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1民终656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富阳骥志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富阳区富春街道桂花路**号**层1-9轴****室。
法定代表人：罗斌勇，经理。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包臣辉，浙江圣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富轮橡胶化工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富阳区银湖街道高富路*号。
法定代表人：叶炎平，董事长。
上诉人富阳骥志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骥志公司）为与被上诉人浙江富轮橡胶化工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轮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富阳区人民法院（2015）杭富商初字第40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1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4年6月27日，富轮公司向杭州豪通轮胎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豪通公司）借款6000000元，并签订了《借款合同》一份，合同约定：借款期限至2016年12月31日止，月息16.5‰。同日，豪通公司将6000000元借款汇入富轮公司账户。2014年11月13日，富轮公司与豪通公司签订《股权出质质权合同》一份，约定富轮公司将其出资富阳市富仑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小贷公司）6000000元、占3%的股权出质给豪通公司。双方于当日办理了股权质押登记。原审另查明，富轮公司注册资本60993963元，出资小贷公司46660000元，享有占23.33%的股权，与小贷公司同一法定代表人叶炎平。2014年11月13日，富轮公司将其出资小贷公司45980000元的股权分六次出质给不同的债权人。2014年6月25日，小贷公司与豪通公司签订了《最高额保证借款合同》一份，合同约定：自2014年6月25日起至2015年6月24日，小贷公司向豪通公司发放贷款，最高限额6000000元。合同签订后，小贷公司于2014年12月9日、2014年12月10日向豪通公司发放贷款共计6000000元，借款到期日为2015年6月24日，约定月息12.5‰。2015年5月12日，因富轮公司涉诉，杭州市富阳区人民法院查封了富轮公司出资小贷公司46660000元、占23.33%的股权，查封期限三年，至2018年5月11日为止。次日，杭州市富阳区人民法院将股权查封告知了小贷公司，并于2015年5月22日通知了富轮公司。2015年7月21日，小贷公司、豪通公司、富轮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一份，协议约定：豪通公司将其对富轮公司享有的债权（借款6000000元及2015年7月21日起至付清日止按月利率12.5‰计算的利息）转让给小贷公司。小贷公司为实现该债权，于2015年8月4日诉至杭州市富阳区人民法院，要求富轮公司归还借款6000000元、支付利息及对富轮公司出资在该公司的6000000元、3%的股权拍卖、变卖或折价后的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后于2015年11月25日撤诉。2015年11月28日，骥志公司、小贷公司、富轮公司、豪通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合同书》一份，合同约定：小贷公司将其对富轮公司享有的债权（借款6000000元及自2015年7月21日起至付清日止按月利率12.5‰计算的利息）转让给骥志公司。原审另查明，富轮公司在原审法院尚有涉及大笔案款的生效法律文书尚未履行完毕。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案涉《债权转让协议》及《债权转让合同书》系骥志公司、富轮公司及小贷公司、豪通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两次债权转让，经富轮公司同意，对富轮公司发生效力，案涉债权最终转让至骥志公司。故富轮公司应在债权转让范围内向骥志公司履行债务，即富轮公司应就借款6000000元及自2015年7月21日起至付清日止按月利率12.5‰计算的利息承担付款义务。在原债权人（质权人）与债务人（出质人）的债权债务关系中，豪通公司与富轮公司确实办理了股权质押登记手续，该质权已经依法设立，对此无争议。本案的关键在于评判质权未经变更登记受让人是否取得质权。对此认为，根据物权法定原则，物权的公示方法也是法定的，物权公示方法法定包括物权设立公示方法法定和物权变动公示方法法定。如果没有依照公示方法来变动物权，就不能产生物权变动的效果，除非法律有特定规定，如物权法第一百九十二条规定，抵押权不得与债权分离而单独转让或者作为其他债权的担保。债权转让的，担保该债权的抵押权一并转让。本案中的股权质权属于物权法第二百二十六规定的以其他股权出质的情形，质权应当自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办理登记时取得，物权法及其他法律就股权质权的取得未作其他特别规定。骥志公司、富轮公司、豪通公司、小贷公司仅签订了债权转让合同，并未办理股权质权的变更登记，不产生物权效力，小贷公司及骥志公司尚不能取得质权。骥志公司认为股权质权属于登记型权利质权，债权转让股权质权是否一并转让适用的规则应与抵押权一致，而原审法院认为，骥志公司的观点，无法律依据，因为区别于合同法“凡法律无明文禁止的规定即允许当事人自由约定”的适用规则，根据物权法定原则精神及物权法为强行法的特征，物权法适用“物权法无明确规定的事项，原则上应推定为禁止”的规则，故骥志公司方的意见不予采纳。本案中小贷公司明知富轮公司的股权被查封，无法办理股权质权的变更登记，仍同意受让债权，具有一定的过错，应承担不利后果。骥志公司受让大笔金额债权，受让债权时也要求受让质权，却未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审查质权人，亦具有一定过错，应承担不利后果。骥志公司现诉请要求对债权享有优先受偿权的原因系无法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然而该手续无法办理的原因，正是原审法院对于该财产依法已经予以查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一条第（三）项的规定：“隐藏、转移、变卖、毁损已经被查封、扣押的财产，或者已被清点并责令其保管的财产，转移已被冻结的财产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情节的轻重予以罚款、拘留；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骥志公司、富轮公司显然知道该财产已被查封，要求法院确认其享有优先受偿权，有悖于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予支持，并保留对原、富轮公司处以罚款、拘留的权利。综上，原审法院认为骥志公司尚不能取得质权，不享有股权质权的优先受偿权，对骥志公司诉请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富轮公司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视为自动放弃诉讼权利。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八十一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二十六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一十一条第（三）项、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富轮公司归还骥志公司借款60000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富轮公司支付骥志公司自2015年7月21日起至实际付清日止按月利率12.5‰计算的利息，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三、驳回骥志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53800元，由富轮公司负担。
宣判后，骥志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一、一审曲解了物权法定原则，没理解何为物权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1、物权法定原则包括两层含义，第一层含义是类型固定，即当事人不能创设现行法律上没有规定的物权类型；第二层含义是内容固定，在转移或设定物权的时候，不能做出与现行法上针对某种类型的物权所设置的强行性规定不一样的约定。《物权法》其他地方并没有设置过多强行性的规定。因为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严格来讲，只有在直接涉及到对国家利益和公共利益进行维护的地方，才有必要设置强行性规定。结合本案，涉及的债权转让导致质权随之转移并未损害国家利益和公共利益，查遍整个物权法和其他法律法规并没有任何有关债权转让后需要对原债权担保的已经发生物权效力的质权办理变更登记才发生物权效力的规定。2、一审法院未理解何为物权变动公示以及物权变动公示立法的本意。物权的公示，是指物权在设立和变动时，必须将物权设立和变动的事实通过一定的公示方法向社会公开，从而使第三人知道物权变动的情况，以避免第三人遭受损害并保护交易安全。可见，立法有关物权公示的目的很明确就是避免损害第三人利益并保护交易安全。就公示的内容来说包括提供担保的标的物情况、担保的债权数额、担保的范围、期限，因为这些内容的变更如不公示会使第三人就物的判断发生影响。就本案来说，相应的质权己办理设立登记，其担保的债权数额等内容清晰明确，即使发生债权转让，也没有导致质权内容发生任何变化，从而影响第三人对该质权的任何错误判断以致发生损害第三人利益或影响交易安全的情形。3、一审法院违反了物权法定原则，自创了物权消灭的原因。物权一经依法设立，未经法定事由不会消灭。一审法院认定债权受让人未办理变更登记未取得质权，进而否认了债权人享有的优先受让权，实际上产生了让已发生物权效力的质权归于消灭的法律后果。对于依法设立的物权，除非出现主债权消灭、质权实现、质权人放弃质权或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导致质权消灭的情形，该质权始终存续于被质押的股权之上为主债权的实现而担保。在本案中，质权所担保的债权未予清偿、质权未实现，亦没有出现质权人放弃质权的情形，故本案的质权始终有效存续。二、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情形下，一审法院还以物权法定原则及物权法为强行法为由，认为物权法无明文规定的事项，原则上应推定禁止的理解，不仅曲解了物权法定原则及物权法为强行法的概念，而且与法律人应有的法律逻辑和立法本意严重不符。我国相关法律确实只明确抵押担保和保证担保会随主债权转让而转让，但显然不能以此为由推出质权不能随主债权转让的结论。从立法本意和法理角度分析，质押担保与抵押担保和保证担保同属于担保体系，均从属于主债权为主债权提供担保，其内部的逻辑关系及立法目的上应具有一致性，债权转让中质押权的处置方式参考抵押担保和保证担保的处置方式具有合理性。尤其本案涉及的股权质押属于登记型权利质权，其本质上与不动产抵押的特性毫无二致。此外，为何确立物权法定原则五大理由中的三大理由即为：保障合同自由的需要、维护交易安全的需要、节约交易成本的需要。本案涉及的债权转让及从属质权转让不仅完全符合这三大理由，而且也未损害国家、社会公共利益及第三人利益。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在不损害国家、公共利益和第三人利益的前提下鼓励交易早已成为共识。事实上作为质权的担保物权除了适用物权法外，由于其本质上还有为债务担保的这一从属特性，因此在其处置时同样还要适用合同法、担保法的相关规定。我国合同法第79条、第81条对债权人转让权利及从权利随之转让已有了明确规定。三、一审法院混淆了法院司法查封与成立在先的质权随主债权转移的概念。本案中，债务人提供担保的股权质押登记时间为2014年11月13日，法院查封的时问为2015年5月12日，法院查封对质押权的成立毫无影响，对于依法成立在先的质押权的转让处分，由于未损害任何他方利益，不适用民诉法第111条的规定。补充，在2016年3月21日案外人（本案债权转让方）富阳市富仑小额贷款有限公司变更为杭州市富阳富仑小额贷款有限公司。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内容，改判骥志公司对富轮公司提供质押的小贷公司3%的6000000股权拍卖、变卖或折价后的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富轮公司承担二审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富轮公司答辩称：一、富轮公司对骥志公司起诉的借款及股权质押事实无异议。富轮公司于2014年6月27日与豪通公司签订借款600万元合同一份，签约后，该公司将借款转入富轮公司，同时为该借款作担保，富轮公司于2014年11月13日将自有的小贷公司3％的股权提供了质押担保，并办理了股权质押登记。二、富轮公司对600万元债权本息及债权所附股权质押权转让的事实无异议。2015年7月21日豪通公司与富轮公司及小贷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一份，协议约定将豪通公司将其对富轮公司所拥有的借款600万元及2015年7月21日起的利息及实现债权的诉讼费、律师费转让给了小贷公司。2015年11月28日，豪通公司与骥志公司、富轮公司及小贷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合同书》一份，约定小贷公司将对豪通公司受让的其对富轮公司所拥有的借款600万2015年7月21日起的利息、实现债权的诉讼费、律师费转让给骥志公司。至此，按上述《债权转让协议》、《债权转让合同书》约定，富轮公司应向骥志公司履行归还借款600万元及利息义务，同时也同意为该债权作担保的股权质押权一并由骥志公司享有。本案纠纷发生的主要原因在于富轮公司经营困难，无力归还骥志公司借款所致，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审判，维护当事人合法权利。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除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予以确认外，另查明：富阳市富仑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于2016年3月21日更名为杭州富阳富仑小额贷款有限公司。
本院认为：本案中骥志公司受让取得债权的事实清楚，受让人与债务人均无异议，原审判决的相应认定无误，本院予以确认。现骥志公司争议的系其受让债权的同时在未经办理权利变更登记手续情形下能否取得已出质股权的优先受偿权，对此本院认为，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七十二条明确了“担保合同是主债权债务的从合同”、基于担保合同设立的包括股权质权在内的担保物权则系主债权的从权利，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一条之规定“债权人转让权利的，受让人取得与债权有关的从权利，但该从权利专属于债权人自身的除外”，受让人在取得主债权的同时依法应当取得与主债权相关且并非专属于债权人的从权利，意即本案中骥志公司在有权受领富轮公司对案渉借款债务清偿款的同时亦应有权享有已出质的小贷公司3%（6000000元）股权质权；其次，案渉股权质权系于2014年11月13日经工商登记而设立，设立当时的质权人为豪通公司，原审法院于2015年5月12日对富轮公司所享有的小贷公司相应股权的查封行为系限制富轮公司对查封标的之自行处分（包括股权转让、设立新的权利担保等行为），该查封行为并不溯及限制设立在先的豪通公司质权，意即豪通公司对其自身权利的处分并不受影响，故豪通公司有权转让其所享有的主债权及相关的从权利；最后，案渉债权转让行为完成后骥志公司未办理变更登记手续的情形不应影响骥志公司依法享有案渉股权质权。《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条规定了“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应当依照法律规定登记。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应当依照法律规定交付”，此为物权公示原则的立法体现。而依《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条第二款（“本法所称物，包括不动产和动产。法律规定权利作为物权客体的，依照其规定”）可知，本案所争议的股权质权不属于不动产物权，并不当然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之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因现行物权法仅规定了股权质权的设立登记（第二百二十六条）而未明确其余，在此情形下究竟系类推适用物权法第九条亦或物权法第一百九十二条？显然，权利质权与抵押权同属于担保物权体系，权利质权的法律特征更接近于抵押权，而物权法第九条则系以所有权为中心而展开，故股权质权的转让应当类推适用抵押权特别规定之物权法第一百九十二条，即债权转让的、担保该债权的股权质权亦应当一并转让，该转让并不以变更登记为生效要件。据此，在现行法律规范未明确股权质权之转让须经变更登记方发生效力之情形下，原审法院的查封行为并不限制设立在先的质权人处分自身权利之自由，骥志公司在受让债权的同时亦应取得相应的质押担保从权利。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实体处理有所不当，骥志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杭州市富阳区人民法院（2015）杭富商初字第4090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浙江富轮橡胶化工集团有限公司归还富阳骥志贸易有限公司借款60000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二、维持杭州市富阳区人民法院（2015）杭富商初字第4090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浙江富轮橡胶化工集团有限公司支付富阳骥志贸易有限公司自2015年7月21日起至实际付清日止按月利率12.5‰计算的利息，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三、富阳骥志贸易有限公司有权在上述第一、二项债务范围内就浙江富轮橡胶化工集团有限公司享有的杭州富阳富仑小额贷款有限公司3%（6000000元出资额）股权拍卖、变卖或折价后的价款范围内优先受偿；
四、撤销杭州市富阳区人民法院（2015）杭富商初字第4090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三项：驳回富阳骥志贸易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当事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3800元，由浙江富轮橡胶化工集团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3800元，由浙江富轮橡胶化工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程雪原
审 判 员 陈 剑
代理审判员 张 蕊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金佳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