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民再249号
抗诉机关：湖北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蔡志超，男，1976年3月16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武汉市洪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小涛，湖北旗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陈红广，男，1976年9月25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杰海，男，1978年5月3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现在湖北省洪山监狱服刑。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紫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北分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江汉区沿江大道沿江一号B区1区写字楼15楼。
负责人：周文全，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博，该公司员工。
申诉人蔡志超因与被申诉人陈红广、王杰海、紫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北分公司（以下简称紫金保险湖北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鄂武汉中民再终字第00067号民事判决，向湖北省人民检察院申诉。该院作出鄂检民（行）监（2015）42000000158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5）鄂民监二抗字第0006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湖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廖静怡、邓莹出庭。申诉人蔡志超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小涛，被申诉人陈红广，被申诉人紫金保险湖北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博到庭参加诉讼。王杰海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湖北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2014）鄂武汉中民再终字第00067号民事判决以《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相应赔偿责任应当包括连带赔偿责任，判决蔡志超对王杰海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适用法律明显错误。在无明确约定的情况下，行为人承担连带责任要以法律规定的共同侵权为前提。在出借场合，机动车所有人与实际使用人并不存在共同侵权。因此，在所有人有过错的情况下，应当承担的是按份责任，其责任的大小依据所有人的过错以及原因力和损害后果的关系综合判断。在本案中，（2014）鄂武汉中民再终字第00067号民事判决以相应的赔偿责任应当包括连带赔偿责任为由，判令蔡志超对王杰海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适用法律明显错误。
蔡志超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并补充意见如下，蔡志超出借车辆有一定的过错，但造成事故的主因是王杰海酒驾造成的，蔡志超最多只能承担30%的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对《侵权责任法》的解释明确说明相应赔偿责任是指按份责任。
陈红广辩称蔡志超与王杰海在同一个酒桌上喝酒，并把车钥匙给王杰海，让王杰海开车，不是出借车辆，因此，蔡志超应该承担连带责任。
紫金保险湖北分公司答辩意见与原审一致，没有补充意见。
2013年4月9日，陈红广向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人民法院诉称，2012年10月30日20时40分许，王杰海醉酒驾驶鄂Ａ×××××号车，沿武汉市江夏区武昌大道由北向南行驶，在纸坊街华坤宾馆处将我撞伤。事故发生后，王杰海驾车逃逸，又向前行驶约200米后，在纸坊煤场处，又将前方同向由赵能平驾驶的鄂Ａ×××××号二轮摩托车及车载的陈建站撞倒，王杰海又驾车逃逸，造成田杰死亡，陈红广、赵能平、陈建站三人受伤、两车受损的交通事故。该事故经公安交管部门认定，王杰海负此次事故的全部责任。王杰海驾驶的鄂Ａ×××××号车车主为蔡志超，该车在紫金保险湖北分公司投保交强险，蔡志超明知王杰海饮酒将车交给其驾驶。现要求王杰海、蔡志超连带赔偿医疗费、后期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误工费、被抚养人生活费、交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239573.52元，紫金保险湖北分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
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2年10月30日16时左右，王有强约蔡志超、王杰海及曹涛吃饭。4人到武汉市江夏区纸坊街“美味传奇”酒店。王有强说还有几位朋友要去接，要王杰海帮忙。王杰海就借用蔡志超所有的鄂Ａ×××××号车去接人。人接回来后一起吃饭，车钥匙在王杰海手中。在吃饭过程中，王杰海及其他人都喝了酒。饭后，王有强提议去唱歌，蔡志超及王有强等人乘坐“面的”到歌厅，王杰海驾驶鄂Ａ×××××号车前往。当日20时40分许，王杰海驾车沿武汉市江夏区武昌大道由北向南行驶至纸坊街华坤宾馆处，将行人田杰、陈红广撞伤。事故发生后，王杰海驾车逃逸，行驶约200米后（纸坊煤场处），又将前方同向由赵能平驾驶的鄂Ａ×××××号二轮摩托车及车载的陈建站撞倒，王杰海又驾车逃逸，最终造成田杰死亡，陈红广、赵能平、陈建站三人受伤，两车受损的交通事故。该事故经武汉市公安局江夏区分局交通巡逻民警大队认定，王杰海负此次事故的全部责任，田杰、陈红广、赵能平、陈建站无责任。陈红广受伤后，被送往武汉市江夏区第一人民医院住院治疗25天，共用医疗费58814.20元，诊断为：1、左右股骨粉碎性骨折；2、右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3、右跟骨粉碎性骨折；4、左胫骨上段骨折；5、左肱骨大结节骨折；6、右髌骨骨折；7、左内踝骨折；8、双下肢多处皮肤软组织挫伤；9、头皮挫伤；10、右股骨骨折内固定术后。其伤情经武汉大学医学院法医司法鉴定所于2013年3月27日作出武医法（2013）临鉴字第190号《司法鉴定意见书》，其鉴定意见为：1、被鉴定人陈红广的损伤构成9级伤残，伤残赔偿指数为22%；2、建议后续医疗费25000元；3、伤后休养12个月，护理4个月时间。
另查明，王杰海驾驶的鄂Ａ×××××号车车主为蔡志超，该车在紫金保险湖北公司投保了交强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陈红广系农业户口，从2012年元月起在武汉昌沃电力工程有限公司从事驾驶工作，工资不固定，并租住在武汉市江夏区纸坊街嘉禾世纪华庭小区2栋602室。其父亲陈正顺，1949年8月11日出生，母亲肖庭梅，1948年9月23日出生，均为农业户口。王杰海的亲属垫付陈红广医疗费18000元。本案在审理过程中，由于各方当事人对赔偿数额及赔偿责任意见分歧较大，致使调解不能达成协议。
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7月10日作出（2013）鄂江夏民一初字第00328号民事判决：一、由紫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北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在交强险医疗限额范围内赔偿陈红广6995元，在伤残限额范围内赔偿陈红广17504元，合计24499元。二、由王杰海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陈红广180281.80元，由蔡志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扣减王杰海已付的18000元，还应赔偿162281.80元。三、驳回陈红广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148元，减半收取1074元，法医鉴定费1000元，合计2074元，由王杰海负担。
蔡志超不服，向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称，1、一审法院认定蔡志超与王杰海对被侵权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由于在车辆出租、出借场合，车辆所有人与使用人对被侵权人客观上不能实施共同侵权行为，也无其他连带因素，因此，二者并不构成共同侵权。另外，本案当事人之间无承担连带责任的有效约定。2、《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的法律适用。该条明确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由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承担无过错责任；不足部分，根据当事人过错程度承担过错责任。3、《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九条“相应赔偿责任”的法律界定第三次审议稿将其修改为现在的表述。如果“连带责任”与“相应责任”是一个概念，全国人大何以大动干戈，三易其稿？4、一审法院明知在判决书中援引的所有法律条款及相关司法解释，均无蔡志超承担连带责任的直接依据，且无视最高法院对相应责任的权威解释，仅凭主观臆断，认定蔡志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不能不说是对法律规定的故意歪曲。蔡志超认为车辆所有人和侵权人之间是按份责任而不是连带责任。
该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该院于2013年12月5日作出（2013）鄂武汉中民二终字第01016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148元，由蔡志超负担。
蔡志超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8月15日作出（2014）鄂民申字第00599号民事裁定，指令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
蔡志超申请再审称，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机动车所有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错的，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蔡志超作为肇事车辆的所有人承担的是与其过错相适应的责任，而非连带责任。只有在法律明确规定或当事人明确约定的情形下才承担连带责任。在出借、出租场合，所有人与使用人并不构成共同侵权，也无其他连带因素，因此，即使由于所有人的过错和使用人的驾驶行为结合造成第三人损害，所有人也承担按份责任而非连带责任。蔡志超在本案中应当承担按份责任，基于王杰海在事故中认定承担全部责任，蔡志超出借车辆的行为存在一定的过错，应当承担轻微责任或次要责任。
该院再审查明，对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该院再审另查明，2014年6月9日，蔡志超的委托代理人与陈红广及田杰的家属达成执行和解协议。
该院再审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机动车所有人或者管理人有下列情形之一，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对损害的发生有过错，并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确定其相应的赔偿责任：……（三）知道或者应当知道驾驶人因饮酒、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等依法不能驾驶机动车的；……”。《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九条规定：机动车所有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错的，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的规定，该“相应的赔偿责任”该相应的赔偿责任中，应当包括连带赔偿责任。本案中，机动车所有人蔡志超明知王杰海饮酒，没有及时将车钥匙收回，对损害的发生有过错，对于王杰海依法承担的赔偿责任，蔡志超应负连带赔偿责任。在原审判决生效后，蔡志超已就赔偿数额与被侵权人达成执行和解协议，表明蔡志超对在本案中承担连带责任并无异议。原审法院根据本案实际情况及机动车所有人蔡志超在本案中的作用，以及为了更好的保障被侵权人的利益，依法认定蔡志超对本次交通事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并无不妥。
综上，原审判决在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方面是正确的，实体处理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维持该院（2013）鄂武汉中民二终字第01016号民事判决。
蔡志超不服，向湖北省人民检察院申诉。该院作出鄂检民（行）监（2015）42000000158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抗诉。本院于2015年12月3日作出（2015）鄂民监二抗字第0006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
本院再审审理查明，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结合检察机关抗诉意见和各方诉辩意见，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蔡志超在本案中是否应与王杰海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陈红广主张本案系蔡志超要求王杰海酒驾，但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原审认定系蔡志超出借车辆给王杰海，机动车所有人蔡志超明知王杰海饮酒，没有及时将车钥匙收回，对损害的发生有过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蔡志超应该对该事故造成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关于该赔偿责任是连带责任还是按份责任的问题。在车辆出租、出借场合，车辆所有人与使用人对被侵权人客观上没有实施共同侵权的行为，二者并不构成共同侵权。即使由于所有人的过错和使用人的驾驶行为结合造成第三人损害，所有人也应承担按份责任而非连带责任。因此，《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的“相应的赔偿责任”是指按份责任。原审将该责任认定为连带责任系适用法律错误。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关于蔡志超应该承担的责任比例问题，机动车所有人蔡志超明知王杰海饮酒，没有及时将车钥匙收回，具有一定的过错，但该过错并不会必然导致事故的发生。导致陈红广伤残的直接原因系王杰海酒后驾车，因此，蔡志超对陈红广的伤残应承担次要责任，本院酌情由王杰海承担60%的责任，蔡志超承担40%的责任。陈红广的损失在保险公司赔偿后的部分为180281.80元，王杰海应该承担108168.60元（扣减王杰海已付的18000元，还应赔偿90168.60元），蔡志超应该承担72112.32元。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鄂武汉中民再终字第00067号民事判决及（2013）鄂武汉中民二终字第01016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人民法院（2013）鄂江夏民一初字第0032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
三、将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人民法院（2013）鄂江夏民一初字第0032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变更为：由王杰海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陈红广90168.60元。由蔡志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陈红广72112.32元。
本案一审受理费和法医鉴定费2074元，由王杰海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148元，由王杰海负担1288.80元，蔡志超负担859.2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蒋国剑
审判员 朱红祥
审判员 彭 静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六日
书记员 胡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