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黑高商终字第6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哈尔滨重型机器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黑龙江省哈尔滨市。
法定代表人王金发，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崔丽晶，黑龙江仁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赵伊娜，黑龙江仁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武汉重型机床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
法定代表人杜琢玉，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汪华，湖北天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哈尔滨重型机器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哈重机器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武汉重型机床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武重机床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哈民三商初字第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哈重机器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崔丽晶、赵伊娜，被上诉人武重机床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汪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0年6月14日，哈尔滨众鑫重型机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众鑫公司）与武重机床公司签订编号为2010045号的《工业品买卖合同》（以下简称《买卖合同》）及《CKXD52100×60／250数控双柱立式车铣床技术协议》（以下简称《技术协议》），约定：“众鑫公司购买武重机床公司生产的一台价值为1180万元的数控双柱立式车铣床（型号CKXD52100×60／250）和一套价值为120万元的铣削系统（含铣头），总价款为1300万元，交货期为32周；质量要求及技术标准为产品须符合国家此类产品的质量标准及《技术协议》规定；武重机床公司对质量负责的条件及期限为产品在质保期内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相关规定，质保期以终验收合格之日算起为整机一年，数控部分两年（人为损坏除外），质保期内实行三包，终身负责维护；机床所有权在货款未结清前归武重机床公司，众鑫公司履行完付款义务后，机床归众鑫公司所有；交货地点为众鑫公司工厂，方式为汽运，武重机床公司负责运输，众鑫公司可协助武重机床公司卸车，运输等费用由武重机床公司承担；验收标准、方法及提出异议期限为按行业标准、招投标文件、合同及《技术协议》中的有关条款进行检查验收；机床安装与调试为武重机床公司负责机床安装、调试、操作及维修人员培训，至验收合格，完成交钥匙工程；结算方式、地点及期限为合同签订后，支付武重机床公司合同总额30%预付款，开始计算交货期。在交货期内，众鑫公司再支付30%货款，武重机床公司即发货。产品在众鑫公司安装完毕、验收合格后一周内，众鑫公司再支付30%的货款，同时武重机床公司出具全额货款发票予众鑫公司。整机一年质保期满后30个工作日内，众鑫公司付清合同总额10%余款；武重机床公司延期交货或保修期内接到众鑫公司故障信号24小时无响应、或需派人维修，72小时人员不能到达现场，则按总金额1‰／周扣罚。在合同履行期内，如无任何质量问题，众鑫公司延期付款，按剩余货款1‰／周罚款。”合同签订后，众鑫公司于2010年7月19日向武重机床公司支付货款390万元。2011年4月15日，众鑫公司被哈重机器公司吸收合并。
原审判决同时查明：2011年5月27日，武重机床公司向哈重机器公司发传真，称案涉机床已具备预验收条件，请哈重机器公司派人对案涉机床进行验收。同年6月17日，哈重机器公司到武重机床公司对案涉机床进行预验收，并提出了整改意见，签订了《CKXD52100×60／250数控双柱立式车床预验收纪要》（以下简称《预验收纪要》），约定武重机床公司需告知整改完成时间及发货时间。同年7月23日至31日，武重机床公司向哈重机器公司交付了案涉机床的全部零部件。同年8月11日，哈重机器公司向武重机床公司发出安装通知，称向武重机床公司购置的机床所有部件均到安装现场，已具备安装条件，请武重机床公司速派人员进行安装调试。同年8月15日、30日，哈重机器公司向武重机床公司分别付款200万元和192.6万元。同年10月28日，武重机床公司开始对案涉机床进行安装。
原审判决再查明：2012年3月28日，武重机床公司对案涉机床进行了第一次调试，并形成了《安装调试情况纪要》（以下简称《安装调试纪要一》），内容为：“一、安装单位完成工作情况。几何精度及定位精度已检验完成，符合标准。二、机床缺损情况。机床表面油漆破损较严重；机床工作精度未进行检验，但对哈重机器公司产品部件（3件）进行了车平面及钻孔加工；机床部分点有渗油现象；左右拖链的扣板及配槽道缺失约15块；卡爪防尘板及槽道缺2台份；横梁拉杆有锈迹；机床技术协议第十三款中约定应交付的保险螺母2件，升降螺母2件现没有。三、使用单位意见。暂不同意验收，待试运行及工作一个月，如无任何问题且存在的缺损解决完成后，双方现场进行验收。四、使用单位其他意见和建议。在双方验收前，需将机床表面油漆喷涂完成，并达到哈重机器公司的要求；左右拖链的扣板缺失部分需补齐；卡爪防尘板及槽道缺少部分补全；横梁拉杆锈迹处需清理，并做油漆处理；缺少的螺母补齐。”同年11月22日，武重机床公司对案涉机床进行了第二次调试，并形成了《安装调试情况纪要》（以下简称《安装调试纪要二》），内容为：“一、安装调试完成情况。机床几何精度和位置精度已检验完成，符合标准（见2012年3月28日纪要）；2012年3月28日纪要中所提缺陷部分已于2012年10月1日前解决完毕；2012年3月28日纪要中所提的缺件已全部补齐；针对前期使用过程中存在及遗留的横梁接油盒有溢油现象、工作台压力继电器指示灯偶有闪烁现象、左立柱上端顶梁处有一处油漆剥落、铣主轴拉松刀时间过长、加工台阶时径向精度误差偏大等，此次都已进行了相应处理及调整，并得到使用单位的认可。而且经过半个月的运行及加工，机床一切正常。二、使用单位意见。暂不同意验收，待再试运行半个月无故障后，双方即对此台机床签订最终验收报告。2012年12月5日至9日期间，武重机床公司派工作人员到哈重机器公司提出签署机床终验收报告，哈重机器公司未予签署。2013年1月5日、3月7日、5月17日，哈重机器公司向武重机床公司传真三份《关于哈重公司CKXD52100×60／250型数控立车需维修的函》，提出：“2012年11月22日签订第二次安装调试后，武重机床公司提供的机床仍存在质量问题，主要有横梁回油槽油溢、导轨温度显示不正常、机床表面油漆脱落等问题。因机床大盘旋转发出异常的轰鸣声，至2013年元旦机床已经停止使用。”经武重机床公司对案涉机床进行维修，哈重机器公司于2013年7月18日出具一份《设备修理完成证明》（以下简称《修理完成证明》），内容为：“武重机床公司工作人员更换了20减速箱损坏轴承等之后，现（机床）旋转声音已正常。同时，更换并改动了栋梁接油盒抽油泵及管路等。哈重机器公司对武重机床公司工作人员的工作非常满意。”至武重机床公司起诉时止，哈重机器公司尚欠武重机床公司货款387.4万元及质保金130万元未给付，合计517.4万元。原审诉讼期间，案涉机床因出现故障而停止运行。哈重机器公司认为案涉机床存在设计缺陷，要求武重机床公司予以改进并承诺案涉机床不再因此出现故障。武重机床公司同意对案涉机床免费维修，但认为案涉机床停止运行原因不明，且不宜以现行设计标准及理念评判衡量案涉机床是否存在设计缺陷。在案涉机床已超过质保期的情况下，对案涉机床今后是否仍会发生故障无法按哈重机器公司的要求做出承诺，哈重机器公司应通过另诉的方式解决双方对案涉机床的质量纠纷，哈重机器公司应按合同约定给付武重机床公司尚欠货款517.4万元。
2014年2月18日，武重机床公司向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一、哈重机器公司立即履行合同付款义务即支付拖欠的货款517.4万元；二、哈重机器公司承担逾期付款利息330，134元（暂算至2014年2月18日）及其他利息损失（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4年2月19日起至给付之日止）。案件受理费、差旅费由哈重机器公司负担。
原审判决认为：武重机床公司与哈重机器公司签订的《买卖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又无导致合同无效的其他因素，应合法有效。一、交货日期如何确定。首先，根据双方所签《买卖合同》约定内容的文义表述看，合同中未体现双方以案涉机床安装完毕并验收合格作为确认武重机床公司交货日期的条件，故不应以此作为交货日期。其次，双方于2012年11月22日形成的《安装调试纪要二》约定，待再试运行半个月无故障后，双方即对案涉机床进行确定最终验收报告。如哈重机器公司在此期间未向武重机床公司提出产品质量异议，2012年12月7日应视为案涉机床质量合格之日，双方应于2012年12月8日签订终验收报告。从上述约定可以看出，双方于2012年11月22日对案涉机床终验收日期进行了明确约定，案涉《买卖合同》约定的交货期不包括案涉机床验收期限，故不应以验收合格之日作为交货日期。其三，2011年7月31日，武重机床公司向哈重机器公司交付了案涉机床的全部零部件，哈重机器公司未提出异议。2012年12月8日系双方又约定的签订终验收报告的日期，但双方至今并未签订终验收报告，故哈重机器公司主张2013年7月17日为案涉机床交货日无事实依据。二、案涉机床质量是否合格。根据双方所签《买卖合同》及《安装调试纪要二》约定，如哈重机器公司未在2012年12月7日前向武重机床公司提出产品质量异议，则双方应于2012年12月8日签署终验收报告，2012年12月7日应视为产品质量合格之日，并于次日开始计算质保期。哈重机器公司无正当理由未与武重机床公司签署终验收报告，且自认案涉机床质量合格之日为2013年7月17日，故案涉机床质量应视为合格。三、哈重机器公司主张武重机床公司应给付逾期交货违约金应否予以审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第四十四条的规定，哈重机器公司在本案诉讼中未就产品质量、规格、品质、数量等问题提出异议并要求武重机床公司减少价款，应视为其未就产品质量抗辩。哈重机器公司主张扣罚武重机床公司自2011年2月28日起至2013年7月17日止的逾期交货违约金，该主张不依赖于武重机床公司的本诉而独立存在，系独立的诉讼请求，属于应当提出反诉的事由。由于哈重机器公司未在法定期限内提出反诉，故对哈重机器公司的该项主张不予审理，哈重机器公司可另诉解决其与武重机床公司之间的逾期交货违约纠纷。四、哈重机器公司应否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案涉《买卖合同》约定哈重机器公司应在交货期限届满前支付第二笔货款390万元，武重机床公司向哈重机器公司交货。根据《合同法》第六十七条的规定，武重机床公司对哈重机器公司享有先履行抗辩权，双方约定的交货日期为2011年2月28日，而哈重机器公司分别于2011年8月15日、8月30日向武重机床公司支付货款200万元、192.6万元，共计392.6万元，构成逾期付款违约。根据案涉《买卖合同》及《安装调试纪要二》约定，哈重机器公司未在15内就案涉机床提出质量异议，则2012年12月8日应视为双方签订终验收报告之日，并从该日起计算质保期，故哈重机器公司应自2012年12月8日起一周内向武重机床公司支付第三笔货款390万元，而哈重机器公司仅于2011年8月30日支付2.6万元，构成逾期付款违约。哈重机器公司应于2014年1月7日向武重机床公司支付130万元货款，但至今未支付，亦构成逾期付款违约。综上，依据《买卖合同》关于哈重机器公司延期付款，按剩余货款每周1‰罚款及《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关于“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的规定，哈重机器公司应按尚欠货款金额517.4万元及每周1‰标准向武重机床公司分期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五、应否扣减武重机床公司130万元质保金。如前所述，案涉《买卖合同》约定整机一年质保期满后30个工作日内，哈重机器公司付清合同总额10%余款。案涉《安装调试纪要二》约定，案涉机床质保期为2012年12月8日起至2013年12月7日止。哈重机器公司第一次向武重机床公司提出质量异议的时间为2013年1月5日，系在质保期内提出的质量异议。武重机床公司于同年7月17日将案涉机床修复后，哈重机器公司于诉讼期间再次提出案涉机床存在设计缺陷导致案涉机床出现故障已停止运行。武重机床公司承诺为其免费维修，修复后哈重机器公司应及时给付尚欠货款517.4万元，但哈重机器公司不同意武重机床公司对案涉机床予以修复，坚持要求武重机床公司须承诺案涉机床修复后不会因设计缺陷再度出现故障才能支付尚欠货款。因武重机床公司不同意按哈重机器公司的要求作出承诺且案涉机床停止运行的具体原因不明，而对案涉机床设计是否存在缺陷涉及产品质量是否合格的认定。因哈重机器公司未提起反诉，其主张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故不宜在尚欠货款中扣减武重机床公司的130万元质保金。判决：一、哈重机器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武重机床公司货款517.4万元；二、哈重机器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武重机床公司司逾期付款违约金（自2012年12月16日起至2014年1月15日止，以387.4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5.2%计算；自2014年1月16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内的实际给付之日止，以517.4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5.2%计算）；三、驳回武重机床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哈重机器公司向本院上诉称：一、因案涉《买卖合同》约定了延期交货的违约责任及违约金计算方式，在武重机床公司违约时，哈重机器公司有权从货款中直接扣罚逾期交货违约金，而非要求武重机床公司另行向哈重机器公司支付违约金。根据《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第四十四条的规定，从货款中扣罚违约金属于该条第一款中应当采取减少价款的补救措施抵销出卖人违约责任的范畴，故哈重机器公司要求从货款中扣罚违约金的抗辩理由属于反驳，而不属于反诉。如哈重机器公司的反驳属于反诉范畴，原审法院应向哈重机器公司行使释明权，但原审法院组织三次庭审，均未告知哈重机器公司对此提起反诉，却认定哈重机床公司的反驳为反诉，进而认定哈重机器公司要求在货款中扣罚1，613，857元违约金属独立的诉讼请求未予审理错误。二、案涉《安装调试纪要一》确定，截止2012年3月28日，武重机床公司提供的机床缺损严重......。哈重机器公司于2012年8月29日、9月4日向武重机床公司出具的《关于CKXD52100×60／250铣车床事宜的函》，及武重机床公司的雷朋于2012年8月16日出具的《CKXD52100×60／250缺件情况说明》，均证明截止2012年9月4日，《安装调试纪要一》确定的武重机床公司未交付的零部件，直至双方于2012年11月22日签订《安装调试纪要二》时才予全部补齐，故原审判决认定武重机床公司于2011年7月31日向哈重机器公司交付案涉机床全部零部件错误。三、案涉《买卖合同》中约定武重机床公司交付的货物是机床而非零部件，即哈重机器公司购买的是“数控双柱立式车铣床一台和铣削系统一套”，并非零部件。该合同还约定验收标准按行业标准、招投标文件、合同及《技术协议》中的有关条款进行检查、验收，武重机床公司负责安装、调试、操作及维修人员培训，至验收合格，完成交钥匙工程，即武重机床公司交付的货物必须是经验收合格、能够正常运行、使用的机床，否则，机床的安装义务应由哈重机器公司完成。故本案的交货时间应为机床能够正常运行、使用之日，原审判决认定武重机床公司在交付全部零部件后履行了交货义务错误。四、双方于2012年11月22日签订《安装调试纪要二》后，机床不能正常使用，仍存在横梁回油槽油溢、导轨温度显示不正常、机床表面油漆脱落、机床大盘旋转发出异常的轰鸣声等质量问题。为此，哈重机器公司多次通知武重机床公司处理质量问题，但武重机床公司均未能解决，至2013年元旦机床停止运行。在哈重机器公司数次电话、传真通知武重机床公司未果的情况下，哈重机器公司于2013年5月17日再次书面通知武重机床公司，如武重机床公司不派员处理，哈重机器公司将自行解决设备中存在的质量问题，所发生费用从武重机床公司剩余的货款中扣除。在此情况下，武重机床公司才回函同意于2013年5月27日派员勘察吊装现场，维修解决工作台异响等质量问题，直至2013年7月17日武重机床公司才予解决，机床才能正常使用，但双方并未对机床进行终验收，故武重机床公司交货的时间应为2013年7月17日，已超过合同所约定的交货期869天，哈重机器公司有权按合同约定扣罚1，613，857元违约金。五、案涉《买卖合同》约定了整机一年，数控部分两年的质保期，鉴于双方未对机床进行终验收，但哈重机器公司能够正常使用机床的时间是2013年7月17日。据此，双方验收合格之日应为2013年7月17日，以此验收时间推算，质保期应于2014年7月17日届满。哈重机器公司给付130万元质保金的时间应系2014年8月17日前，故原审法院判令哈重机器公司给付武重机床公司质保金错误。因原审判决认定案涉机床的终验收时间错误，由此导致质保期起算时间及利息的起算时间均错误。综上，在哈重机器公司扣罚武重机床公司1，613，857元违约金后，哈重机器公司应支付的货款为2，260，143元。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判令哈重机器公司给付武重机床公司货款2，260，143元及逾期付款利息，驳回武重机床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武重机床公司答辩称：一、根据《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第四十四条的规定，哈重机器公司提出逾期交货违约金的主张应当提起反诉，而哈重机器公司未在原审诉讼中提起反诉，故哈重机器公司的该项主张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即使按照哈重机器公司主张合同约定的交货时间为2011年2月28日，但哈重机器公司自武重机床公司逾期交货之日起三年内都未主张权利，故其主张武逾期交货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武重机床公司不应承担逾期交货的违约责任。二、2011年7月23日至7月31日期间，武重机床公司向哈重机器公司发送了机床的全部零部件，哈重机器公司收到货物后向武重机床公司出具了《货物回执单》，并于2011年8月11日向武重机床公司出具一份《CKXD52100×60／250数控双柱立式车铣床安装通知》，对哈重机器公司已收到机床全部零部件予以确认。案涉《安装调试纪要一》中缺失的部件属于《技术协议》中约定的备品备件、随机附件，系为案涉机床将来维护更换所准备的配件，不存在零部件缺失的情形，且《安装调试纪要二》中约定“待试运行及工作一个月......，双方进行现场验收”，亦说明案涉机床零部件没有缺损，否则不能试运行。三、案涉《买卖合同》中并未约定双方以机床安装完毕并验收合格作为确认交货日期的条件，哈重机器公司未在《安装调试纪要二》中确定的异议期内提出产品质量异议，应视为该纪要所确定的2012年12月7日为机床质量合格之日，不能将该验收合格日确定为交货日期，哈重机器公司主张2013年7月17日为机床交货日期亦缺乏事实依据。四、因2012年12月7日为机床质量合格之日，根据《买卖合同》关于质保期的约定，案涉机床的质保期从双方签订终验收报告之日即2012年12月8日起算至2013年12月7日止。哈重机器公司第一次向武重机床公司提出质量异议的时间为2013年1月5日，系在质保期内提出的异议，并非在验收期内提出的异议。双方签订《预验收纪要》中关于精度的验收内容仅仅为几何精度、位置精度、工作精度，而《技术协议》中约定的验收内容为机床位置精度、定位精度、工作精度，二者的检验内容不同，但无论检验何种精度，最终的目的系案涉机床生产加工正常，而《安装调试纪要二》中业已明确终验收期间，哈重机器公司在该期间并未提出质量异议，故案涉机床应视为合格。哈重机器公司于2013年7月17日向武重机床公司出具《修理完成证明》，认为2013年7月17日为案涉机床质量合格之日，系哈重机器公司单方面决定，违背案涉《买卖合同》、《安装调试纪要二》及《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五、双方约定的交货日期为2011年2月28日，哈重机器公司分别于2011年8月15日、8月30日向武重机床公司支付货款200万元和192.6万元，已经构成逾期付款。在双方签订《安装调试纪要二》后，哈重机器公司应自2012年12月8日起一周内支付第三笔货款390万元，而哈重机器公司至今未未支付。因自2012年12月8日起至2013年12月7日止为质保期，哈重机器公司应自质保期届满后30日内支付130万元质保金，但哈重机器公司亦未支付该笔质保金，亦构成逾期付款，故哈重机器公司应承担逾期付款违约责任，并支付130万元的质保金。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恳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举示新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前述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案涉《买卖合同》及《技术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亦无导致合同无效的其他情形，原审判决认定合法有效正确。本案需要解决以下关键问题：
一、哈重机器公司在本案诉讼中主张“扣罚”武重机床公司延期交货违约金的性质属于“抗辩”范畴还是“反诉”范畴。所谓“抗辩”，是指当事人通过主张与对方的主张事实所不同的事实或法律关系，以排斥对方所主张的事实和行为。而“反诉”是指在本诉的诉讼程序中，本诉的被告以本诉的原告为被告，提起的与本诉相关的诉。二者的目的不同，“抗辩”的目的是直接否定对方当事人的诉讼理由或请求，是一种被动防御的工具，其成立的直接后果是原告的主张得不到全部支持甚至败诉，其只能在已提起的诉讼程序中进行，不能单独进行，“本诉”不存在，“抗辩”随之消失。而“反诉”是一个独立的新诉讼请求，由被告主动提起，旨在抵销、吞并本诉原告的权利，使原告的权利部分或全部失控，甚至超出原告所主张的权利范围，“本诉”的撤诉或者不成立，不影响“反诉”的存在。本案所涉《买卖合同》约定“武重机床公司延期交货......，则按总金额1‰／周扣罚”。从合同约定内容看，合同赋予了买受人在出卖人延期交货的情形下，买受人享有直接按总金额1‰／周“扣罚”的权利，而该“扣罚”须依附于买受人尚未全部支付合同价款的条件下才能行使，在出卖人向买受人行使价款请求权时，买受人可以此进行“抗辩”，以排斥出卖人所主张的价款请求权，“抗辩”成立的直接后果是扣减部分价款。因此，哈重机器公司在本案诉讼中主张“扣罚”武重机床公司延期交货的违约金，该“扣罚”行为需与给付剩余货款行为同时履行，其实质系主张减少价款，否认武重机床公司就减价成立范围内的价款请求权。根据《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第四十四条的规定，“出卖人履行交付义务后诉请买受人支付价款，买受人以出卖人违约在先为由提出异议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情况分别处理：（一）买受人拒绝支付违约金、拒绝赔偿损失或者主张出卖人应当采取减少价款等补救措施的，属于提出抗辩；（二）买受人主张出卖人应支付违约金、赔偿损失或者要求解除合同的，应当提起反诉。”故在哈重机器公司明确“抗辩”主张减少价款以排斥武重机床公司的价款请求权的情形下，原审法院应根据其主张进行审查。若原审法院认为哈重机器公司“抗辩”主张的内容属于“反诉”范畴，应当向哈重机器公司行使释明权，以便哈重机器公司正确行使权利，原审法院未予释明即以哈重机器公司在法定期间内未提起“反诉”为由不予审理不当，应予纠正。
二、案涉《买卖合同》项下标的物及其交货期间如何确定。本案中，案涉《买卖合同》约定哈重机器公司购买一台武重机床公司生产的“数控双柱立式车铣床”和一套“铣削系统（含铣头）”，同时还约定“武重机床公司负责机床安装、调试、操作及维修人员培训，至验收合格，完成交钥匙工程。”从上述合同内容看，哈重机器公司购买的是一台整机机床及一套铣削系统（含铣头），并非机床零部件。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出卖人应当按照约定的质量要求交付标的物。出卖人提供有关标的物质量说明的，交付的标的物应当符合该说明的质量要求。”故案涉《买卖合同》项下标的物应系一台安装调试完毕并验收合格的整机机床和一套铣削系统（含铣头），该标的物终验收合格之日即为实际交货日期。而案涉《买卖合同》约定“交货期为32周”，并约定“支付合同总额30%预付款开始计算交货期”，哈重机器公司支付该笔预付款的时间系2010年7月19日，以此推算“32周交货期”的交货期截止日应为2011年2月28日，故武重机床公司应在2011年2月28日前向哈重机器公司交付一台安装调试完毕且验收质量合格的整机机床。原审判决以双方未约定“安装完毕并验收合格作为交货日期”为由，认定不能以终验收之日确定交货日期不当，应予纠正。
三、武重机床公司在履行合同中是否构成延期交货，其应否承担违约责任。根据前述查明的事实，双方在履行合同过程中，武重机床公司曾就案涉机床进行了两次调试，在第二次调试即2012年11月22日形成的案涉《安装调试纪要二》中明确“待再试运行半个月无故障后，双方即对此台机床签订最终验收报告”，该约定应视为双方就案涉机床安装调试后确定了“半个月”的检验期间。虽然哈重机器公司在检验期届满后拒绝签订终验收报告，但其在该检验期内并未就案涉机床存在质量问题提出异议，哈重机器公司亦未举示证据足以证明其拒签终验收报告存在其他正当理由。故原审判决认定前述检验期间届满之日（2012年12月7日）即视为案涉机床终验收合格并无不当。据此，案涉机床的实际交货日期应确定为终验收合格之日即2012年12月7日，而案涉《买卖合同》约定的交货期截止日为2011年2月28日，延期交货达92周零4天，武重机床公司已经构成延期交货。虽然案涉《买卖合同》约定“在交货期内，哈重机器公司再支付30%货款，武重机床公司即发货”，但武重机床公司就案涉机床准备就绪且具备预验收条件，并于2011年5月27日通知哈重机器公司进行预验收时即已超过合同所约定的交货期，而武重机床公司并未举示证据足以证明双方曾达成合意变更案涉机床的交货期及付款期，且在哈重机器公司发运案涉机床零部件时，并未要求哈重机器公司先付款后发货，亦未举示证据足以证明案涉机床延期交货系因哈重机器公司逾期付款所致，故武重机床公司应承担延期交货的违约责任。虽然武重机床公司主张哈重机器公司的前述主张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但哈重机器公司的“扣罚”行为依附于武重机床公司的剩余价款请求权，在武重机床公司主张剩余货款不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前提下，哈重机器公司在剩余货款范围内主张“扣罚”，亦不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故武重机床公司主张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
四、哈重机器公司承担清偿责任的范围应如何确定。本案中，案涉《买卖合同》约定，“合同签订后，支付合同总额30%预付款。在交货期内，再支付30%货款即发货。安装完毕、验收合格后一周内，再支付30%的货款。整机一年质保期满后30个工作日内，付清合同总额10%余款。”依照合同约定，哈重机器公司应在2010年6月14日合同签订后给付合同总额30%预付款即390万元（1300万元×30%），在交货期内、发货前给付第二笔货款390万元，即应在发货前给付武重机床公司的货款为780万元。武重机床公司于2011年7月23日开始发货，而哈重机器公司已于2010年7月19日给付390万元预付款，武重机床公司发货后至2011年8月15日给付200万元、2011年8月30日给付192.6万元，前述两笔款项合计392.6万元，扣除第二笔款项390万元后，余款2.6万元，故哈重机器公司仍尚欠验收合格后至质保期间的货款387.4万元及质保金130万元未给付。对于第二笔货款即发货前的390万元，因合同约定先付款再发货，而哈重机器公司在武重机床公司发货后才分两笔给付该笔款项，哈重机器公司应就此承担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自2011年7月22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即2011年8月15日和30日止分段计算。对于第三笔货款即案涉机床验收合格后的387.4万元，因武重机床公司在履行合同中存在延期交货的违约行为，而合同约定延期交货则按总金额1‰／周“扣罚”，“扣罚”金额应为119.6万元（1300万元×92周×1‰），故哈重机器公司有权将该“扣罚”金额119.6万元在其未支付的387.4万元货款中扣减。扣减后，哈重机器公司应向武重机床公司给付验收合格后至质保期届满时的货款为267.6万元，该笔货款应自案涉机床验收合格后一周内即2012年12月14日前给付。对于第四笔货款即案涉质保金130万元，因质保期应自案涉机验收格后开始起算，质保期间应为2012年12月8日起至2013年12月7日止，该笔质保金应在案涉机床质保期届满后30个工作日即2014年1月18日前给付。但哈重机器公司并未如约给付前述267.6万元货款和130万元质保金，已经构成违约，哈重机器公司亦应当为此承担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因案涉《买卖合同》约定“哈重机器公司延期付款则按剩余货款1‰／周罚款”，而该违约金标准折算成年利率为5.2%，故哈重机器公司应以逾期的款项为基数，自逾期之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年利率5.2%计付违约金。虽然哈重机器公司主张案涉机床的交货日期应以其出具《修理完成证明》的时间即2013年7月17日确定，质保期亦应以此推算为2014年7月17日届满，进而主张所扣减违约金的数额应为1，613，857元，但该《修理完成证明》系哈重机器公司在案涉检验期届满之后单方出具的证明，并非系其与武重机床公司就案涉机床的终验收达成的合意，故哈重机器公司的此节上诉主张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清楚，但部分适用法律不当。哈重机器公司的部分上诉主张成立，对其相应部分予以支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哈民三商初字第15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三项；
二、变更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哈民三商初字第15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为哈重机器公司应自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给付武重机床公司货款397.6万元；
三、变更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哈民三商初字第15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为哈重机器公司应自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给付武重机床公司逾期付款违约金（违约金计算为：以200万元为基数，自2011年7月22日起至2011年8月15日止；以190万元为基数，自2011年7月22日起至2011年8月30日止；以267.6万元为基数，自2012年12月15日起至2014年1月18日止；以397.6万元基数，自2014年1月19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以上两项均按年利率5.2%计算）。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00，657.88元，由哈重机器公司负担77，351.32元，武重机床公司负担23，306.5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剑
代理审判员 黄世斌
代理审判员 张静峰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马 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