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4民终90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魏春香，女，1966年12月14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南京市溧水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倪文文，男，1989年8月10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南京市溧水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翠美，女，1936年1月27日生，汉族，住江苏省溧水县。
上列三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正顺，江苏方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彭天一，男，1989年7月30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常州市钟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涛(系被上诉人彭天一父亲），男，1962年9月29日，汉族，住江苏省溧阳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州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晋陵中路515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0400757341018H。
负责人：肖玮，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斌，该公司职员。
上诉人魏春香、倪文文、刘翠美因与被上诉人彭天一、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州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中华联合保险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2016）苏0404民初58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魏春香、倪文文、刘翠美上诉请求：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上诉人对交警部门作出的事故认定及倪某系主要因颅脑损伤死亡的事实，并无异议，一审起诉状中上诉人亦已作出相应陈述。但一审判决仅以倪某系因颅脑损伤死亡为由，免除被上诉人的赔偿责任是不妥的，理由是：一、上诉人是基于彭天一对倪某的下肢发生碾压才要求其承担赔偿责任，常公交钟认字（2106）第ZQ118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亦是针对该碾压行为而作出，因此，一审判决认定“原告未向本院主张倪某因下肢发生碾压而产生的赔偿损失费用”，明显属于认定错误。二、一审判决未认定被上诉人在交通事故中承担全部责任是不妥的。2016年9月23日19时52分左右，倪某在与一辆重型半挂牵引车发生碰撞后倒地头朝北脚朝南趴伏在312国道南半幅机动车道内之后，有若干辆汽车从旁边通行经过。彭天一驾驶的车辆系经过此处的第二辆，然其未作任何避让，直接从倪某下肢上碾压而过，而第一辆及第三辆之后的车辆均未碰到倪某，因此交警部门作出彭天一应承担此次事故的全部责任。但从前到后，一审判决并未作出彭天一应对此事故承担责任的认定，这是明显不妥的。三、一审判决不顾当时紧急情况，不顾整体，单纯地将倪某的受伤下肢与身体的其他部位隔离开来，显得有点不人性。倪某在与重型半挂牵引车发生碰撞倒地趴伏在机动车道内时，头部已严重受伤变形，在彭天一再进行碾压其下肢后，120救护车才到现场进行抢救，随后宣布倪某死亡。此时，无论下肢被压成什么形状，即无论受到怎样的伤害，已无治疗的可能。但一审判决只就下肢是否治疗来认定下肢部分的损失，而不顾当时伤者的总体状况以及随后已死亡的后果，明显是不合情理的。四、倪某是在第一次与重型半挂牵引车发生碰撞倒地后就死亡，还是在彭天一碾压下肢后死亡，或者是120救护车到场后才死亡，上诉人是无法作出准确判断的。上诉人最后看到倪某时，倪某已死亡，且从交警部门提供的录像上看到，彭天一碾压了倪某下肢。上诉人认为，如果彭天一碾压时，倪某还未死亡，则其碾压亦一定加重了倪某的伤害，促进和加速了倪某的死亡；如果倪某已死亡，则其碾压亦会对上诉人造成巨大的精神伤害。看到自己的亲人在死亡或即将死亡时，又遭受汽车再次碾压，谁能不痛苦？！五、同一地区的法院应有相同的裁判标准。溧阳市法院及常州市中级法院曾作出“二次碰撞”交通事故的民事赔偿责任认定，基于善良风俗和人道主义精神判决保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中华联合保险公司辩称，一审判决中查明，死者是自杀死亡，而且在第一起事故中已经死亡，上诉人主张的费用都是关于死亡的相关费用，所以不应该由保险公司承担。其与第二起事故的碾压不能认定存在因果关系。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彭天一辩称，一审中我们申明了观点，上诉人要求的是死亡赔偿，而死者的死亡是第一起车祸造成的，死者在第一起车祸中就已经死亡，二次车祸不应当承担死亡赔偿责任，我们认为一审判决是符合实际情况的，希望二审维持原判。
魏春香、倪文文、刘翠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彭天一、中华联合保险公司赔偿魏春香、倪文文、刘翠美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损失429129元；由彭天一、中华联合保险公司承担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2016年9月23日19时53分左右，彭天一驾驶苏Ｄ×××××号小轿车沿312国道南半幅机动车道从已发生前期碰撞的倪某身上碾压，造成交通事故。后120救护车到现场抢救，宣布倪某死亡，被鉴定为颅脑损伤死亡。经常州市交警部门认定，彭天一应负该事故的全部责任。
彭天一辩称：本起事故系二次碾压，二次碾压时我的车辆仅仅是左侧前后轮从死者倪某脚踝部分碾压，从尸检报告上看，左足有撕裂伤，没有骨折没有骨裂，死亡原因是颅脑损伤。故我方车辆对其脚踝的碾压与其颅脑损伤没有关系，我方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中华联合保险公司辩称：我公司认为涉案有两起事故，我公司经过调查第一起事故为自杀事故，交警队并未作出事故认定，只是做出了一份综合调查报告书，报告书中明确写明死者头部被货车右侧后轮碾压致死，且经法医认定倪某死亡原因是颅脑损伤死亡。我公司承保车辆在第二起事故中仅碾压到死者的下肢，且造成的是挫裂伤，对死亡没有直接原因，故我公司根据交强险条例及商业险条款对倪某的死亡不承担任何赔偿责任，本案的诉讼费也不应当由我公司承担。
为支持其答辩意见，中华联合保险公司向法院提交以下证据：
关于倪某死亡情况的综合调查报告打印件1份，该报告载明：死者倪某当天在晚上在家中与其妻子发生矛盾并将其妻子打伤，后独自一人从家中出来，19点37分左右出现在312国道邹区北大街路口西侧的监控视频范围内，并一直在312国道两侧的机动车道内徘徊，19时52分左右一辆沪Ｄ×××××号重型半挂牵引车牵引沪H17**挂号挂车沿312国道南半幅中间直行车道由西向东行驶至事发段遇前方红灯减速慢行时，倪某突然从南侧机非隔离花坛起身，冲向沪Ｄ×××××重型半挂牵引车，并在靠近沪Ｄ×××××重型半挂牵引车时突然鱼跃钻进了挂车的右侧后轮底下，导致头部被货车右侧后轮碾压致死，并得出结论：倪某明知钻进流动的货车车轮下有发生致人受伤乃至死亡的危险，但其仍然多次积极、主动采取上述行为，导致死亡结果的发生，主观故意明确，应当认定为是主观故意，而不是过错也不是意外，其故意通过以采取极端方式伤害自己身体达到个人目的的行为，不能认定为交通事故。
提供尸体检验报告1份，该报告头颈部记载：前额、颜面部散在表皮剥脱，头面部扁平状畸形，头颅崩裂，脑组织外溢。四肢记载：左足散在撕脱伤，右膝关节前侧、左膝关节外侧、内侧表皮剥脱。
对中华联合保险公司提交的证据，魏春香、倪文文、刘翠美发表以下质证意见：
调查报告从证据形式上看是一份复印件，故对其真实性不能确认；从过程的描述看，与交警支队钟楼大队的交通事故认定书有一定出入，倪某倒地被货车碾压之后的事故并没有描述，120救护车到现场抢救的过程没有得到反映，若这份调查报告假设是成立的，那么彭天一的车子就是从尸体上碾压过的，就不存在交通事故，所以我方对这份调查报告不予认可。
2、尸检报告所记载描述的内容仅记载了肉眼可以看到的内容，并没有对尸体进行解剖得出真正死亡原因；从四肢部分受伤情况看，除了左足有伤，下肢部分还有多个部位受伤，因为没有做解剖，故彭天一车辆压过后死者有无骨折现象没有描述，故我方认为该份尸检报告过于草率。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6年9月23日19时52分左右，倪某与一辆重型半挂牵引车牵引重型集装箱半挂车在本市312国道常州市钟楼区邹区镇北大街路口西50米路段发生碰撞后倒地头朝北脚朝南趴伏在312国道南半幅机动车道内，19时53分左右，彭天一持证驾驶苏Ｄ×××××号小型轿车沿312国道南半幅机动车道由西向东行驶至事发段，苏Ｄ×××××号小型轿车左侧车轮与趴伏在事发地的倪某下肢部分发生碾压，造成交通事故。后120救护车到现场抢救，宣布倪某死亡，经法医鉴定倪某死亡原因为颅脑损伤。嗣后，彭天一对上述事故责任认定书不服，向常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对该事故申请复核。2016年11月24日，常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复核结论，其复核认为：该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责任划分公正、调查程序合法；复核结论为：维持常州市钟楼交警大队作出的常公交钟认字（2016）第ZQ118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因与彭天一、中华联合保险公司协商赔偿事宜未果，魏春香、倪文文、刘翠美遂诉至法院，要求判如所请。
一审另查明，死者倪某（身份证号码：，住南京市溧水区和凤镇毛公铺村孔家村10号）与魏春香系夫妻关系，夫妻二人生育一子倪文文。倪某父亲已死亡多年，母亲刘翠美（居民身份证号码，户籍地南京市溧水区和凤镇毛公铺村孔家10-2号）倪某父母共生育子女三人，即倪某、倪新顺，另倪某大哥已死亡，无其他兄弟姐妹。彭天一驾驶的苏Ｄ×××××号小型轿车登记车主为其本人，彭天一为该车向中华联合保险公司投保了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第三者责任保险（以下简称三者险，保险金额1000000元，并约定不计免赔），本案交通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
经一审法院核实，法院对倪某死亡情况的综合调查报告的真实性予以认可。
上述事实,由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复核结论书、驾驶证、行驶证、保单、尸检报告、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火化证、户籍证明、情况证明等及双方当事人庭审陈述等证据予以证实。
本案争议焦点为彭天一、中华联合保险公司是否应当承担对倪某继承人的赔偿责任。法院认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是指责任人因道路交通事故侵犯了受害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的侵权损害赔偿责任，包括：一、存在道路交通事故违法行为；二、存在道路交通事故的损害事实；三、道路交通事故违法行为与损害事实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倪某在本案发生前与一辆重型半挂牵引车牵引重型集装箱半挂车在事发段发生碰撞后倒地头朝北脚朝南趴伏在312国道半幅机动车道内，经常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调查倪某自主钻进上述车辆右侧后轮底下，导致头部被货车右侧后轮碾压，经法医鉴定倪某死亡原因系颅脑损伤死亡，因其系以采取极端方式伤害自己身体达到个人目的的行为，未认定为交通事故。常州市公安局物证鉴定处作出的尸检报告载明的死亡原因系颅脑损伤死亡，并描述死者前额、颜面部散在表皮剥脱，头面部扁平状畸形，头颅崩裂，脑组织外溢，与调查报告记载及事故认定书死因一致。尸检报告系常州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作出，魏春香、倪文文、刘翠美未提供其他相反证据予以反驳，法院对该尸检报告予以采信。本案中，交警部门出具的事故认定书中载明事故经过明确，彭天一驾驶苏Ｄ×××××号小型轿车经过事发地时与趴伏在事发地的倪某下肢部分发生碾压，未碾压死者头部，倪某死因为颅脑损伤死亡，不能认定其死亡与本次事故的碾压行为间存在因果关系，故魏春香、倪文文、刘翠美主张的倪某因死亡而产生的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丧葬费、被抚养人生活费、交通费、误工费，不应由彭天一、中华联合保险公司承担。魏春香、倪文文、刘翠美未向法院主张倪某因下肢发生碾压而产生的损失赔偿费用，故法院对魏春香、倪文文、刘翠美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作出了如下判决：驳回魏春香、倪文文、刘翠美的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1323元（魏春香、倪文文、刘翠美已预交），由魏春香、倪文文、刘翠美承担。
二审审理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二审审理中，除上诉人魏春香、倪文文、刘翠美在上诉状中提出的异议外，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依法对双方当事人无异议的事实予以认定。
二审审理中，上诉人魏春香、倪文文、刘翠美还认为，一、关于死者的死亡时间节点问题，国家一般是以心脏停止跳动作为死亡标准，也存在脑部已经死亡，但是心脏并未停止跳动这种情况，我们认定这种情况并非死亡。二、死者死亡的准确时间并不清楚，根据报告死者在第一起事故中当场死亡了，但在事故责任认定书中明确载明，前后两起事故后，110到现场强求后宣布死者死亡，他的死亡应当为120车抢救后抢救无效后才被宣布死亡，这与交通事故认定书相矛盾的，如果死者在第一起事故中就已经死亡，那他就是一具尸体了，不能作为人来出现了，我们对对方持有的观点有异议。二、死者的死亡原因会不会减轻对方的责任，从录像看死者是自杀死亡，不管由于什么原因，死者已经倒地了，在当时的情况下，先后有几辆车路过，彭天一在死者没有知觉的情况下进行碾压，交警部门认定碾压车辆负全责。三、溧阳的案件与本案非常相似，所以彭天一、中华联合保险公司应当在交强险范围内应当承担责任，彭天一车子压上去了，必须承担相关责任。
对此彭天一认为，一、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如果需要证明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死亡有直接责任，则需要有医学证明。二、从监控上可以看到，因为被上诉人车辆前面有一辆卡车，对被上诉的视线造成了影响，我们从来不认为二次事故没有责任，我们只对二次事故造成脚踝碾压承担责任，如果要被上诉人承担死亡赔偿责任，必须提供相关医学死亡证明，证明二次碾压对死者的死亡有直接的责任，从120出警的时间上来看是没有道理的。
本院认为，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2016年9月23日19时52分左右，倪某与一辆重型半挂牵引车牵引重型集装箱半挂车在本市312国道发生碰撞后倒地头朝北脚朝南趴伏在312国道南半幅机动车道内，该事故经交警部门认定为不构成交通事故。19时53分左右，彭天一持证驾驶苏Ｄ×××××号小型轿车沿312国道南半幅机动车道由西向东行驶至事发段，轿车左侧车轮与趴伏在事发地的倪某下肢部分发生碾压，造成交通事故。后120救护车到现场抢救，宣布倪某死亡。鉴于两次事故之间间隔时间极短，而倪某宣布死亡的时间在两次事故之后，虽经法医鉴定倪某死亡原因为颅脑损伤，但彭天一驾驶车辆碾压倪某下肢部分导致倪某伤情加重失去抢救时间亦是导致倪某死亡的原因之一，鉴于本案目前已经无法就彭天一所涉交通事故导致倪某死亡的原因力进行司法鉴定，本院酌定彭天一所涉交通事故对倪某死亡承担10%的责任。本案中倪某死亡导致的损失为死亡赔偿金37173*20=743460元、丧葬费33098元、被扶养人生活费为20556*5/2=51390元，以上合计为827948元，对于上诉人主张的精神抚慰金，因本案中倪某发生第一次事故系自杀，本院不予支持，对于上诉人主张的交通费、误工费，因未提供相关证据，本院不予采信。综上，彭天一应赔偿上诉人因倪某死亡导致的损失为827948元*10%=82794.8元，因彭天一所驾驶的车辆在中华联合保险公司投保了交强险，故上述应由彭天一赔偿的损失应由中华联合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范围内予以赔偿。综上，上诉人魏春香、倪文文、刘翠美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2016）苏0404民初5803号民事判决。
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州中心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魏春香、倪文文、刘翠美因倪顺兴死亡的各项损失82794.8元。
驳回魏春香、倪文文、刘翠美的其余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1323元，由魏春香、倪文文、刘翠美承担1023元，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州中心支公司负担3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646元，由上诉人魏春香、倪文文、刘翠美负担2046元，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州中心支公司负担600元（上述案件受理费魏春香、倪文文、刘翠美已预交，由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州中心支公司在履行上述付款义务时一并支付给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州中心支公司）。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沈秋云
审判员 罗希夷
审判员 雍丽萍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马筱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