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民再13号
抗诉机关：浙江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郑君甫，男，1974年11月7日出生，汉族，住温岭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显增，温岭市城东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里富，男，1968年10月11日出生，汉族，住临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苗富，浙江援手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郑君甫因与被申诉人王里富合伙纠纷一案，不服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浙台商终字第32号民事判决，向浙江省人民检察院申诉。浙江省人民检察院作出浙检民（行）监（2016）33000000037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6）浙民抗3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张剑锋、董燕飞出庭。申诉人郑君甫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显增、被申诉人王里富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苗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原审判决事实认定缺乏证据证明，法律适用错误。理由如下：1、原审认定王里富出面口头向林美芳转租临海市江海造船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海公司）3号船台缺乏证据证明。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转租船台事实，口头约定转租船台不合常理，造船需要落实船台不足以证明转租事实；2、原审认定王里富向林美芳支付100万款项系履行租赁合同缺乏依据；3、原审认定《情况说明》系郑君甫、王里富对合伙支出及分配的确认，错误。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六项，提出抗诉，请求依法再审。
郑君甫申诉称，1、其提交的新证据足以证明江海公司3号船台2008年6月30日用于其他船只建造，不可能租给林美芳并转租给王里富，故林美芳与江海公司的船台租赁合同为伪造；2、原审认定王里富转账给林美芳的100万元为定金错误，缺乏书面合同证明，且定金合同应当自定金交付时生效；3、因江海公司2008年6月30日无船台可交付，故即使船台租赁合同真实，也是江海公司违约，林美芳支付定金不符合情理。综上，同意检察机关抗诉理由，请求撤销原一、二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
王里富答辩称，1、申诉人之委托诉讼代理人2010年亲手出具情况说明一份，明确了船台费用50万元，此系合伙双方对于账目的确认；2、申诉人在原审庭审中的自认及相关证据已经足够证明其二人合伙造船，王里富向林美芳转租船台并支付100万元定金的事实。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请求驳回申诉，维持原判。
郑君甫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王里富支付他人赔偿给郑君甫的违约金款50万元，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计收逾期贷款利息的标准计算，从起诉之日起至履行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被告经梁荣华介绍认识。原告与被告口头约定在临海租用船台，各投资50%合伙造船，原告负责船舶的图纸设计，被告负责租船台。2008年6月10日，以原、被告为乙方，郑帮华为甲方签订一份“协议”，协议约定:因乙方造船需要，乙方同意将甲方在陕西柴油机厂所订合同编号为SXD2007MP6.602的6PC2-6柴油机一台转让给乙方，合同约定：甲方所预付的预付款220万元转入乙方名下，后续所有该合同货款均由乙方支付，其余条款按原合同执行。交货时间为2009年1月30日，如甲方郑帮华拒绝转让，则按合同定金双倍返还，如乙方违约，则没收定金等。合同签订后，原、被告支付给郑帮华预付款220万元。
2008年6月11日，以原、被告为甲方，金敬杰、严雷震为乙方签订一份《船舶建造加工承包协议》，合同约定，将整船的全部冷作、主机、机舱轴系、设备的冷作、安装及整船构件的冷加工等全部由乙方负责，承包价格：整船的全部冷作、主机、机舱、轴系等制作与安装，共计198.28万元；协议还约定了加工承包期限：甲方供足原料的前提下，乙方保证在6个月确保整船的承包加工全部完工顺利下水等，付款方式：协议签订之日，甲方付定金1万元整，以后每月按工程的进度60%付给等，协议签订之日，原告付定金1万元等，协议没有明确约定制作和安装的具体时间。协议签订后，原告支付给严雷震定金1万元。
2008年4月17日，林美芳与江海公司签订一份协议，该协议约定，林美芳向该公司租赁3号船台。林美芳于2008年5月23日通过银行汇入江海公司账户50万元，林美芳的丈夫项连钗通过银行汇入江海公司出纳谢有芳账户50万元，用于支付江海公司3号船台定金100万元。后因林美芳违约，该款被江海公司没收。2008年6月间，正值造船行业的高峰期，船台十分紧张，为此，原、被告与林美芳口头约定，林美芳将3号船台转租给原、被告，原、被告支付给林美芳船台定金100万元。
2009年1月30日，购买柴油机《协议》的履行期届满，因郑帮华无法提供柴油机，构成违约。经协商后，郑帮华自愿赔偿原、被告违约金150万元。由于柴油机未买成，原、被告也无法进行造船。被告收到此款后，原、被告各分得25万元，余款100万元由被告支付林美芳3号船台定金100万元。
2010年8月24日晚，原告与其名下的三个小股东，原告代理人、被告一起在临海市“雕刻时光”茶室，原告以在其名下的小股东要算帐为由与被告商谈150万元的处理情况。由被告陈述，原告代理人以书写一份“情况说明”，内容为：“2008年6月10日，我与郑君甫合伙各占股份50%，与甲方郑帮华签订了购买柴油机协议，第四条言明，交货时间2009年1月30日（以陕西柴油机重工有限公司交货时间为准），因甲方违约，无按时交货，由郑帮华补偿给我和郑君甫壹佰伍拾万元整。我收到其款后，应支付给郑君甫柒拾伍万元整。因支付船场费伍拾万元整，余款贰拾伍万元整，现金支付了郑君甫。是实。此据。”而后，被告在该纸条上写上：“情况属实，王里富，地点：临海，2010年8月24日。”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是：
一、关于原、被告有无存在合伙造船关系的问题。
根据《民法通则》第三十条规定：“个人合伙是两个以上公民按照协议，各自提供资金、食物、技术等，合伙经营、共同劳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意见》第47条规定：“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伙协议，但具备合伙的其他条件、有两个以上无利害关系人证明的口头协议或者有其他证据证明的，可以认定合伙关系。”本案中，原、被告虽然没有订立书面的合伙协议，但根据原、被告提供的证据以及双方在庭审中的陈述，原、被告共同提供资金，如原、被告因造船需要各出资50%股份购买柴油机，与金敬杰、严雷震签订整船的船体及主付机和所有机舱轴系等承包加工协议，原告支付给承包人严雷震定金1万元。买卖柴油机合同因郑帮华违约，赔得违约金150万元，并按投资股份各半分享。造船未成是由于原、被告无法购到柴油机，又逢金融危机，致使原、被告无法进行造船。原告在庭审中承认若购买的柴油机卖不出去，就用于造船，与被告有造船的意向。从原、被告与郑帮华的“协议”也可看出，原、被告因造船需要，向郑帮华购买柴油机。由此可见，原、被告为造船而共同出资购买柴油机，确定合伙人的份额、合伙利润的分配，其行为符合合伙造船的特征，已具备合伙造船的条件。因此，原、被告之间合伙建造船舶关系成立。该合伙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确认为有效。原告诉称原、被告不存在合伙关系缺乏充分依据，对该诉讼主张不予支持。
二、关于原、被告有无向林美芳转租江海公司3号船台，被告有无支付林美芳3号船台定金100万元，原告是否应承担其中50万元船台费的问题。
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原告认为被告不存在向林美芳转租3号船台、支付100万元定金，原告不承担50万元的船台费，就应该对此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原、被告合伙造船是在2008年6月份，正值造船行业的最高峰，临海的船台十分紧缺，原、被告合伙造船地点确定在江海公司，被告对临海造船情况熟悉，被告负责向林美芳转租船台合乎情理。而且，原告在庭审中也承认船场放在临海，林美芳也向他提到过船台的事情。原告还承认签订造船协议，支付定金1万元的目的是为以后卖柴油机作准备，并不是造船。若柴油机卖不出去，就用于造船，双方有造船意向。原告还承认由他负责建造船舶的图纸设计等。因此，根据原告的这些陈述以及本案的相关证据，能够证明原、被告之间因合伙造船而向林美芳租用3号船台，林美芳已支付给江海公司船台定金100万元，也应由原、被告支付给林美芳。由于柴油机没买成，又值金融危机，致使原、被告终止造船。虽然原、被告之间合伙造船关系终止了，但并不影响双方当事人在合伙期间对外签订相关合同的履行。原、被告在合伙期间收到郑帮华支付的150万元违约金，此款属合伙期间的收益；支付林美芳船台定金100万元属合伙期间所支出的费用。根据原、被告对各50%股份的约定，合伙期间的收益和支出均由原、被告各半分享和承担。因此，被告在收到郑帮华的150万元违约金后作了处理，原、被告各分得25万元，余款100万元由被告于2009年3月17日支付给林美芳船台定金，应由原、被告各承担50万元。原告认为，被告支付给林美芳的100万元不是合伙租用船台的定金，是其他费用，但没有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证实，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2010年8月24日，由原告代理人书写，被告签字的“情况说明”，实际上是原、被告对合伙期间对合伙收益以及支出作出的结算。原告以“情况说明”证明被告支付的50万元船台费是拖欠原告的欠款，显然缺乏相关的事实和法律依据。因此，对原告关于要求被告支付其他人赔偿款50万元等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郑君甫要求被告王里富支付其他人赔偿款50万元，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自2010年11月9日起至履行之日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原告郑君甫负担。
郑君甫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合伙向郑帮华购买船用柴油机，因对方违约而得到违约金150万元，被上诉人已经支付给上诉人25万元的事实清楚。现在双方争议的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是否存在合伙造船，被上诉人向案外人林美芳支付的船台租赁费100万元是否系合伙开支。对此，该院分析认为，
一、从以下几方面可以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存在合伙造船的事实。1、上诉人、被上诉人与郑帮华签订的协议中，明确购买船用柴油机的目的是“因造船所需”。2、上诉人、被上诉人与金敬杰、严雷震签订了《船舶建造加工承包协议》，并且，上诉人在一审庭审中承认“当时签订协议是为了购买柴油机造船”，“图纸是我朋友（实际也是暗股）与杭州泰达电话联系”。严雷震在一审中作为证人出庭作证，证实其与金敬杰向上诉人、被上诉人承包打船，造船地点在江海公司3号船台。该证人证言能够与《船舶建造加工承包协议》相互印证。3、上诉人的一审代理人徐显增在庭审中也承认自己“准备想并在原、被告造船的股份中”。后来之所以船未造成，是因为郑帮华违约，导致柴油机没有买到。因此，上诉人称双方仅有合伙购买柴油机的行为，不存在合伙造船，显然与事实不符，不予采信。
二、江海公司3号船台系案外人林美芳向该公司租赁而来，林美芳已预付定金100万元，该节事实有林美芳与江海公司签订的租用船台协议、林美芳的付款凭据以及江海公司谢继友的笔录等证据予以证实。虽然3号船台当时系他人在使用，但2008年为我市造船行业的最高峰，当时在船台非常紧缺的情况下，提前预定船台并预付定金的现象比较普遍。因此，林美芳预先租赁船台的行为，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本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合伙造船首先需要落实船台，被上诉人与林美芳系朋友关系，因此，由被上诉人出面向林美芳转租3号船台，亦属合理。上诉人称其对租赁船台并不知情，并不符合情理。并且，由上诉人的一审代理人徐显增书写、被上诉人王里富签字的《情况说明》中讲到了“郑帮华补偿给我和郑君甫壹佰伍拾万元整。我收到其款后，应支付给郑君甫柒拾伍万元整。因支付船场费伍拾万元整，余款贰拾伍万元整，现金支付了郑君甫”，应属双方对合伙支出及分配的确认，因此，被上诉人支付给林美芳的100万元船台租赁费系双方合伙的支出。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上诉人郑君甫负担。
再审庭审中，申诉人提交编号为新07-001的《提供船台协议》一份，以证明江海公司3号船台已于2007年6月2日租给了梁国庆、梁妙林造船使用，故2008年6月30日不可能出租给林美芳。被申诉人质证认为，对该协议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该协议第二条写明，“乙方须支付甲方的船台使用费用为每月42.98万元，时间从现船台船舶下水后15天开始算至船舶下水之日止，不满一个月部分按天计算”，反而证明了被申诉人的主张及原审判决的认定，即2007年至2008年临海船台非常紧张，要提前预定并预付定金。被申诉人提交编号为新08-001的《船台续订协议》一份，台州船舶检验处出具的编号为No.0000444号的《船舶检验受理通知单》一份，以证明梁国庆在江海公司3号船台建造的勤丰170号船舶系因主机未到位，致无法按时下水，根据该船舶一般的建造周期应当能够在2008年6月下水舾装，林美芳与江海公司的船台租赁协议真实。申诉人质证认为，对该二份证据的真实性和合法性没有异议，《船台续订协议》与本案无关联性，对船舶检验受理通知单的关联性无异议。本院认为，双方对前述三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均无异议，且均与本案争议事实相关，应认定为再审新证据。至于其证明内容及证明力大小，将在下文详述。
本院再审认为：林美芳向江海公司租赁3号船台，并预付定金100万元，该节事实有林美芳与江海公司签订的租用船台协议、林美芳的付款凭据以及江海公司谢继友的笔录等证据证明。现申诉人、被申诉人提交的三份再审新证据确可证明2008年6月30日，3号船台仍由他人在使用，被申诉人也予认可。但诚如被申诉人主张、原判也已指出，2008年为台州市造船行业最高峰，船台非常紧缺，提前预定船台并预付定金的现象比较普遍。申诉人提交的新证据《提供船台协议》第二条内容亦可说明此点。因此，林美芳提前预租船台的行为，符合当时实际情况。申诉人还主张其对向林美芳转租船台、支付林美芳100万元船台租赁费用等不知情，但与申诉人、被申诉人双方签订《船舶建造加工承包协议》的严雷震在原审中出庭作证，证实2008年6月，申诉人曾交付其1万元打船费用，并告知其打船地点在江海公司3号船台。且，2010年8月24日晚，申诉人与其名下的三个小股东、申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被申诉人一起，由申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自行书写一份“情况说明”，内容为“2008年6月10日，我与郑君甫合伙各占股份50%，与甲方郑帮华签订了购买柴油机协议，第四条言明，交货时间2009年1月30日（以陕西柴油机重工有限公司交货时间为准），因甲方违约，无按时交货，由郑帮华补偿给我和郑君甫壹佰伍拾万元整。我收到其款后，应支付给郑君甫柒拾伍万元整。因支付船场费伍拾万元整，余款贰拾伍万元整，现金支付了郑君甫。是实。此据。”王里富签字确认。根据该说明，双方对郑君甫应得赔偿款的总额、构成、去向、余款数额及支付情况均已达成共识，原审认定属双方对合伙事务支出及分配的确认，并无不当。现申诉人主张其不知道转租船台、支付船台租赁费用一节，与严雷震的证人证言、双方在场并由其委托诉讼代理人书写的书面说明的内容不符，在缺乏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难以采信。
综上，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以及郑君甫的申诉主张均不成立，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浙台商终字第32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国华
代理审判员 肖建光
代理审判员 张静静
二〇一七年六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来益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