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甘民终19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兰州市城关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拱星墩信用社，住所地兰州市城关区东岗东路***号。
负责人：杨静，拱星墩信用社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晓锋、罗海珍，甘肃正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兰州市天主教爱国会，住所地兰州市城关区金昌南路328号。
法定代表人：宫德华，该天主教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和康、刘鹏，甘肃赛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甘肃润达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兰州市城关区民主西路83号。
法定代表人：杨红艳，润达公司总经理。
兰州市城关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拱星墩信用社（以下简称拱星墩信用社）与兰州市天主教爱国会（以下简称天主教会）、甘肃润达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润达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05年6月29日立案审理，2005年12月30日作出（2005）甘民二初字第30号裁定，中止诉讼。2009年4月10日本案恢复审理，2009年11月26日本院作出（2005）甘民二初字第30-2号裁定，驳回拱星墩信用社的起诉。拱星墩信用社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提起上诉，2010年2月18日最高人民法院作出（2010）民二终字第9号裁定，撤销本院（2005）甘民二初字第30-2号裁定，指令本院对本案进行审理。2010年6月9日本院作出（2010）甘民二初字第18号裁定，本案由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29日作出(2010)兰法民二初字第00059号民事判决。拱星墩信用社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2014年12月25日本院作出（2014）甘民二终字第125号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2月21日作出(2015)兰民二初字第161号民事判决，拱星墩信用社及天主教会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3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拱星墩信用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晓锋、罗海珍，天主教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和康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润达公司经本院公告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拱星墩信用社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一审民事判决；2．请求依法确认拱星墩信用社与天主教会签订的《借款合同》、《抵押合同》以及拱星墩信用社与润达公司签订的《保证合同》合法、有效；3．请求依法将本案改判，判令支持上诉人原审全部诉讼请求；4．本案一审、二审等其他诉讼费用由两被上诉人承担。主要理由：1．拱星墩信用社与天主教会签订的《借款合同》、《抵押合同》合法、有效，天主教会依法应当承担偿还贷款本金及贷款利息的责任，原审法院认定合同无效，明显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以改判。2．涉嫌刑事犯罪的法定代表人以单位名义对外签订经济合同造成损失的，不影响单位对外承担民事责任。3．天主教会在取得上述贷款后，如何支配、怎么使用是天主教会的权利，拱星墩信用社无法监管，无论该《借款合同》是否有效，天主教会都应当承担偿还拱星墩信用社借款本金及利息的责任，一审法院只确定天主教会承担部分还款责任，系认定不全，依法应予改判。4．上诉人拱星墩信用社已经尽到了金融机构贷款审查的责任，没有任何过错，造成该贷款未按期偿还是天主教会内部管理不严造成的，应当由其承担偿还责任。5．拱星墩信用社与润达公司签订的《保证合同》合法、有效，润达公司应当对天主教会的借款提供连带保证还款责任，一审法院认定该合同无效，系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
天主教会辩称：所有合同都是慕正中等人伪造的，与教会没有任何关系，所涉款项都是慕正中实际控制，教会没有使用。教会在整个过程中没有过错，不承担责任。
天主教会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民事判决第二项；2．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的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理由：1．赵大清等人私刻上诉人公章骗取贷款的过程中，上诉人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2．上诉人从未实际占有并控制更从未使用受益涉案款项，原审法院要求上诉人返还无任何法律依据。3．被上诉人拱星墩信用社存在贷款审批发放过程中存在重大过错，应对此承担过错责任。
拱星墩信用社辩称：信用社发放贷款没有过错，放贷中也进行调查，天主教会的赵大清确认签字并加盖公章，信用社只是实质性审查，对其真伪无法确认，赵大清的行为就是职务行为，信用社尽到审查义务。天主教会在本案中是实际受益方，工程就在天主教会院子里，天主教会实际使用了大部分贷款。
拱星墩信用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天主教会立即偿还拖欠拱星墩信用社的借款本金1200万元、截止2005年6月30日止的贷款利息1651536元；2．天主教会承担从2005年7月1日起至付清之日的逾期贷款利息；3．确认拱星墩信用社与天主教会签订的在建工程抵押合同合法有效；4．判令润达公司在抵押财产范围之外承担连带保证责任；5．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天主教会、润达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2年1月18日，兰州正翔物资贸易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正翔公司）原经理慕正中等人通过挪用800万元住房公积金、以虚假出资骗取验资报告后，注册成立了具备房地产开发资质的润达公司。2003年3月10日，润达公司与天主教会签订《建设用地项目投资合同书》，约定由润达公司承建位于兰州市城关区小沟头12-14号的天主教会综合楼。2003年12月，慕正中为收回其前期投入资金4196522.37元，与天主教会赵大清、兰州怡和花木公司法定代表人简一、简恕（均被判处徒刑）串通，以兰州市城关区小沟头12-14号院在建工程作抵押，由天主教会向拱星墩信用社申请贷款1200万元。慕正中遂指使正翔公司工作人员杨红艳私刻“兰州市天主教爱国会财务专用章”，并于2003年12月8日以天主教会名义在拱星墩信用社开立了新账户。
2003年12月17日，慕正中指使正翔公司工作人员用赵大清私刻的公章在中国人民银行兰州中心支行办理了天主教会的贷款证及贷款卡。其后，赵大清持该份贷款证及贷款卡、天主教会的社会团体法人登记证书、组织机构代码证、法定代表人的任命书、赵大清的身份证复印件等贷款所需资料，用私刻的天主教会公章与拱星墩信用社签订了一份《借款合同》，约定：拱星墩信用社借给天主教会借款1200万元，用于建设教会自养综合楼，利率为月息6.84‰，期限一年，自2003年12月17日至2004年11月28日止。同日，双方又签订了一份《抵押合同》，约定：天主教会以其拥有的位于兰州市城关区鼓楼巷甘南路在建工程为上述借款提供抵押担保。合同签订后，赵大清在该《借款合同》、《抵押合同》上加盖了私刻的天主教会公章并在法定代表人或有权签字栏中签字。同时，赵大清还在抵押物清单上加盖了私刻的天主教会公章、签名并加盖其个人名章。2003年12月22日拱星墩信用社在兰州市房地产交易中心办理了抵押登记，并取得了房屋他项权证，证号为房他字第15325号。2003年12月17日，拱星墩信用社与润达公司又签订了一份《保证合同》，合同约定：由润达公司为上述1200万元借款及利息提供连带责任保证，保证期间为主合同约定的债务人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二年。合同签订后，拱星墩信用社与润达公司分别在《保证合同》上加盖了公章及个人名章。2003年12月20日，拱星墩信用社支付给天主教会借款1200万元，并于当日转入慕正中所设的天主教会账户。
另经武威市中级人民法院(2007)武中刑初字第22号刑事判决书及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2007)甘刑二终字第61号刑事裁定书均认定：1200万元借款慕正中将1500000元交于赵大清等人后，将剩余10500000元用于下列支付目的：(1)支付润达公司4454453.57元（由正翔公司出资的用地定金3340000元、前期费用856522.37元及贷款利息257931.2元）；(2)支付正翔公司2736270.35元（用于核销正翔公司自1998年以来该公司各项经营亏损）；(3)支付正翔公司贷款利息609672元；(4)付天主教会工程款1584366.46元；(5)慕正中支取现金300000元，其中用于行贿250000元，归还正翔公司借款50000元；(6)至案发时，账面余额为815237.62元。另外，第(1)支付润达公司4454453.57元（由正翔公司出资的用地定金3340000元、前期费用856522.37元及贷款利息257931.2元），这款项中334000元由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5)兰刑二初字第054号刑事判决书认定：自2001年12月至2003年2月先后骗取润达公司332万元，20万元用于天主教会开支。
另查明，润达公司自2004年3月后再未进行过工商年检，该公司目前状态是既未被吊销营业执照，又未被注销。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所涉贷款系赵大清等人伪造并私刻公章、以天主教会的名义与拱星墩信用社签订借款合同诈骗而来，所骗款项全部由慕正中控制的公司非法占有，因此借款合同是以合法的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的合同，应依法认定无效。主合同无效，从合同亦无效，因此抵押合同及保证合同应依法确认为无效。对于合同无效后的责任认定问题，因天主教会及润达公司均存在规章制度不健全、用人失察、对公司高级管理人员监管不力的责任，致使其法定代表人得以利用职务便利骗取巨额贷款，故天主教会及润达公司在本案中具有一定的过错，应当在借款人天主教会受益的范围内承担返还责任。拱星墩信用社未履行金融机构发放贷款应尽的谨慎注意义务，未依贷款规章对天主教会及润达公司法定代表人对外权限和贷款用途、使用等情况进行严格审查和监督，应负有一定的责任。
合同无效后，因履行合同取得的财产应予返还。经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5)兰刑二初字第054号刑事判决、武威市中级人民法院(2007)武中刑初字第22号刑事判决及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2007)甘刑二终字第61号刑事裁定对以上1200万元贷款去向作出认定，其中认定付天主教会工程款1584366.46元，支付润达公司4454453.57元中20万元用于天主教会开支。因此天主教会应当在此范围内向拱星墩信用社承担返还责任，并由润达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武威市中级人民法院(2007)武中刑初字第22号刑事判决书及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2007)甘刑二终字第61号刑事裁定书均认定：慕正中将1500000元交于赵大清，而赵大清是否用于天主教会没有证据证明，因此，天主教会对150万元不应承担责任。关于审计报告中的账面余额815237.62元，一审法院认为应为该刑事案件中的赃款追缴，本案不应处理。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之规定，判决：一、原告兰州市城关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拱星墩信用社与被告兰州市天主教爱国会签订的借款合同、抵押合同以及原告兰州市城关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拱星墩信用社与被告甘肃润达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签订的保证合同无效；二、被告兰州市天主教爱国会返还原告兰州市城关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拱星墩信用社1784366.46元；三、驳回原告兰州市城关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拱星墩信用社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62150元，由原告兰州市城关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拱星墩信用社承担129720元，被告兰州市天主教爱国会承担32430元。以上计1816796.46元，由被告兰州市天主教爱国会于本判决生效后15天内付清。逾期则由被告甘肃润达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二审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认为，一、关于本案所涉《借款合同》、《抵押合同》、《保证合同》的效力问题。经审查：天主教会原法定代表人赵大清伙同慕正中、简一、简恕等人，伪造天主教会、兰州市宗教局印章，以骗取贷款为目的，与拱星墩信用社签订《借款合同》、《抵押合同》、《保证合同》，其诈骗犯罪行为已被相关刑事裁判认定，涉案人员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因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二、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的规定，本案所涉《借款合同》、《抵押合同》、《保证合同》均为无效合同。一审判决上述合同无效符合法律规定，应予维持。拱星墩信用社请求依法确认其与天主教会签订的《借款合同》、《抵押合同》以及其与润达公司签订的《保证合同》合法、有效的上诉请求及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予以驳回。
二、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规定》）第三条规定：“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以该单位的名义对外签订经济合同，将取得的财物部分或全部占为己有构成犯罪的，除依法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外，该单位对行为人因签订、履行该经济合同造成的后果，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第五条第二款规定：“行为人私刻单位公章或者擅自使用单位公章、业务介绍信、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以签订经济合同的方法进行的犯罪行为，单位有明显过错，且该过错行为与被害人的经济损失之间具有因果关系的，单位对该犯罪行为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天主教会原法定代表人赵大清伙同慕正中等人，伪造天主教会、兰州市宗教局印章，以天主教会名义与拱星墩信用社签订《借款合同》、《抵押合同》、《保证合同》骗取贷款，并收取其中1500000元的行为，符合《规定》第三条规定的情形；天主教会原法定代表人赵大清以天主教会的名义签订《借款合同》、《抵押合同》的行为，天主教会存在管理不严的过错，且该贷款部分用于天主教会综合楼工程建设，与拱星墩信用社的损失有因果关系，符合《规定》第五条第二款规定的情形。天主教会应当对拱星墩信用社的损失承担相应责任。拱星墩信用社未履行金融机构发放贷款应尽的谨慎注意义务，未依贷款规章对天主教会及润达公司法定代表人对外权限和贷款用途、使用等情况进行严格审查和监督，也应负有责任。拱星墩信用社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支持其全部诉讼请求及天主教会上诉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拱星墩信用社诉讼请求的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予以驳回。
三、关于一审判决“被告兰州市天主教爱国会返还原告兰州市城关区拱星墩农村信用合作社1784366.46元”认定事实是否明确的问题。经审查：一审判决依据武威市中级人民法院(2007)武中刑初字第22号刑事判决书及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2007)甘刑二终字第61号刑事裁定书对1200万元贷款去向作出的认定，认定付天主教会工程款1584366．46元，支付润达公司4454453.57元中20万元用于市天主教会开支。一审判决天主教会应当在此范围内向信用社承担返还责任，并由润达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并无不当。
四、一审判决认定“慕正中将1500000元交于赵大清，而赵大清是否用于天主教会没有证据证明，因此，天主教会对150万元不应承担责任。关于审计报告中的账面余额815237.62元，一审法院认为应为该刑事案件中的赃款追缴，本案不应处理。”该认定于法有据，应予维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予以维持。上诉人信用社、天主教会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兰州市城关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拱星墩信用社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03709元，上诉人兰州市天主教爱国会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20859元，各自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军瑞
代理审判员 杨 波
代理审判员 白 莉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日
书 记 员 张 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