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民提字第22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富锦卷烟厂劳动服务公司。住所地：黑龙江省富锦市向阳路南段。
法定代表人：赵云龙，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纯，北京市尚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辉，北京市尚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黑龙江烟草工业有限责任公司（原哈尔滨卷烟总厂）。住所地：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南岗区一曼街***号。
法定代表人：王殿贵，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崔迎春，黑龙江龙信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佳木斯合成实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黑龙江省佳木斯市红旗路*号。
法定代表人：王俊，该公司董事长。
再审申请人富锦卷烟厂劳动服务公司（以下简称富锦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黑龙江烟草工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烟草公司）、原审第三人佳木斯合成实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合成公司）代位权纠纷一案，不服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黑商终字第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5月8日作出（2013）民申字第1480号民事裁定，决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王涛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梅芳、杨卓参加的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书记员陈明担任记录。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4年4月，富锦公司向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称：富锦公司与债务人合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案经由佳木斯市中级人民法院和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审理，确认富锦公司对合成公司享有3761756.13元债权。烟草公司是合成公司产品的长期用户，对该公司负有到期的货款债务。但合成公司至今未以诉讼或仲裁的方式向烟草公司主张债权，也不能向富锦公司清偿债务，其怠于行使到期债权的行为已损害了富锦公司的债权，故要求烟草公司在其所欠合成公司货款范围内清偿合成公司对富锦公司所负到期债务本金3261756.13元及迟延履行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最高贷款利率双倍计算，从2002年1月15日至款付清之日止），并承担诉讼费用。
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查明，根据佳木斯市中级人民法院（2002）佳民二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富锦公司对合成公司享有合法债权3761756.13元。因合成公司未履行上述判决确定的义务，富锦公司申请执行。依据烟草公司2004年6月24日出具的“供应商明细账”（以下简称6.24明细账）、2004年7月23日出具的“七月份资金需求计划明细表”（以下简称7.23明细表），烟草公司对合成公司有应付的欠款459万元。
该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富锦公司对烟草公司提起的代位权诉讼是否合法。合成公司对烟草公司享有459万元欠款，但合成公司未以诉讼或仲裁的方式向烟草公司主张，从而也不能向富锦公司清偿债务，对富锦公司造成了损害。合成公司与烟草公司具有长期供货关系，双方没有约定履行期限，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项规定，对于履行期限约定不明的，双方随时履行，因此合成公司对烟草公司的债权已到期，且不是专属于其自身的债权。因此，富锦公司起诉烟草公司的代位权诉讼成立，其诉讼请求合法，该院予以支持。烟草公司应在其对合成公司承担债务的范围内，偿还富锦公司欠款3261756.13元，及从2002年11月25日至欠款给付期间的双倍欠款利息。合成公司对富锦公司主体资格的异议，因未提供相应的证据，该院不予支持。合成公司在富锦公司已就代位权诉讼起诉烟草公司后，将其在烟草公司的到期债权转让给案外人中国工商银行佳木斯分行（以下简称佳木斯工行），有串通逃避对富锦公司债务的恶意，损害了富锦公司的利益，其转让行为无效。依照《合同法》第七十三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以下简称《合同法解释（一）》）第十一条之规定，该院判决：一、烟草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偿还富锦公司欠款本金3261756.13元；二、烟草公司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双倍给付富锦公司欠款利息，从2002年11月25日起至欠款给付时止。案件受理费28881.24元、保全费19520元，由烟草公司负担。
烟草公司、合成公司不服上述一审判决，向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合成公司已将在烟草公司的债权232万元转让给佳木斯工行，原审法院判决烟草公司重复承担债务缺乏依据；富锦公司起诉状加盖的印章与工商档案备案的印模不符，应予查清。
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佳木斯市中级人民法院（2002）佳民二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生效后，合成公司向富锦公司履行债务50万元，现欠款余额为3261756.13元。除此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该院认为，富锦公司对合成公司的债权合法，双方之间债权债务已经生效民事判决依法确认，具有强制执行的效力。由于合成公司在拥有债权的情况下拖延履行其到期债务，故富锦公司有权依据《合同法》第七十三条的规定提起代位权诉讼。债权人提起代位权诉讼后，债务人即丧失了其权利的处分权，若其以放弃、转让等方式处分其对次债务人的债权，未经债权人认可的，应认定其处分行为无效，不影响债权人行使代位权。但是如受让权利的第三人为善意，并且已向债务人支付合理对价的，则不在此限。本案中，债务人合成公司处分其对次债务人烟草公司的债权是为清偿其对佳木斯工行的合法债务，应视为受让人佳木斯工行已支付合理对价。债权人富锦公司不能举证证明佳木斯工行受让债权时主观具有恶意。因此，合成公司向佳木斯工行转让232万元债权的行为应认定有效。烟草公司与合成公司此节上诉理由成立，该院予以支持。合成公司对烟草公司剩余227万元债权，烟草公司应履行清偿义务。合成公司主张债权人对债务人的债权只有未经过诉讼，债权人才能对次债务人行使代位权，缺乏法律依据。至于合成公司、烟草公司主张富锦公司一审起诉时所用公章与工商档案备案的印模是否相符问题，不属本案审理范围，只要富锦公司起诉符合法定条件，就不影响其行使诉讼权利。此外，由于烟草公司不是佳木斯市中级人民法院（2002）佳经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书确认的被执行人，因此不存在加倍支付债务利息问题。烟草公司应从2004年6月24日即出具供应商明细账欠款确认之日起向富锦公司支付企业存款利息，直至付清为止。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部分不当，该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07年修正）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该院判决：一、变更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004）哈民三初字第113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为，烟草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清偿富锦公司欠款本金2270000.13元及利息（自2004年6月24日起，按企业存款利率计算直到付清为止），上述款项如延期给付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利息。一、二审案件受理费57762.48元，由烟草公司负担40199.46元，由富锦公司负担17563.02元；保全费19520元由烟草公司负担12222.88元，由富锦公司负担7297.12元。
烟草公司不服上述二审判决，向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称：富锦公司2004年4月起诉时，烟草公司财务账面记载欠合成公司货款为421万元，5月底欠款数额为231.8万元，之后合成公司将此债权共计232万元转让给佳木斯工行，7月底欠款数额为11万元。原审法院应当以一审判决时烟草公司对合成公司的欠款数额作为认定代位清偿数额的依据。另外，7.23明细表记载的数额并非实际欠款数额，是预计发生的数额，不应作为判决依据。该院于2005年9月26日作出（2005）黑监商再字第30号民事裁定书，以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撤销一、二审判决，发回重审。重审期间，佳木斯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5年11月4日作出（2005）佳民商监字第40号民事裁定，对富锦公司与合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案提起再审。本案遂中止审理。另案中，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09年11月24日作出（2009）黑商终字第60号民事判决，维持了佳木斯市中级人民法院（2002）佳民二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关于富锦公司对合成公司享有债权3761756.13元的判项。本案即恢复审理。
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重审查明，合成公司系生产烟用聚丙烯丝束及过滤嘴棒、化纤等产品的企业，烟草公司常年向合成公司购买烟用聚丙烯丝束，但双方无书面买卖合同。烟草公司主张双方存在口头买卖合同关系，未约定供货、付款的时间、数量，根据该公司的生产、资金情况决定供货数量及付款金额。烟草公司财务账簿从1997年开始记载双方经济往来，此前只记载1996年结转余额1984887.69元。2001年5月之后，烟草公司基本为收货后不定期付款。2008年8月双方结束买卖关系。2009年4月30日，烟草公司支付剩余欠款122771.47元，双方已无债权债务关系。
该院认为，根据《合同法解释（一）》第十一条“债权人依照合同法第七十三条的规定提起代位权诉讼，应当符合下列条件：（一）债权人对债务人的债权合法；（二）债务人怠于行使到期债权，对债权人造成损害；（三）债务人的债权已到期；（四）债务人的债权不是专属于债务人自身的债权”的规定，富锦公司提起代位权诉讼应同时具备以上四个条件。富锦公司对合成公司享有合法债权3761756.13元，但合成公司并无怠于行使到期债权，对富锦公司造成损害的行为。2004年富锦公司提起代位权诉讼时，烟草公司财务账目体现其欠合成公司货款，合成公司对烟草公司享有债权。但从双方多年交易行为看，合成公司陆续送货，烟草公司不间断向合成公司支付货款，双方并未形成确定的送货、付款时间，故合成公司未通过诉讼或仲裁方式向烟草公司主张权利不属怠于行使到期债权。另，合成公司对烟草公司已不享有债权。烟草公司与合成公司存在常年业务往来。富锦公司提起代位权诉讼所依据的判决被提起再审期间，烟草公司与合成公司业务往来仍持续发生，至2008年8月双方结束买卖关系。2009年4月，烟草公司支付最后一笔货款，双方债权债务已结清。2009年11月富锦公司对合成公司的债权被依法确认时，合成公司对烟草公司已不享有债权。综上，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认为，富锦公司提起代位权诉讼不符合法定条件，根据《合同法解释（一）》第十一条、第十三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富锦公司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28881.24元、财产保全费19520元，由富锦公司承担。
富锦公司不服上述一审判决，向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重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认定合成公司不属于怠于行使到期债权不当；二、重审判决承认双方在中止诉讼期间所实施的清偿行为，并据此认定合成公司对烟草公司已不享有债权，适用法律错误。富锦公司请求撤销重审判决，改判其代位权诉讼成立，并由烟草公司直接向富锦公司清偿债务。
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富锦公司提起代位权诉讼后，一审法院于2004年6月24日向烟草公司送达了应诉及开庭手续，同时调取了6.24明细账，该明细账记载截止2004年4月26日，烟草公司欠合成公司4368201.39元，至5月31日，烟草公司欠合成公司3277745.73元；一审法院应富锦公司申请于2004年7月13日作出（2004）哈民三初字第113号民事裁定，冻结烟草公司150万元应付货款，并于7月15日将该裁定送达烟草公司。烟草公司再审及重审中提供的“应付账款三栏明细账”（以下简称三栏明细账）记载，截止2004年5月31日烟草公司欠合成公司2318553.72元。2005年1月31日，烟草公司财务管理部出具《证明》，内容为：截止2005年1月31日合成公司在烟草公司账面余额为应付账款借方831715.50元，即合成公司欠烟草公司831715.50元；三栏明细账则记载，截止2005年1月31日贷方余额3949640.67元，即烟草公司欠合成公司3949640.67元。
2004年7月14日，合成公司与佳木斯工行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将烟草公司欠其232万元应收货款转让给佳木斯工行，并于2004年7月20日通知烟草公司。烟草公司对此事实无异议，其在2004年的一审诉讼、2005年上诉及再审申请中均坚持合成公司在该公司的债权已转让给了佳木斯工行，但佳木斯工行至今未向烟草公司主张过该笔款项，烟草公司也未支付过该笔款项。据烟草公司提供的三栏明细账记载，截止2004年7月14日，烟草公司多付货款625130.08元，即合成公司欠烟草公司625130.08元。
根据法院调取的6.24明细账及烟草公司提供的三栏明细账记载，2004年5月30日至6月23日期间，合成公司与烟草公司没有供货往来。三栏明细账记载2004年6月24日烟草公司给付合成公司200万元，银行付款凭证记载实际付款时间为6月22日。
合成公司与烟草公司往来过程中，一般先由合成公司供货，烟草公司不定期给付货款，合成公司及时提供增值税发票的直接计入应付账款三栏明细账，未提供增值税发票的以估入的方式入账，提供增值税发票后将相应款项冲减后，再以出具发票的时间和发票载明的数额重新入账。6.24明细账下部记载三笔款项，2004年3月31日估入1189761.49元，即合成公司3月31日提供价值1189761.49元的货物，但当时未提供发票；2004年5月28日，转4月份材料估入880297.74元，即4月份合成公司提供了该笔货物，未提供发票，烟草公司将其记到5月份的估入中；2004年5月31日，冲四月份暂估-1110867.22元。烟草公司提供的三栏明细账记载2004年6月24日及6月30日支付了三笔货款，对应的货物入库时间在6月24日前后。
另查明，烟草公司系于2007年8月22经国家烟草专卖局、中国烟草总公司批准，由哈尔滨卷烟总厂更名改制而来，原哈尔滨卷烟总厂的债权债务由烟草公司承继。除此，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前述原一审、重审判决认定的事实相同。
该院认为，本案纠纷需要解决以下问题：
一、富锦公司提起代位权诉讼是否符合法定条件。该院（2009）黑商终字第60号判决已确定，富锦公司2002年时对合成公司享有债权3761756.13元，2004年1月19日佳木斯市中级人民法院强制执行后仍有3261756.13元债务无法偿还，故富锦公司对合成公司享有合法债权。合成公司与烟草公司在买卖合同履行中未约定给付货款的期限，实际履行中亦是不定期的随时给付，根据《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项关于“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准备时间”的规定，合成公司可以随时向烟草公司主张欠付的货款。根据一审法院调取的6.24明细账记载，截止2004年4月26日，烟草公司欠合成公司4368201.39元，即富锦公司起诉时合成公司对烟草公司享有到期债权。根据《合同法解释（一）》第十三条关于“合同法第七十三条规定的债务人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是指债务人不履行其对债权人的到期债务，又不以诉讼方式或者仲裁方式向其债务人主张其享有的具有金钱给付内容的到期债权，致使债权人的到期债权未能实现。次债务人不认为债务人有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情况的，应承担举证责任”的规定，虽然烟草公司在此期间也有过付款行为，但合成公司怠于履行还款义务，经法院采取多种方式强制执行仍拒不履行，非但没有以诉讼方式或者仲裁方式向其债务人主张其享有的具有金钱给付内容的到期债权，甚至在本案诉讼中还通过债权转让的方式将对烟草公司的到期债权转让给他人，以逃避应向富锦公司履行的义务，已给债权人造成损害。烟草公司在本案的几次审理中亦未能举证证明合成公司不存在怠于行使到期债权的情形，合成公司既不履行还款义务，又未通过诉讼或仲裁方式向烟草公司主张权利，且该债权亦非专属于合成公司自身的债权，故应认定其已构成怠于行使到期债权。富锦公司提起代位权诉讼符合《合同法》第七十三条及《合同法解释（一）》第十一条规定的提起代位权诉讼的法定条件。根据该解释第二十条关于“债权人向次债务人提起的代位权诉讼经人民法院审理后认定代位权成立的，由次债务人向债权人履行清偿义务，债权人与债务人、债务人与次债务人之间相应的债权债务关系即予消灭”的规定，烟草公司应在合成公司所负债务额及其对合成公司所负债务额的范围内直接向富锦公司履行清偿义务。
二、烟草公司关于代位权诉讼期间已向合成公司清偿债务、不应再予承担责任的主张能否成立。烟草公司在本案几次审理过程中提供的账目，均是在其公司财务软件中根据设定不同的选项而出具的不同性质的账目，并非双方往来的全貌。其在申请再审及重审期间为证明已履行清偿义务所提供的三栏明细账记载的内容与原一审法院调取的6.24明细账、烟草公司财务管理部2005年1月31日出具的欠款证明及其认可转让给佳木斯工行232万元债权等证据载明的内容不符，故烟草公司再审后提供的应付款明细账尚不足以推翻原一审法院调取及其原审诉讼中自行提供的原始证据。同时，代位权制度是《合同法》赋予债权人在债务人怠于履行到期债权、损害债权人权利实现时一种特殊的债的保全制度，其本身即具有保全功能。因此，在代位权诉讼过程中，债务人及次债务人对该诉讼争议标的的处分行为均应受一定程度的限制。根据代位权理论和《合同法》及《合同法解释（一）》关于代位权制度的规定，行使代位权取得的财产直接归属于债权人，即次债务人应预知债权人胜诉的后果为其直接向债权人履行，该规定实际上赋予了行使代位权的债权人以优先受偿权。债权人提起代位权诉讼后，如允许次债务人擅自向债务人再予履行，将导致提起代位权诉讼的债权人无法优先受偿，无疑会使其利益受到损害，亦将使代位权制度丧失存身之本。如债务人在代位权诉讼期间要求次债务人履行债务的，其应告知法院或债权人，法院亦可通过提存等方式保全该债权。在没有征得法院或债权人同意其履行前，次债务人对此应负有忍受义务。如其擅自向债务人履行债务，对由此而给债权人造成损失的，应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烟草公司明知富锦公司已提起代位权诉讼，且法院已对其应付货款采取保全措施的情况下，仍向合成公司清偿债务，即便其主张的清偿行为存在，其亦应对富锦公司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三、烟草公司承担责任的数额如何确定。富锦公司于2004年4月提起代位权诉讼，一审法院于2004年6月24日向烟草公司送达应诉和开庭手续，调取6.24明细账，故应认定烟草公司此时才知道富锦公司提起了代位权诉讼，而其在此前的清偿行为不存在主观恶意，应为有效。根据一审法院调取的6.24明细账记载，截止2004年5月31日前，烟草公司欠合成公司3277745.73元。由于烟草公司于2004年6月22日给付合成公司200万元，故至2004年6月24日烟草公司尚欠合成公司1277745.73元。虽然其中有959192.01元的性质为“估入”，但实际供货的时间在2004年3、4月份，仅是未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双方债权债务关系已形成。综上，可以确认合成公司对烟草公司享有的到期债权为1277745.73元。尽管合成公司在原审诉讼中曾主张2004年7月14日将232万元债权转让给佳木斯工行，但该转让行为发生在富锦公司提起代位权诉讼后，合成公司对本案所涉债权已无权进行处分，且原审法院于2004年7月13日曾作出财产保全裁定，并冻结烟草公司150万元应付货款，而合成公司于2004年7月20日方将债权转让一事通知烟草公司，故该转让行为并不影响富锦公司向烟草公司就上述欠款主张权利。鉴于富锦公司对合成公司享有3261756.13元的债权，合成公司对烟草公司享有1277745.73元的到期债权，故烟草公司应在此范围内对富锦公司承担清偿或赔偿义务，同时应给付占有此款项期间的法定孽息。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富锦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该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07年修订）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二、三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006）哈民三重字第4号民事判决；二、烟草公司于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富锦公司1277745.73元及利息（从2004年6月24日至判决确定的自动履行期限的最后一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企业存款利率标准计算）。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07年修订）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15524.96元，由烟草公司负担29331元，由富锦公司负担76416.96元，由合成公司负担9777元；保全费19820元，由烟草公司负担。
富锦公司对上述判决仍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称：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黑商终字第30号民事判决最终确认富锦公司对烟草公司享有合法代位权，但在确认合成公司对烟草公司享有的债权数额时采纳证据错误，导致认定烟草公司向富锦公司应承担的给付数额亦错误，且遗漏了延期付款滞纳金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是：一、6.24明细账记载：截止2004年5月31日，烟草公司对合成公司的应付账款贷方余额为3277745元，该明细加盖了烟草公司财务管理部印鉴。7.23明细表记载：截止6月30日烟草公司对合成公司应付账款余额为459万元，该明细由烟草公司总会计师、财务主管签署“账目属实”。对于上述证据，烟草公司、合成公司均认可其真实性。但二审法院再审时无视7.23明细表确认欠款459万元的事实，自行设定截止时间，仅以6.24明细账作为依据，以该明细记载的欠款3277745元为基数，再扣减烟草公司所称已支付合成公司的200万元，得出烟草公司对合成公司仅负有1277745元债务的结论，明显错误。本案应当按照7.23明细表确认的欠款459万元作为认定债权数额的依据。二、烟草公司称已于2004年6月22日支付合成公司200万元，提供的证据是三栏明细账和付款凭证，但三栏明细账是在原一、二审判决生效后烟草公司申请再审时单方出具的财务账目，既与其之前提供的6.24明细账、7.23明细表不符，也没有任何商品交易、货物往来、款项往来凭证予以佐证。即使该200万元已经支付，也不应包括在459万元欠款数额内。三、原审法院未判决烟草公司支付合成公司未履行另案判决应给付的延期付款滞纳金，遗漏了富锦公司部分诉讼请求，应予纠正。综上，该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采纳证据错误，应撤销和纠正该判决第二项，全额认定合成公司对烟草公司依法享有的到期债权。
烟草公司答辩称：富锦公司提起代位权诉讼不符合法定条件，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即使认定代位权成立，债务数额也应当在2004年5月31日账面贷方余额2318553.72元中扣除6月22日支付的200万元，即应认定为318553.72元。
本院经审理，除对二审判决认定的2004年5月30日至6月23日期间合成公司与烟草公司没有供货往来以及合成公司对烟草公司享有到期债权的数额为1277745.73元的事实不予确认外，对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债权人代位权纠纷诉讼，富锦公司在债务人合成公司怠于行使对次债务人烟草公司享有的到期债权、致使富锦公司的合法债权无法实现的情况下，有权向烟草公司提起代位权诉讼。二审判决认定富锦公司提起代位权诉讼符合法定条件，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因合成公司对烟草公司享有到期债权的数额关涉到烟草公司向富锦公司承担清偿责任数额的确定，故前者是本案需要查明的基本事实，也是双方当事人争议以及本案再审审理的焦点问题。对此，原审诉讼中出现了三份主要证据，即6.24明细账、7.23明细表以及三栏明细账。富锦公司主张依据7.23明细表记载的“账面欠款”459万元认定合成公司对烟草公司享有的到期债权数额。该主张能否成立，应当从上述证据的形成过程、当事人的质证意见以及上述证据与本案其他证据和事实之间的关联性等方面进行综合分析判断。
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富锦公司于2004年4月向一审法院提起代位权纠纷诉讼，一审法院于2004年6月24日向烟草公司送达应诉、开庭通知，此时烟草公司已知悉富锦公司向其提起了代位权诉讼，此后其不应再自行向合成公司支付货款。为确定诉讼之时烟草公司欠合成公司的货款数额，一审法院向烟草公司调取了6.24明细账，该明细账记载了截止2004年5月31日烟草公司欠合成公司的货款，即3277745.73元。但由于该明细不能反映截止2004年6月24日的到期债权情况，因此一审法院又向烟草公司调取了进一步的证据，即7.23明细表。该明细在一审诉讼中经烟草公司、合成公司质证，双方均认可其真实性，只是抗辩该明细不能证明富锦公司对烟草公司享有到期债权，在之后的重审过程中则抗辩该明细仅是2004年7月的资金需求计划表，是预计发生的数额，不是实际欠款数额。但从该明细名称以及记载内容分析，该明细抬头为“哈尔滨卷烟总厂七月份（主要材料）资金需求计划明细表”，明确记载的项目有“收款单位”、“账面欠款”、“拟付金额”以及“审批金额”等，对应合成公司的“账面欠款”数额为459万元，“拟付金额”、“审批金额”均为200万元，烟草公司财务负责人在该明细表上签注“账目属实”，据此可以认定该明细表记载的数额分别是截止2004年6月底烟草公司对合成公司的欠款数额以及7月拟支付合成公司的货款数额，而不应是7月可能发生的货物交易数额，也不应是可能发生的欠款数额。因此，烟草公司的上述抗辩理由不具说服力。7.23明细表出现于6.24明细账之后，如不存在足以推翻7.23明细表记载内容的相反证据，则合成公司对烟草公司享有的到期债权应以该明细记载的“账面欠款”459万元为依据予以认定。因此，下述关键问题是烟草公司提交的三栏明细账能否推翻其之前提交的7.23明细表。
三栏明细账系烟草公司于2005年4月对本案申请再审以及之后重审过程中提交，主要记载了自1997年至2009年间烟草公司与合成公司之间的应付账款情况。烟草公司欲以此证明，截止一审开庭后的2004年7月底，烟草公司仅欠合成公司11万余元，截止2009年4月，双方已无债权债务关系，因此不应承担代位清偿责任。但三栏明细账与烟草公司原审中提交的证据以及所作陈述存在诸多矛盾。首先，三栏明细账因合成公司在后续诉讼中未再出庭，未经合成公司质证，仅是烟草公司一方提供的证据，因此在对合成公司与烟草公司债权债务问题上的证明效力，存在不足；其次，在本案一、二审诉讼中，烟草公司除向一审法院提交6.24明细账、7.23明细表之外，并未提交截止诉讼期间的三栏明细账，且并未对6.24明细账、7.23明细表记载的欠款数额提出异议，应当视为认可，后其又提供三栏明细账欲推翻之前各方认可的证据，理据不足；第三，三栏明细账记载，截止2005年1月31日烟草公司欠合成公司货款3949640.67元，而烟草公司曾向二审法院出具的签署日期为2005年元月31日的《证明》则显示，截止该日合成公司在烟草公司账户余额为应付账款借方831715.5元，二份证据均为烟草公司出具，但所证内容相矛盾；第四，三栏明细账记载，截止2004年7月14日烟草公司多付合成公司货款625130.08元，即合成公司欠烟草公司625130.08元。但烟草公司在原一、二审以及再审中均主张，2004年7月14日合成公司与佳木斯工行签订了债权转让协议，将烟草公司所欠货款232万元转让给佳木斯工行，并于2004年7月20日通知了烟草公司。该事实说明在上述债权转让之时烟草公司至少对合成公司负有债务且数额超过232万元，与三栏明细账的上述记载相矛盾。综上，因烟草公司提交的三栏明细账与其之前提交的证据以及所作陈述均有矛盾，不足以作为认定其与合成公司到期债权数额的依据。至于烟草公司于2004年6月22日支付合成公司的200万元，已于2004年6月24日进行财务记账，因此不应在7.23明细表记载的“账面欠款”459万元之中予以扣除。
综合上述分析，本院认定富锦公司对烟草公司提起代位权纠纷诉讼时，合成公司对烟草公司享有到期债权459万元，因富锦公司对合成公司享有债权3261756.13元，故烟草公司应在此范围内向富锦公司承担清偿责任。二审判决认定合成公司对烟草公司享有到期债权1277745.73元，并据此判决烟草公司在此范围内对富锦公司承担给付责任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富锦公司该项再审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同时，烟草公司还应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给付占有该款项期间的法定孳息，二审判决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为计息标准有所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关于利息的起算时间，二审判决以烟草公司知悉富锦公司对其提起代位权诉讼并出具财务明细的时间，即2004年6月24日作为起算点，并无不当，富锦公司主张以2002年11月25日为起算点，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另外，富锦公司主张的烟草公司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两倍标准支付合成公司未执行另案判决而产生的迟延履行金，不属于烟草公司代位清偿的债务范围，本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黑商终字第3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变更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黑商终字第3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黑龙江烟草工业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富锦卷烟厂劳动服务公司3261756.13元及利息（从2004年6月24日起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
当事人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二审案件受理费各28881.24元、保全费19820元，均由黑龙江烟草工业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涛
代理审判员 梅芳
代理审判员 杨卓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日
书 记 员 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