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吉01民终235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蓬莱市支行，住所地山东省蓬莱市南关路156号。
负责人王新文，行长。
委托代理人姜艳芳，吉林创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玉良，男，汉族，1955年6月28日生，现住长春市朝阳。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爱民，女，汉族，1959年4月15日生，住长春市朝阳区。
二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王姝，吉林大旭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张晶，吉林大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蓬莱市支行（以下简称蓬莱市支行）因与被上诉人张玉良、被上诉人刘爱民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长春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初字第26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蓬莱市支行的委托代理人姜艳芳，被上诉人张玉良、刘爱民共同的委托代理人王姝、张晶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玉良、刘爱民原审时诉称，张玉良和刘爱民是夫妻关系，2013年10月末，蓬莱市支行称资金周转需要借款700万元，借15天就还。张玉良、刘爱民经过筹措在2013年11月1日将700万借给蓬莱市支行，蓬莱市支行在2013年11月1日为张玉良出具借条一枚该借条写明：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蓬莱市支行借张玉良人民币700万元整，时间15天，承诺15天不还钱，蓬莱市支行承担借款总额每日1%的滞纳金。张玉良将700万元打入蓬莱市支行指定的账户，同日由为张玉良出具收据一份，蓬莱市支行借款至今未还，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蓬莱市支行偿还借款人民币700万元及违约金、利息。诉讼费由蓬莱市支行承担。
蓬莱支行原审时辩称，原蓬莱市支行行长陈维锦已经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应当按照先刑后民的原则。借款行为如果存在，也是陈维锦个人擅自所为，借贷关系为无效民事行为，张玉良具有重大过错，将借款打入第三人账户不合常规。尽管陈维锦出具了盖有蓬莱支行的公章的借条，出具该借条的行为陈维锦个人超越职权的行为。张玉良作为出借人并没有向蓬莱履行义务，蓬莱支行不应承担偿还责任。即使蓬莱支行应当偿还这笔钱，张玉良、刘爱民主张的日1%也不应得到保护。最高按照同期人民银行贷款利率上浮30%，还款期限为借款期限届满。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11月6日蓬莱市支行与案外人李霞、上海立宏土石方有限公司签订一份借款监管协议，约定李霞借给上海立宏土石方有限公司2000万元，将款打入上海立宏土石方有限公司在蓬莱市支行处设立的账户，借款期限为一个月。由蓬莱市支行负责对此2000万借款的用途及按时还款进行监管，并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如借款方到期不能还款，由蓬莱市支行无条件偿还借款本金2000万元。借款期限届满后，上海立宏土石方有限公司没有按照约定全额偿还借款，其设在蓬莱市支行的借款本金被支出。因此李霞将上海立宏土石方有限公司、蓬莱市支行作为为被告向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案号为（2013）潍民初字第35号。在诉讼过程中各方达成调解协议，约定蓬莱市支行对于上海立宏土石方有限公司的借款本金1300万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另查明，本案实际借款人为案外人张玉扬和徐传金，二人借用上海立宏土石方有限公司名义借款，在达成调解协议后，蓬莱市支行原负责人陈维锦找到张玉良，向其借款。2013年11月1日张玉良将从案外人孙继武处借到的，尚未归还的700万元分三次打入蓬莱市支行负责人陈维锦指定的徐传金的银行账户当中。2013年11月1日，蓬莱市支行为张玉良、刘爱民出具借条和收据各一枚，借条载明：邮政储蓄银行蓬莱市支行借张玉良人民币七百万元整（7,000,000），时间十五天，承诺：15天若不能还款，我行承诺承担借款总额每日1%的滞纳金。借款方处加盖蓬莱市支行公章，经手人处由陈维锦签字。收据载明：今收到张玉良人民币七百万元整（7000000.00元），加盖蓬莱市支行公章，收款人处陈维锦签字。在庭审过程中，蓬莱市支行对于两份证据上的蓬莱市支行公章真实性有异议，并且申请鉴定。原审法院组织经双方当事人抽签，并由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指定吉林信达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该鉴定机构在2015年5月20日向发函，将其做出的（2015）文鉴字w-031号司法鉴定书撤销。原审法院重新组织双方当事人抽签并由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指定吉林公正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该中心在2015年8月24日进行鉴定，鉴定结论为：2013.11.1《借条》和2013年11月1日的《收据》上“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蓬莱市支行”的印章印文与该单位送检的五枚“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蓬莱市支行”的样本印文是同一印章所印。庭审过程中，蓬莱市支行对于该鉴定结论有异议，但是没有提供充分证据否定此份鉴定结论。考虑到案件数额巨大，原审办案人于2016年2月26日，到山东省烟台监狱，对陈维锦进行询问，根据陈维锦陈述：借条和收条公章是蓬莱市支行的属实，经手人处签字也是其本人所签，这笔借款用于偿还蓬莱市支行给李霞的赔偿。陈维锦还确认，2014年8月10日下午，张玉良、刘爱民委托的律师对他所做的调查笔录内容客观属实。由于蓬莱市支行没有按照约定归还张玉良的借款，张玉良向案外人孙继武归还了借款并且承担了违约责任。此笔借款张玉良索要未果，故提起诉讼，请求判令蓬莱市支行偿还借款700万元，并且按照约定支付违约金和利息，诉讼费由蓬莱市支行承担。对于借款违约金问题，张玉良自认，在还款期限内没有利息，还款期限外才要求违约金。经法庭释明，蓬莱市支行认为过高，请求合议庭依法调整。再查明，蓬莱市支行的原负责人陈维锦由于这次借款监管行为给单位造成了巨大损失，被山东省蓬莱市人民法院（2015）蓬刑初字判决书以国有公司人员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六个月。
原审法院认为，一、张玉良、刘爱民与蓬莱市支行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是否客观存在问题。根据现有证据以及法庭庭审查明的情况，经过合议庭综合评议，可以认定张玉良、刘爱民与蓬莱市支行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具体理由如下：1、收条和借条上均盖有蓬莱市支行公章，有蓬莱市支行负责人陈维锦签字。蓬莱市支行虽然对于公章的真实性有异议，经过吉林公正司法鉴定中心进行在2015年8月24日进行鉴定，鉴定结论为：2013.11.1《借条》和2013年11月1日的《收据》上“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蓬莱市支行”的印章印文与该单位送检的五枚“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蓬莱市支行”的样本印文是同一印章所印。将鉴定结论和对蓬莱市支行原负责人陈维锦的调查笔录相互印证，可以认定两枚公章的真实性。2、陈维锦是蓬莱市支行原负责人，以蓬莱市支行名义向张玉良借款，并且出具借条和收条，加盖单位公章，以上行为可以综合认定陈维锦向张玉良借款的行为是履行职务行为，故该行为所产生的责任也应当由蓬莱市支行承担。3、通过对陈维锦调查询问、（2013）潍民初字第35号调解书内容，以及徐传金在2013年11月1日打给李霞1000万，2013年11月4日打给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300万的事实，可以综合认定借款用于蓬莱市支行。4、张玉良依据蓬莱市支行原负责人陈维锦的指令，将款打入案外人徐传金的账户，可以认定张玉良履行了出借义务。5、陈维锦滥用职权的犯罪行为已经被（2015）蓬刑初字判决书所认定，陈维锦违反单位制度，滥用职权的行为属于蓬莱市支行内部管理问题，不影响对于其履行职务的行为性质认定。二、关于张玉良、刘爱民诉请的违约金数额问题。张玉良与蓬莱市支行之间约定的借款总额每日1%的滞纳金，约定过高，应予调整。经过合议庭评议，具体以年利率24%为宜。在还款期限届满前，张玉良、刘爱民自认为无利息借款，因此违约金应当从借款期限届满后计算，具体为从2013年11月16日计算到给付之日止。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一条、第二百一十一条的规定，原审判决：一、蓬莱市支行在判决生效后立即偿还张玉良、刘爱民借款本金700万元；二、蓬莱市支行在判决生效后立即赔偿张玉良、刘爱民2013年11月16日至2016年4月16日的借款违约金406万元（暂计算到2016年4月16日，700万×24%×2年＋700万×2%×5月﹦406万元）。2016年4月17日以后到给付之日止的利息，仍按照年利率24%计算；三、驳回张玉良、刘爱民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9,600.00元，由蓬莱市支行负担。
宣判后，蓬莱市支行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理由为：一、原审判决认定蓬莱市支行与张玉良、刘爱民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证据不足。其一，原审法院关于被蓬莱市支行提供的借条、收条上所加盖的公章为蓬莱市支行单位公章的认定依据不足。吉林公正司法鉴定中心做出的吉公正［2015］文鉴字第136号文书鉴定检验报告书与吉林信达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法院不能作为证据采信。蓬莱市支行的原负责人陈维锦的证言不应采信。其二，即使鉴定结论可以采信，但不能仅以借条、收条上盖有蓬莱市支行的公章即认定蓬莱市支行系义务主体。出具该借条的行为系陈维锦超越职权的个人行为，陈维锦作为支行行长没有代表银行向公民个人借款的权限，其在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实际收款人徐传金的刑事案件中的证言明确表示“私自以单位名义向他人高息借款”，充分证明借款行为系其个人行为，蓬莱市支行不是借款主体，也不应承担的相应的责任。其三，张玉良将700万元汇入徐传金个人银行卡，仅以盖有蓬莱市支行公章的收条并不能认定被蓬莱市支行向蓬莱市支行履行了出借义务，张玉良、刘爱民所举的《借款监管协议》不能证明蓬莱市支行使用了该700万元，蓬莱市支行的举证则充分证明蓬莱市支行并未使用该款。陈维锦让张玉良将该700万元汇入徐传金个人银行卡的原因是张玉杨、徐传金二人向陈维锦个人借款，用于偿还陈维锦所在的上海立宏土石方公司的债务。二、原审判决蓬莱市支行按照年利率24%支付违约金没有法律依据。蓬莱市支行与张玉良就本案借款的约定为：在借款期限内无利息，逾期不归还按照借款本金日1%支付滞纳金即违约金。但由于日1%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二款:“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规定，结合本案来看，张玉良、刘爱民的实际损失仅为银行同期贷款利息，故蓬莱市支行应给付的违约金应为同期银行贷款利息，最高也只应当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上浮30%对张玉良、刘爱民的损失予以保护，计算的起点为借款期限届满之日起算。即使不能适用最高法院合同法解释二的规定，那么应当按照2015年9月1日前审理民间借贷案件所适用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的规定，即民间借贷的利率最高不得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包含利率本数）的规定来确定蓬莱市支行应当承担的违约金的标准，即最高为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综上，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
张玉良、刘爱民的答辩意见为：一、蓬莱市支行与张玉良、刘爱民形成了合法有效的借款关系。蓬莱市支行因资金周转困难于2013年11月1日向张玉良、刘爱民借款700万元，蓬莱市支行收到700万元后亦为张玉良、刘爱民出具了《收条》，证明张玉良、刘爱民已交付借款并且蓬莱市支行也已收到该款项；二、本案吉公正［2015］文鉴字第136号文书鉴定检验报告书科学、公正，原审人民法院采信正确。三、本案张玉良、刘爱民的借款行为没有违反任何法律规定，没有任何过错，是真实意思表示。陈维锦向张玉良、刘爱民出具借据及收条的行为是职务行为，而非个人行为。从借据、收条、条款凭证、三方监管协议的内容看，张玉良、刘爱民直接将款打入三方监管协议中的一方徐传金，该笔借款是蓬莱市支行为尽三方监管协议中应尽的义务，而向张玉良、刘爱民借款。此款并非用于陈维锦个人。因此，蓬莱市支行应无条件承担还款义务。四、蓬莱市支行承诺15日若不能还款，开始支付违约金，而利息是从借款之日起计算的，所以原审法院依法判决由蓬莱市支行按照年利率24%承担违约金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蓬莱市支行未偿还对外欠款向张玉良借款700万元，并为张玉良出具了借款凭证。张玉良按照时任蓬莱市支行行长陈维锦的指令向案外人转款700万元，蓬莱市支行为张玉良出具了700万元的收据。现有的证据不能证明张玉良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作为时任蓬莱市支行行长的陈维锦无权代表蓬莱市支行向其借款或该笔借款是否实际用于蓬莱市支行。在蓬莱市支行为其出具借据，陈维锦作为经手人签字并加盖蓬莱市支行公章的情况下，张玉良已经尽到了审慎审查的义务，其完全有理由确信自己将700万元出借给了蓬莱市支行。蓬莱市支行虽对陈维锦加盖的公章真实性不予认可，但原审经鉴定陈维锦加盖的蓬莱市支行公章是真实的，即使该枚公章是陈维锦伪造的，陈维锦蓬莱市支行负责人的身份也足以令张玉良相信该借款合同的真实性。另外，陈维锦是否有权代表蓬莱市支行对外借款，属于蓬莱市支行的内部管理问题，在没有证据证明张玉良明知或者恶意的情况下，张玉良作为出借人已经完成了其出借款项的全部义务，故蓬莱市支行与张玉良之间借款合同成立，蓬莱市支行作为借款人应按照借款合同的约定及时足额的向张玉良履行还款义务。
关于蓬莱支行应支付的违约金及逾期利息标准问题。张玉良、刘爱民原审时明确表示，本案争议的借款在借款期内未约定利息，但约定逾期按每日1%计算滞纳金。蓬莱支行未按照约定向张玉良偿还借款，给张玉良造成的违约金损失也应认定为逾期利息损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的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超过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张玉良与蓬莱市支行关于违约金数额约定过高，应自2013年11月16日起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保护违约金及利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规定，“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支付利息。对支付利息的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借款期间不满一年的，应当在返还借款时一并支付；借款期间一年以上的，应当在每届满一年时支付，剩余期间不满一年的，应当在返还借款时一并支付”，该法条明确了对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的借款利息采用逐年支付的方式，那么在计算逾期利息时也应参照该支付方式，逐年计算逾期利息。故原审判决蓬莱支行直接按照年利率24%支付张玉良、刘爱民违约金及逾期利息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综上，蓬莱市支行上诉请求部分有理。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长春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初字第261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
二、变更长春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初字第261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上诉人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蓬莱市支行在本判决生效后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四倍向被上诉人张玉良、被上诉人刘爱民支付上述700万元借款的违约金及利息，给付期限自2013年11月16日至上述借款本金给付完毕之日止。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188,358.00元，由上诉人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蓬莱市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芳芳
代理审判员 梁欣华
代理审判员 梁 明
二〇一六年九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卢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