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青民二商终字第84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罗欣医药集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刘保起，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韩宗强，系该公司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上药国风医药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姚惠中，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延岭，山东德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赵闯，山东德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罗欣医药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罗欣医药）因与被上诉人青岛上药国风医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风医药）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市市南区人民法院（2015）南商初字第203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由审判员张亚梅担任审判长并主审本案，与代理审判员王晋、代理审判员温燕共同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之委托代理人韩宗强，被上诉人之委托代理人张延岭、赵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罗欣医药一审诉称：2011年9月26日，罗欣医药与国风医药签订购销合同一份，约定罗欣医药向国风医药销售伲福达药品，价款合计3345210元。罗欣医药于次日向国风医药开具增值税发票，国风医药收货后于同年10月底向罗欣医药支付货款，其中有一张票号3130005220932630的承兑汇票，出票金额100万元，但该汇票后被攀枝花市东区人民法院公示催告并除权判决，付款行拒绝承兑。罗欣医药向持票人支付了对价后取得该票据，并向国风医药发出书面催款函，但国风医药拒不支付货款100万元及利息，故请求法院依法判令：国风医药向罗欣医药支付货款100万元及自2011年11月1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利息；国风医药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国风医药一审辩称：国风医药合法取得案涉汇票并转让给罗欣医药，应视为已依约履行了付款责任，罗欣医药无权再向国风医药主张权利；案涉汇票除权责任应由公示催告期间未能依法申报的持票人自行承担，罗欣医药应以不当得利为由诉请公示催告申请人济南金百盛物资公司要求偿还。
原审经审理查明：2011年9月26日，罗欣医药、国风医药签订《罗欣医药集团有限公司销售合同》一份，约定罗欣医药向国风医药出售药品伲福达196200瓶，价款合计3345210元，并记载：“…乙方必须以电汇或汇票的方式结算…货物验收后25日内结付货款”。上述合同签订后，罗欣医药向国风医药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32张，价税合计3345210元。
国风医药以汇票方式结算上述货款，其中，国风医药向罗欣医药背书一张银行承兑汇票，主要记载：“编号3130005220932630，出票人攀枝花兴辰钒钛有限公司，收款人攀枝花东方微元科技有限公司，付款行攀枝花市商行市行，出票金额100万元”，该汇票后附贴单，记载：“收款人攀枝花东方微元科技有限公司背书转让给济南金百盛钢材销售有限公司，济南金百盛钢材销售有限公司背书转让给山东欣康祺医药有限公司，山东欣康祺医药有限公司背书转让给山东新宝医药有限公司，山东新宝医药有限公司背书转让给青岛华氏国风医药有限责任公司（即国风医药企业名称变更前所用名），青岛华氏国风医药有限责任公司背书转让给罗欣医药集团有限公司（即罗欣医药），罗欣医药集团有限公司背书转让给山东罗欣药业股份有限公司，山东罗欣药业股份有限公司背书转让给湖南有色凯铂生物药业有限公司，湖南有色凯铂生物药业有限公司背书转让给焦作××元生物制品有限公司，焦作××元生物制品有限公司背书转让给茂名市建筑集团有限公司，茂名市建筑集团有限公司背书转让给武陟县华远液压机械厂，武陟县华远液压机械厂背书武陟工行委托收款”。
人民法院报（2012年1月8日总第5191期）公告信息记载：“申请人济南金百盛钢材销售有限公司因遗失承兑汇票11份向本院申请公示催告，本院决定受理，现予以公告…3130005220932630…自本公告之日起60日内，利害关系人应向本院申报权利，届时如果无人申报权利，本院将依法作出判决，宣告上述票据无效，在公示催告期间，转让该票据权利的行为无效。攀枝花市东区人民法院”。
2012年4月23日，攀枝花市商业银行出具《退票理由书》一份，记载：“该票已挂失，法院已判决”。
浏阳市人民法院作出（2013）浏民初字第1555号民事判决书及（2013）浏民初字第03534号民事判决书，主要记载案涉汇票所涉被背书人焦作××元生物制品有限公司、湖南有色凯铂生物药业有限公司、山东罗欣药业股份有限公司之间通过诉讼追讨货款事项。
案涉纠纷发生后，罗欣医药通过其他汇票形式向案涉汇票被背书人山东罗欣药业股份有限公司支付100万，并取得案涉汇票及《退票理由书》，后罗欣医药曾以函件形式向国风医药主张过案涉权利。
国风医药称其系合法取得案涉汇票，为此提交案涉汇票其前手山东新宝医药有限公司出具的对账单一份予以证实，该对账单记载山东新宝医药有限公司与国风医药确认债务余额为1382274.2元。
庭审中，经询问，罗欣医药称未向济南金百盛钢材销售有限公司主张过案涉票据权利，未就案涉纠纷和票据权利向他人主张过，亦未采取过其他救济渠道。
另查明，2012年5月30日，国风医药企业名称由青岛华氏国风医药有限责任公司变更为青岛上药国风医药有限公司。
原审法院认为，攀枝花市商业银行于2012年4月23日出具的《退票理由书》已载明“该票已挂失，法院已判决”，罗欣医药、国风医药对案涉票据已被除权判决均无异议。本案争议的主要焦点问题系国风医药交付给罗欣医药用于支付货款的案涉汇票被除权后，罗欣医药能否要求国风医药重新支付货款100万元。案涉票据背书连续，反映的票据关系明确，国风医药于公示催告之前将该票据背书转让给罗欣医药，于法不悖，应视为国风医药已通过转让有效票据的形式履行了支付货款的义务。票据制度作为民商法上的一项特殊制度，创设目的之一在于通过票据有效流通，实现其支付、结算等方面重要职能，票据经公示催告除权后，持票人可以依法通过其他救济渠道主张权利，若持票人随意依据基础关系向其前手主张权利，则票据流通依赖的基础关系可能会被动摇。因此，为了维护票据流通的安全性和交易秩序的稳定，除非持票人与其前手之间有特别约定，持票人必须先穷尽票据法上的救济手段而无法获得救济后，才能依据基础关系主张权利。故罗欣医药在未采取其他救济手段的情况下，直接依据其与国风医药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要求国风医药重新向其支付100万元货款及利息的主张，依法不予支持。综上，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罗欣医药集团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5230元，由罗欣医药负担。宣判后，罗欣医药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罗欣医药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为上诉人已通过转让有效票据的形式履行了支付货款义务错误，因涉案汇票被除权，上诉人无法取得该汇票上的金额，票据债务不能实现，汇票的支付功能没有实现，而上诉人是基于与被上诉人的买卖关系受让涉案汇票，只有在该票据债权实现时才能消灭基础法律关系中的原因债权（即付款请求权）。故在涉案汇票被有关法院判决除权的情况下，被上诉人基于买卖合同关系的付款义务并未实际履行。二、原审判决认为上诉人未采取其他救济手段而直接依据买卖合同关系向被上诉人主张权利不成立，于法无据。涉案汇票退至上诉人处时，上诉人在第一时间就书面通知被上诉人并主张权利，被上诉人拒不付款，同时，被上诉人调查发现，申请对涉案汇票进行公示催告的济南金百盛钢材销售有限公司已于2013年12月31日被济南市工商局吊销营业执照，已无办公地址和办公人员。由于涉案汇票被判决除权，该汇票商的票据付款请求权和票据追索权一并消灭，上诉人只是涉案汇票中间环节的背书人，无法依据票据法行使票据付款请求权。我国《票据法》赋予票据持有人救济的两种权利已经穷尽，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基于基础关系主张权利并无不当。三、各法院之间适用法律应当一致，对同一问题不应有不同的认识。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清事实，依法改判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货款本金100万元及相应利息。
被上诉人国风医药答辩称：一、原审认定被上诉人已履行付款义务，完全合法。被上诉人于2011年10月以供应山东新宝医药作为对价收到新宝公司背书汇票，并于10月间背书转让给上诉人，该期间汇票并未被申请公示催告，即汇票转让合法有效，不应承担再行支付价款的责任。二、上诉人罗欣医药依法应诉请济南金百盛公司承担偿还责任。金百盛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也不因此丧失法人资格，且吊销时间晚于上诉人罗欣医药收到退票的时间。因此，罗欣医药至今完全可以依法诉请济南金百盛公司承担偿还责任。三、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本案数位后手持票人之间同意退还汇票，是对自己权利的自愿放弃和处分，不能影响被上诉人以及其他合法背书转让汇票的单位依法拒绝支付相应价款。如果允许不断向前手主张权利，不符合票据制度促进社会发展的创设本意。四、罗欣医药未能出示货物送达证明，无法证明其已履行交货义务。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清事实，依法维持原判。
二审经审理查明，2011年9月26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销售合同》一份，约定上诉人罗欣医药向被上诉人国风医药出售药品，价款合计3345210元。2011年9月27日，上诉人罗欣医药向被上诉人开具32张山东增值税专用发票，被上诉人一审庭审中确认上述发票已经收到，数额庭后落实，逾期视为认可该数额。庭后被上诉人国风医药未对上诉人主张的32张发票金额提出异议，应视为确认收到发票的金额为3345210元。对于《销售合同》项下供货的直接证据，上诉人罗欣医药称系通过物流发货，无被上诉人直接签收的证据，并主张上述《销售合同》项下的货款加上背书转让的涉案100万元承兑汇票后，被上诉人已经全部付清。被上诉人在一审庭审中称庭后提交书面落实结果，逾期视为认可。庭后被上诉人未提交落实结果，视为对上诉人上述主张认可。
二审期间，上诉人罗欣医药提交一份对账报告单，主张在涉案《销售合同》履行完毕后，双方又发生新的业务。2012年1月17日双方对账，截止到2011年12月31日被上诉人尚欠上诉人200余万元。被上诉人在二审庭审中主张庭后落实三日内书面回复，逾期视为对该证据认可。但被上诉人庭后三日内未答复，视为对该证据真实性认可。
另查明，2014年6月18日上诉人罗欣医药向临沂市罗庄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被上诉人国风医药提起管辖权异议，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临民辖终字第179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将本案移送青岛市市南区人民法院管辖。
其他事实与原审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一是被上诉人将涉案汇票背书给上诉人后，汇票被申请公示催告并作出除权判决，上诉人是否有权依据基础关系向被上诉人主张权利。二是上诉人向被上诉人主张100万元货款的基础证据是否成立。
关于焦点问题一，上诉人依据基础关系主张权利的问题。涉案汇票被济南金百盛公司申请公示催告后，因无人在公示催告期内申报权利，已被法院除权。上诉人罗欣医药的后手直至委托银行付款的最终持票人武陟县华远液压机械厂均通过向前手依据基础关系追索的方式获得款项。上诉人罗欣公司持有涉案退票，现是合法的票据持有人。《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三条第三款规定：本法所称的抗辩，是指票据债务人根据本法规定对票据债权人拒绝履行义务的行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规定：票据债务人依照票据法第九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和第三十一条的规定，对持票人提出下列抗辩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三）人民法院作出的除权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本案中，对涉案汇票法院作出的除权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双方均无异议。依据上述法律规定，涉案汇票的债务人可以除权判决为由向持票人提出抗辩，拒绝履行付款义务。因此，上诉人因该票据被除权而丧失票据权利，不能再通过行使追索权向前手即被上诉人主张票据权利。
《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八条规定：持票人因超过票据权利时效或者因票据事项欠缺而丧失票据权利的，仍享有民事权利，可以请求出票人或者承兑人返还其与未支付的票据金额相当的利益。依据上述法律规定，当持票人丧失票据权利时，仍享有民事权利，可以通过基础关系救济自己的权利。票据作为一种特殊的支付方式，在前后手并无明确约定的情况下，其交付并不当然意味着原债权债务关系消灭，只有在持票人得到相应的付款时，才能认定原债务消灭。涉案汇票并非因超过权利时效或记载事项欠缺而使上诉人丧失票据权利，而是因为在被上诉人国风医药之前的背书人济南金百盛公司申请公示催告而被法院除权，上诉人作为涉案汇票连续数次背书的中间受让人，在丧失票据付款请求权和追索权等票据权利后，选择向其直接前手依据基础关系主张权利，符合票据法第十八条所体现的立法本意。被上诉人国风医药所称的为保护票据流通性上诉人应向申请公示催告人主张权利，这固然是上诉人救济权利的一种方式，但却并不是上诉人罗欣医药依据法律规定向前手主张基础关系的前置程序。被上诉人国风医药的此抗辩理由无相应法律规定，本院对此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问题二，基础关系证据问题。被上诉人对涉案100万元汇票是支付2011年9月26日《销售合同》项下的款项无异议，对收到上诉人开具的32张增值税发票也无异议，对发票总金额与《销售合同》载明的合同金额一致也并未提出相反证据，上诉人主张包括交付100万元承兑汇票在内涉案合同款项被上诉人已经全部付清，被上诉人在法院限定期间内未予答复，视为对上诉人主张的认可。被上诉人称没有收到货物，但对为何收到《销售合同》项下32张增值税发票以及为何向上诉人背书转让100万元的承兑汇票没有作出合理合法的解释，且被上诉人也无催货的相关证据。故上述证据及事实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可以证明上诉人已经按照《销售合同》向被上诉人供货。被上诉人为支付货款背书给上诉人的100万元汇票，因被除权，上诉人通过向后手付款的方式取得退票，上诉人没有通过涉案汇票获得款项，故被上诉人应依据基础关系向上诉人支付货款100万元。在被上诉人款项支付完毕后，上诉人应将涉案汇票（编号3130005220932630，出票人攀枝花兴辰钒钛有限公司，收款人攀枝花东方微元科技有限公司，付款行攀枝花市商行市行，出票金额100万元）交付给被上诉人。
关于上诉人主张的货款利息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七十条规定，持票人行使追索权，可以请求被追索人支付下列金额和费用……。第七十一条规定：被追索人依照前条规定清偿后，可以向其他汇票债务人行使再追索权，请求其他汇票债务人支付下列金额和费用……。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应按照上述第七十条、第七十一条承担其利息损失。本院认为，上诉人是基于基础关系向被上诉人主张货款，并非依据票据法向被上诉人行使追索权，虽然上诉人向后手已经支付款项，但其在本案中也并非是票据法第七十一条规定的被追索人。因此，上诉人主张按照上述法律规定要求被上诉人承担利息损失，本院不予支持。因被上诉人背书给上诉人票据时票据系合法有效的，上诉人没有实现票据权利是因除权判决，故上诉人主张的利息应自上诉人向被上诉人依据买卖合同关系主张权利时即2014年6月18日开始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上诉人要求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的主张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采信
综上，上诉人有关依据买卖合同关系向被上诉人主张100万元货款的主张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利息的支付应自上诉人向法院提起诉讼即2014年6月18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对于其他利息损失本院不予支持。原审适用法律不当，判决结果有误，应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三条、第十八条，七十条、第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青岛市市南区人民法院（2015）南商初字第20357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青岛上药国风医药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罗欣医药集团有限公司支付货款100元，并以100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6月18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利息。
三、驳回上诉人罗欣医药集团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被上诉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5230元，由上诉人负担1431元，被上诉人负担1379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5230元，由上诉人负担1431元，被上诉人负担13799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亚梅
代理审判员 温 燕
代理审判员 王 晋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王润之
书 记 员 王志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