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闽01民终563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建生，男，1960年3月25日出生，汉族，原住长乐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諠琦，福建海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秀兰，福建海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传述，男，1948年9月28日出生，汉族，原住长乐市航城。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水妹，女，1951年6月12日出生，汉族，原住长乐市航城。
上述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锴，福建闽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小青，福建闽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建生与上诉人王传述、陈水妹侵权责任纠纷一案，均不服福建省长乐市人民法院（2015）长民初字第39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2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建生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谢諠琦、吴秀兰，上诉人王传述、陈水妹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小青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建生上诉请求：撤销福建省长乐市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长民初字第3918号民事判决书，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1.改判王建生享有林碧英骨灰的安置权；2.王传述、陈水妹应在当地有影响力报纸上登报道歉、赔偿王建生精神损失20万元；3.王传述、陈水妹应返还王建生赡养费94401元；4.本案一审、二审受理费由王传述、陈水妹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根据公证遗嘱，王建生有办理林碧英后事各事宜的排他权利。一审法院既已对遗嘱予以认定，亦否定王传述、陈水妹关于骨灰已处置的陈述，却将安置骨灰从丧事中分离出来，以丧事办理完结为由，对骨灰安置权不予确认。该认定与通常理解不符，也使判决不具执行力，阻碍林碧英生前意愿的实现。二、王传述、陈水妹将与王建生长年共同生活的林碧英擅自带离，向王建生隐瞒所有信息，致其在母亲生前无法尽孝，死后未参加丧礼，且至今不知骨灰在何处，故王传述、陈水妹严重侵犯王建生的亲属权、祭奠权。一审法院仅认定侵犯祭奠权，故所判精神损害抚慰金过低，“当面道歉”的判决亦不具有实际执行可能。三、王建生与王传述对林碧英都有法定赡养义务，因王建生承担了2008年至2013年12月期间林碧英的大部分生活费用，对王传述而言，其中三分之一的费用构成其基于法定赡养义务应减少而没有减少的经济损失，属于“得利”，其应当将不当利益返还因多承担赡养费用而受损失的王建生。一审法院仅因二人均有赡养义务而驳回王建生的请求，无法律依据。
王传述、陈水妹辩称，一、涉案公证遗嘱非林碧英真实意思表示，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即便公证有效，王建生也一直未将此事告知，直至林碧英去世时王传述对此均不知晓，表明王建生以其实际行为主动放弃了办理丧事的权利。二、王传述与陈水妹基于子女应尽的孝道，为老人家治病，并安排养老，依照林碧英意愿办理丧事，不存在侵权行为，不应承担侵权责任。三、关于赡养责任，系另一法律关系，根据王传述一审提供证据也足以证明王传述和陈水妹已尽赡养义务，王建生关于赡养费的请求没有依据，一审法院判定驳回该诉讼请求是正确的。
王传述、陈水妹上诉请求：1.撤销福建省长乐市人民法院（2015）长民初字第3918号民事判决书第一项判决、维持第二项判决；2.本案一审、二审受理费由王建生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系王建生自身放弃对林碧英的丧事办理权与祭奠权，王传述、陈水妹不存在侵犯其合法权益的行为。我国法律未规定祭奠权及祭奠死者是近亲属的法定义务，当事人可以选择行使或者放弃祭奠权。若王建生诚心想按照公证遗嘱内容行使祭奠权，则应当将遗嘱内容尽早告知同为继承人的王传述及其他亲属，以便林碧英去世后按照遗嘱内容处理后事。然而，王建生在林碧英生病、去世、治丧期间从未告知王传述、陈水妹及其他任何亲属林碧英立有遗嘱，直到王传述、陈水妹按照林碧英临终遗嘱办理完林碧英后事将近两年后的2016年1月20日其拿到起诉状时，才知道林碧英立有遗嘱之事，王建生诉请按照遗嘱内容重新为林碧英办理后事既无实际意义也属履行不能。二、针对王传述、陈水妹是否就林碧英去世消息及骨灰处置一事通知王建生，在双方均无直接证据证明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径行认定“被告俩未将骨灰安置地告诉原告王建生”显失公平且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首先，王传述把母亲林碧英送去省立医院抢救治疗、出院后送往福州市仓山金浦老人院护理疗养期间，都有请保姆转告王建生，并希望其能共同承担费用。其次，2014年4月13日母亲林碧英去世后，王传述、陈水妹立即通知所有亲戚、族人、乡亲共200多人，其中包括为王建生管理房屋的陈德辉，并请他通知王建生回国奔丧，共同承担办理林碧英后事的费用，但王建生为了逃避支付丧事费用拒不回国。4月17日上诉人在酒桌上公开宣布母亲林碧英遗体火化后将按照母亲的临终遗嘱把骨灰撒入闽江。尽管王传述、陈水妹对于已履行通知义务一事无法提供直接证据证明，但葬礼作为中国人的一件大事，一般是隆重办理，王传述、陈水妹更是花费巨资隆重办理，除亲戚、族人知道此事，全村人当时对此事也都已知晓，王建生也不可能不知晓。三、王传述、陈水妹不存在侵权行为，而王建生故意隐瞒遗嘱内容，逃避为林碧英办理后事的责任，导致王传述、陈水妹独自承担办理丧事的巨额费用，王建生有过错。根据过错责任原则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王传述、陈水妹不应承担精神损害赔偿责任。此外，在母亲林碧英疗养、病重、病危期间，全由王传述、陈水妹悉心照料并支付全部巨额费用，王建生没有承担一分钱费用，一审法院判决不公。
王建生辩称，王传述声称对母亲住院、住进老人院都有让保姆转告王建生，在母亲去世时，亦让房屋管理人陈德辉通知王建生，王传述主张的是一个积极事实，应承担举证责任，但其并未提供任何证据或证人证言佐证，则应承担举证不利后果。总之，王传述无论是主张其通知过王建生母亲生病及去世，还是主张林碧英临终另立遗嘱，且其依遗嘱将骨灰撒入闽江，均无任何证据予以证明。
王建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林碧英的公证遗嘱有效，王建生具有林碧英丧事办理权；2.判令被告王传述、陈水妹在相应的报刊、媒体上公开向原告王建生赔礼道歉，并赔偿原告王建生精神抚慰金20万元；3.判令被告王传述支付原告王建生垫付的应由被告王传述承担的林碧英赡养费94401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被告王传述、陈水妹系夫妻，被告王传述与原告王建生系同母异父兄弟。林碧英与前夫王礼光生育被告王传述，1947年王礼光去世后，林碧英与王传品共同生活（于2001年4月5日补办结婚登记）并生育原告王建生和王玉秀。被告王传述与原告王建生成年后陆续赴美国生活，均对林碧英尽到赡养义务。
2009年6月25日，林碧英在长乐市公证处立下一份遗嘱，内容：“因本人年事已高，随时将驾鹤归西，出于本人的大儿子出国在外一直没有对本人尽到赡养义务，仅小儿子王建生和女儿王玉秀照顾本人生前一切生活起居，为避免本人过世后，子女为办理本人后事而发生争执，特立遗嘱如下：因本人与丈夫王传品夫妻感情深厚，本人归西后骨灰愿与丈夫王传品安置一处以了却本人生前心愿。由儿子王建生全权负责办理本人后事各项事宜，其他人不得以任何方式予以干涉。”
2013年12月间，被告王传述擅自将与原告王建生共同生活的林碧英带走住院治疗和疗养，期间，原告王建生到处寻找未着，2014年4月8日，原告王建生前往美国。林碧英于2014年4月13日去世，于2014年4月17日在福州市殡仪馆火化，骨灰由被告陈水妹领走，被告王传述未通知原告回国奔丧，林碧英的丧事由被告王传述、陈水妹操办。
一审法院认为，祭奠是生者对死者悼念和寄托哀思的方式，符合我国善良风俗、社会公德，应当受到法律保护。王建生作为林碧英的儿子，享有对林碧英的祭奠权。陈水妹在领走林碧英骨灰后，未告诉王建生关于林碧英骨灰的安置地，侵犯了王建生的合法权利，且对王建生的精神造成一定的伤害，应当予以当面赔礼道歉，并适当赔偿。王传述、陈水妹提出遵照林碧英嘱咐已将她骨灰撒入闽江的抗辩，未能提供证据证明，且陈水妹庭审中陈述其在没有其他人参加下，王传述、陈水妹两人到福州市仓山区闽江边将林碧英的骨灰撒入闽江，这显然与日常风俗习惯相悖，不能采信。王建生要求确认林碧英的公证遗嘱有效，其具有林碧英丧事办理权，因林碧英的丧事已办理完结，该诉求已无实际意义，对王建生提出的该诉求不予以支持。子女对年老父母有赡养的义务，原、被告均有赡养林碧英，王建生要求王传述负担赡养费94401元，没有法律依据，不予以支持。王传述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可以缺席判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八条、第九条、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判决：一、被告王传述、陈水妹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当面向原告王建生赔礼道歉，并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原告王建生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二、驳回原告王建生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有争议的证据，本院认定如下：1.对于王传述、陈水妹提供的林碧英身上长满褥疮的照片，因王建生并未否认王传述将母亲送往省立医院看病的事实，故该证据可以证明2013年王传述回国时发现母亲林碧英身上长满褥疮，病情严重，后将林碧英从家里接走，送至省立医院治疗；2.对于王传述、陈水妹提供的办理林碧英丧事的照片，该证据仅能证明林碧英丧事是由王传述、陈水妹办理，对此王建生并无异议，但不能证明王传述、陈水妹办理丧事时有通知到王建生；3.对于王传述、陈水妹提供的撒骨灰照片，因照片无落款时间，内容也无法直接体现撒骨灰这一事实，且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王传述、陈水妹亦确认无相关证据可以证明，故该证据依法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
根据现有有效证据及双方当事人陈述，除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2013年12月间，被告王传述擅自将与原告王建生共同生活的林碧英带走住院治疗和疗养，”外，本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其余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2013年12月间，王传述回国时发现母亲林碧英身上长满褥疮，病情严重，后将林碧英从家里接走，送至省立医院治疗。
本院认为，祭奠权是一种应受到法律保护的人格权，其是基于近亲属的身份关系而产生的，是死者近亲属的精神利益。本案王传述和王建生作为林碧英的儿子，均享有对林碧英的祭奠权。而丧事处理属于祭奠的具体内容之一，其包括墓地选址、刻立墓碑、送葬、入殓、骨灰安置等具体活动，其中，骨灰是具有人格象征意义的特定纪念物，是死者亲属寄托哀思的对象。当死者生前已对自己的后事作出安排时，儿女应当充分尊重死者生前的意愿，按照其遗嘱的规定操办丧事。本案中林碧英生前已对其后事及骨灰安置作出公证遗嘱，理应按照其意愿由王建生负责办理。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民事诉讼原则，王传述、陈水妹称其是遵照母亲林碧英临终嘱托，在办理母亲丧事后已将母亲骨灰撒入闽江，应当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但本案现有证据仅能证明王传述、陈水妹办理了林碧英丧事活动，后林碧英骨灰由王传述、陈水妹保管，无法证明林碧英曾临终嘱托王传述、陈水妹将其骨灰撒入闽江并已实施了该行为。而骨灰安置权属丧事处理权中的一项权利，故王建生上诉请求确认其享有母亲林碧英的骨灰安置权，属其原诉请范畴，且合理合法，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林碧英的丧事已办理完结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此外，知情的祭奠权人具有向其他祭奠权人及时通知死者死亡的事实和丧事办理的义务，虽然王传述、陈水妹在不知公证遗嘱的情况下操办林碧英丧事，但其在二审中明确表示未亲自通知王建生，且未举证证明其已通过第三人告知王建生，其行为存在一定的过错。而王建生于2009年就持有公证遗嘱却未及时告知其他祭奠权人，导致双方无法合理、妥善地协商林碧英丧事处理权的行使，其在行为上亦有不当之处。综上考虑，一审判决王传述、陈水妹应当面向王建生赔礼道歉并适当赔偿精神损失10000元，已臻合理。
根据现有证据及双方当事人陈述，可以认定本案双方当事人均有赡养母亲林碧英，且王建生提供的证据无法证明其实际开支，而林碧英生前在省立医院的治疗费及亡故后办理丧事的费用均由王传述、陈水妹出资，故王建生上诉请求王传述承担赡养费94401元，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王建生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王传述、陈水妹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福建省长乐市人民法院（2015）长民初字第391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福建省长乐市人民法院（2015）长民初字第391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确认上诉人王建生享有母亲林碧英的骨灰安置权；
四、驳回上诉人王建生的其他上诉请求。
五、驳回上诉人王传述、陈水妹的上诉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上诉人王建生负担2500元，上诉人王传述、陈水妹负担33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上诉人王建生负担2500元，上诉人王传述、陈水妹负担33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 伟
审 判 员 李宁审判员郑秀琴
二〇一七年四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 易 艳
书 记 员 胡 起 帆
附：本案适用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