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渝一中法民终字第0313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何淑芬。
委托代理人邹雯，重庆海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重庆坤鹏翔物资有限公司。
委托代理人陈龙，重庆睿渝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尹建平。
上诉人何淑芬与重庆坤鹏翔物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坤鹏翔公司）、原审被告尹建平买卖合同纠纷一案，重庆市长寿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28日作出（2012）长法民初字第04079号民事判决。何淑芬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3月24日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钟拯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彭海波主审，与代理审判员蔡涛组成合议庭，共同负责对本案的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之规定，本院于2014年5月12日组织各方当事人进行了询问调查，何淑芬的委托代理人邹雯，坤鹏翔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龙到庭参加了调查，原审被告尹建平经本院依法送达传票，未到庭。审理中，各方当事人向本院申请给予六个月的和解期，但终因意见分歧过大，未能达成和解协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坤鹏翔公司在一审中诉称，其与何淑芬、尹建平于2009年7月5日签订《钢材买卖合同》，约定由其为何淑芬、尹建平承建的“广南高速公路GN4合同段”工程供应钢材。合同签订后，其依约履行了供货义务，何淑芬、尹建平亦进行了签收，但却以工程总承包方未付工程款为由一直拖欠钢材款。现请求法院判令：何淑芬、尹建平立即连带向坤鹏翔公司支付钢材款、加价款共1651500.41元及违约金（从2009年9月25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4倍计算至付清时止）。
何淑芬在一审中答辩称，1.其未与坤鹏翔公司签订买卖合同，尹建平以中国路桥建筑第六工程局第一分公司（以下简称一分公司）的名义与坤鹏翔公司签订的《钢材买卖合同》无效，其作为一分公司负责人不应承担本案货款支付责任；2.坤鹏翔公司未按合同约定进行交货，其亦未收到坤鹏翔公司出售的钢材；3.尹建平负责施工的杨家沟大桥钢材实际使用量仅为66.2吨，其余部分钢材已由尹建平变卖获益，应由尹建平承担货款清偿责任。综上，请求驳回坤鹏翔公司对其的诉讼请求。
尹建平在一审中答辩称，其在买卖合同中只是作为一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不应承担责任，请求驳回坤鹏翔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9年4月21日，中国路桥建筑第六工程局第一分公司与尹建平签订《项目工程承包经济合同》，将其在中铁八局承建的兰州至海口高速公路广元至南充GN4合同段中的K18＋764～K20＋915的杨家沟大桥及杨家沟大桥和祝神庙大桥之间的路基、涵洞交由尹建平负责实施修建。
2009年7月5日，因广南高速公路GN4合同段工程施工需要，一分公司作为甲方，与作为乙方的坤鹏翔有限公司签订了《钢材买卖合同》，约定由乙方向甲方供应规格为￠6.5-￠32的Ⅰ、Ⅱ、Ⅲ级建筑钢材；产品单价随行就市，每批钢材的重量、单价以双方确认的送货单作为结算依据，所有钢材运输费150元／吨，吊装费20元／吨，由甲方承担；计量与交货方式为，盘园按过磅计量，￠6-￠32元钢、带肋，和螺纹钢按理论计量，经甲方现场代表，建设单位，监理公司签收合格，并由指定收货人在送货单上签字认可，作为结账依据；付款方式：结算方式为每月25日计量，次月10日甲方结清乙方上月所供全部货款，甲方所需钢材总吨位为6000吨，欠款总重量不得超过700吨，欠款时间从乙方供第一车货起不得超过30天，两项中任何一项达到，甲方都必须付清全部货款，以此类推，乙方停止供钢材时1个月内付清全部货款，且乙方所供钢材从开始送货之日起到甲方每月结算之日止期间的垫资款按每吨另加价100元计算，如甲方未按合同付款，乙方有权停止供货，并且乙方将每天按未付款千分之二收取违约金。该合同落款部分甲方处盖有一分公司印章、法定代表人处盖有何淑芬印章，委托代表人处系尹建平签字。合同签订后，坤鹏翔公司于2009年7月11日至同年8月25日期间分4次采取向一分公司工地送货的方式共出售钢材391.946吨，货款总额为1812305.81元，收货人为尹建平和案外人朱建委。2009年12月尹建平向坤鹏翔公司支付钢材款20万元。
另查明，2008年12月25日和2009年2月19日，宋鸿祥以中国路桥建筑第六工程局的名义用一整套中国路桥建筑第六工程局建筑资质证书及印章，分别两次与何淑芬签订协议，并以上述资料注册了中国路桥建筑第六工程局第一分公司，任命何淑芬为该分公司负责人，向其收取了管理费25万元。2010年9月，重庆市九龙坡区人民法院以（2010）九法刑初字第181号刑事判决书判决宋鸿祥犯合同诈骗罪，判处其有期徒刑六年，并处罚金15万元。2011年4月21日，重庆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在《重庆商报》刊登了对一分公司的行政处罚决定书，以分支机构的成立应以总公司成立为前提条件，当事人在总公司未成立的情况下，通过伪造中国路桥建筑第六工程局营业执照副本复印件骗取登记机关取得分支机构营业执照，极大扰乱社会经济秩序，社会危害大，违法情节严重且无法改正为由撤销了一分公司的工商登记。
本案在审理过程中，经该院向坤鹏翔公司释明，若该院认定讼争的买卖合同无效，其是否变更诉讼请求；坤鹏翔公司表示在法院认定合同无效的前提下，要求何淑芬、尹建平连带赔偿其钢材款1612305.81元，并自2009年8月26日起按照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4倍标准支付资金占用损失。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钢材买卖合同》的效力及本案的担责主体。本案中，因一分公司被撤销工商登记具有溯及既往的效力，则意味着一分公司自始就没有进行过设立登记，也就是说其处于设立无效和成立不能的状态。由于作为《钢材买卖合同》一方当事人的一分公司之设立违反国家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其与坤鹏翔公司签订的《钢材买卖合同》无效。对于合同无效后的法律后果，《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坤鹏翔公司于签订合同时已尽了合理审慎义务，其对于合同无效后果的发生并无过错；相反，作为一分公司负责人的何淑芬在公司设立时未尽合理审慎义务，其对于一分公司被撤销公司登记具有过错；且其系广南高速公路GN4合同段杨家沟大桥工程对外的负责人，其应当承担涉案合同被确认无效后的赔偿责任。对于何淑芬辩称的因其与尹建平系内部承包合同关系，钢材实际使用人为尹建平等理由，因何淑芬与尹建平依据《项目工程承包经济合同》发生的内部关系系另一法律关系，该院对该辩称理由不予采信。因何淑芬与尹建平在庭审中均表示钢材现已不能返还，故应由何淑芬承担坤鹏翔公司损失的赔偿责任。对于坤鹏翔公司损失的确定，坤鹏翔公司要求按送货单上其与何淑芬、尹建平确认的价格计算，该院认为，该价格系买卖合同签订时钢材的市场价格，按照该价格主张并无不当，予以支持。审理中坤鹏翔公司自愿撤回要求何淑芬与尹建平连带支付资金占用损失的请求，该院准予。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九十九条的规定，判决：一、由何淑芬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坤鹏翔公司钢材损失1612305.81元；二、驳回坤鹏翔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19664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由何淑芬负担。
一审判决宣判后，何淑芬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坤鹏翔公司对其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坤鹏翔公司承担。其主要理由如下：一、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合同无效的过错方是何淑芬是错误的，进而判令何淑芬一人承担坤鹏翔公司钢材损失的责任主体是错误的，因为本案中直接责任人是宋鸿翔，钢材的实际使用人是尹建平，何淑芬仅作为一分公司负责人负责管理“兰州至海口高速公路广元至南充GN4段”工程的项目施工。公司主体资格无效的责任应由设立人承担，导致公司主体、一分公司主体资格无效是宋鸿翔诈骗犯罪行为造成的，该合同无效的过错责任人是宋鸿翔而非何淑芬，且生效的重庆市九龙坡区人民法院（2010）九法刑初字第181号刑事判决书中明确确认何淑芬是受害人；何况连工商行政管理部门都受骗给予了一分公司工商登记注册，作为普通自然人的何淑芬更不可能对宋鸿翔出示的营业执照及相关资质证书真伪作出辨别，故其已尽到了合理审慎义务，不存在任何过错。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49条的规定，一分公司主体资格无效导致的合同无效，只能以直接责任人（宋鸿翔）为被告，要求其承担责任，而责任人宋鸿翔已经被追究了刑事责任。本案中何淑芬是受害人，根本不是直接责任人，不是本案的适格被告，不应由何淑芬个人对外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二、本案钢材买卖合同自始无效，则合同的履行实际主体是坤鹏翔公司和实际收货人尹建平，按市场交易法则，应当由收货人尹建平承担钢材折价补偿款，而何淑芬不是合同相对方，没有实际收货，不是责任主体，不应承担折价补偿钢材价款的民事义务。三、合同主体资格无效导致的合同无效即合同自订立开始全部无效，其处理原则依法只能是返还财产或折价补偿，且只能据实结算，而不应直接判定以坤鹏翔公司申报的包含了加价款、吊装费运费及利润的金额为钢材折价款的单价。四、一审判决认定收货数量有钢材391吨错误，因坤鹏翔公司举示的《送货单》未经查明，不足以证明实际收货数量，而第三人中铁八局集团二分公司作为业主已经充分证明尹建平承建“兰州至海口高速公路广元至南充GN4合同段部分工程”实际使用钢材量为66吨，其余的全部钢材是尹建平私自卖掉了，故一审法院单方面采信坤鹏翔公司根本不具备证明力的证据，却没有依据的直接认定何淑芬收到391.946吨钢材，让实际收货使用人、受益人尹建平逃脱了法律责任，却让何淑芬对尹建平私吞的与项目无关的钢材价款承担责任，严重损害了何淑芬的合法权益。五、有证据证明业主方中铁八局二分公司已经与实际施工人尹建平结算了工程价款，而且实际超付了工程款180多万元，其中项目实际使用的66.2吨钢材价款已经包含在内，何淑芬不是买卖合同的实际收货人，也没有实际享受到该工程项目的任何权益，依据返还原则应该由受益人尹建平负责返还。
坤鹏翔公司在二审中答辩称：一、尹建平不是合同无效的责任主体，我司以前举示的刑事判决书第三页，何淑芬一直想获得一级资质的公司，便于其承包工程，所以其交20万元的管理费与宋某达成成立一分公司的协议，然后由诈骗犯宋某出示了虚假的材料到工商部门成立分公司，其目的是便于何淑芬承揽建设工程盈利，完全是何淑芬的意志体现。因此一分公司的成立还是撤销，何淑芬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其当然是本案的责任主体。二、何淑芬和尹建平之间是内部关系，何淑芬与尹建平的算账与本案无关。三、关于金额计算的问题，一审中已经查得很清楚了。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尹建平在二审中未提交书面意见。
二审中，何淑芬向本院举示了以下证据材料：1.《中铁八局集团广南高速公路GN4合同段验工计价明细表》、《工程数量》，拟证明总结算钢材量为79.953吨，工程价款总计2208118元，何淑芬承包的工程项目没有收到或使用坤鹏翔公司所谓出售的钢材；2.钢材行情价格表，来源于“我的钢铁网”并与坤鹏翔公司送货时间对应，拟证明坤鹏翔公司所依据的单价高于同时期的行情价。经坤鹏翔公司质证，认为对第一份证据材料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且何淑芬自述其是工程的实际承包人，再次证明了何淑芬是本案的责任主体；对第二份证据材料的真实性无法确认，无证据表明其真实来源，且与本案无关，因对方在送货单上是确认签字了的。
本院认为，何淑芬举示的证据材料，因坤鹏翔公司对第一份证据材料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何淑芬又未进一步举示其他证据材料如申请证人出庭作证等方式对其进行补强，故本院对其真实性不予确认；坤鹏翔公司对第二份证据材料的真实性亦不予认可，何淑芬未能举示其他证据材料证明该打印件的真实合法来源或是否存在过修改情况，故本院对其真实性不予确认，且该材料与双方合同中约定的“产品单价随行就市，每批钢材的重量、单价以双方确认的送货单作为结算依据”相悖，故本院对该份证据材料的关联性亦不予确认。综上，本院依法对该两份证据材料均不予认定。
二审查明的法律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二审中，经双方当事人共同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涉案合同的效力问题；二、本案的责任承担主体问题；三、责任承担者应承担的具体责任。
一、涉案合同的效力问题。本院认为，撤销公司登记属于公法意义上的撤销权范畴，有别于私法意义上的撤销权；公司的设立撤销与可撤销的民事行为不同，前者是使某种法律资格归于消灭，公司的设立撤销只具有向后的效力，并不能溯及既往，而后者则可以溯及既往的消灭某种民事行为的效力。从鼓励交易、维护交易安全、维持市场秩序及公示公信原则的角度来看，亦宜认定公司设立撤销不具有溯及既往的效力。据此，本案中，虽一分公司被撤销登记，且即使总公司不存在或总公司未设立分公司，在分公司被撤销登记前，因其已领取了合法的营业执照，也应当被认定为具有民事主体资格，有权对外从事相应的民事活动，只要意思表示真实，则其签订的合同自然是成立的。同时，在无《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的其他无效情形下，善意第三人基于对该分公司获得营业执照许可的公示公信力而与之进行的经营活动应当被认定为有效。因此，涉案买卖合同应属成立且有效。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合同无效错误，依法应予纠正。
二、责任承担主体问题。本院认为，如前述，《钢材买卖合同》在一分公司与坤鹏翔公司之间有效成立，现作为合同相对方的一分公司被撤销登记，则何淑芬作为一分公司的设立人和设立后的负责人，其在一分公司设立时没有对是否存在所谓中国路桥建筑第六工程局进行充分的调查核实，在以一分公司名义从事经营活动的过程中又对其内部承包人尹建平疏于管理，其未尽审慎注意义务致合同相对方利益受损，为维护交易安全和保护善意第三人利益，其理应对一分公司存续期间的对外债务承担责任。何淑芬在对合同相对方承担责任后，如认为该笔债务另有相关责任人，可依法向其主张权利。
三、具体责任承担问题。本院认为，坤鹏翔公司的原诉请为要求二被告给付钢材款和违约金，一审法院经审理后释明，坤鹏翔公司表示在法院认定合同无效的前提下，要求二被告赔偿损失并支付资金占用损失。现因一审法院释明错误，即该前提已不存在，故本院仍对坤鹏翔公司的原诉请进行审查。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和在案的《钢材买卖合同》、《送货单》等，可以认定坤鹏翔公司供货金额为1612305.81元。又因坤鹏翔公司在一审中已自愿撤回违约金部分的诉请，故本院依法主张的应收货款金额为1612305.81元。
综上所述，何淑芬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但一审适用法律和判决结果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长寿区人民法院（2012）长法民初字第04079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何淑芬于自收到本判决后十日内支付被上诉人重庆坤鹏翔物资有限公司钢材款1612305.81元；
三、驳回被上诉人重庆坤鹏翔物资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不变，二审案件受理费19310元，由上诉人何淑芬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钟 拯
代理审判员 蔡 涛
代理审判员 彭海波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杨 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