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川民提字第304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蔡平，男，1960年10月26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ＸＸ，北京德恒（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四川省江源新村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二环路西一段15号-1-4号。
法定代表人：温佐新，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向阳，四川金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原审第三人）：温佐新，男，1955年6月25日出生，汉族。
申请再审人蔡平因与被申请人四川省江源新村贸易有限公司（简称江源新村公司）、温佐新公司决议效力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成民终字第24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3月5日作出（2013）川民申字第211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蔡平及其委托代理人ＸＸ，被申请人江源新村公司法定代表人温佐新及其委托代理人向阳、被申请人温佐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5月30日，一审原告蔡平起诉至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诉称，江源新村公司是由成都市青白江区江源新村养殖有限公司变更而来，蔡平原系江源新村公司股东。江源新村公司在2007年11月23日作出的《成都市青白江区江源新村养殖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简称《股东会决议》）以及《股权转让协议书》中，未经蔡平同意，采取弄虚作假的方式，伪造蔡平的签字后对工商登记进行了变更，并转让了蔡平的相应股份，蔡平认为江源新村公司的行为已严重损害了其合法权益。请求确认江源新村公司在2007年11月23日所作出的《股东会决议》无效，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江源新村公司辩称，首先，江源新村公司向工商行政管理机关提交的2007年11月23日作出的《股东会决议》确系中介机构经办人代签，但是该《股东会决议》中关于股东组成及股权转让等内容是公司所有股东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与蔡平亲笔书写的“工商登记分股”中股权分配的份额是完全一致，即蔡平对股权分配的情况是知道的。同时，现公司除蔡平外的其余股东对《股东会决议》的内容均无异议。故江源新村公司认为该决议是公司全体股东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其次，蔡平作为公司变更前后的股东，对公司变更登记及股东之间的股权转让等事宜是知道或应当知道的，其现在提起诉讼已超过诉讼时效，请求人民法院驳回其诉请。
原审第三人温佐新陈述称，关于蔡平转股给第三人的《股权转让协议书》上蔡平的签字确实不是蔡平本人所签，《股东会决议》上蔡平的签字也是中介机构代签的，但是蔡平对股份如何分配是知道的，第三人也实际向公司进行了投资，其所占公司股份的份额是得到了公司所有股东的认可。
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蔡平系成都市青白江区江源新村养殖有限公司的股东。2007年11月23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显示，蔡平将其持有的上述公司12.4%的股权即12.4万元转让给温佐新，温佐新以现金方式一次性向蔡平支付12.4万元。该协议尾部有“蔡平”与温佐新的签字。当日，该公司召开股东会，参会人员列明了龙波、曲波、唐尧、王振东、蔡平、石本志、冯西玲、温佐新。全体股东一致同意变更公司名称，变更公司经营范围，吸收冯西玲、温佐新为公司股东，同意蔡平将持有的公司12.4万元股份转让给温佐新等内容。《股东会决议》尾部有包括“蔡平”在内的以上参会人员的签字。随后，江源新村公司向四川省工商行政管理局申请变更登记。经核准，该公司名称变更为四川省江源新村贸易有限公司，股东由蔡平、曲波、唐尧、王振东、龙波、石本志变更为温佐新、龙波、蔡平、冯西玲，其中蔡平的股份由28.4%变更为16%。
2011年11月16日，蔡平委托成都蓉城司法鉴定中心对包括2007年11月23日的《股东会决议》以及蔡平与温佐新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在内的有蔡平签名的相关材料进行笔迹鉴定。经鉴定，上述材料中“蔡平”的签名字迹均不是蔡平本人所写。
另查明，温佐新未向蔡平支付蔡平持有的成都市青白江区江源新村养殖有限公司12.4%股份对应的股价款。
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江源新村公司作为依法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其股东会的召集程序、表决方式不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的规定，《股东会决议》的内容应当是公司各股东的真实意思表示。经审查，2007年11月23日的《股东会决议》以及《股权转让协议书》上“蔡平”的签字不是蔡平本人所写，即上述决议不是蔡平的真实意思表示。会后，蔡平对此表决亦未予以追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的相关规定，合法有效的民事法律行为必须具备的条件之一是意思表示真实。江源新村公司于2007年11月23日作出的《股东会决议》违反了上述法律规定，应确认为无效。虽江源新村公司辩称公司现在的股份分配方式与蔡平书写的“工商登记分股”字条上的份额是一致的，但经审查，该字条上列明的股东与江源新村公司登记在册的股东不完全一致，且字条上明确说明股份分配以补充协议为准，即该字条上的分股方式并非公司股东最终的合意结果。因未签订补充协议，故字条上的分股方式未生效。江源新村公司以此为由主张《股东会决议》中股东组成及股权转让是有效的理由不充分，不予认可。同时，因蔡平原持有公司股份28.4%，在未经得蔡平的同意下，江源新村公司将其持有的公司股份12.4%转让给了温佐新，此时，蔡平的股份发生了变动，但其仍然为公司股东，故即使蔡平此后仍然参与了公司的经营，也不能就此认定其认可了《股东会决议》的相关内容并知晓其权利受到了侵害。此外，关于温佐新受让的其他股东股份以及向江源新村公司投资入股的事实，一审认为，温佐新是否受让了其他股东的股份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温佐新向江源新村公司投资后是否应当占有股份以及占有多少股份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等相关法律法规的相关规定执行。综上，江源新村公司的抗辩理由不成立而不予认可。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条之规定，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12月5日作出（2012）武侯民初字第2966号民事判决：江源新村公司于2007年11月23日作出的《成都市青白江区江源新村养殖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无效。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江源新村公司负担。
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二审中，江源新村公司为支持其上诉主张，向二审法院提交了2010年3月14日的《股东会决议》，拟证明蔡平知道温佐新成为了公司的股东。蔡平发表质证意见称，对真实性、合法性并无异议，但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且即使蔡平的股权发生了变化，但他仍是公司的股东，参与公司的经营，该份证据不能证明江源新村公司主张的事实。原审第三人温佐新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及证明力均不持异议。二审法院认为，该份《股东会决议》真实合法，与本案具有关联性，予以采信。
另查明，从2007年11月23日起至今，温佐新与蔡平同为公司股东，并参与公司的经营管理。涉案2007年11月23日《股东会决议》记载的内容已于2007年11月全部完成工商变更登记的办理手续。
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江源新村公司于2007年11月23日作出的《股东会决议》的效力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公司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的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无效”的规定，只有当股东会决议内容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时才产生无效的后果。而涉案《股东会决议》的内容主要包括变更公司登记机关，变更公司名称，变更公司经营范围；吸收温佐新、冯西玲二人作为新股东、并由原股东转让所持股权，其中，蔡平转让12.4万元股权给温佐新；龙波辞去公司执行董事即法定代表人，温佐新任执行董事即法定代表人，免去龙波总经理，温佐新任总经理，曲波辞去监事，蔡平为监事等人事事项；营业期限变更为永久，同意修改后的新章程等事项，决议载明的上述内容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蔡平提出涉案协议上并非其本人签名，应属公司召开股东会的程序性事项，蔡平据此主张涉案《股东会决议》无效不符合法律规定。
此外，从2007年11月23日起至今，在长达近四年时间里，温佐新与蔡平同为公司股东，并一同参与公司日常经营、管理，蔡平称其并不知道温佐新所持股权的来源与常理不符，且其认可涉案“工商登记分股”字条确系其本人书写，故其提出将股权转让给温佐新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综上，一审审判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7月9日作出（2013）成民终字第2446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2）武侯民初字第2966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蔡平的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均由蔡平负担。
蔡平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曲解法律规定，作出了错误的认定。二审判决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案件所涉及《股东会决议》的相关内容：如变更名称、经营范围、吸收新股东、股东职务变更等内容，并不违背相关的法律和行政法规的规定，所以是有效的。蔡平认为，这是二审法院曲解法律规定。本案基本事实是：2007年11月23日的《股东会决议》以及《股权转让协议书》上“蔡平”的签字不是蔡平本人所写，故上述《股东会决议》不是蔡平的真实意思表示，之后蔡平本人也没有追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的相关规定，合法的民事法律行为必须具备的条件之一，就是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江源新村公司的《股东会决议》违反上述规定，应当确认无效。（二）二审判决否认基本证据，违反基本生活常识，作出违法认定，侵害了蔡平的财产权。本案实际情况是蔡平所持有公司的股份额12.4％，在没有得到相应的股价款的前提下，已转让到温佐新名下，其财产权利受到了侵害。按照基本生活常识，这不再是程序性事项，而属实体权利范畴。退一步讲，股东会召开程序违法，亦可导致股东会决议无效。（三）二审判决主观任意取舍相关证据内容，作出错误判决。“工商登记分股”字条的内容除了有关股权分配的内容，还明确载明“以补充协议为准”，没有补充协议对实体权利的约定或保护，蔡平是不会同意无偿转让所持有公司股权份额的。蔡平实体权利是否受到侵害，应当以是否收到股权转让价款来判断。蔡平作为公司股东，一直参与公司的管理、经营是正常的事情。以此推定蔡平知道或应当知道相关的股东权益受到侵害不能成立。
江源新村公司辩称，本案的案由是公司决议效力确认纠纷，既然是公司决议效力确认纠纷，就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等法律法规进行考衡。1.《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规定：“公司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的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无效”。从本案诉讼所争议的《股东会决议》内容看，并没有任何决议内容是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故蔡平认为《股东会决议》无效不符合法律规定。2.依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温佐新在本案讼争的《股东会决议》形成之前既不是江源新村公司的股东，也不是江源新村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温佐新成为江源新村公司的股东并出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江源新村公司原股东根据蔡平出具的“工商登记分股”字条所明示的各股东占股比例，经全体股东共同协商并调整了各股东的股权结构后的结果。因此，蔡平亲笔书写的“工商登记分股”字条不仅明确显示了温佐新作为江源新村公司的新股东及其持股比例，同时也反映了蔡平对上述事实是明知且认同的。而且温佐新与蔡平同时参加了江源新村公司2009年、2010年的股东会，并分别在股东会所形成的决议上签字，该事实表明蔡平与温佐新作为江源新村公司的股东均参与了公司的经营决策，行使了股东的表决权。由此可见，蔡平对温佐新行使股东权利及公司法定代表人职权的行为并无异议。据此，蔡平作为江源新村公司的股东之一及公司主要经营管理者，对讼争的《股东会决议》内容应当是明知并认可的，且蔡平在该决议形成后长达4年的时间内未提出异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的规定，蔡平在一审起诉已逾法定的诉讼时效。3.蔡平在公司股东会决议形成后长达4年的时间内未提出异议，直到其将股权转让的财务及相关资料拿走后就立刻提起诉讼，其行为显然是恶意诉讼，其目的就是企图恶意侵吞江源新村公司其他合法股东的权益。
温佐新的答辩意见与江源新村的答辩意见一致。
本案经公开开庭审理，各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江源新村公司于2007年11月23日作出的《股东会决议》的效力问题。本院认为，江源新村公司作为依法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其股东会的召集程序、表决方式不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的规定，股东会决议的内容应当是公司各股东的真实意思表示。经审理，2007年11月23日的《股东会决议》以及《股权转让协议书》上“蔡平”的签字不是蔡平本人所写，即上述决议不是蔡平的真实意思表示。会后，蔡平对此表决亦未予以追认。依据《》第五十五条的相关规定，合法有效的民事法律行为必须具备的条件之一是意思表示真实。江源新村公司于2007年11月23日作出的《股东会决议》违反了上述法律规定，应确认为无效。江源新村公司虽辩称公司现在的股份分配方式与蔡平书写的“工商登记分股”字条上的份额是一致的，但该字条上列明的股东与江源新村公司登记在册的股东不完全一致，且字条上明确说明股份分配以补充协议为准，即该字条上的分股方式并非公司股东最终的合意结果。因未签订补充协议，故字条上的分股方式未生效。江源新村公司以此为由主张《股东会决议》中股东组成及股权转让是有效的理由不充分，其理由不能成立。同时，因蔡平原持有公司股份28.4%，在未经得蔡平的同意下，江源新村公司将其持有的公司股份12.4%转让给了温佐新，此时，蔡平的股份发生了变动，但其仍然为公司股东，故即使蔡平此后仍然参与了公司的经营，也不能就此认定其认可了《股东会决议》的相关内容并知晓其权利受到了侵害。据此，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不当。蔡平的申请再审理由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成民终字第2446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2）武侯民初字第2966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均由四川省江源新村贸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廖 新
代理审判员 秦 谊
代理审判员 牟桂红
二〇一四年八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刘琴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