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杭萧民初字第4348号
原告李某甲，系死者李某乙之父。
原告陈某某，系李某乙之母。
原告殷某某，系李某乙之妻。
原告李某。
四原告共同委托代理人洪文荣，浙江金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浙江开元酒店管理有限公司杭州开元名都大酒店。
负责人金杭甬，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章栋、卢叶苹，浙江浙经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李某甲、陈某某、殷某某、李某诉被告浙江开元酒店管理有限公司杭州开元名都大酒店（以下简称“开元名都酒店”）旅店服务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5年7月2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郑卜训适用简易程序于同年10月2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双方曾申请庭外协商，本院予以准许，另双方申请本案审限届满后继续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故本案经批准依法延长审限3个月。庭审中双方当事人的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李某甲、陈某某、殷某某、李某诉称：四原告均系死者李某乙的合法继承人。2014年7月30日凌晨，李某乙与赵某等朋友前往被告处住宿，并办理了3712房间的入住登记手续。凌晨3时30分许，罪犯张某赶往李某乙住处并发生争执，张某掏出刀具将李某乙连捅数刀并慌忙而逃，后李某乙经抢救无效死亡。事发过程中被告的安全措施没有做到位且未尽到安保义务，出现以下反常情况：张某及其女友舒某进入酒店后在门口已发生争吵，舒某不愿进去，而张某拉扯踢打舒某，被告作为高档的五星级酒店应该有监控，但其并未提供；张某上楼后情绪很激动，而凌晨3时被告没有保安值班；李某乙被杀害后，张某手上拿着杀人凶器，进入电梯后怕舒某的小姐妹发现，于是再走到楼梯上并走了四、五层的楼梯；张某因为身上有血而有脱衣服的行动，故在楼梯上是赤膊下去的，杀人工具由张某交给舒某。
原告认为，1、根据合同法第六十条的规定以及住宿合同的性质、目的及行业习惯，避免旅客人身、财产受到侵害就成为此类合同的附随义务。按照收费标准的不同，各个酒店履行合同附随义务的方式有所不同，但必须采取有效的安全防范措施、履行最谨慎的注意义务并在能力所及范围内保护旅客不受侵害。被告系专业的高档五星级酒店，酒店监控系统形同虚设，保安和安全巡检人员严重失职，罪犯张某在该酒店有反常举动，如罪犯发生争执、持刀逃跑以及罪犯在公共区域未穿上衣等，但无人查验其证件和按规定进行访客登记，以至对犯罪行为毫无察觉；同时，被告也未有条件的对所有进入住宿区的不熟识人给予充分注意并了解其动向，以及时发现并遏制其中一些人的犯罪企图；此外，被告不能认为安装了安全设施即尽到合同义务，还必须认真负责的教会旅客在何时及如何适用这些设施，直至旅客形成使用习惯，被告在这方面所尽义务极其不够；最后，从案发到李某乙朋友到现场后告诉被告、再到被告过来有10多分钟时间，而被告没有发现异常情况且不是从酒店监控中发现异常情况而赶到现场，也就是说被告未及时发现以及抢救导致李某乙经抢救无效死亡。综上，可充分说明被告对酒店安全不负责任，致使李某乙在入住该酒店期间被罪犯杀害，其未尽到安全保护义务，应当承担违约责任。2、关于李某乙是否存在过错的问题。被告不应指责李某乙，李某乙的是非过错在杭州中院的刑事判决中已经讲清楚。事实是李某乙拿出3000元，而舒某见钱眼开拿了该款并自愿与李某乙发生嫖娼关系，如果不是舒某见钱眼红，李某乙不可能与舒某发生嫖娼关系，而张某用残忍的手段将李某乙杀死，故应认定李某乙没有过错。3、对于李某乙入住被告处，双方没有书面合同和具体约定，适用的法律依据为合同法；对原告方造成经济上的损失，因李某乙已死亡且生前系公司的副总经理，丧葬费、死亡赔偿金及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抚慰金均应属于合同的损失范围。综上，为维护原告方的合法权益，故起诉并请求判令：一、被告赔偿原告各项经济损失共计986249元［其中包括丧葬费24186元（按2014年浙江省在岗职工平均工资标准48372元／年÷12个月×6个月）、死亡赔偿金807860元（按2014年浙江省城镇常住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40393元／年×20年）、被扶养人生活费共计304203元（父亲按2014年浙江省城镇常住居民人均生活消费支出标准27242元／年×13年／3=118049元、母亲27242元／年×13年／3=118049元、女儿27242元／年×5年／2=68105元）及精神抚慰金10万元，以上合计1236249元，再减去刑附民判决认定的25万元后计算为986249元］；二、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被告开元名都酒店辩称：一、被告认为原告以违约之诉即旅店服务合同纠纷起诉没有法律依据，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二条之规定，原告之前已提起侵权之诉，不能再以违约之诉来起诉，只能二选其一；此外，原告的计算方式为侵权责任赔偿，被告对计算方式无异议，具体金额按原告方式计算也没错，但具体的方式及金额应由法院审查。二、被告已完全履行了安全保障义务，不存在任何过错。1、被告安防设施齐全，案发当日酒店监控设施运行正常，监控显示张某在酒店内并没有异常表现，被告无法判断张某会采取加害行为；需要强调一点，可能在公共区域里发生的异常情况就是张某在下楼时没有穿上衣，这一点是张某整个过程中产生的唯一异常情况，但发生该异常情况的时候已是在案发之后且损害结果已发生，在该情况下酒店应尽的义务是阻止损害结果的扩大而不是去抓捕张某，酒店在这一点上不存在任何违约行为。2、被告酒店区域里针对不同区域存在不一样的履行义务方式，即包括公共区域及客人房间内的私人区域，在公共区域里，酒店有相关监控和服务员、保安巡逻，该区域酒店系主动履行相关安全保障义务，即若该区域发生异常情况，酒店应及时处理；但在私人区域内，酒店在未得到客人允许的情况下绝对不能进入，即被动的尽相关安全义务。本案整个损害事实发生在李某乙房间里，张某进入酒店时还未产生杀害李某乙的犯意，其杀人动机是在李某乙房间内产生的，而房间内的空间不属于被告可控制范围。同时，张某系正常敲门进入李某乙房间，在进入房间过程中没有异常情况发生，酒店无理由干涉。因此，酒店无法阻止张某加害行为的产生。3、原告未进行访客登记与被害结果发生没有因果关系，访客登记制度是上世纪80年代的规定，系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现在酒店人流量巨大，且均已在公共区域安装先进监控设施，访客登记在现有条件下既无必要也不可能实施；同时，张某在进入酒店前并未产生杀人犯意，即使作了访客登记也不能阻止其进入李某乙房间。4、案发后被告及时赶到现场、积极报警并保护现场，配合警方处理相关事宜，加害人张某也最终落网，原告的损害结果范围没有扩大。三、关于原告的损失范围，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之规定，因原告方已在杭州中院提出相关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该院及浙江高院均已作出相应判决、裁决并确认张某应赔偿原告方25万元，相关损失范围已经司法确认，按照一事不再理的原则，对损失范围的确定不应重新审理；同时，即使按侵权责任法之规定，被告要承担的也是补充责任，责任范围应在加害人应承担的25万元范围之内。四、李某乙对损害结果的发生存在严重过错，杭州中院的判决中已确认“李某乙的先行违法行为对促使本案的发生有一定责任”，而整个事件的直接原因系李某乙事先违法嫖娼行为而与张某产生矛盾，从刑事讯问笔录中可看出，张某的女友舒某在向李某乙提供服务的过程中还希望李某乙停止相关违法行为，但李某乙还是坚持继续其违法行为，从而导致张某上门理论以及损害结果的发生。因此，李某乙应对自己的先行行为承担绝大部分责任。综上，被告已尽其安全保障义务，且无能力阻止损害结果的发生，事后亦积极阻止损害结果的扩大，因此不应承担任何赔偿责任，故请求判决驳回原告全部诉请。
经审理，本院认定以下事实：2014年7月29日22时许，李某乙等人到杭州市萧山金域妩媚餐饮娱乐馆唱歌，该娱乐馆陪侍人员舒某在包厢内陪侍李某乙。离场后李某乙等人于同年7月30日凌晨至被告处住宿，并办理了XXXX房间的入住登记手续，房价为618元。后李某乙与舒某发生性关系，舒某收取3000元嫖资后离开酒店。期间舒某男友张某与舒某通话并对此事不满。当日凌晨3时30分许，张某携带折叠刀赶往被告附近与舒某会合并从舒某处获知嫖娼经过，气恼之下要求舒某带其至李某乙所住的客房。经舒某敲门进房后，张某与李某乙发生纠纷，期间李某乙打电话向朋友求助，张某遂持刀捅刺李某乙数刀并与舒某慌忙逃离现场。期间李某乙朋友赶到现场并通知酒店服务员开门，双方拨打了110、120，后李某乙经抢救无效死亡。之后浙江省杭州市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原告方提起附带民事诉讼并要求张某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共计1115889.16元，案经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并判决张某犯故意杀人罪并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张某赔偿原告方经济损失25万元。后原告方对该判决刑事附带民事判决部分不服并向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该院裁定驳回原告方的上诉并维持原判等。因案涉争议，原告方以合同纠纷起诉来院并要求被告赔偿各项经济损失，案经调解无效。
另查明，四原告均系死者李某乙的法定继承人，原告李某甲、陈某某、殷某某、李某分别为李某乙的父亲、母亲、生前配偶及女儿；原告李某甲、陈某某在李某乙去世之前一直居住在原告殷某某户籍所在地照看李某，两人育有三个儿子，李某乙系第三子，生前在张家港市XX集团任职。
上述事实有原告提供的宾客住宿登记单、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以及刑事附带民事裁定书各1份、讯问笔录2份、公证书及证明各2份、公安讯问笔录4份，被告提供的酒店在案发时的视频监控资料1份以及双方于庭审中的陈述等予以证实。
本院认为：针对本案主要争议点，首先，被告与李某乙是否构成旅店服务合同关系及原告可否据此主张合同违约责任。原告已提供有效证据证实双方已成立前述合同关系，被告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二条之规定主张“原告之前已提起侵权之诉，不能再以违约之诉来起诉”等，该条款系规定权利人针对同一主体存在请求权竞合而仅能择一主张，而原告之前所主张的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系针对加害人张某，故前述诉讼并不影响原告主张本案权利。被告方的该项辩称于法无据，故不予采信。其次，被告应负的合同约定或法定义务内容及违约认定。本案被告除了负有为李某乙提供住宿及相应服务的给付义务外，还应当根据合同法第六十条规定的诚实信用原则对其人身及财产安全负有必要限度内保护等附随义务。被告作为一家专业的五星级酒店，应采取与其收费和等级相一致的安全措施使顾客人身财产免受侵害。本案被告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的过错，体现在未对张某进行访客登记，但考虑到访客登记制度在现今的酒店管理中已被更为完备、合理的安全保卫制度及设施等替代部分保护功能，据此认定被告存在轻微过错。此外，对张某等人在凌晨时间的异常行为也疏于注意，监控视频显示“张某及舒某全程乘电梯上行并经敲门进入房间，于凌晨3时31分左右急促跑离房间，进入电梯后张某脱掉上衣，最后从地下车库步行离开”等，结合该时间点及前后对比而体现的前述反常行为，被告方应予充分注意；同时，被告内部的安全巡查指导标准就巡查公共场所规定“发现可疑情况及时向主管或经理汇报，阻止非法行为的进行，劝阻不受欢迎的人进店或在店内停留”等，而针对前述张某等人在酒店公共区域存在的异常行为，即使行为时间发生在事发后，被告方就前述附随义务的履行也应贯穿合同始终，故应按规定予以充分注意并进行必要的盘查或劝阻等，而被告并未尽到该附随义务。综上，可认定被告未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主观上具有轻度过错，应负相应的赔偿责任。被告关于其无过错的相关辩称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故不予采信。再次，李某乙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以及责任认定。被告主张李某乙存在嫖娼这一先行违法行为，且舒某在向李某乙提供服务的过程中曾希望李某乙停止该违法行为，但李某乙还是继续该行为，据此可认定其亦存在重大过错，本院结合前述违约程度的分析确定被告对违约赔偿数额应予降低。最后，关于合同损害赔偿范围问题。本案原告主张合同的损失范围包括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以及精神抚慰金，庭审中被告表示对原告方关于赔偿项目的计算方式及按该方式计算的金额无争议，故对各项目数额予以确认；至于合同损失范围的界定，根据合同法的规定，违约损害赔偿应符合可预见性规则，本案被告应当预见其不履行安全保护义务的后果应为李某乙的人身伤害等，因李某乙死亡而发生的丧葬费、死亡赔偿金及被扶养人生活费应属于可预见范围，但精神抚慰金在违约损害赔偿中并不适用，故不予认定。综上，按原告计算方式核算损失为886249元（其中包括丧葬费24186元、死亡赔偿金807860元及被扶养人生活费共计304203元，以上合计1136249元并减去25万元），结合前述关于违约程度及过错、责任认定等分析，本院酌定被告应承担的赔偿数额为132937.35元（按前述损失的15%计算）。本院对原告主张的该项合理部分予以支持，对被告方关于合同损失范围相关辩称的合理部分予以采信，其余部分无事实依据而不予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及第一百二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浙江开元酒店管理有限公司杭州开元名都大酒店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李某甲、陈某某、殷某某、李某132937.35元；
二、驳回李某甲、陈某某、殷某某、李某的其余诉讼请求。
如果浙江开元酒店管理有限公司杭州开元名都大酒店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13662元，减半收取6831元，由李某甲、陈某某、殷某某、李某负担5910元，浙江开元酒店管理有限公司杭州开元名都大酒店负担921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并向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在上诉期满后的次日起七日内仍未交纳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开户银行为工商银行湖滨分理处，户名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账号12×××68）
审判员 郑卜训
二〇一六年一月八日
书记员 富美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