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永中法民二终字第19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赖武文。
委托代理人黄明扬。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蒋君丽。
委托代理人唐城。
上诉人赖武文因与被上诉人蒋君丽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道县人民法院（2014）道法民重初字第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道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4月10日将该案移送至本院后，本院于同日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5月18日在本院第七审判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赖武文的委托代理人黄明杨，被上诉人蒋君丽的委托代理人唐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1年9月7日，蒋君丽、赖武文以蒋君丽为甲方、赖武文为乙方签订了一份“加油站承包经营合同”，主要约定：1、甲方将坐落于S323线道县寿雁镇豪福村鸡公岭的唐家加油站承包给乙方经营使用；2、承包期限为10年，从2011年12月8日至2021年12月7日止；3、每年的承包金为220，000元，第一年的承包费在加油站经营前三日支付，以后年度承包金提前一个月支付；4、合同签字后乙方一次性向甲方交纳10年的押金共计200，000元，承包期满后退还；5、甲方加油站交付给乙方后，水电费及营业所产生的一切税费等由乙方承担；6、甲方在合同签订后将加油站现有的相关证照及手续的复印件交付给乙方，甲方按国家规定办理相关证照手续，乙方可配合甲方办理，办理费用由甲方负担；如因手续等原因导致行政罚款由甲方负责，被停止营业时间要顺延，停止营业时间七天后，乙方可以提出终止合同，甲方必须同意终止合同，在乙方提出终止合同十天内退还乙方当年未到期的承包款和押金（二十万元）及装修款（五万元整），双方不算违约；6、一方违约，违约方赔偿另一方600，000元违约金。合同签订后，赖武文对加油站进行装修并经营了一个月时间后，于2011年12月30日停止营业并搬离了加油站。赖武文在经营加油站期间，产生电费1，238元。赖武文搬离加油站后，蒋君丽为防止损失的扩大，于2013年2月起开始自行经营。
另查明：合同签订时，蒋君丽所建道县寿雁镇豪福村鸡公岭唐家加油站所具有的有关部门的批文为：1、2010年9月30日湖南省商务厅审批同意加油站销售柴油的申报表；2、加油站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合同签订后赖武文起诉前，该加油站所具有的有关部门的批文为：1、2011年10月28日道县环保局关于加油站环境保护验收合格的意见；2、2011年11月9日道县质量技术监督局关于加油站的盛装危险化学品容器安装自检报告合格的证明；3、2011年11月15日湖南省防雷装置安全性能检测报告书，加油站的防雷装置检测合格；4、2012年1月13日道县公安局消防大队建筑工程消防验收意见书，该加油站建筑工程消防验收合格。赖武文起诉后，该加油站所具有的有关部门的批文为：2012年3月7日湖南省商务厅审批同意加油站为综合加油站的申报表。在重审时，蒋君丽提供的加油站相关手续为：1、成品油零售经营批准证书（2012年10月8日发证）；2、营业执照（2012年10月20日发证）；3、危险化学品加油许可证（2012年7月31日发证）；4、安全资格证书（2012年4月20日发证）。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为承包经营合同纠纷。蒋君丽、赖武文签订的加油站承包经营合同为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应依合同的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赖武文没有履行合同第三条的约定“第一年的承包费在加油站经营前三日支付”，且赖武文于2011年12月30日停止营业并搬离了加油站，已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合同义务，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依合同约定承担违约金。赖武文以加油站系非法加油站为由提出加油站承包经营合同无效，因在合同签订时加油站已具备销售柴油的资格，可以进行经营，虽然尚不能销售汽油，但手续在办理中，从合同第六条可见赖武文是明知并同意，而且2012年3月7日蒋君丽也办好了加油站为综合加油站的审批手续，重审中蒋君丽又提供了完备的加油站合法手续，故对赖武文的理由不予采纳。因赖武文违约，蒋君丽要求赖武文赔偿租金损失243，222元，电费损失1，238元，由于蒋君丽提出支付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且数额远高于蒋君丽的损失，对蒋君丽要求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由于合同约定的600，000元违约金数额过分高于蒋君丽的损失，应予以减少，以不超过实际损失的30%为限，故支付违约金数额为317，798元。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之规定，判决：一、由赖武文支付蒋君丽违约金人民币317，798元，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付清。二、驳回蒋君丽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2，245元，由蒋君丽负担6，245元，由赖武文负担6，000元。
赖武文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被上诉人当时所具有的手续只能证明其建房合法，而没有一个经营加油站依法必须要有的合法手续；二、上诉人是在被上诉人承诺可以马上办出相关手续的情况下才签订的合同，但手续迟迟没有办出，上诉人有权终止合同；三、双方的合同违反了《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安全生产法》、《安全生产许可证条例》、《成品油市场管理条例》、《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开展加油站专项整治工作的通知》、《无照经营查处取缔办法》、《行政处罚法》的多条禁止性、效力性规定，属典型的无效合同；四、被上诉人根本没有资格经营加油站，更不能进行转让租赁经营，且被上诉人一直在经营之中，不存在租金损失的问题。请求本院撤销原审法院判决，依法改判为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
蒋君丽答辩称：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加油站承包经营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也没有违反法律的强制性、效力性规定，是有效合同；二、被上诉人在重审时提供的所有证据都证实加油站的手续齐全，被上诉人的损失是明确的；三、被上诉人的加油站开始是经营柴油的，赖武文对此是明知的。请求本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在本院指定的举证期限内，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对原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赖武文在实际经营唐家加油站期间未被相关部门查处。2012年2月20日，赖武文向道县人民法院起诉要求确认《加油站承包经营合同》无效并要求蒋君丽返还押金200，000元等。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蒋君丽与上诉人赖武文签订《加油站承包经营合同》，其实质是蒋君丽将其申报新建的加油站出租给赖武文经营，故本案应定性为租赁合同纠纷，原审将本案定性为承包经营合同纠纷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一、赖武文与蒋君丽签订的《加油站承包经营合同》是否有效；二、如该合同有效，谁存在违约行为，如何承担违约责任。
一、关于赖武文与蒋君丽签订的《加油站承包经营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无效。强制性规定包括管理性规定和效力性规定。管理性规定是指法律及行政法规未明确规定违反此类规定将导致合同无效的规定。此类规定旨在管理和处罚违反规定的行为，但并不否认该行为在民商法上的效力。效力性规定是指法律及行政法规明确规定违反此类规定将导致合同无效的规定，或者虽未明确规定违反之后将导致合同无效，但若使合同继续有效将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的规定。此类规定不仅旨在处罚违反规定的行为，而且意在否定其在民商法上的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被上诉人蒋君丽在生产经营证照及手续不齐全的情况下将加油站出租给上诉人赖武文，违反了《安全生产法》、《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等法律、行政法规的有关规定，但这些规定是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不是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违反这些规定并不导致合同无效。合同签订时，被上诉人虽只取得柴油经营资质，但上诉人对加油站的证照及手续不齐全的事实是明知的，被上诉人并没有欺骗上诉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加油站承包经营合同》系其真实意思表示，且合同签订后，被上诉人也按照约定陆续办理了有关证照及手续，至本案原二审开庭前，有关证照及手续已办理完毕，故双方在平等、自愿基础上签订的《加油站承包经营合同》应当认定有效。上诉人赖武文提出“被上诉人无加油站合法经营资格，更无权转租他人经营，《加油站承包经营合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当无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如该合同有效，谁存在违约行为，如何承担违约责任的问题。赖武文在签订合同时已明知唐家加油站的相关手续不齐全，且并未提供能证明蒋君丽承诺会在短时间内为加油站办理完相关手续的证据，故本院对赖武文提出“上诉人是在被上诉人承诺可以马上办出相关手续的情况下才签订的合同，但手续迟迟没有办出，上诉人有权终止合同”的上诉意见不予采纳。签订合同后，蒋君丽一直在为加油站办理相关手续，并于合同期内的第一年将所有手续办理齐备，故蒋君丽不存在违约行为。赖武文没有依约按时交付第一年的承包费，并且在没有被相关部门查处的情况下就于2011年12月30日自行搬离加油站，其行为构成违约，并且给蒋君丽造成了经济损失，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赖武文虽未举证证明其向蒋君丽发出过要求解除合同的书面通知，但其于2012年2月20日向道县人民法院起诉并提出要求蒋君丽返还押金200，000元等诉讼请求，已以自己的实际行为表示不再履行合同。赖武文搬离加油站后，蒋君丽应当采取适当措施防止损失的扩大，但蒋君丽迟至2013年2月才采取相应措施。因此，蒋君丽不得就扩大的损失要求赔偿。综合考虑赖武文实际经营加油站的时间以及蒋君丽采取措施防止损失扩大需要花费的时间，本院酌定赖武文应支付给蒋君丽租金损失的租期为6个月。同时，赖武文经营该加油站期间产生的电费1，238元，也属于给蒋君丽造成的经济损失。因此，赖武文的违约行为给蒋君丽造成的经济损失共为111，238元（220，000元／12个月×6个月＋1，238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因合同约定的600，000元违约金过分高于蒋君丽的经济损失，而赖武文辩称没有给蒋君丽造成损失，故应予以减少，本院确定赖武文应支付给蒋君丽违约金144，609.4元（111，238元×130%）。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遗漏适用部分法律，且处理部分不当，应予变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湖南省道县人民法院（2014）道法民重初字第1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蒋君丽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变更湖南省道县人民法院（2014）道法民重初字第1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由赖武文支付蒋君丽违约金144，609.4元，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2，24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300元，合计15，545元，由上诉人赖武文负担7，000元，由被上诉人蒋君丽负担8，54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夏宁春
审 判 员 彭卫民
代理审判员 刘 爱
二〇一五年七月九日
代理书记员 张玲慧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第一百零八条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合同义务的，对方可以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
第一百一十四条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
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
当事人就迟延履行约定违约金的，违约方支付违约金后，还应当履行债务。
第一百一十九条当事人一方违约后，对方应当采取适当措施防止损失的扩大；没有采取适当措施致使损失扩大的，不得就扩大的损失要求赔偿。
当事人因防止损失扩大而支出的合理费用，由违约方承担。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
第二十九条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
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