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2民终1089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唐某(英文名NINGTANG)，男，1981年10月8日出生，现住上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渊，上海市高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昊，上海市高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丁某某，女，1926年3月9日出生，现住上海市徐汇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以生，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丁某某与唐某法定继承纠纷一案，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6月30日立案，于2015年1月27日作出一审判决(以下简称“原一审程序”)，判令：一、上海市松江区房屋(以下简称“松江别墅”)归丁某某所有，因办理房屋产权变更登记手续产生的费用由丁某某承担；二、上海市(以下简称“胶州路802室房屋”)归丁某某所有，因办理该房屋产权变更登记手续产生的费用由丁某某承担；三、上海市万航渡后路77弄4、6号4幢2702室房屋(以下简称“万航渡后路房屋”)归唐某所有，因办理该房屋产权变更登记手续产生的费用由唐某承担；四、上海市房屋(以下简称“胶州路602室房屋”)归唐某所有，因办理该房屋产权变更登记手续产生的费用由唐某承担；五、唐某应于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丁某某遗产折价款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55万元。唐某不服该判决，提起上诉。2016年7月15日，本院以唐某提交的新证据(即涉案遗嘱复印件)，涉及当事人诉讼权益为由裁定发回一审法院重审(以下简称“原二审程序”)。2017年8月8日，一审法院作出(2016)沪0107民初20126号一审判决。现上诉人唐某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唐某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丁某某一审各项诉讼请求，并将本案涉案遗产判归唐某继承。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要求唐某提供遗嘱原件欲进行实质审查，并以未见遗嘱原件为由按法定继承原则处理涉案遗产是错误的。被继承人宁依文系加拿大籍，在中国境内没有经常居住地，关于遗嘱方式及其效力问题，应当适用加拿大法律。唐某在宁依文去世后发现涉案遗嘱，并向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最高法院提出确认之诉，该院已于2015年6月17日作出裁决确认遗嘱有效。本案所涉遗嘱的真实性和法律效力已经获得有效认证，并已按照中国证据规则的要求提交了一审法院，我国法院应对其效力予以认可。一审中唐某未能提交遗嘱原件是因为遗嘱原件依加拿大司法程序现由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最高法院保管，现已经将遗嘱从该法院借出，可提交二审法院。唐某持有的遗嘱形式上及实质上均合法有效，中国法院应直接承认该遗嘱的效力，本案应按照遗嘱继承进行改判。
丁某某答辩称，不同意唐某的上诉请求。关于不动产的继承，若无遗嘱，应适用不动产所在地的法律继承。本案的关键在于遗嘱是否真实存在。加拿大法院的裁决令是基于唐某单方陈述而作出，没有经过双方辩论，中国法院不会承认这样的裁决令。且2014年唐某向加拿大法院申请遗产继承时表示被继承人宁依文未留有遗嘱，2015年本案一审判决后又说有遗嘱，陈述前后矛盾不足为信。丁某某不认可宁依文生前立有真实有效的遗嘱，本案应该按照法定继承处理，一审判决正确，应予以维持。
丁某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依法分割被继承人宁依文名下房产：1、松江别墅；2、胶州路802室房屋；3、万航渡后路房屋；4、胶州路602室房屋。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被继承人宁依文于1987年离异，育有唐某一名子女，未收养其他子女。宁依文父亲宁志仁于1991年9月16日报死亡，母亲即丁某某。宁依文于2013年4月1日报死亡。
一审另查明：松江别墅于2003年1月经核准登记在被继承人宁依文名下，2014年1月经评估市场价为727万元；胶州路802室房屋于2004年3月经核准登记在被继承人宁依文名下，2014年1月经评估市场价为410万元；万航渡后路房屋于2010年5月经核准登记在被继承人宁依文名下，2014年1月经评估市场价为827万元；胶州路602室房屋于2004年3月经核准登记在被继承�宁依文名下，2014年1月经评估市场价为42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合法的继承权受法律保护。唐某主张被继承人留有自书遗嘱，由于唐某仅提供遗嘱复印件，法院对该遗嘱的形式的合法性和内容的真实性无法确认，故对唐某要求按照遗嘱继承被继承人遗产，一审法院对此难以采信。被继承人未留有遗嘱的，应按照法定继承办理。丁某某、唐某系宁依文第一顺序法定继承人，享有平等继承权。根据现有房屋估价，丁某某主张松江别墅和胶州路802室房屋归丁某某所有，万航渡后路房屋和胶州路602室房屋归唐某所有，较合理，可予准许。房屋折价款可根据询价价格计算确定。
一审法院判决：一、上海市松江区房屋归丁某某所有，因办理该房屋产权变更登记手续产生的费用由丁某某承担；二、上海归丁某某所有，因办理该房屋产权变更登记手续产生的费用由丁某某承担；三、上海市万航渡后路77弄4、6号4幢2702室房屋归唐某所有，因办理该房屋产权变更登记手续产生的费用由唐某承担；四、上海市房屋归唐某所有，因办理该房屋产权变更登记手续产生的费用由唐某承担；五、唐某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丁某某遗产折价款人民币634,155元。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审理中，唐某向本院提交涉案遗嘱原件一份，称是从加拿大法院调取的，证明被继承人宁依文在香港亲笔书写了这份遗嘱，并有证人胡某某、章某现场对宁依文的遗嘱书写过程和书写内容进行见证。对此，丁某某质证称对遗嘱的真实性不予认可，申请对遗嘱的真实性进行鉴定。
本院二审审理中，证人胡某某到庭陈述，2009年3月胡某某与爱人章某参加了一个为期三天的香港购�旅游团，3月20日碰到了宁依文，宁依文突然提出要立遗嘱，请胡某某和章某做见证人。当时胡某某女儿与唐某结婚的事情已经定了。宁依文、胡某某、章某三人在一个酒店的包房里，宁依文用英文书写了遗嘱，并让胡某某、章某用英文书写见证内容和签名。胡某某、章某按照宁依文给的草稿进行抄写。写完了宁依文就把遗嘱放进笔记本里，然后一起吃饭、散步后，就分开各自回酒店了。第二天，宁依文、胡某某、章某三人一起在海港城购物，之后宁依文就跟胡某某、章某分开了。胡某某不懂英文，但是抄写英文字母可以。遗嘱内容是胡某某看着宁依文书写的，见证的内容是胡某某按照宁依文提供的草稿抄写的。2013年3月29日，宁依文去世后，胡某某将遗嘱的事情告诉了唐某。2015年1月9日，唐某打电话告诉胡某某，说他在宁依文于上海的办公室找到了遗嘱的原件。二�审理中，证人章某到庭陈述，2009年3月20日，章某和胡某某去香港旅游，碰到宁依文，宁依文说想写份遗嘱。三个人在酒店一起吃饭，并帮宁依文立遗嘱，宁依文已经打好了遗嘱的英文草稿，宁依文抄了遗嘱的前半部分内容，章某和胡某某抄写了见证部分并签名。章某不懂英文，能认识英文字母。章某称是宁依文立完遗嘱后就走了，没有再一起活动。
对胡某某、章某的陈述，唐某称两位证人对宁依文立遗嘱的主要过程的记忆是一致的，虽然在部分细节上有不同，但时间久远，在所难免。两位证人的陈述可以证明遗嘱真实存在。丁某某质证称，两位证人在两个事实上陈述不同，一是遗嘱原件上宁依文签字的形成时间，胡某某说是立遗嘱过程中写的，章某说是宁依文事先抄好的。二是到达香港的第一天还是第二天三人见面以及与宁依文的之后活动，两位证人�述不一致。在遗嘱之外，两位证人称在2013年3月29日宁依文去世后立即向唐某告知了遗嘱的存在，但2014年唐某向加拿大法院提起遗嘱代管令时表示没有遗嘱，2015年1月9日唐某找到遗嘱原件时本案原一审程序还未作出判决，但是唐某并没有在原一审程序中提交遗嘱原件，而是舍近求远地将遗嘱原件拿到加拿大进行认证，并不合理。另外，两位证人确认了2009年3月20日和21日宁依文都在香港，但是事实上宁依文3月20日当天就离开了香港。
本院审理期间，丁某某向本院提交了一份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入境事务处于2016年10月6日出具的出入境记录证明，用以证明宁依文2009年3月20日下午15：27入境香港，当天晚上23：45在香港出境，而两位证人声称宁依文在3月20日抵达香港后是在第二天离开香港的，证人胡某某称第二天还与宁依文在香港购物。因此两位证人的证言是虚假的，遗嘱也是虚假的。对此，唐某质证称，该证据不符合法律规定的证据形式，无法质证。在香港特别行政区形成的证据必须进行公证认证，不能直接提交法庭进行质证。即便有认证，唐某也不能确定真实性。
本院审理期间，证人胡某某、证人章某称可向本院提供其2009年3月20日前后去香港旅游证明材料，但一直未予提供。2018年1月24日，上海市出入境管理局向本院出具出入境查询记录，查询结果显示，在2009年3月15日至3月30日期间，胡某某、章某均无往返港澳地区记录。对此，唐某质证称，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不认可证明内容，两位证人说肯定去过香港的，他们是先到深圳旅游，再通过陆路口岸入港，这是上海市公安局的查询结果，如果不是从上海直接到香港的话，可能查不到。丁某某质证称，认可真实性，证明结果也反映了丁某某的证明目的，即所谓遗�的形成过程是虚假的。既然是根据两位证人身份信息来进行查询，就应该能查到所有的结果，与从哪个地方入港无关。如果查明是伪造遗嘱及作伪证的事实，唐某及证人均应依法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另查，本案原一审程序、原二审程序及本案重审阶段，唐某均未向法院提交系争遗嘱原件，亦未亲自出庭陈述事实。
2018年1月30日，唐某经考虑，向本院书面申请撤回上诉。
本院认为，公民可以依照法律规定，以遗嘱的形式处分其个人合法财产。有关自书遗嘱，我国继承法规定了严格的形式要件。本案争议焦点为被继承人宁依文所立遗嘱是否合法有效。一审时，由于唐某未能提供遗嘱原件，一审认定按法定继承并无不当。二审中，唐某提供了一份遗嘱原件，旨在证明该份遗嘱系宁依文亲笔书写，合法有效。两位证人胡某某、章某也均出庭�证，就涉案遗嘱的形成过程提供了证言。丁某某辩称遗嘱不真实，申请对遗嘱的真实性进行鉴定，唐某表示愿意鉴定。但唐某、丁某某均未在规定期限内向本院提交笔迹鉴定比对样本，致使本院无法对遗嘱进行鉴定。
就涉案遗嘱真实性一节，本院认为，综合双方当事人前后多次的陈述、两位证人的证言和在案证据，不难看出：其一，涉案遗嘱内容和见证内容都是英文书写，唐某称宁依文在全世界都有遗产，所以用世界通用语言英文书写，但唐某并未举证证明宁依文生前有英文书写习惯，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持该份英文遗嘱至其他国家主张过遗产继承，且证人胡某某和章某均不懂英文却用英文书写见证内容，有悖常理；其二，证人胡某某称唐某于2015年1月9日在上海找到了遗嘱原件，当时本案正在原一审程序当中，至2015年1月27日原一审判决作出，唐某并未及时向法院提交遗嘱原件，在原二审程序中，其也未向法院提交遗嘱原件，同样有悖常理；其三，涉案遗嘱形成之时，如胡某某陈述，两位证人的女儿与唐某的婚事已定，故两位证人与本案有利害关系，其证言证明力低；其四，也是最关键一点，唐某称遗嘱是宁依文本人在香港亲笔书写，两位证人在现场予以见证，且证人胡某某陈述宁依文写遗嘱后的第二天胡某某、章某陪宁依文在香港购物。但是现有证据表明，涉案遗嘱上载明的见证日期当天和次日两位证人均不在香港，故两位证人的证言系某某陈述，不应采信。综上，结合现有证据、证人证言及生活常理，本院综合分析后认为，涉案遗嘱非真实有效，对唐某要求按遗嘱继承方式处理被继承人宁依文遗产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就本案法律适用一节，唐某上诉称被继承人宁依文在中国没有经常居住地�对其所立遗嘱效力的认定应适用其国籍国法，即加拿大法律。对此，本院认为，遗嘱有无是事实调查阶段的问题，本案并不存在真实有效的遗嘱，故并不存在适用冲突规范对遗嘱效力进行认定的争议。因本案系由丁某某提出的对加拿大籍的被继承人宁依文的遗产，即系争四套房屋按法定继承处理引发的诉讼，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不动产法定继承，适用不动产所在地法律。系争房屋均位于中国境内，故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对唐某要求本案适用加拿大法律进行处理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
就唐某申请撤回上诉一节，本院认为，鉴于现有证据证明证人系某某陈述，涉案遗嘱涉嫌伪造，唐某在面临诉讼不利后果的情况下，向本院申请撤回上诉，本院依法已裁定不予准许。本院对唐某、胡某某、�某妨害民事诉讼的行为将依法另行作出处理。
综上，一审法院根据在案证据和查明的事实，依照继承法的规定认定本案应按照法定继承处理并据此所作的判决当属正确，本院予以认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3,824.93元，由上诉人唐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法官助理曹艳梅
审 判 长 岑华春
审 判 员 王江峰
代理审判员 段 婷
二〇一八年一月八日
书 记 员 王梓焱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