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89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果硕，女，1969年11月22日出生，汉族，无业，户籍地长春市朝阳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优酷信息技术（北京）有限公司（原合一信息技术（北京）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
法定代表人：刘德乐，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高崇，北京市环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果硕因与被上诉人优酷信息技术（北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优酷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1民初184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现已审理终结。
果硕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我原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虽然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京01民终2653号和（2017）京01民终2654号生效民事判决驳回了我要求优酷公司支付6万股股票对应的等价货币及2015年度绩效奖金的诉讼请求，但并未确认我不能主张未休年休假工资、2016年度奖金、竞业限制补偿金等其他可以获得的经济利益，故我与优酷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到期不续约协议》显失公平，应予撤销。
优酷公司辩称：我不同意果硕的上诉请求，我认可原审判决结果。
果硕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双方2016年10月9日签订的《劳动合同到期不续约协议》；2、公司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140,000元；3、公司支付2015年1月1日至12月31日期间年度绩效奖金300,000元；4、公司支付拖欠薪酬620,080元（�资组成部分的股票对应等价货币）。诉讼过程中，果硕放弃第2-4项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根据已生效的（2017）京01民终2659号民事判决书确认的事实，2013年8月20日，果硕入职优酷公司，担任内容合作总监，双方签订期限自当日起至2016年9月30日止的劳动合同。同日，双方签订聘用通知书，约定果硕的薪资包括：（1）固定收入，月税前收入为人民币35,000元；（2）绩效奖金；（3）RSU数量：60,000股，按公司相关制度执行。2016年9月29日，果硕签署《员工离职交接清单》，其中显示果硕有未休年假9天折现。
2016年10月9日，优酷公司（甲方）与果硕（乙方）签订《劳动合同到期不续约协议》，约定“……1.甲乙双方的劳动合同将于2016年09月30日到期终止，此后双方不再存在劳动关系。乙方确认在职期间已分配的全部带薪年假已于劳动关系终止前休完�2.乙方的工资结算到2016年09月30日。甲方根据法律规定向乙方支付经济补偿金，共计人民币柒万肆仟肆佰零叁元。除本协议约定的经济补偿金及工资外，乙方不得另行要求甲方给予补偿、赔偿及其他任何形式的经济支付。……3.甲乙双方确认，甲方已按照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以及有关的劳动法律法规的规定，向乙方支付了乙方与甲方存在劳动合同期间的工资、奖金、福利、加班费、补贴、津贴及各项社会保险费用等所有费用。乙方确认，已经完成了与甲方存在劳动合同期间的工资、奖金、福利、加班费、补贴及各项津贴等所有费用的结算。……7.乙方同意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自愿放弃因劳动合同履行及终止所产生的一切权利，并确认甲乙双方之间已不存在任何劳动争议及纠纷（包括但不限于劳动合同履行期间及终止后，双方应履行的所有义务等）……”。
果硕曾于2016年10月19日起诉至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要求确认与优酷公司于2016年10月9日签订的《劳动合同到期不续约协议》无效。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劳动合同到期不续约协议》系双方就劳动合同到期不再续签一事协商一致的结果，并未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果硕亦未充分举证证明优酷公司存在胁迫、欺诈或乘人之危的情形，故对《劳动合同到期不续约协议》的效力予以确认，判决驳回果硕要求确认《劳动合同到期不续约协议》无效的请求。果硕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8民初36959号民事判决书，上诉至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4月25日作出（2017）京01民终265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果硕的上诉，维持原判。
庭审中，果硕主张《劳动合同到期不续约协议》显失公平，第一条关于年休假的约定与《员工手册》、《员工离职交接清单》记载不符；同时提供了公证书、（2016）京01民终4395号民事判决书、工作系统截屏（内容为《优酷土豆集团绩效管理系统主管操作指南》）、手机登陆公司系统截屏照片打印件（内容为股权处理方案），证明第三条约定与劳动合同、聘用通知书不符，优酷公司未向其支付全部劳动报酬，特别是绩效奖金、未休年休假工资、RSU（限制性股票）对应的金额及2015、2016年度奖金。综上，可见该协议第七条显失公平。优酷公司认可公证书形式的真实性和劳动合同、聘用通知书及（2016）京01民终4395号民事判决书的真实性，不认可该组其他证据的真实性及证明目的，主张公证书显示的通过电子邮件发送的offer只是一个初步方案；生效判决已确认果硕不存在2015、2016年度绩效奖金权益；《优酷土豆集团绩效管理系统主管操作指南》的�作系统截屏、《员工手册》及《员工离职交接清单》无法出示原件或原始载体；手机截屏无法显示原始数据系统来源。
果硕主张《劳动合同到期不续约协议》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存在重大误解，提供了《劳动合同续签通知书》及邮寄回执，证明其于2016年8月25日书面通知优酷公司要求维持原合同条件续签劳动合同；提供了病历及诊断证明，证明其长期患有颈椎病、眩晕症、脑供血不足、老花眼，在签订协议时确实无法看清协议的具体内容；还提供了视听资料及文字整理资料、报警后的短信回执记录，证明其以为签订协议系办理离职的必经流程，对协议的用途和内容发生重大误解，对协议拍照后在手机上放大查看时才发现对其不利的条款，并立即返回要求撤回该协议，遭到优酷公司拒绝，双方发生激烈争执并报警；且果硕返回要求撤回协议时，优酷公司尚未在协议上盖章，该协议尚未生效。优酷公司认可快递单、病历、报警短信回执的真实性，但不认可关联性及证明目的，亦不认可该组其他证据的真实性，主张快递单未显示送达和签收记录，且双方之间系初次签订劳动合同，公司有权到期终止劳动合同，并不符合劳动者要求续签就必须续签的法律规定；果硕入职后就与公司存在多次劳动争议诉讼，双方之间已经丧失了继续维系劳动关系的合意和诚信基础，可推知果硕要求续签劳动合同并非出自善意。其中，果硕称该视听资料内容系2016年10月9日下午16:55至17:36左右果硕（以下简称“果”）与优酷公司费律师（以下简称“公”）及优酷公司人力资源郭妮莎（以下简称“郭”）进行的对话录音，其中有如下内容：“果：郭妮莎，不可以这样，你给我这个我还想回去看，我以为是离职方面的，跟这个没有关系，我这戴隐形�镜，眼睛不好使，这怎么办。你不能这样，这个整个给我，我以为是什么呢，叫离职证明呢，我没有看到其他。公：那个抬头上面写的很清楚。果：我没有看见，我眼睛现在都花了，我现在看不清，我没有想到是里面好多好多内容，不知道，我都没有逐字逐句看。现在没有盖章吗，不是，你得给我。公：正常时你该签完字，这边就确认OK了，然后我们盖章。那你没看清，那不是公司的责任。果：是，那你现在给我，我现在要拿回来。公：那真没有办法，我这边的流程已经走完了。果：你真的给我，费律师，你真得给我，这个要出人命的，你知道吗？不能这样，里面好多好多东西呢，牵扯好多事情，你现在得给我。公：这个是我们正常流程里，关于经济补偿金、关于到你后续要保持公司的商业秘密，包括你要保护公司的知识产权，本来是你要遵守的法律义务。果：是�但是我没有看清，我还得仔细看一下。我以为是离职的，我着急走。公：我们肯定会把一式两份。果：不是，现在你给我，我要看一下，你看，我一点都没看，我一个字都没有看，你知道吗？公：那这个就没办法了，因为不在我这边了。……果：你给谁，拿回来。我一个字都没有看，你知道吗？公：那这个你离职应该是很慎重的事情，那你这个。果：不是，我以为是离职的一个相关手续，我没想到牵涉很多事情，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欺骗我啊。公：我没有欺骗你啊，这白纸黑字放在那，给你签了字的。……果：可是我没有看清。公：你现在说的问题是你自己没有看清。果：是我没有看清。公：对吧。果：但我现在确实没有戴眼镜，我眼睛不好使。费律师，你真的把它拿回来，真出人命了，别这样子，我们该走正常手续走正常手续，但你别这样子，真的，我没有看�。真的，真的出人命，真的这样。公：我所有的法律经验来讲的话，你签的字都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果：但这个真的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公：这个不是不知情，不知情就不签这个字了。果：我以为是离职的手续，别这样子，牵涉好多事呢。哪有这样的，整个手续都是我被骗签字的。公：不是骗签的，不是说你。……果：这个我们没有达成这个协议，我完全没有看清的情况下，费律师，我一个字都没有看。公：那你为什么要签字的？果：我想的是离职的，真的我完全是晕的。公：那张纸上那么多字。果：是，我的眼神不好。公：我没有办法认可说，那么多字，你都没有看。……果：我真的没有看清，帮我写一下行吗？郭妮莎你不能害我啊，你不能害我，你在现场，我没有看清。郭：我没有害你，首先那个东西我给你，我没有遮挡，我是摊在那里的。果：我真的没有看清。公：那个协议，那么多字，如果你认为是通知，可那个抬头那么大一个字写着协议，而且打开还需要你看。一边是你签字，一边是你盖章。你说我怎么认可你。果：我的身体，今天，一直都不是很好，真的，我在这种状态下，我的眼也花了。郭：从法律来说，没有效力的话，眼睛花，没看清，都不是法律上的理由。果：真的，求你了。公：这都是你的自证，我们两个，确实无法证明，你看清，没有看清，你主观上的一种判断。……果：我就是认为一个普通离职的一个东西。公：它抬头写的非常清楚是一个协议，而且有好多字，第一页就有好多字。果：所以我没有看清，确实是我这一个，当时就糊涂了，完全不在状态。公：但是如果从双方协商的角度，我没有办法认可你这样的。……果：我真的是，我身体这么不好情况下，签这个东西。公：我觉得你签的，是在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下签的这个字，是有法律效力，我也没有说我没让你看。果：但我马上就回来了，我发现不对，我才返回来的，前后也就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公：而且你是怎么发现不对的。果：我突然发现里面有什么什么，什么金额，里面有一个金额，金额是不对的。公：金额是阿拉伯数字吧？果：我看不清，完全看不清。公：阿拉伯数字，后面是大写。果：错了。……果：我真的没有看清，我马上就返回来了，发现数字不对，我完全看错了。我以为整个补偿金都在里面了，看错了，写的不是阿拉伯数字。公：说的不好听一点，谁让你看不清呢？这个东西，而且你确定没有看清呢，还是怎么着，我们没有办法核实，这个是你自己这样说，那你说我怎去做这样一个。果：我重新看一遍行吗？公：可以给你一个空白的模板仔细带回去看。果：不用。公：当时，�拍照了。果：是我，所以我在车里一看，那个数字是不对的。公：所以我们没有不让你看，拍照都让你拍了。”
果硕再次于2017年9月5日向北京市海淀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要求：1、撤销与优酷公司2016年10月9日签订的《劳动合同到期不续约协议》；2、优酷公司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140,000元；3、优酷公司支付2015年1月1日至12月31日期间年度绩效奖金300,000元；4、优酷公司支付拖欠薪资620,080元（工资组成部分的股票对应等价货币）。北京市海淀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条规定的受案范围为由，于同日作出海劳仲审字（17）第1738号不予受理案件通知书。果硕不服该通知书结果，起诉至法院。庭审中，双方认可果硕实际工作地点位于北京市东城区北三环东路36号环球贸易中心B座20�。
一审法院认为，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前款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情形，当事人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果硕主张其与优酷公司于2016年10月9日签订的《劳动合同到期不续约协议》约定内容与其应获得的全部劳动报酬，特别是绩效奖金、未休年休假工资、RSU（限制性股票）对应的金额及2015、2016年度奖金等不符；且协议为优酷公司单方起草打印生成，字体较小，对涉及果硕放弃相关权益的内容没有采取加粗、放大字体或对此进行提示的内容，故存在显失公平情形。首先，该协议系由优酷公司制作，应视为优酷公司就终止劳动合同及相关事宜向果硕作出意思表示，果硕本人在协议上签字，表明其与优酷公司就此协议达成一致，优酷公司在果硕签字后加盖公司印章，是对此前意思表示的确认，故果硕关于其签字时优酷公司尚未盖章因此协议尚未生效的主张不能成立。其次，该协议标题即明确载明了协议名称，果硕虽主张协议中对涉及其放弃相关权益的内容没有采取加粗、放大字体或对此进行提示的内容，但其阅读协议时优酷公司亦未遮挡任何内容，且果硕对协议进行了拍照留存，可见果硕应系阅读完协议内容后才签字确认，故其该项主张亦不能成立。再次，虽《员工离职交接清单》中显示果硕有未休年假9天折现，但协议同时约定优酷公司向果硕支付经济补偿金，且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京01民终2653号和（2017）京01民终2654号生效民事判决书已驳回果硕主张优酷公司支付6万股股票对应的等价货币及2015年度绩效奖金的诉讼请求，故果硕主张协议约定经济补偿金与其可得经济利益严重失衡的主张，法院不予采信。
果硕主张签订《劳动合同到期不续约协议》时存在重大误解，非其本人真实意思表示，且曾通知优酷公司要求维持原合同条件续签劳动合同，但其亦认可与优酷公司之间的劳动合同到期终止并办理了交接手续，且认为订立不续约协议系正常办理离职的必经流程，故其关于签订《劳动合同到期不续约协议》时对协议用途和内容发生重大误解的主张，法院难以采信。虽果硕主张因身体原因在签订协议时无法看清协议的具体内容，但其提供的录音资料中关于未看清协议的内容均系其在协议上签字后的单方陈述。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果硕曾任优酷公司高级管理人员，其认知水平亦应高于普通劳动者，且其与优酷公司曾多次发生劳动争议诉讼�理应在处理终止劳动合同这一涉及其基本劳动权利义务的问题时有着更高的审慎注意义务。现果硕关于签署《劳动合同到期不续约协议》时存在重大误解的主张，法院亦难以采信。
综上，果硕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与优酷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到期不续约协议》存在显失公平或重大误解情形，且已生效的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7）京01民终2659号民事判决书已确认该协议系优酷公司与果硕协商一致的结果，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故果硕要求撤销《劳动合同到期不续约协议》的诉讼请求，法院难以支持。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果硕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果硕出示了公证书及2014年在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的谈话笔录，证明其未休年假天数是12天以及公司对协议中约定的给付7万元的内容都不清楚。优酷公司表示对果硕出示的上�证据的真实性认可，但对证明目的不认可，谈话笔录与本案无关，而公证书的内容是果硕自己的休假申请，并不能证明未休年假天数。本院对一审查明的相关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前款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情形，当事人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果硕在《劳动合同到期不续约协议》上签字，对此，果硕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有能力辩识协议中约定的内容，其在协议上签字也应系果硕阅读完协议后认可协议中约定的内容的行为，果硕虽主张协议中对涉及其放弃相关权益的内容没有采取加粗、放大字体或对此进行提示�内容，但果硕阅读协议时优酷公司亦未遮挡任何内容，果硕对协议进行了拍照留存，故果硕以未看清协议内容即签署《劳动合同到期不续约协议》时存在重大误解的主张，本院难以采信。
因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京01民终2653号、（2017）京01民终2654号、（2017）京01民终2659号生效民事判决书对果硕主张优酷公司支付6万股股票对应的等价货币及2015年度绩效奖金、没有竞业限制补偿显失公平的等请求均已驳回，果硕上诉主张优酷公司应给付其2016年度奖金，并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实，故其以优酷公司未在协议中约定给付其未休年休假工资而存在显失公平，与其可得经济利益严重失衡的主张，事实依据不足，本院对其上诉理由不予采纳。
果硕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与优酷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到期不续约协议》存在显失公平或重大误解情形，原审法院对果硕要求撤销《劳动合同到期不续约协议》的诉讼请求没有支持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果硕的上诉请求无事实依据，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果硕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志东
审 判 员 张 洁
审 判 员 史 伟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 董和平
书 记 员 黄雅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