讼请求已过诉讼时效，法院不应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九条第二项、第六项、第十二项，第一百八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提出抗诉。
本院经复查作出裁定，本案由本院提审。理由：《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一条规定：“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的案件，接受抗诉的人民法院应当自收到抗诉书之日起三十日内作出再审的裁定；有本法第二百条第一项至第五项规定情形之一的，可以交下一级人民法院再审，但经该下一级人民法院再审的除外。”
本院经再审审理查明事实：残联拟建设“白山市残疾人康复培训服务中心，成立了白山市残疾人联合会基建办公室。李朋申系白山市群兴建筑有限责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2000年1月18日，残联与白山市群兴建筑有限公司签订了关于“白山市残疾人康复培训服务中心”建设问题议定书，约定由白山市群兴建筑有限责任公司承揽白山市残疾人康复培训服务中心；由于承建公司和责任人李朋申无房屋开发和商品房预售资格，李朋申借用残联资格出售房屋，产生的民事责任与义务由李朋申承担，残联不负责任；承建方李朋申实行承包责任制，必须足额向公司交纳税金和管理费，出现亏损由李朋申个人负责。合同签订后，李朋申以残联基建办的名义进行施工，张荣山为该工程挖土方及运送土石方。经计算，扣除已支付给张荣山的款项后，尚欠张荣山土石方款85819.6元。2003年5月15日，由李朋申经办，给张荣山出具欠据，欠据上盖有残联基建办财务专用章，该欠据还注明另加运费4000元。该欠据未载明给付欠款的期限。从出具欠据之日至起诉之日，张荣山没有向残联主张权利，二审时，张荣山申请证人翟某某出庭作证，证明张荣山向李朋申主张过权利，残联认为该证据不是新证据，不同意质证。残联一审时申请对张荣山提供的欠据中加盖的残联基建办财务专用章的真实性进行鉴定，但一审未予鉴定。残联在二审主张对欠据上的印章进行鉴定，在法院指定的期间内未提交书面鉴定申请和鉴定所需材料。另查明，二审判决生效后，双方已就二审判决主文内容达成执行和解协议并已执行终结，残联用白山市残疾人劳动就业服务处所有的吉F-
ⅹⅹ号丰田轿车作价121671元，抵顶欠张荣山的全部债务。
本院经审理认为，根据本案的事实和证据情况，残联基建办系残联设立的临时机构，李朋申以残联基建办的名义进行施工，该临时机构进行民事行为所产生的民事责任应由设立机构即残联承担，二审判决残联承担偿还欠款的责任并无不当。对张荣山主张权利向法院提供的欠据，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是认为该欠据不仅能证明残联欠张荣山工程款，更能证明张荣山向残联已主张了权利，诉讼时效应当从欠据出具之日起第二日起算，但从欠据出具之日2003年5月15日至张荣山起诉之日2011年3月，期间已达7年而且在此期间内从未主张过权利，张荣山的诉讼请求已过诉讼时效。从检察机关的上述抗诉意见来看，张荣山的诉讼请求是否已过诉讼时效，是本案要审理的焦点问题。对此焦点问题，本院认为，自出具欠据之日起，张荣山与李朋申及残联基建办之间的关系已转化为债权债务关系。因该欠据未载明给付欠款的期限，属于合同履行期限不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八条第二款第（二）项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的规定，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向债权人履行义务，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虽然本案欠据出具的时间至债权人起诉之日已超过两年，但双方未约定还款时间，应从债权人主张权利，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计算诉讼时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算……”，如何认定“权利被侵害”，从本案来看，李朋申在无法继续支付张荣山剩余工程款的情况下出具借据，表明了延期还款的意思表示，并不是不愿意还款，张荣山作为债权人接受借据，说明双方对延期还款达成共识，欠据出具之日并不能被认定是张荣山权利被侵害之日。因合同双方未约定履行期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的规定，可以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但债务人在债权人第一次向其主张权利之时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务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之日起计算。即债权人向债务人主张了债权，只有在债务人明确不还或以其行为表示不愿还款的情况下，债权人的权利才被侵害。本案张荣山依据欠据上的残联基建办的公章向法院起诉残联主张权利，残联明确表示自己不承担偿还欠款义务，张荣山作为债权人才知道权利被侵害，故本案应从残联明确表示不承担偿还欠款义务之日起计算诉讼时效。关于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举证责任分配问题，本院认为，张荣山作为债权人，其称一直向李朋申主张权利，并提供了证人翟某某证实自己向李朋申要钱的事实。从李朋申负责残联基建工程，欠据也是李朋申经手出具来看，张荣山向李朋申主张权利符合客观实际。残联作为债务人，其主张本案张荣山的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因涉案借据未约定还款期限，残联应承担在法定诉讼时效期间其明确表示不还款或者以其行为表示不打算还款和能够证明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自己权利被侵害”且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举证责任。从本案证据情况来看，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举证责任制度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残联主张张荣山起诉超过诉讼时效，证据不充分，对其该项主张不予支持。鉴于本案双方已达成执行和解协议并已执行终结，应维持二审生效判决的既判力。
综上，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不成立。经本院（2014）第7次民事审判专业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白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白山民二终字第207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海英
代理审判员 刘 忠
代理审判员 杜小雨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王东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