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东中法民二终字第115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南城区新城石竹路*号广发金融大厦物业主楼*楼**********单元及主楼**楼整层。
诉讼代表人：董国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朱杰，男，系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某某，女。
委托代理人：李水湘，广东宝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东莞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黄某某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2014）东一法南民二初字第4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经合议庭评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某某向原审法院诉称，2012年4月1日，她通过平安东莞公司保险代理人高某某投保主险为平安智胜人生终身寿险（万能型）、附加险为平安附加智胜人生提前给付重大疾病险，保险金额分别为300000元，年交保险费6000元。2012年4月24日她因身体不适，到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看病，被诊断为慢性肾小球肾炎、慢性肾衰竭（氮质血症期）、肾性贫血，住院治疗。在住院期间她委托平安东莞公司保险代理人高某某到该公司进行理赔。2013年12月19日，平安东莞公司出具《理赔决定通知书》，以她在投保前存在肾功能异常疾病史，在投保时未如实告知，单方解除与她的保险合同，并退还她6300元保险费。她认为自己不存在投保时未如实告知、故意隐瞒病史的情况，对方单方解除保险合同且不给付保险金的行为构成违约，请求判令：1.确认平安东莞公司单方解除保险合同无效；2.平安东莞公司向黄某某给付重大疾病险保险金300000元；3.平安东莞公司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平安东莞公司辩称，1.双方于2012年4月1日签订了案涉保险合同，双方签订合同的意思表示真实，该合同依法成立生效。2.在投保时，平安东莞公司已依法询问黄某某是否存在肾脏系统疾病的事实，黄某某隐瞒其存在严重肾脏疾病的事实，严重影响公司决定是否承保以及核定费用的问题。3.黄某某于2012年4月1日投保，在短短间隔23天的时间就到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且被诊断为慢性肾小球肾炎、慢性肾衰竭等疾病。黄某某主观上带病投保的故意极大，且她是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具有专业保险知识，应当知道法定的如实告知义务，而在投保时故意隐瞒、逃避法律义务。4.黄某某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及合同约定的如实告知义务，平安东莞公司拒付解约的行为符合法律规定。
原审法院查明，2012年4月2日，黄某某通过平安东莞公司保险代理人高某某，在该公司处投保主险为平安智胜人生终身寿险（万能型）、附加险为平安附加智胜人生提前给付重大疾病险，保险金额分别为300000元，年交保险费6000元。黄某某在电子投保申请书上签名确认，案涉保险合同（编号为：P043000007540586）于当日生效。人身保险投保书（电子版）中健康告知的询问事项，被保险人的相关选项为“否”。案涉保险合同适用的《平安附加智胜人生提前给付重大疾病保险条款》第8.2条重大疾病约定“终末期肾病指双肾功能慢性不可逆性衰竭，达到尿毒症期，经诊断后已经进行了至少90日的规律性透析治疗或实施了肾脏移植手术。”同日，黄某某通过银行转账向平安东莞公司支付了6000元保险费。2013年4月8日黄某某再次通过转账向平安东莞公司支付保险费6000元。
2012年4月24日，黄某某因身体不适到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检查，并住院治疗13天，出院诊断为慢性肾小球肾炎、慢性肾衰竭（CKD5期）、肾性贫血。2013年3月11日至2013年3月22日黄某某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广州军区广州总医院住院治疗11天，被诊断为慢性肾功能不全尿毒症、肾性贫血、肾性高血压、腹膜透析。2013年4月22日，黄某某再次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广州军区广州总医院住院治疗4天。2013年12月5日至2014年1月7日黄某某在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三医院住院治疗33天，并于2013年12月7日行右下腹同种异体肾移植术，出院诊断为慢性肾功能衰竭-
尿毒症期、慢性肾小球肾炎、高血压3级（极高危）。黄某某主张在住院期间，黄某某妹妹黄某甲致电平安东莞公司保险代理人高某某，告知黄某某的病情并询问该病情是否属于重大疾病及保单是否已承保等问题；高某某回复查询后才能答复并建议黄某某回东莞检查清楚；后黄某某委托高某某向平安东莞公司申请理赔。2013年12月19日，平安东莞公司向黄某某出具D040300001023864号《理赔决定通知书》，内容为：解除P043000007540586号保险合同并通融退还保险费6300元，拒绝给付保险金；理由是黄某某投保前存在重大肾功能异常疾病史，而黄某某在投保时未如实告知。
黄某某申请证人黄某甲、高某某出庭作证，原审法院依法予以准许。
证人黄某甲（身份证号码：＊＊＊＊）的证言：证人称其是黄某某妹妹，2012年4月2日因想买一份人身保险，而邀请平安东莞公司的保险代理人高某某到证人的营业部面谈；当时黄某某也在场，高某某向黄某某推荐保险；高某某问黄某某有无疾病史，黄某某说在医院做过体检，若需要可以拿体检报告给高某某看，高某某表示保额不大，可以不提供；当日黄某某通过高某某购买了一份平安东莞公司作为保险人的重大疾病险；一个月左右，黄某某到东莞的医院检查，没有异常，后到广州的医院检查并住院，被诊断为慢性肾小球肾炎；住院期间，证人打了两次电话给高某某，告知其黄某某的病情，并询问黄某某的疾病是否属于重大疾病，如果属于就要求保险公司全额退保，高某某说回公司查过后再答复。
证人高某某（身份证号码：＊＊＊＊）的证言：证人称其是平安东莞公司东莞龙鼎营业区27部的保险代理人，2012年4月2日通过黄某甲认识黄某某；证人帮黄某甲做保单时，黄某甲叫了其在太平洋财产保险公司工作的姐姐即黄某某过来参考；在解释清楚黄某甲的保单后，证人向黄某某推荐了主险为平安智胜人生终身寿险（万能型），附加险为平安附加智胜人生提前给付重大疾病险；在填写投保单时，证人向黄某某询问了其有没有生病或者体检异常记录，黄某某说没有，并表示前段时间体检没有问题，由于黄某某说没有异常，证人就没有要求其提供体检报告；同日，黄某某通过转账缴付了首期保费6000元；签单后一个月左右，黄某某妹妹打电话告知黄某某的住院情况，说有肾病；2013年3月份，黄某某又到广州的医院看病，并听说其被诊断为尿毒症，需要做肾移植手术；2013年12月5日至2014年1月7日黄某某在广州做肾移植手术，要求证人代为向平安东莞公司提出理赔。
黄某某对上述证人证言没有异议，并认为两证人的证言说明黄某某在投保时是尽到基本如实告知义务，没有隐瞒疾病史。平安东莞公司对证人黄某甲的证言真实性有异议，认为其根本不可能清楚了解黄某某是否有如实告知的情况；对证人高某某的证言真实性没有异议。
以上事实，有黄某某提交的电子申请确认书、电子投保单、银行转账明细、检查申请单、出院记录、两份出院证、疾病诊断证明书、手术记录、（器官移植科）出院记录、理赔决定通知书及当庭提交证据保险合同条款，证人黄某甲、高某某的证言、平安东莞公司提交的两份入院记录、人身保险投保书（电子版）及电子投保确认书，以及原审法院的庭审笔录等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是人身保险合同纠纷。黄某某、平安东莞公司均确认案涉人身保险合同及保险条款的真实性，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受到法律保护。本案争议焦点是黄某某在投保时是否违反如实告知义务，平安东莞公司能否单方解除案涉保险合同并拒绝给付保险金。
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违反如实告知义务的构成主观要件为投保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结合当事人的举证情况和庭审辩论意见、证人证言，没有证据证明黄某某在投保前已明知自己身患保险合同中所涉疾病。黄某某在投保时曾向平安东莞公司保险代理人高某某告知存在近期的体检报告，并表示可以出示体检报告，因高某某表示不用提供而没有提共相关体检报告，可知黄某某并无隐瞒自身健康状况的主观意思。原审法院认为，黄某某在履行案涉合同的过程中，不存在违反如实告知义务的情形。
再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三款的规定，黄某某于2012年4月24日第一次在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接受治疗时，已通过合理的方式向平安东莞公司的保险代理人高某某告知其病情及咨询相关保险事宜。而且在2013年3月份时，平安东莞公司的保险代理人已了解到黄某某身体状况的情况下，平安东莞公司依然收取黄某某于2013年4月8日缴交的保险费。平安东莞公司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有能力和义务了解黄某某的身体状态，平安东莞公司没有深入审查、核实黄某某的身体状况，其行为本身存在过失，平安东莞公司代理人和平安东莞公司没有及时作出相关处理而导致的后果，是不能归责于黄某某的，平安东莞公司没有尽职审查的行为所产生的后果不应由黄某某承担。因此，平安东莞公司不得解除案涉合同，对黄某某诉求确认平安东莞公司单方解除保险合同无效，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最后，黄某某在保险期间发生保险合同中约定的重大疾病，平安东莞公司应当根据合同约定向黄某某支付相应的保险金。因此黄某某诉请平安东莞公司支付重大疾病险保险金300000元，于法有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一、确认平安东莞公司单方解除保险合同（编号为P043000007540586）的行为无效；二、限平安东莞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向黄某某支付重大疾病保险金300000元。本案诉讼费2900元，由平安东莞公司承担。
宣判后，平安东莞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1.原审法院认为没有证据证明黄某某在投保时明知自己身患保险合同所涉疾病，黄某某没有隐瞒自身健康情况的主观故意错误。平安东莞公司提交的有关黄某某在各医院的入院记录中均明确记载“血肌酐升高一年有余……”等，这些主诉症状是黄某某对医生陈述的，她对自身病症是明知的。而投保时平安东莞公司人员对黄某某按书面内容进行询问，黄某某说自己体检没有问题，隐瞒了其有严重病症的事实。平安东莞公司没有查看体检报告的义务，投保人的如实告知义务也不是提供体检报告能够免除的。2.原审法院认定平安东莞公司没有深入审查、核实黄某某的身体状况是事实认定不清和适用法律错误。平安东莞公司对黄某某身体健康状况的调查来源于其申请理赔时的授权委托，此时公司才能够对黄某某的身体状况及既往病史进行调查，之前公司对黄某某的这些情况是不知情的。3.原审法院以黄某某发生的重大疾病符合合同约定而支持其诉求是法律适用错误。本案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三款的规定，原审法院适用合同关于重大疾病的约定错误。请求二审撤销原审判决，驳回黄某某的诉讼请求及由黄某某承担诉讼费。
黄某某答辩称：1.黄某某在投保时履行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所规定的如实告知义务。2.黄某某在投保后，每次看病都将自身病情向保险公司代理人告知，平安东莞公司对黄某某的病情应当是知道的。3.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七条的规定，平安东莞公司解除保险合同的行为无效。
本院二审确认一审查明的事实。另查明：根据法庭要求，黄某某在二审期间提交了她于2012年2月1日在东莞市人民医院的体检报告，报告“肾功四项”部分载明：尿素氮结果：（18.53）比正常值高，参考值为：2.5-6.4；肌酐结果：（393.98）比正常值高，参考值为：50-130；尿酸结果（584.5）比正常值高，参考值为：210-430。平安东莞公司据此认为黄某某对自己患有肾病及肌酐指标明显超标是明知的，而黄某某则认为，虽然体检报告显示上述指标超标，但报告上并未明确写明自己患有肾病，自己当时也不知悉这些指标代表的意义，投保前并不知道自己患有肾病。平安东莞公司二审期间也提交了系统调查以证明其是在黄某某申请理赔之后，经过调查才知道黄某某没有履行如实告知的义务，同时提交拒付通知书快递单证明其在法定期间内行使解除权。
本院认为，本案是人身保险合同纠纷，双方签订的合同是他们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是有效合同。根据双方当事人上诉与答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1.黄某某是否故意隐瞒自身疾病，不履行如实告知的义务。2.平安东莞公司能否解除合同，是否应当支付本案保险金。
针对焦点一，1.从黄某某的就医过程来看，平安东莞公司提供的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2014年4月24日入院记录同时也记载，黄某某于1年前（即2011年）体检发现肌酐升高……未予重视，3月前（即2012年1月）出现头晕、伴脸色苍白……，未予重视，2月余前（即2012年2月）于东莞市人民医院体检，肾功能示：BUN18.53mmol／L，Cr393.98umol／L，……未予治疗，1月前（2012年3月）于东莞市人民医院复查，……，患者自服中药一周……，由此可见，黄某某在指标不正常后第一次就诊是2012年4月24日，在此之前她并不认为自己的身体状况出现了严重问题，否则就不会一直迟迟未就医，同时也印证了黄某某并不知悉体检报告显示指标不正常代表的可能情况，黄某某陈述自己是2012年4月24日才知道自己患有肾病是可信的，并没有隐瞒的故意。2.从病历及体检报告记载内容来看，虽然在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中国人民解放军广州军区广州总医院、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三医院病历“主诉”都记载了黄某某陈述肌酐升高一年有余、肌酐升高至393.98umol／L、头晕、脸色苍白等内容，但均未记载黄某某陈述过自己患有肾病的内容，东莞市人民医院体检报告也记载了黄某某肾功四项均超出正常值，但也未记载黄某某患有肾病的内容。医学是一门专业学科，黄某某作为一个非医学专业人员，不能根据指标不正常就能明确知道自己患有肾病，是符合一般人的判断标准的，因此仅仅因指标不正常就推断黄某某明知自己患有肾病并不必然成立。相反，目前证据显示2012年4月24日，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诊断记载黄某某患有慢性肾小球肾炎、慢性肾衰竭，此时双方的保险合同已成立并生效了20多天，而平安东莞公司并不能举证证明双方订立合同前黄某某已持有医院此种明确的诊断记录。3.从双方订立合同的过程看，根据证人高某某一审庭审时的证言：2012年4月2日，证人帮黄某甲做保单时，黄某甲叫了其在太平洋财产保险公司工作的姐姐即黄某某过来参考；在解释清楚黄某甲的保单后，证人向黄某某推荐了主险为平安智胜人生终身寿险（万能型），附加险为平安附加智胜人生提前给付重大疾病险。可见黄某某是在证人推荐之下才接受购买的涉案保险，并不是主动的、找上门购买的，那么黄某某是明知自己患病而想通过购买保险获得保险金赔付的可能性要小很多。综上，本院认为黄某某不存在故意不履行如实告知义务。
针对焦点二，由于黄某某不存在故意不履行如实告知义务，平安东莞公司以此解除合同的理由不成立，平安东莞公司应当向黄某某支付合同约定的保险金。
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诉讼费5800元，由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中心支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审 判 长 林辉芳
代理审判员 田永健
代理审判员 殷莉利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三日
书 记 员 李慧英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
第十四条保险合同成立后，投保人按照约定交付保险费，保险人按照约定的时间开始承担保险责任。
第十六条订立保险合同，保险人就保险标的或者被保险人的有关情况提出询问的，投保人应当如实告知。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或者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调查收集。
第一百四十二条法庭辩论终结，应当依法作出判决。判决前能够调解的，还可以进行调解，调解不成的，应当及时判决。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