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8）鄂28民终7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利川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利川人社局），住所地：利川市都亭街道办事处公园路13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1422802011469023B。
法定代表人：毛昌勇，系利川人社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胡建军、张蓝天（实习），湖北宏济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牟方平，男，生于1958年4月13日，土家族，湖北省利川市人，居民，户籍利川市，住恩施。
委托代理人：陈沭升，利川市东城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利川人社局为与被上诉人牟方平人事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利川市人民法院（2017）鄂2802民初35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1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利川人社局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一、牟方平与朱品琼夫妇生育第三胎是事实，按当时政策属于绝对禁止，即使当时取得了计划生育证，是持证生育，但也不能否认其生育的违法违纪性质。二、1991年6月至2017年12月，牟方平被开除公职后，虽然失去了在党校的工作，但其人生自由没有被限制，具有劳动能力，可以通过其他工作获取劳动报酬，所以原判决要求上诉人补发工资于法无据。三、即使是应补偿其基本工资，上诉人也只能是核定，不是补发的主体，补发的主体只能是党校。综上，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等方面均存在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牟方平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恰当，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原告牟方平一审诉讼请求：撤销利川人社局利人惩（1991）9号《关于对牟方平违犯生育政策的处分决定》，判决利川人社局给原告安排适当的工作岗位、补发1991年6月以后的工资1400000元。
一审法院查明：牟方平于1976年1月参加工作，原系利川市党校教师，助理讲师职称。利川市党校属于事业单位，其组织人事关系由原利川市人事局统一管理。2010年8月利川市人事局与利川市劳动局合并成立利川人社局。
牟方平与徐永芳于1982年结婚，婚后生育一子牟尼、一女牟艳。1988年9月，因夫妻关系不睦，牟方平向利川市人民法院起诉离婚，经调解牟方平与徐永芳离婚，确定牟尼由牟方平抚养、牟艳由徐永芳抚养。后因徐永芳不服调解向一审法院提出申诉，一审法院于1990年3月进行再审，改判牟尼、牟艳均由徐永芳抚养，牟方平给付抚养费2880元。
牟方平离婚后，与在鄂西自治州教育学院的合同制工人朱品琼于1990年4月再婚，朱品琼系初婚。同年4月中旬，朱品琼找鄂西自治州教育学院办公室工作人员开出介绍信，到其户籍所在地咸丰××××镇计划生育办公室申请办理生育证。由于该计生办工作人员审查把关不严，同意朱品琼与牟方平夫妇于1990年生育一胎，并给朱品琼颁发了《计划生育证》。
1990年9月22日，利川市党校发现朱品琼怀孕后，校长刘启树找牟方平谈话，不同意牟方平夫妻生育小孩，要求牟方平采取计划生育措施或者找利川市计生委了解政策。同年11月5日，刘启树找牟方平第二次谈话，要求牟方平之妻朱品琼做引产手术，在20天内拿医院证明到学校交帐。牟方平给朱平琼做工作后，朱品琼于12月13日入住咸丰县人民医院，准备终止妊娠，后因故出院。1990年12月23日，朱品琼生育一双胞胎，取名牟获、牟众。1991年1月16日，咸丰××××镇派出所给牟获、牟众办理了户籍登记。在朱品琼怀孕期间，利川市党校、利川市人事局等相关单位未与鄂西自治州教育学院、咸丰县计生部门等相关单位取得联系，采取有效措施使朱品琼终止妊娠。
1991年3月20日，利川市党校将朱品琼生育小孩的案件呈利川市计生委，并建议开除牟方平公职。同年4月25日利川市计生委报利川市人民政府领导批准。1991年5月3日，利川人社局下达利人惩（1991）9号《关于对牟方平违犯生育政策的处分决定》，以原告“违犯计划生育规定”为由，根据利发（1990）23号文件第一条之规定，给予牟方平开除公职的处分。从1991年6月起，停发了牟方平的工资。
1991年3月、5月咸丰县计划生育部门、鄂西州教育学院先后发现朱品琼生育小孩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同年6月19日鄂西州教育委员会下达《关于对朱品琼违犯计划生育政策的处分决定》，对朱品琼给予开除公职的处分。从1991年7月起，停发了朱品琼的工资。
牟方平对利川人社局的处分决定有异议，长期不断向利川市、恩施州、湖北省、国家信访部门上访，多次向利川市党校反映情况，请求解决其工作问题，但至今无果，致使牟方平一家的生活无着落。2017年8月17日，牟方平向仲裁委员会提出申请，请求撤销处分决定、恢复牟方平的工作岗位等，仲裁委员会下达《不予受理案件通知书》后，牟方平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另查明：1、《鄂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关于实施（湖北省计划生育条例）的规定》应用中若干问题的解释规定，“凡无《生育证》而生育者统称为计划外生育；重新组合家庭中夫妻双方合共已有两个或两个以上孩子，不论离婚时法院将孩子判给了哪一方，再生的孩子应视为多孩；对计划外生育三孩的国家公职人员，一律开除党籍、公职”。2、1989年8月7日利川市人民政府《关于计划生育奖惩办法的补充规定》规定，“超计划生育三胎及以上的干部职工，夫妻双方均开除公职”。3、1990年7月4日中共利川市利发（1990）23号文件规定，干部职工计划外生育三胎及以上者，夫妻双方均开除公职。4、1990年10月1日中共咸丰县委、县政府《关于实行计划生育的规定》规定，“夫妻双方均系非农业户口的国家行政、企事业单位的干部职工，无计划生育二胎均作开除公职处分”。
牟方平在被开除公职时为助理讲师职称，其与仍然在利川市党校任教的教师何启发的工资收入基本一致，1990年6月至2017年12月的基本工资（不包含绩效工资、津贴、奖金）总额约为626000元。
上述事实有牟方平提供结婚证、计划生育证、利川市人事局处分决定、关于朱品琼信访事项的复查意见、利川市人事局复函、利川人社局告知书及说明、知音杂志社信件、国家信访局复函，利川市委党校证明及附件、仲裁委不予受理案件通知书及利川人社局提供的利川市委党校案件呈报表及附件材料、鄂西自治州委、利川市委、利川市人民政府、咸丰县委县政府有关计划生育政策的文件，以及双方陈述材料等在卷佐证，足以认定。
审理中，双方为牟方平是否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发生争议：牟方平认为，朱品琼是在取得咸丰县计划生育主管部门颁发的《计划生育证》后生育的小孩，属于计划内生育，牟方平未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利川人社局以牟方平违反计划生育规定为由，对牟方平作出开除公职的处分不当；利川人社局认为，牟方平夫妻生育第三胎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利川人社局对牟方平的处分程序合法、实体处理恰当，利川人社局开除牟方平公职是正确的。由于双方各持己见，致使本案调解不成。经一审法院做牟方平的工作，牟方平表示只要利川人社局补发工资400000元，放弃其余工资部分。
一审法院认为，开除事业单位工作人员的公职，应严格依照法律、法规、政策的规定办理，违反规定开除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公职的行为不发生法律效力。在1993年9月30日以前处分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尚无法律规定，应该以当时的政策和规章制度为依据，参照1957年国务院《关于国家行政机关工作人员的奖惩暂行规定》办理；在1993年10月1日至2005年12月31日期间，处分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应参照国务院《国家公务员暂行条例》、人事部《国家公务员辞职辞退暂行规定》执行；从2006年1月1日起，处分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应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务员法》办理。对于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务员法》实施以前的人事争议纠纷，人民法院应当以当时的法律法规、政策、规章制度为依据，参照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务员法》办理。
结合本案，利川市党校属于事业单位，牟方平属于该单位工作人员，牟方平与朱品琼生育第三胎是不争的事实，而牟方平是否属于计划外生育第三胎，是利川人社局能否开除原告公职的先决条件。牟方平与前妻徐永芳虽然生育有二个小孩，但是，朱品琼是初婚，牟方平与朱品琼结婚后，朱品琼找鄂西州教育学院办公室工作人员开出介绍信，到其户籍所在地咸丰××××镇计划生育办公室申请办理生育证，该单位同意朱品琼与牟方平夫妇于1990年生育一胎，并给朱品琼颁发了《计划生育证》，朱品琼在有效期内生育小孩属于计划内生育，利川人社局以“牟方平严重违犯计划生育规定”为由给予其开除公职处分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实体处理不当。
对于给牟方平、朱品琼夫妇颁发《计划生育证》的行政行为，咸丰××××镇计划生育办公室有审查不严格之过失，是造成本案的根本原因，但是，计划生育行政许可具有很强的时效性，如果在未生育小孩前不撤销，在生育小孩后再处分生育者，要行政许可相对人承担行政许可错误所带来的不利法律后果，于牟方平、朱品琼夫妇不公平，与国家推行计划生育政策的目的明显相悖。利川人社局对牟方平、朱品琼夫妻已经办理了《计划生育证》的事实未加重视，未与咸丰县计生部门进行工作协调，在《计划生育证》未撤销前，作出《关于对牟方平违犯生育政策的处分决定》属于处理程序不当。
利川人社局开除牟方平公职、驳夺牟方平劳动权利、停发牟方平的工资，致使其无经济收入，其要求利川人社局补发工资的理由成立，予以支持。1990年6月至2017年12月的基本工资（不包含绩效工资、津贴、奖金）损失总额约为626000元。牟方平表示只要利川人社局补发工资400000元，放弃其余工资部分，是自行处分其民事权利，予以准许。
综上所述，无论是依据当时国务院《关于国家行政机关工作人员的奖惩暂行规定》或者是依据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务员法》的规定，并结合鄂西自治州、咸丰县、利川市有关计划生育政策文件规定，牟方平持证生育不违反计划生育政策，未破坏计划生育秩序，不属于应当被开除公职的情形。利川人社局开除牟方平公职处理程序及认定事实错误、实体处理不当，依法应予纠正。故一审依法支持牟方平关于撤销利川市人事局《关于对牟方平违犯生育政策的处分决定》及由利川人社局给牟方平安排适当的工作岗位的诉讼请求，部分支持牟方平要求利川人社局补发1991年6月以后工资的诉讼请求。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务员法》第五十六条、第五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人事部《人事争议处理规定》第三条、第三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被告利川人社局(原利川市人事局)1991年5月3日所下达的利人惩（1991）9号《关于对牟方平违犯生育政策的处分决定》。二、被告利川人社局于判决书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恢复原告牟方平的事业单位工作人员（教师）身份并安排适当的工作岗位。三、被告利川人社局于判决书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十日日内补发1991年6月至2017年12月基本工资人民币400000元。案件受理费10元，依法减半收取5元，由利川人社局承担。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三条的规定，人事争议是指事业单位与其工作人员之间因辞职、辞退及履行聘用合同所发生的争议，人事争议主体是事业单位与其工作人员，不含事业单位人事行政管理部门，故牟方平与利川人社局之间不符合人事争议主体的规定，双方之间的关系不能定性为人事争议。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公民之间、法人之间、其他组织之间以及他们相互之间因财产关系和人身关系提起的民事诉讼，适用本法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二条规定“民法调整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和非法人组织之间的人身关系和财产关系”，根据上述民事法律规定，民法调整的是平等主体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所谓平等，即民事主体民事权利能力一律平等，适用同一法律，其权利受到平等保护，主体之间若不平等即不是民事关系，不受民事法律调整。本案中，牟方平原系利川市党校教师，属于事业单位编制人员；利川人社局系利川市政府的组成部门，具有事业单位人事行政管理职能，其对牟方平的行政处分基于行政隶属关系作出，属于内部行政行为，显然，利川人社局与牟方平之间属于行政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不具有主体平等性，故利川人社局对牟方平的行政处分行为不受民事法律调整，牟方平要求撤销行政处分决定等请求不属于法院民事受案范围，一审进行实体处理不当，本案应驳回牟方平的起诉。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利川市人民法院（2017）鄂2802民初358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牟方平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退还给牟方平、二审案件受理费10退还给利川人社局。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刘开平
审判员 汪清淮
审判员 胡 明
审判员 王颖异
审判员 覃恩洲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一日
书记员 方天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