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穗中法民五终字第108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柯逊，香港居民，现住广州市天河区。
委托代理人：李耀华、刘茗轩。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科院广州化学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天河区。
法定代表人：廖兵。
委托代理人：陈静艳。
上诉人柯逊因与被上诉人中科院广州化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化学公司）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4）穗天法民四初字第20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3年4月9日，化学公司（出租方）与柯逊（承租方）签订《房屋（场地）租赁协议书》（以下简称第一份租赁协议），约定：化学公司同意将招待所、豆腐房房屋（场地）租赁给柯逊作为乒乓球俱乐部和文体场所使用，租用面积合计661.44平方米（其中招待所面积490.44平方米，招待所栏杆空地面积109平方米、豆腐房面积62平方米）；化学公司同意将园区内整个鱼塘租给柯逊作为环境美化、自行养鱼、钓鱼体育活动使用；化学公司同意将部分树林场地租给柯逊作为美化周边环境使用（面积按实际使用面积计算）；经化学公司、柯逊双方商定，上述房屋（场地）、鱼塘、树林场地租赁期为六年，其中：招待所房屋（场地）从2003年4月21日至2009年4月20日止，豆腐房从2003年5月1日至2009年4月30日止，树林场地从2003年5月1日至2009年4月30日止，鱼塘从2003年5月1日至2009年4月30日止；等条款。
2009年1月17日，化学公司（出租方）与柯逊（承租方）又签订一份《房屋（场地）租赁协议书》（以下简称第二份租赁协议），约定：化学公司同意将招待所、豆腐房房屋（场地）租赁给柯逊作为居住、乒乓球俱乐部和文体场所使用，租用面积合计661.44平方米（其中招待所面积490.44平方米，招待所栏杆空地面积109平方米、豆腐房面积62平方米）；化学公司同意将园区内整个鱼塘租给柯逊作为环境美化、自行养鱼、钓鱼体育活动使用；化学公司同意将部分树林场地租给柯逊作为美化周边环境使用（面积按实际使用面积计算）；（第五条）经化学公司、柯逊双方商定，上述房屋（场地）、鱼塘、树林场地租赁期为六年，从2009年4月21日至2017年4月20日止；等条款。
2014年5月26日，化学公司委托广东广某君达律师事务所陈静艳律师向柯逊发出《关于﹤房屋（场地）租赁协议书﹥租赁期限于2015年4月20日届满的通知》的律师函，函称：化学公司在其内部合同规范性核查时发现化学公司、柯逊双方于2009年1月17日签订的第二份租赁协议中所记载的租赁日期存在笔误；根据双方的约定，租赁期限为六年，租赁日期应从2009年4月21日至2015年4月20日止，而因笔误，上述租赁日期被记载为从2009年4月21日至2017年4月20日止；化学公司要求柯逊在2014年6月6日前与其签署关于修正合同租赁期限的补充协议，以规范合同后续执行；如柯逊届时未至，则化学公司可视为柯逊已默认合同的租赁期限规范修正为至2015年4月20日届满，届时请柯逊提前做好交还场地的准备。
2014年6月4日，柯逊向广东广某君达律师事务所陈静艳律师发出《关于﹤律师函﹥的复函》，函称：化学公司、柯逊双方于2009年1月17日签订的第二份租赁协议约定租赁期限从2009年4月21日起至2017年4月20日止，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真正的笔误是化学公司将八年租期写成六年租期；而柯逊委托律所发出的《关于﹤房屋（场地）租赁协议书﹥租赁期限于2015年4月20日届满的通知》是明显违反双方协议书的约定；为此，双方应遵守协议书的约定继续履行协议书至2017年4月20日。同日，柯逊向化学公司发出《关于租赁期限的复函》，函件内容与上述《关于﹤律师函﹥的复函》内容基本一致。
庭审时，柯逊还称化学公司曾于2014年5月15日恶意剪断承租场地的电线，从而引发其员工黄某甲与化学公司的员工黄某乙龙发生言语冲突，后双方经广州市公安局天河区分局长兴街派出所调解，冲突事件才得以解决。柯逊以此主张化学公司是因冲突事件与其产生矛盾，故才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化学公司则认为，冲突事件与本案无关。
化学公司、柯逊双方除了对第二份租赁协议中第五条所约定的租赁期限存在争议之外，双方对第一份租赁协议和第二份租赁协议所约定的其他内容均无异议。经比对，原审法院发现第一份租赁协议和第二份租赁协议除了对租金、租赁期限起止日、租金递增比例、承租方联系人、押金、水费单价等方面的约定有所不同之外，其他内容的约定基本一致，且两份租赁协议的格式亦基本相同。现化学公司以第一份租赁协议与第二份租赁协议格式基本相同，且所约定的内容基本一致为由，主张第二份租赁协议是第一份租赁协议的延续，并以此主张双方已形成“六年一签”的交易习惯，即第二份租赁协议所约定的租赁期限与第一份租赁协议所约定的租赁期限一样，同为六年。柯逊对此不予确认，其认为双方仅签订过两份租赁协议，因此并未形成交易习惯，主张双方应按照第二份租赁协议中第五条所约定的“从2009年4月21日至2017年4月20日止”的租赁期限继续履行第二份租赁协议。除了第二份租赁协议之外，化学公司、柯逊在本案中均未能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双方曾就第二份租赁协议中关于是否调整租赁期限的问题进行过协商。
现化学公司以第二份租赁协议中第五条所约定的租赁期限存在笔误为由，提起本案诉讼。
因本案纠纷，化学公司于2014年7月16日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化学公司与柯逊于2009年1月17日签订的《房屋（场地）租赁协议书》的租赁期限为六年，即2009年4月21日至2015年4月20日止；2、柯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柯逊原审辩称：一、《房屋（场地）租赁协议书》中第五条约定的租赁期“从2009年4月21日至2017年4月20日止”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租赁期为六年”乃笔误。二、化学公司、柯逊并没有形成每次租赁期限均为六年的交易习惯。三、根据合同法“后压前”的原则，即使笔误里的“租赁期限为六年，从2009年4月21日至2017年4月30日止”有矛盾，也应以在后约定的为准。且“从2009年4月21日至2017年4月30日止”更明确了租赁期限的具体日期，体现了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四、化学公司于2014年5月15日恶意剪断柯逊的电线，企图逼迁柯逊，柯逊经报警维权后，化学公司不得不赔礼道歉，故化学公司怀恨在心，从而导致本案的诉讼。
原审法院认为：化学公司与柯逊签订的两份《房屋（场地）租赁协议书》均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国家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有效合同，对双方均有约束力。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第二份租赁协议中约定的租赁期限是否存在笔误。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七条的规定：“下列情形，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为合同法所称‘交易习惯’：（一）在交易行为当地或者某一领域、某一行业通常采用并为交易对方订立合同时所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做法；（二）当事人双方经常使用的习惯做法。对于交易习惯，由提出主张的一方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
本案中，化学公司、柯逊签订的第二份租赁协议第五条原文为：“经甲乙双方商定上述房屋（场地）、鱼塘、树林场地租赁期为六年，从2009年4月21日至2017年4月20日止；租金（含物业管理费）从2009年5月1日起计收。”从一般文某分析，化学公司、柯逊双方在上述条款中已明确约定租赁期为六年，而“从2009年4月21日至2017年4月20日止”则是对六年租赁期起止时间的具体化，原审法院认为上述关于截止时间为“2017年4月20日止”的内容存在笔误的可能性更大。另外，虽然柯逊以其与化学公司仅签订过两份租赁协议为由，主张双方并未形成交易习惯，对化学公司关于“六年一签”交易习惯的主张不予确认，但按已查明的事实可以看出，第二份租赁协议是在第一份租赁协议的基础上续签的，两份租赁协议无论是格式还是内容都基本一致，而现有证据并未显示化学公司、柯逊曾就第二份租赁协议的租赁期限进行其他约定，且柯逊自2003年起承租化学公司场地至今已长达十年以上，双方之间存在长期的合作关系，因此原审法院认为化学公司关于双方已形成“六年一签”交易习惯的主张更为可信。综上，原审法院确认化学公司、柯逊签订的第二份租赁协议（2009年1月17日签订）的租赁期限为六年，即从2009年4月21日起至2015年4月20日止。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于2014年11月12日判决：确认中科院广州化学有限公司与柯逊于2009年1月17日签订的《房屋（场地）租赁协议书》所约定的租赁期限为六年，即从2009年4月21日起至2015年4月20日止。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中科院广州化学有限公司负担。
判后，柯逊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具体上诉事实与理由如下：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合同的租赁期限为六年是主观臆断，请求二审法院予以改判。1、涉案合同于2009年1月17日签订，作为出租方的化学公司如认为合同对于租赁期限的约定损害其利益，其早于2009年就可以通过各种法律途径要求确认合同的租赁期限，但在长达五年多的时间里，化学公司从未正式向柯逊提出过租赁期限应为六年的主张，却在发生了2014年5月15日事件的一个多星期后发函主张租赁期限为六年并诉诸于法院，化学公司因为该事件而怀恨在心，并希望以租赁期限为六年为由达到提前解除合同的目的是欲盖弥彰。作为涉案合同签订方的柯逊已将合同签订时的来龙去脉告知法院，如化学公司认为柯逊的陈述有任何虚假成分，其可以让当时参与签订合同的哈成勇所长和邹某副总经理出庭对质，这才最有利于法院判断双方就涉案合同租赁期限的真实意思。如化学公司拒不申请有关证人出庭接受法院的询问，其理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2、在本案中，虽然柯逊向化学公司承租涉案场地已长达十年，但双方签订的合同仅有两份，双方并未就租赁期限等形成交易习惯，不能因为双方签订的第一份合同约定租赁期限为六年，而认为第二份合同的租赁期限也是六年。3、根据合同法“后压前”的原则，如果笔误里的“租赁期限为六年”与“从2009年4月21日至2017年4月20日止”有矛盾，也应以在后约定的为准，且“2009年4月21日至2017午4月20日止”更明确了租赁期限的具体日期，体现了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租赁期限为六年”实为笔误。柯逊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化学公司的诉讼请求。
化学公司二审答辩称：一、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法则，承租方最关注的是租期和租金的约定。如作为承租方的柯逊，主张续约时租期变动，那某在签署合同时肯定会关注此内容是否已作调整。加上，柯逊是个对合同非常谨慎的人，因为柯逊在签署第一份合同时，是逐页签名，请法官注意，第二份，即本案的争议合同，也是逐页签字的。所以在签约时，租期肯定是柯逊必然留意到的。本案的争议条款，从注意度、直观度、辨识度方面来看，首先摄入眼球和引人注意的都是“六年”，也是最容易发现是否有误的内容。按照一般人的习惯及柯逊的谨慎，柯逊看不出这误处的可能性是很小的，除非当初的约定就是六年，所以柯逊一看到是6年就自动忽略了后面的具体起始日期计算。1、在注意度方面，“六年”在前，按照正常的阅读习惯，先入为主，引起阅读者的注意力的力度肯定大于在后的“2009年4月21日至2017年4月20日止”；2、从直观度方面看，“六年”是个概括性数，直观度强，一目了然租期；而“2009年4月21日至2017年4月20日止”是不能直观出租期的，必须经过计算才能得出租期结论，按照正常阅读习惯，首先摄入眼球的必然是直观的信息。3、辨识度方面：文字排版上，“六年”是位于当页最右上方处的文字，辨识度高，一眼就可看到，而“2009年4月21日至2017年4月20日止”在段落的中部，辨识度不高。如果柯逊在签约时既然可关注需通过计算才能得出租期结论的“2009年4月21日至2017年4月20日止”，没理由没看到前面如此直观明显的大大的“六”字，显然，柯逊主张签约时没看清租期约定的理由与事实不符。二、从争议条款本身约定来看，词语的排序以及内容的重要性都可看出，以租赁期6年为准。首先，“合同期限”这词语本身可看出，通常都是先有“期”，再根据“期”而界定“限”，期与限不一致，按照“期限”的词义理解，亦应以“期”为准。再者，争议合同中，即便没有“2009年4月21日至2017年4月20日止”这描述，根据“租赁期为六年”以及封面上注明的“承租日期：2009年4月21日”也可计算出期限届满日，所以“2009年4月21日至2017年4月20日止”是可以没有的。在此当中，也更加印证“期”的约定比“限”的约定更为重要。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请维持原判。
经庭询调查，本院确认一审法院查明事实。
二审期间，本院另查明：化学公司称双方发生纠纷后，该司核查双方所签订的协议，发现租赁期限“2009年4月21日至2017年4月20日止”中存在笔误。柯逊称双方所签第二份租赁协议约定租赁期限为8年，但签署时并未发现没有将六修改成八。柯逊后来发现过该问题，就与化学公司邹副经理联系过，该经理说日期已经写得非常清楚，他证明就可以了。此后，胡副总经理接手后，柯逊也曾就此事联系过化学公司。当时化学公司原经办人邹经理打电话给柯逊说他与现任胡副经理说过租赁期限为八年。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无新的证据提交本院。
本院认为：原审法院对于某与化学公司之间的合同性质及各方权利义务的认定，合法有据、论理清晰，不作赘述。本案双方所签第二份租赁协议第五条原文为：“经甲乙双方商定上述房屋（场地）、鱼塘、树林场地租赁期为六年，从2009年4月21日至2017年4月20日止，租金（含物业管理费）从2009年5月1日起计收”。现双方争议的焦点在于第二份租赁协议中约定的租赁期限是否存在笔误问题。
租赁双方协商租赁期限过程中，先协议大致租期，而后细化具体的起止时间是一般的日常生活习惯，原审法院从文某分析，认为上述条款中“从2009年4月21日至2017年4月20日止”是对六年租赁起止时间的具体化与该日常生活习惯相符，故原审法院据此认为关于截止时间为“2017年4月20日止”的内容存在笔误的可能性更大并无不妥。至于某根据合同法“后压前”的原则，认为如果笔误里的“租赁期限为六年”与“从2009年4月21日至2017年4月20日止”有矛盾，也应以在后约定的为准于法无据，故本院不予采纳。另根据化学公司所述，双方起纠纷于2014年4、5月前后，因距租赁期届满前起纠纷，导致化学公司重新核查上述双方所签订协议，才发现上述笔误。化学公司此后即已向柯逊发出函件要求更正，柯逊回函则不同意。从双方行为分析，化学公司存在期限届满解除合同的意愿，而柯逊则反之。结合柯逊所称签订第二份租赁协议之后，其已发现笔误，其向化学公司当时主管人员交涉后未正式予以更正的陈述，在柯逊没有其他证据佐证其所述的情况下，本院认为化学公司所述其发现第二份租赁协议租期中的“2017年”为笔误更为可信。据此，原审确认柯逊与化学公司签订的第二份租赁协议（2009年1月17日签订）的租赁期限为六年，即从2009年4月21日起至2015年4月20日止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柯逊上诉请求、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柯逊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岳为群
审 判 员 郑怀勇
代理审判员 柳玮玮
二〇一五年三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璩方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