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鹤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鹤民终字第1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柯，男，1962年12月13日出生，汉族，萝北县农业局职工。
委托代理人于春笑，萝北县爱民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原审被告）黑龙江省宝泉岭电业局。住所地，黑龙江省鹤岗市萝北县宝泉岭。
法定代表人赵洪臣，男，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袁宝林，男，1965年2月10出生，汉族，黑龙江省宝泉岭电业局安全运检部主任。
委托代理人卢钦，黑龙江省天世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萝北县水产总站。住所地，黑龙江省萝北县。
法定代表人王照存，男，该站站长。
委托代理人李湖，黑龙江吉睿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宋林杰，女，1972年4月16日出生，汉族，无职业。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郭蕊，女，汉族。
法定代理人宋林杰（系郭蕊之母）。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郭兆林，男，1933年10月8日出生，汉族，萝北县水泥厂退休工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香清，女，1937年5月7日出生，汉族，无职业。
以上四位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张炳生，黑龙江泰然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柯、黑龙江省宝泉岭电业局（以下简称宝泉岭电业局）、萝北县水产总站（以下简称水产总站）因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黑龙江省萝北县人民法院（2013）萝民初字第2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李柯及其委托代理人于春笑，上诉人宝泉岭电业局委托代理人袁宝林、卢钦，上诉人水产总站委托代理人李湖，被上诉人宋林杰、郭蕊、郭兆林及四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张炳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3年8月24日下午15时左右，原告宋林杰的丈夫郭龙江与其朋友王成等四人到被告李柯经营的萝北县凤翔镇鸭蛋河水产养殖场（以下简称水产养殖场）钓鱼。郭龙江手持鱼竿向鱼池方向行走的过程中，鱼竿不慎触碰到上方35KV高压电线，致郭龙江触电倒地，经送往萝北县人民医院抢救无效于当日死亡，抢救过程中共花费医疗费用287.89元。当日，萝北县公安局到事发现场勘查并拍摄照片，8月27日萝北县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出具居民死亡法医学证明书，确认郭龙江系电击死亡。
另查明：郭龙江触电事发地点系在064号线杆与065号线杆之间，上方35KV高压线距离地面垂直高度超过6米，该线路电力设施架设于1976年，产权为被告宝泉岭电业局所有。在水产养殖场附近，宝泉岭电业局设立了两块警示牌，其中一块在064号线杆距地面2米左右的位置，其上标示“禁止垂钓，高压危险”，另一块在距离触电事发现场约2米处的草丛中，其上分两行写有“高压危险、线路下禁止通行”字样。事发时，“线路下禁止通行”七个字被草丛掩盖，无法看到。事故发生后，警示牌周边的杂草均被割除。另，郭龙江事发时使用的鱼竿长约7米。
又查明：水产养殖场开挖于1986年，为被告水产总站所有。2009年6月1日，水产总站与被告李柯签订水产养殖实验场承包合同，将上述水产养殖场发包给李柯经营，约定“渔场承包期为30年”，“承包期内，鱼池只能从事渔业生产及禽类养殖生产，不可改为它用”，承包费共计9万元（水产总站称该费用已全部交齐）。2011年11月7日，萝北县人民政府向李柯颁发养殖使用证，养殖权人名称为“萝北县凤翔镇鸭蛋河水产养殖场”。李柯称，2013年8月其在养殖场东侧设立“钓鱼”牌匾，并在上面留有其电话联系方式。史春平（李柯妻子）称，钓鱼收费为每斤12元左右。
郭龙江的户籍所在地为萝北县凤翔镇八委。原告宋林杰与郭龙江于1997年3月15日育有一女儿郭蕊。原告郭兆林、李香清系郭龙江的父母。事故发生后，李柯给付原告宋林杰10，000.00元丧葬费用。2013年9月四原告提起诉讼，要求三被告承担赔偿责任，并要求被告水产总站、李柯承担连带责任。
原审法院认为，侵害公民身体造成伤害的，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本案事发高压线路架设在前，鱼塘形成在后，被告李柯在承包鱼塘后，应意识到在高压线路下经营垂钓的危险性，却违法经营，并以赢利为目的允许郭龙江等人钓鱼，且未在鱼池设置明显的安全警示标志和采取安全防护措施，亦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对钓鱼者进行了安全提示，没有尽到保证垂钓者安全的义务，具有重大过失，对本案的发生负有过错，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被告水产总站未经规划部门和电力管理部门批准，也未采取必要的安全措施，即在高压输电线路下开挖鱼塘，并将鱼塘发包给被告李柯经营，对李柯从事钓鱼经营疏于管理和监督，未尽到相应的监管责任及安全保护职责，应对郭龙江的人身损害后果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本案系高压电致人损害的侵权案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的规定，从事高压等活动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高度危险作业致人损害的侵权责任，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即行为人损害他人民事权益，不论行为人有无过错，法律规定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都依照其规定。被告宝泉岭电业局作为电力设施的产权人及责任者，应对电力设施运行中的风险即电力设施对外界环境所造成的实际侵害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虽然高压线路的架设早于水产养殖场的形成时间，高压线路距地面的垂直距离也符合国家的相关标准，但宝泉岭电业局未举证证明损害是因郭龙江故意或不可抗力造成的；而且作为该线路的所有人和管理人，宝泉岭电业局有义务根据相应的国家规定执行日常巡视与维护工作，被告李柯已开始渔业养殖多年，但宝泉岭电业局并未对存在安全隐患的线路进行相关管理，仅在鱼塘边设置了警示牌，且未对警示牌进行日常维护和及时的监督检查，其抗辩称对事故发生无过错并已尽到宣传教育与警示义务，并非法定免责事由，故应对郭龙江触电死亡造成的损害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郭龙江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手持钓鱼竿，通过高压线路下方时，未注意安全高度，存在明显过失，是造成自身触电死亡事故的部分原因，应当减轻被告的赔偿责任。
被告水产总站、李柯分别实施的侵权行为，都不足以造成全部损害，故原告要求水产总站、李柯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原告宋林杰、郭蕊、郭兆林、李香清主张的因本起事故所受损失包括死亡赔偿金355，200.00元（17，760.00元／年×20年）、丧葬费19，299.00元、被抚养人郭蕊生活费12，984.00元（12，984.00元／年×2年÷2人）、抢救费287.89元，总计387，770.89元，计算合理，本院予以确认。结合各方的过错程度和本案的实际情况，酌定被告李柯承担40%的赔偿责任，即赔偿155，108.36元（387，770.89元×40%），扣除已给付宋林杰的10，000.00元丧葬费用，还应赔偿145，108.36元；被告水产总站及宝泉岭电业局各自承担20%的赔偿责任，即分别赔偿77，554.17元（387，770.89元×20%），其余20%损失由四原告自行负担。
原审法院判决：一、被告李柯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宋林杰、郭蕊、郭兆林、李香清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抚养人郭蕊生活费合计155，108.36元，扣除已支付的10，000.00元，还应赔偿145，108.36元；二、被告水产总站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宋林杰、郭蕊、郭兆林、李香清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抚养人郭蕊生活费合计77，554.17元；三、被告宝泉岭电业局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宋林杰、郭蕊、郭兆林、李香清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抚养人郭蕊生活费合计77，554.17元。
宣判后，被告李柯、宝泉岭电业局、水产总站均不服并提起上诉。
被告李柯针对四原告及被告宝泉岭电业局提起上诉称：本案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判决李柯承担40%赔偿责任不公平，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的第一项，改判上诉人承担10%即38，777.00元赔偿责任。理由为：一、一审中李柯提供的证人董广林、史春平的证言，可以证实李柯一方已经向受害人明确告知了“高压线下存在危险，应平持鱼竿通过”这一事实，但是一审法院以两位证人均与上诉人存在利害关系、无其他证据佐证为由不予采信，属于认定错误。因为存在利害关系的证言如果可以相互印证是可以作为证据使用的。另外，现场在场的人均与案件当事人有利害关系，再苛求上诉人提供其他证人证言不合理；二、本案是高压线路触电引发的特殊侵权案件，根据《侵权责任法》第73条，在不存在不可抗力、故意等免责条件的情况下，应由电力部门承担赔偿责任。
被告宝泉岭电业局针对四原告及被告李柯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判决我单位承担20%责任是错误的。一、郭龙江死亡地点的高压线与地面的最小距离是6.6米，高于国家标准6米的规定。郭龙江身高1.7米，正常通过高压线下通道时能看到上诉人设立的“高压危险”警示标志。郭龙江手持的鱼竿电击后长度为7.05米，如果其平持鱼竿不会被电击，郭龙江应当看到警示标志而违法手持小于导线距穿越物体之间安全距离的鱼竿，通过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时发生电击，主观上应当是间接故意，一审判决认定“不慎”既无事实依据也无科学道理；二、被上诉人李柯以营利为目的在高压线下设立鱼塘，面向社会收费钓鱼，导致郭龙江来此消费，是引发本案发生的主要原因，根据《黑龙江省电力设施建设与保护条例》第十三条规定，鱼塘的所有人和管理人，不得在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内从事钓鱼经营活动，上诉人多次向李柯提出整改，在李柯拒不执行的情况下才设立警示标志，上诉人设立警示标志已尽到高度注意义务，依法不应承担责任。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五条“非法占有高度危险物造成他人损害的，由非法占有人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定，本案应由李柯承担侵权赔偿责任。
被告水产总站针对四原告及被告李柯提起上诉称：一、本案一审认定事实错误。1.水产总站在野外开挖鱼塘，已经萝北县凤翔镇政府批准，开挖的鱼塘既不违法，也无过错。2.先有输电线路后有耕地开发司空见惯，同耕地一样，建设鱼塘也无须请示规划和电力部门批准。3.水产总站将鱼塘发包给被告李柯不违反合同法及相关法律，更不存在过错。4.以合同形式发包鱼塘，作为发包人对承包人进行监督不是法定义务。5.对于安全的监管及安全保护是行政机关安监局的业务范围，而不是发包人的法定义务；二、一审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对水产总站适用过错责任原则，但是事实上找不到本案受害人出现的后果与水产总站开挖鱼塘、发包鱼塘有任何法律上的因果关系，目前法律也找不到水产总站有哪些应尽而没尽的法定义务。一审判决我单位承担20%责任缺乏事实与法律上的依据。
原告宋林杰、郭蕊、郭兆林、李香清服从原审判决。
二审期间，上诉人李柯、宝泉岭电业局及四被上诉人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上诉人水产总站向本院提供了用地申请书一份，欲证实水产总站建设的水产养殖场用地已经经过批准。被上诉人宋林杰等四人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与证实问题均没有异议，但是认为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上诉人李柯对该证据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是认为不能证实在鱼塘发包后水产总站尽到了管理义务。上诉人宝泉岭电业局认为该份证据只能证明该鱼塘用地经过了土地部门批准，不能证明经过了规划部门和电力部门的批准。本院认为，该份证据只能证明水产总站开挖鱼塘的用地经过了土地部门的批准，但不能证明经过规划和电力部门的批准，并且已经超过了举证期限，故不予采信。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另，根据一审期间双方举证的照片及双方当事人庭审陈述分析，事故发生时，郭龙江行走的鱼塘小道是东西走向，“高压危险、线路下禁止通行”警示牌设置在两个房子后面的小道边上，有字一面朝向北方，与小道平行放置，该位置对于在鱼塘小道上行走的行人来说起不到醒目的警示作用。并且事发当时警示牌上的“线路下禁止通行”字样被掩藏在在小道边上的草丛中。
本院认为，郭龙江到上诉人李柯经营的鱼塘从事钓鱼活动期间被高压电电击身亡，鱼塘经营人李柯、鱼塘发包人水产总站、高压线路所有人宝泉岭电业局及被侵权人郭龙江本人均存在过错。
上诉人李柯作为鱼塘的承包经营者，应提供一个安全的消费环境，并对前来钓鱼的消费者负有安全保障义务。李柯虽主张对郭龙江履行了“高压线下危险，应平持鱼竿通过”的告知义务，但其除了一审提供的与其有利害关系的证人证言外，未提供其他证据予以证实，故该主张不能成立。李柯明知通往钓鱼鱼塘小路上方有高压线，应当预见到钓鱼者在此处行走会有触电危险而未预见到，也未在此区域设置明显警示标志，又未对来此钓鱼的郭龙江进行高压危险的提示，以致发生了郭龙江触电死亡的后果，李柯作为鱼塘的承包经营者，对事故的发生存在重大过错，一审认定李柯承担4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上诉人宝泉岭电业局作为35KV高压电线的产权人，未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触电事故是由郭龙江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因此宝泉岭电业局在本案中不具有免责事由；宝泉岭电业局虽然在高压线下设置了“高压危险、线路下禁止通行”的警示标志，但是该警示标志设置在与道路平行的道路侧面，且被草丛掩盖，对道路上的行人来说起不到明显的警示作用；宝泉岭电业局发现李柯在高压线下经营鱼池存在安全隐患的情况下，未能制止，也未采取有效措施加以防范，故其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一审判决上诉人黑龙江省宝泉岭电业局承担20%的赔偿责任亦无不当。
上诉人水产总站作为鱼塘的所有人，在开挖鱼塘时鱼塘上方就已存在高压线路，根据《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第十七条“任何单位或个人必须经县级以上地方电力部门批准，并采取安全措施后，方可进行下列作业或活动：在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内进行......开挖等作业”，水产总站在开挖鱼塘时未经电力部门批准，存在过错；后水产总站又将鱼塘发包给李柯经营，其应当预见到在高压线路下进行经营活动存在着风险，但其未能对李柯的经营活动进行监管；《黑龙江省电力设施建设与保护条例》第三十条规定“架空电力线路下的鱼塘所有人和管理人，不得在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内从事钓鱼经营活动”，水产总站对李柯在其发包出去的鱼塘从事“钓鱼”经营活动没有尽到监督和管理责任，亦为过错，故一审判决水产总站承担20%的赔偿责任亦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李柯、宝泉岭电业局、水产总站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原审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案件受理费2，631.00元，由上诉人李柯负担1，081.00元，上诉人黑龙江省宝泉岭电业局、上诉人萝北县水产总站分别负担775.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德厚
代理审判员 高红娟
代理审判员 张 博
二〇一五年二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王云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