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1）深中法民一终字第58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金模捷科技（深圳）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简俊男，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龙林，广东龙高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彭俊清，广东龙高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喻建华，男。
上诉人金模捷科技（深圳）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喻建华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0）深宝法民一初字第48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被告于2008年5月27日受聘原告处工作，双方已签订书面劳动合同。2009年11月20日，原告以被告连续旷工超过15天为由与被告解除劳动关系。被告认为原告违法解除双方劳动关系，对此非常不满，遂于2009年11月30日起，在天涯社区、玉林社区的各大论坛上发表了《2009年末深圳，与黑厂斗法》、《黑心台湾厂十月份要求工作28天每天10小时》、《对半开深圳寻找劳资纠纷律师给我打官司》等贴子，并在相关贴子里使用了”黑厂”、”黑心台湾厂”、”劳动站仲裁工作人员被厂方贿赂收买”、”血汗工厂”、”最可恶最可恨最没人性”等带有贬义色彩的词汇。原告认为被告的行为侵害其名誉权，遂诉至法院。被告认为原告违法解除双方劳动关系，于2009年12月2日向深圳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原告支付加班费、补办养老保险、给付赔偿金。该仲裁委于2010年1月11日作出深劳仲案（2009）E1214号仲裁裁决书，裁决原告为被告补办两年养老保险、支付2009年10月工资1223.2元。被告不服仲裁结果，诉至法院，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于2010年5月25日作出（2010）深宝法民劳初字第161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原告为被告补缴2008年5月27日至2009年10月期间的社会养老保险、支付2009年10月差额工资1996.77元。该判决已生效并于2010年7月19日履行完毕。以上事实，有公证书、仲裁裁决书、民事判决书、原、被告当庭陈述等证据在卷证实，并经庭审举证、质证。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规定：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最高人民法院（1993）法发15号《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规定，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本案因原被告之间存在劳动争议纠纷，被告在寻求法律途径保护自身合法权益的同时，通过网络论坛发表带有强烈个人主观感受的评价，希望能够得到众多网友的帮助与支持，以寻求法律上的帮助和心灵上的抚慰。被告此行为在一定程度上对原告造成了不利影响，但因本案系原、被告劳动争议引起。庭审中，被告对自身的行为进行深刻的反省和认识，亦表示其已停止在网上发表对原告有关言论。基于原、被告之间的劳动争议经判决后，原告已主动履行判决内容，双方纠纷已化解。原告诉请侵权赔偿，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金模捷科技（深圳）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0元，原、被告各负担一半。
上诉人金模捷科技（深圳）有限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立即停止侵害，并在《深圳特区报》上刊登启事，为上诉人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上诉人损失人民币50000元及支付公证费用人民币2400元，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上诉理由是：劳动争议的化解并不必然导致被上诉人侵犯名誉事实不存在，并无需承担赔偿责任。劳动争议与名誉权纠纷分别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虽然被上诉人侵害上诉人名誉是因劳动争议引起，但劳动争议的化解不会必然导致名誉侵权纠纷的化解，也不会导致被上诉人侵犯名誉的事实不存在，否则上诉人名誉权受到侵害最终会得不到法律救济。被上诉人的行为已侵害上诉人的名誉，完全构成侵害名誉权。上诉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被上诉人发表的侵权帖子被众多网络用户浏览，且很多网络用户跟帖谴责上诉人，并贬损上诉人名誉。在网络搜索引擎上输入”金模捷”，搜索到的相关网页就会显示出上诉人是”黑厂”、”黑心台湾厂”等贬损上诉人名誉的内容。这一事实有公证文件证实，被上诉人当庭也承认，其行为已导致上诉人的社会评价降低，影响上诉人的招聘工作、产品销售，已严重影响上诉人的正常生产经营。被上诉人的行为违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规定：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被上诉人发表的网上文章已经明确贬损上诉人名誉。被上诉人违法行为与上诉人的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上诉人的名誉受损害是因被上诉人在网络上发表侵权帖子直接引起的。被上诉人因与上诉人产生劳动争议而通过网络发帖诽谤、诋毁上诉人的名誉，其主观上是恶意的，手段是非法的，被上诉人当庭仍然拒绝对其侵权行为采取措施，停止侵权，其仍然表示拒绝删除侵犯上诉人名誉权的网上文章。被上诉人的行为确实侵害上诉人的名誉，且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及认定”被告此行为在一定程度上对原告造成了不利影响”，也足以证明被上诉人侵害了上诉人的名誉，完全构成侵害名誉权行为。被上诉人发表带有强烈个人主观感受评价的行为违反法律规定，已侵害上诉人的名誉，必须承担侵权责任。被上诉人并不是通过发帖单纯地寻求法律上的帮助和支持，而是想通过发帖诋毁上诉人名誉，致使上诉人受到损害，以达到抚慰自己心灵的目的。同时，生效判决确定的事实足以证实上诉人是合法解除劳动合同并足额支付了被上诉人加班费，所以，被上诉人寻求法律保护的权益并非都是合法权益。被上诉人发表带有强烈个人主观感受的评价也不得侵犯他人权利，否则就是违反法律规定，应承担侵权责任。被上诉人在一审庭审前、庭审中及庭审之后对自己的侵权行为都没有进行深刻的反省和认识，未有任何悔改之意。虽然被上诉人在庭审中表示其已停止在网上发表对上诉人有关言论，但是其并没有删除已发表的侵权帖子，上诉人的损失还在继续扩大。
被上诉人喻建华答辩称，被上诉人是在自身的合法权益受到上诉人侵害后，为了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而被迫把发生在被上诉人身上的事件原原本本发表在法律论坛上，其目的是求得有相关经验网友的帮助。被上诉人在帖子上说上诉人是黑厂，那是因为上诉人公司确确实实存在很多违反劳动法、劳动合同法等相关规定的行为，例如：上诉人故意找茬开除被上诉人，而且还不给工资，不给被上诉人购买保险，强制要求被上诉人加班，连续10个月要求出勤28天，每天10个小时，还不给加班费等等。被上诉人在法律论坛上发表求助帖子，主观上并没有任何过错。法律赋予每一个公民拥有言论自由和向社会求助的权利，被上诉人在发表求助帖子的过程中，并没有采用任何不正当的方式和违反法律法规的行为和行动，也未使用虚假的内容和事实来诋毁和诽谤上诉人，被上诉人发表的帖子与上诉人公司的经营生产也没有任何直接联系。被上诉人所发帖子已经在一审开庭之后删除，被上诉人发表的帖子并未侵害上诉人名誉权。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无事实与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上诉。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确认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本院认为，名誉权是指公民或法人对自己在社会中所获得的评价即自己的名誉依法享有的不可侵犯的权利。侵犯名誉权是指行为人以侮辱、诽谤手段损害他人名誉，足以使受害人的社会评价降低的行为。被上诉人与上诉人存在劳动纠纷，被上诉人在网络论坛上发表文章寻求帮助，是行使法律赋予的言论自由的权利。但被上诉人行使该项权利并非没有任何限制，被上诉人行使上述权利时应遵守法律规定，不得损害国家、集体和他人的合法权益，否则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被上诉人在网络论坛上发表的言论已指明被上诉人的公司名称，并使用”黑厂”、”黑心台湾厂”、”劳动站仲裁工作人员被厂方贿赂收买”、”血汗工厂”、”最可恶最可恨最没人性”等贬损性词语描绘被上诉人，上述极端词语构成对上诉人名誉的根本性贬低。被上诉人的行为已构成对上诉人名誉权的侵害。上诉人虽与被上诉人确实存在劳动纠纷，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言论应有一定的容忍度，但被上诉人的极端性言论已超出法律允许的范围，上诉人的合法权利应受到法律保护。被上诉人对上诉人名誉权的侵害系通过互联网进行的，其不良影响传播范围较广，给上诉人造成较大影响，被上诉人应在相关传播媒介向上诉人赔礼道歉，赔偿上诉人的损失，并将在网络论坛上发表的有贬损性词汇的文章删除。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赔偿其损失50000元，该主张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上诉人支出的公证费2400元，被上诉人应予赔偿。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0）深宝法民一初字第4872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喻建华应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将其本人在网络论坛上发表的写有贬损性文字内容的文章删除；
三、被上诉人喻建华于本判决生效后二十日内在其发表写有贬损性文字内容的网络论坛相同位置刊登向上诉人金模捷科技（深圳）有限公司致歉的声明，内容须经法院审查确认；
四、被上诉人喻建华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上诉人金模捷科技（深圳）有限公司损失2400元；
五、驳回上诉人金模捷科技（深圳）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500元，由上诉人金模捷科技（深圳）有限公司负担250元，由被上诉人喻建华负担2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0元，由上诉人金模捷科技（深圳）有限公司负担250元，由被上诉人喻建华负担2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赖建华
审判员 刘向军
审判员 彭雪梅
二〇一一年十月十七日
书记员 廖灵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