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三中民终字第0607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富荣宝停车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广渠东路×号平房。
法定代表人韩洪宝，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双秋涛，北京市和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太合龙脉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平谷区兴谷经济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王晓东，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房青青，男，1975年1月26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白×1，男，1953年1月3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刘蕾，北京市亦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白×2（白×1之女），1981年10月24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航天神舟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阜成路×号。
法定代表人胡军，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清鹏，男，1984年3月18日出生。
上诉人北京富荣宝停车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荣宝公司）、北京太合龙脉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太合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白×1、北京航天神舟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物业公司）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初字第131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3月，白×1起诉至原审法院称：2013年9月26日15时许，在北京市朝阳区欧陆经典小区地下车库内，因自动升降车位未升到位，加之整个车库内停电漆黑一片，白×1不慎摔入地下二层落差约两米的一个升降车位内，造成颅骨、锁骨、肋骨多处骨折，合并形成脑疝。事发后白×1先后在北京市红十字会急诊抢救中心和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总医院住院治疗至今，虽保住性命，但是至今尚未苏醒。经过多次手术，目前病情基本稳定，进入康复阶段。欧陆经典小区地下车库由富荣宝公司实际管理，物业公司是该小区电力和电梯的管理者，也是地下车库的管理者之一，太合公司是地下车库的产权人，地下车库设计存在缺陷。故诉至法院要求：富荣宝公司、物业公司、太合公司连带赔偿白×1医疗费924485.5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4550元、营养费14550元、误工费32200元、护理费87300元、交通费10000元、伤残赔偿金806420元、后续护理费219000元、鉴定费3650元、衣服、裤子、鞋损失1500元、手机损失1500元。
富荣宝公司在原审法院辩称：不同意白×1的全部诉讼请求。白×1所述与事实不符，地下车库当时并没有停电，即便停电也有应急照明，不是漆黑一片。当时白×1是违章从机动车入口骑自行车进入，撞入升降车位。如像白×1起诉书中所说步行进入，不可能造成如此严重的摔伤。另外，车库一端有步行专用楼梯，步行不可能走到机动车入口这一端。车位有五米长，现场血迹在中间位置，同时旁边有一辆严重变形的自行车，所以不可能是步行摔下去的，白×1提供的事发现场照片也可以佐证这一点。事发时我公司一员工配合急救人员将白×1抬上救护车发现其有很重的酒气，应该喝酒了。我们认为事故是白×1自身原因导致的，醉酒之后从不允许步行的机动车入口进入地下车库，我方已经尽到了安保责任，在地下车库机动车入口已经贴了不允许行人通过的告示，在事发车位也有带反光装置的警示桩，也为行人设置了专用的楼梯，所以我公司认为安全保障义务已经尽到了，在事发后公司员工也向999打了急救电话，尽到了合理的协助义务，所以我公司不应该承担过错责任。
物业公司在原审法院辩称：不同意白×1的全部诉讼请求。我公司不是本案适格被告。2008年1月，太合公司与富荣宝公司签订了委托管理合同，委托富荣宝公司管理地下车库，并负责整个地下车库的设备设施维护与管理。到目前为止，该小区的地上地下停车场均非我公司管理。白×1主张管理不善没有依据，其单方提供了接警记录，我公司没有收到任何警方的询问，白×1仅以一般常识判断我公司负有小区内事务的管理义务，没有事实依据。我公司不承担车库的管理义务，故不存在所谓的过失，故白×1要求我公司赔偿没有法律依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以下简称《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之规定，富荣宝公司负有管理地下车库的责任，太合公司作为产权单位应对白×1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我公司虽然是小区的物业服务提供者，但服务范围不包括地下车库。在白×1受伤的过程中，我公司没有任何过失和违法行为，白×1要求我公司赔偿没有法律依据。综上，我公司没有管理地下车库的职责，白×1摔伤与我公司没有因果关系，白×1主张我公司赔偿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法院依法驳回其诉讼请求。
太合公司在原审法院辩称：我公司于2013年1月8日将本案涉及的地下车库出租给了富荣宝公司，租赁期限至2015年1月7日。根据协议约定，地下车库的安全义务应由富荣宝公司负责，我公司不同意承担任何责任。我公司认为本案人身损害后果的发生，是由白×1本人的行为造成的，应当由白×1自行承担全部责任。事发地点位于地下车库，入口处有明显禁止非机动车进入的标志，楼内也有供行人上下楼的楼梯、电梯。本案中，白×1系骑着自行车进入了非机动车禁止进入的通道，导致自身处于危险境地，其主观上存在过错；根据生活常识以及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规定，白×1应该采取右行方式，如果是这样，白×1不可能跌入车位，事发现场是陡坡路段，白×1在此应当减速慢行，如果白×1在进入机动车行驶道路上，能够减速慢行，事发路段是可以满足右行的空间的，白×1却并没有如此，而是骑自行车快速冲下坡道，跌入坑内，根据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损害结果的发生是由其故意造成的，应由其自行承担后果。此外，白×1说是在地下租了仓库才进入地下车库，我公司认为仓库的承租人也应当列为被告。我公司认为白×1的行为不是正常的成年人的一般反应，怀疑白×1在事发当日有饮酒，希望对白×1事发当日的血液化验单进行鉴定，以确认是否饮酒。物业公司向我公司在主张物业费，所以我公司认为其应承担管理责任。综上，我公司不同意白×1的全部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9月26日15时许，在北京市朝阳区欧陆经典小区地下车库（产权人为太合公司）内，白×1摔入地下二层一升降车位内（该升降车位当时在负一的位置，已坏，上面未停有车辆，地上未设置护栏，富荣宝公司表示有隔离墩）。当日，白×1被送至北京市红十字会急诊抢救中心住院治疗，于2013年10月21日出院，诊断为：左额颞顶硬膜外血肿合并脑疝；左额颞顶硬膜下血肿；脑挫裂伤；创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左侧额骨粉碎性骨折；左侧颞骨骨折；气颅；颅底骨折合并脑脊液左侧耳漏；额部开放伤口；左侧锁骨粉碎性骨折；左侧第2－5肋骨骨折；创伤性失血性休克；双肺挫伤；双侧胸腔积液；肺部感染；左肺局部不张；低蛋白血症；酸碱平衡紊乱；电解质紊乱；消化道应激性溃疡；痔疮。后白×1又转至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总医院住院治疗。2014年6月30日，北京盛唐司法鉴定所出具了编号为京盛唐司鉴所[2014]临鉴字第2166号的《法医临床学鉴定意见书》（以下简称《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白×1的右上肢及双下肢肌力0级状况构成一级伤残；颅脑损伤开颅术后改变状况构成十级伤残；肋骨骨折状况构成十级伤残（综合赔偿指数为100%）；白×1目前状况属完全护理依赖。2014年7月10日，北京盛唐司法鉴定所给法院出具了一份函，内容主要为：护理期，亦称护理陪护期，是指人体损伤后，在医疗或者功能康复期间生活不能自理，需要他人帮助的时间。依据《鉴定意见书》载，被鉴定人白×1的目前状况属完全护理依赖，故不存在护理期限。被鉴定人所受损伤经临床对症及行相应手术治疗，目前遗留右上肢及双下肢肌力0级，颅脑损伤开颅术后改变。因目前全国无统一标准，故根据被鉴定人目前状况，建议护理人数为1—2人。
审理中，法院前往事发现场进行了现场勘验并制作了笔录。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建筑物、构筑物造成他人损害，所有人、管理人或者使用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富荣宝公司作为事发车库的管理者，太合公司作为车库的所有人，均未能尽到对车库的安全保障义务，在车架升降板坏后一直未予维修，也未在周围采取足以保障安全的措施，以致存在重大安全隐患，致人摔落，其应对此事承担主要责任，白×1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亦应有一定的安全注意义务；另富荣宝公司、太合公司所提白×1事发时可能饮酒的情况，因该鉴定无法进行，法院对此不能采信，就富荣宝公司、太合公司表示白×1事发时系骑自行车下地库，白×1对此予以否认，富荣宝公司、太合公司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此点，故法院对此亦无法采信。综上，白×1因此事的合理损失，应由富荣宝公司、太合公司按80%的比例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富荣宝公司、太合公司之间如对此另有约定，双方可待赔偿白×1后另行起诉解决。物业公司并非该车库的所有人、管理人或使用人，对此不应承担责任。
（以下核算费用系按全部比例计算，具体赔偿时应再乘以80%）
就医疗费，白×1提交了相关证据，法院予以认可。
就住院伙食补助费，白×1的计算方式并无不妥，法院予以认可。
就营养费，白×1的计算方式并无不妥，法院予以认可。
就误工费，白×1未能提交劳动合同，故其月收入法院根据同行业通常标准酌定为月2000元，误工费计算公式为：2000元／30天×276天＝18400元。
就护理费，根据白×1所受伤情以及医院医嘱，再结合鉴定意见，法院认定为应由一人护理，护理费计算公式为：120元×291天＝34920元。
就交通费，白×1提交的票据不能证明均与此事故有关，但考虑到其受伤后确会产生一定的交通费，法院对此酌定为2000元。
就残疾赔偿金，白×1的计算方式并无不妥，法院予以认可。
就后续护理费，根据白×1的伤情以及鉴定意见，法院认为可以按一人护理，日120元标准计算5年，后续护理费为：120元×365天×5年＝219000元。
就鉴定费，白×1提交了相关票据，法院予以认可。
就衣服、裤子、鞋损失以及手机损失，白×1未提交相关证据，法院不予认可。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八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5年2月判决：一、北京富荣宝停车管理有限公司、北京太合龙脉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连带赔偿白×1医疗费七十三万九千五百八十八元四角、住院伙食补助费一万一千六百四十元、营养费一万一千六百四十元、误工费一万四千七百二十元、护理费二万七千九百三十六元、交通费一千六百元、残疾赔偿金六十四万五千一百三十六元、后续护理费十七万五千二百元、鉴定费二千九百二十元；二、驳回白×1的其他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判决后，富荣宝公司和太合公司不服，均向本院提起上诉。
富荣宝公司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白×1的诉讼请求。其上诉理由主要为：1.陈言龙证人证言及医疗文件记录能够证明白×1系骑自行车进入地下车库，原审法院对该节事实认定错误；2.白×1损害后果系由其自身过错所致，富荣宝公司已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不存在过错，故不应承担任何民事责任；3.残疾赔偿金应自定残之日起按十九年计算，原审法院按二十年计算错误。
太合公司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其上诉理由主要为：1.根据太合公司与富荣宝公司签订的《欧陆经典万兴苑地下车库（位）承包管理协议》（以下简称《承包协议》），富荣宝公司对地下车库负有全部管理和安全责任，太合公司对白×1人身损害不存在过错，故不应该承担赔偿责任，因太合公司与富荣宝公司不存在共同故意或共同过失，原审法院推定太合公司存在过错没有事实依据，判决太合公司与富荣宝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不符合法律规定；2.根据生活常理，结合一审双方提交的照片、陈言龙证人证言及白×1提交的病历文件，能够认定白×1系骑自行车进入地下车库；3.白×1骑行自行车进入机动车坡道且未采取必要限速措施，对其损害后果应自行承担责任；4.原审法院应追加白×1服务的单位北京金阳久天商贸中心为共同被告，北京金阳久天商贸中心应对白×1的损害承担必要的责任。
白×1和物业公司均同意原审判决。
本院审理过程中，合议庭全体成员自机动车坡道入口进入步行至下沉车位处，发现下沉车位向左偏离主干道约七米，且下沉车位靠近主干道一侧边缘有一水泥柱。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
上述事实，有各方当庭陈述及相关书证、证人证言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综合各方诉辩主张，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归纳为：一、对于白×1人身损害后果的发生，太合公司、富荣宝公司及白×1本人是否均存在过错；二、原审法院对白×1人身损害做出的侵权责任认定及划分是否正确或合理；三、原审法院按二十年计算白×1残疾赔偿金是否正确；四、原审法院应否追加事发前白×1的工作单位即北京金阳久天商贸中心为共同被告。现分述如下：
一、关于侵权人与受害人过错问题
《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的规定可推知，《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中的“过错”仅指过失，即受害人对自己行为的后果应当预见而没有预见，或者虽然预见却轻信可以避免的心理状态。受害人自身对损害的发生或扩大存在的主观过失，虽不构成侵权人的免责事由，但据此可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故人民法院确定侵权责任的承担，在考虑侵权人是否存在过错的同时，也要考虑受害人是否存在过错，包括故意和过失。具体到本案，对于白×1人身损害结果的发生，本院对侵权人与受害人是否存在过错做如下认定：
（一）本案应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的规定
物件致人损害中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致人损害的情形主要规定于《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和第八十六条。《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规定：“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及其搁置物、悬挂物发生脱落、坠落造成他人损害，所有人、管理人或者使用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所有人、管理人或者使用人赔偿后，有其他责任人的，有权向其他责任人追偿。”该条规定主要适用于因维护、管理瑕疵致人损害情形，适用过错推定原则；《侵权责任法》第八十六条规定：“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倒塌造成他人损害的，由建设单位与施工单位承担连带责任。建设单位、施工单位赔偿后，有其他责任人的，有权向其他责任人追偿。”该条规定主要适用于因设计、施工缺陷致人损害情形，适用无过错原则。实践中，因维护、管理瑕疵致人损害的侵权形态千差万别，难以全部涵盖于《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列举的侵权形态之中，例如管理不到位的化粪池发生爆炸，如果机械、狭隘理解“脱落”、“坠落”文字表述，就无法适用该条法律规定。故人民法院在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时，要考虑立法本意和精神，而不应过分拘泥于个别文字表述。本案中，欧陆经典万兴苑地下车库内的立体升降车架属于《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规定中的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的范围，因车架升降板故障导致的车位下沉虽不符合《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规定的脱落、坠落两种情形，但与脱落、坠落两种情形的形成原因和致害风险是一致的，故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对车架升降板及地下车库维护、管理义务人进行归责，符合该条规定的立法本意和精神。
（二）太合公司与富荣宝公司各自均存在相应的过错
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的规定，对侵权人应采过错推定原则进行归责。太合公司作为地下车库的产权人，富荣宝公司作为地下车库的承包管理人，均应举证证明自己没有过错，否则，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结合太合公司和富荣宝公司各自提出的免责事由，围绕地下车库安全保障义务的主体认定和履行情况，本院对侵权人过错具体分析如下：
1.关于安全保障义务之主体。结合本案案情，地下车库安全保障主要包括维修和管理。为证明地下车库维修和管理义务应由富荣宝公司负担，太合公司提供了其与富荣宝公司签订的《承包协议》加以证明。对此，本院认为：
关于维修义务主体。《承包协议》确载明富荣宝公司负有车库运行维护责任，但未明确其中是否包括维修责任，且太合公司称地下车库系一体化设计，单一升降板故障修复难度大且成本高，故车架升降板故障直至本院现场勘查仍未予以维修。作为地下车库的产权人和发包收益人，太合公司依据以管理为承包主要事项的《承包协议》主张其不是地下车库的维修义务主体，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管理义务主体。根据《承包协议》约定，富荣宝公司负责经营管理地下车库，但与此同时，太合公司对富荣宝公司的经营管理负有检查、监督义务。
2.关于地下车库安全保障义务之履行。结合白×1主张的事故发生之原因，对于太合公司和富荣宝公司维修和管理义务履行情况，本院分析如下：
关于车架升降板故障是否维修。直至本院现场勘查，车架升降板仍未升到位，所涉车位处于下沉状态，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维修义务显然没有履行。
关于相关安全保障措施是否采取。太合公司与富荣宝公司虽主张事发当时地下车库入口处贴有禁止行人进入的警示标志且事发现场安装有带反光装置的警示隔离柱，但均未提供当日录像等证据加以证明，故本院对其上述主张不予采信。
关于地下车库内是否正常照明。白×1主张事发当日地下车库漆黑一片。太合公司、富荣宝公司主张事发时地下车库内有照明。为此，太合公司、富荣宝公司提供了录像光盘加以证明，但该录像光盘仅显示有线状光线，无法证明事发时地下车库内整体照明达到安全保障要求，故本院对其该项主张不予采信。
综上，因太合公司、富荣宝公司提供的证据均不足以证明其不是安全保障义务主体或已尽到了包括监督、检查在内的安全保障义务，故本院依法推定太合公司与富荣宝公司各自对于白×1人身损害结果的发生均存在相应过错。
（三）白×1亦存在过失
太合公司、富荣宝公司均主张白×1对其人身损害亦存在过错，理由是白×1系骑行自行车进入机动车坡道且未采取必要限速措施。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的规定，民事案件的事实认定系采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法官可以运用逻辑法则、伦理法则和经验法则，在优势证据基础上形成内心确信。具体到白×1如何跌入下沉车位，本院认为，白×1系非正常行走跌入，主要认定理由如下：
1.从原审开庭笔录分析。原审法院2014年7月30日的开庭笔录载明白×1如下陈述：“原告是推着自行车下去的，没有骑行，自行车也没有变形。”由此可见，白×1认可现场有自行车存在，故不能排除白×1骑行自行车跌入下沉车位的可能性。
2.从病历陈述分析。白×1提交的入院记录明确载明，患者2013年9月26日骑车时不慎摔伤头部。对此，白×1主张不是其家属所述，有可能是第三人给急救车打电话时告知。本院认为，医疗记录系医生对白×1病因最原始（没有受过污染）的记载，无论是家属还是第三人送护，向医生陈述病因时一般都会原原本本告知真实情况，很少会考虑将来可能对簿公堂的证据搜集问题，所以，医疗记录可信度较高。
3.从合议庭成员现场踏勘情况分析。本院审理过程中，合议庭全体成员自机动车坡道入口步行至下沉车位处，发现下沉车位向左偏离主干道约七米，且下沉车位靠近主干道一侧边缘有一水泥柱。以正常生活逻辑推断，在正常行走的情况下，白×1很难跌入下沉车位。
4.从白×1跌落位置分析。白×1提供的证人赵宇在回答富荣宝公司“伤者大概在坑里的什么位置”时回答“中间”，白×1对此予以认可，构成诉讼中的自认。因下沉车位面积较大，白×1如系正常行走，按照物理规律，其跌落位置应靠近下沉车位边缘，而不会是本案的中间情形。
5.从白×1对地下车库熟悉情况分析。事发前，白×1受雇于北京金阳久天商贸中心。白×1认可北京金阳久天商贸中心有仓库位于该地下车库内，其任库管，存在频繁取送货物行为。根据常理，白×1对地下车库情况应较为熟悉，且所涉车位处于下沉状态已有时日，故白×1对相应的风险一般来讲应有一定的判断。
凡案件事实皆属过去，不可逆转，人民法院只能依据现有证据材料对过去的案件事实做出认定。在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的基础上，经全面审核证据并进行综合审查判断，本院认为，上述一组证据能够相互印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足以使本院确信白×1系非正常行走跌入下沉车位。故白×1对其人身损害亦存在相应过失。
二、关于侵权责任的认定及划分问题
数人侵权情况下，对于侵权人来讲，有相对于受害人的外部责任与侵权人之间的内部责任之分，需结合具体案情，依据相应的法律规定做出责任认定及划分。本案中，太合公司、富荣宝公司及白×1三方行为或者说三方原因力耦合导致白×1人身损害。对于太合公司和富荣宝公司与白×1之间责任如何划分、太合公司与富荣宝公司内部责任如何承担，本院做如下认定：
（一）原审法院外部开责比例确定并无不当
本案属物件致人损害，系特殊侵权行为，适用过错推定原则进行归责，强调的是对风险的补偿救济。本案中，太合公司与富荣宝公司均未提供证据证明自身在安全保障方面不存在过错，二者在维修及管理方面的不作为共同将包括白×1在内的行人及车辆置于危险境地，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的规定，本院推定二者各自均存在过错，均应承担侵权责任，且应为主要责任。考虑到白×1自身亦存在过失，其非正常行走行为增大了跌入下沉车位的风险发生概率，故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可以减轻太合公司和富荣宝公司部分侵权责任。本案中，白×1损害后果极其惨重，需要长期特殊照顾、陪护及帮扶，随着时间推移，各项费用开销巨大，且白×1与太合公司、富荣宝公司经济实力对比悬殊。据此，原审法院在白×1与太合公司和富荣宝公司之间确定二、八开责比例，本院认为并无不当，不予调整。
（二）太合公司与富荣宝公司不应承担连带责任
连带责任是指依照法律规定或当事人的约定，两个或者两个以上当事人对其共同债务全部承担或部分承担，并能因此引起内部债务关系的一种民事责任。本案中，太合公司与富荣宝公司虽均存在过错，但原审法院认定二者承担连带责任，于法无据，本院分析理由如下：
首先，《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并未明确规定所有人、管理人或使用人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因太合公司和富荣宝公司在地下车库及车架升降板维护、管理方面均存在过错，均应承担侵权责任，故发生数人侵权。本院认为，此种情形下，侵权人之间的责任认定及划分应适用《侵权责任法》总则部分关于数人侵权的规定。
其次，《侵权责任法》只认可有意思联络的共同侵权，不认可行为关联的共同侵权。我国立法尤其是《侵权责任法》对扩大连带责任的适用范围一直持谨慎态度。《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条规定：“二人以上共同侵权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但是，该条未明示共同侵权应采意思共同、行为关联共同或者兼采两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人损司法解释》）第三条规定：“二人以上共同故意或共同过失致人损害，或者虽无共同故意、共同过失，但其侵害行为直接结合发生同一损害后果的，构成共同侵权，应当依照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条规定承担连带责任。二人以上没有共同故意或者共同过失，但其分别实施的数个行为间接结合发生同一损害后果的，应当根据过失大小或者原因力比例各自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针对《人损司法解释》将无意思联络的数人侵权中加害行为直接结合的情形纳入共同侵权导致利益失衡的不足，《侵权责任法》明确予以修正，将意思联络规定为共同侵权的构成要件，该结论可通过分析《侵权责任法》条文体系结构得出。《侵权责任法》第八、九、十条分别规定共同侵权行为、教唆帮助行为、共同危险行为，而第十一、十二条，则对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后果做出规定，“分别实施”意味着各行为人的行为均为独立的侵权行为，没有共同的意思联络。根据上位法优于下位法、特别法优于一般法的原则，对于无意思联络数人侵权的责任认定应优先适用法律位阶较高的《侵权责任法》。
再次，本案太合公司与富荣宝公司的侵权行为不构成共同侵权。由上述分析可知，《侵权责任法》第八条“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的规定中的“共同”是指有意思联络，而太合公司与富荣宝公司之间并无意思联络，故不构成共同侵权。太合公司与富荣宝公司在地下车库安全保障方面分别实施的不作为与白×1的过失行为相结合共同造成白×1人身损害，因太合公司、富荣宝公司任何一方的行为均不足以造成白×1目前全部损害，故不应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十一条“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每个人的侵权行为都足以造成全部损害的，行为人承担连带责任”的规定。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平均承担赔偿责任”的规定，太合公司与富荣宝公司应就白×1的损害承担按份赔偿责任。
（三）太合公司作为产权人应承担主要责任
《侵权责任法》更加注重责任承担与主观过错的统一。由前述分析可知，太合公司作为产权人和发包收益人仍为车架升降板维修义务主体。根据《承包协议》，富荣宝公司拥有地下车库的经营管理权，太合公司同时对富荣宝公司的经营管理保留了监督、检查权利。根据权利义务相一致的原则，太合公司和富荣宝公司均为地下车库的管理义务主体。对于白×1人身损害风险的发生，本院认为，车架升降板故障未予及时维修所占的原因力比例大于地下车库日常安全管理不到位所占的原因力比例，且太合公司亦承担部分管理义务，故太合公司的过错大于富荣宝公司的过错，在侵权人内部责任划分上，太合公司应承担主要责任，富荣宝公司应承担次要责任。结合全案案情，本院酌情确定太合公司承担白×1全部损失50%的赔偿责任，富荣宝公司承担白×1全部损失30%的赔偿责任。
三、关于白×1残疾赔偿金年限计算问题
《人损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残疾赔偿金根据受害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或者伤残等级，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自定残之日起按二十年计算。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本案中，白×1定残日期应为《鉴定意见书》的出具日期，即2014年6月30日，白×1此时已满六十一周岁。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白×1残疾赔偿金的计算年限应减少一年，按十九年计算，原审法院对此认定有误，本院依法予以调整。
四、关于应否追加白×1服务的单位为共同被告的问题
本案案由系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属侵权责任纠纷。白×1是否基于劳务或雇佣关系向其所在单位，即北京金阳久天商贸中心主张赔偿，与本案不属同一法律关系，本案不宜一并处理。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的规定，北京金阳久天商贸中心既非地下车库的所有人，也非地下车库的管理人或使用人，原审法院未追加其为共同被告正确，程序合法，太合公司该项上诉主张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申言之，公平正义乃法治的基本要义，责任自负亦是社会生活的基本准则。受害人的惨重损失固然值得同情，但若因此不顾主观过错程度减轻受害人、加重侵权人的责任则有悖法治之本旨。在个案中，让各方当事人均能依照法律规定为各自过错承担相应责任，系实现利益平衡之最佳方式，亦唯有如此，方能真正实现司法公正。
综上，富荣宝公司关于白×1残疾赔偿金计算年限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太合公司关于其与富荣宝公司不应连带承担责任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均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结合太合公司与富荣宝公司的过错比例，本院对原审判决予以调整。富荣宝公司和太合公司的其他上诉请求和理由均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均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八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初字第13148号民事判决；
二、北京富荣宝停车管理有限公司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给付白×1医疗费二十七万七千三百四十五元六角五分、住院伙食补助费四千三百六十五元、营养费四千三百六十五元、误工费五千五百二十元、护理费一万零四百七十六元、交通费六百元、残疾赔偿金二十二万九千八百二十九元七角、后续护理费六万五千七百元；
三、北京太合龙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给付白×1医疗费四十六万二千二百四十二元七角五分、住院伙食补助费七千二百七十五元、营养费七千二百七十五元、误工费九千二百元、护理费一万七千四百六十元、交通费一千元、残疾赔偿金三十八万三千零四十九元五角、后续护理费十万九千五百元；
四、驳回白×1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鉴定费3650元，由白×1负担730元（已交纳），由北京富荣宝停车管理有限公司负担1095元（白×1已交纳，北京富荣宝停车管理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给付白×1），由北京太合龙脉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负担1825元（白×1已交纳，北京太合龙脉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给付白×1）；
一审案件受理费4400元，由白×1负担880元（已交纳），由北京富荣宝停车管理有限公司负担1320元（白×1已交纳，北京富荣宝停车管理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给付白×1），由北京太合龙脉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负担2200元（白×1已交纳，北京太合龙脉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给付白×1）；
二审案件受理费38940元，由北京富荣宝停车管理有限公司负担19470元（已交纳），由北京太合龙脉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负担19470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忠
代理审判员 程 磊
代理审判员 杨 夏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刘艳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