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唐民四终字第9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孟宪友。
委托代理人孟庆君（系孟宪友之子），男，1962年12月22日生，汉族，住址同上。
上诉人（原审被告）孟庆君。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清华（系孟庆君之妻）。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玉芹（系孟宪友之妻）。
委托代理人王沛（系王玉芹之弟），男，1943年9月16日生，汉族。
上诉人孟宪友、孟庆君、李清华因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唐山市路北区人民法院（2012）北民重字第119号民事判决，共同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原告王玉芹与被告孟宪友系夫妻关系，二人于1977年10月8日登记结婚。孟宪友与王玉芹再婚前有三个儿子，二人婚后未共同生育子女。被告孟庆君与孟宪友系父子关系，与被告李清华系夫妻关系。座落于唐山市路北区张各庄木材北工房6排4号的房屋，原系孟宪友单位分配的承租公有住房。1998年4月17日孟宪友向唐山物资企业集团总公司购买了该房产权。2009年11月9日王玉芹、孟宪友作为转让方（甲方）与孟庆君、李清华作为受让方（乙方）签订了合同编号为20091109014的《房地产转让合同》，约定甲方将座落于唐山市路北区张各庄木材北平房6条4号的房产以买卖方式转让给乙方，转让价格为1万元，评估价为23.13万元。孟宪友、孟庆君、李清华分别亲笔签字捺印，王玉芹签名由孟宪友代签，本人捺印。2009年11月10日唐山市路北区张各庄木材北平房6条4号房产变更登记至孟庆君、李清华二人名下。2009年11月11日孟庆君、李清华与唐山建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协议书，约定对唐山市路北区张各庄木材北平房6条4号房产进行拆迁改造，房屋置换建筑面积106.38平方米，拆迁补偿款共计35064.6元。该房现已拆迁，拆迁补偿款已由被告孟庆君、李清华领取。2011年12月王玉芹来院起诉，要求撤销与三被告孟宪友、孟庆君、李清华于2009年11月9日签订的《房地产转让合同》。本案审理中，原告增加诉讼请求，要求确认唐山市路北区张各庄木材北平房6条4号房产因拆迁所置换楼房及拆迁补偿款属于原告与被告孟宪友共有，其中50%属于原告，并由三被告向原告返还拆迁补偿款的50%。诉讼中，原告称自己不识字，在原、被告签订《房地产转让合同》时不知道合同的真实内容，以为是房屋平改拆迁所需才按的手印。主张三被告存在欺诈行为，合同中约定的房屋转让价格显失公平。并称从未收到过孟庆君、李清华给付的房款，直到2011年3月5日原告弟弟王泽与被告因本案房产发生矛盾，才知道原、被告签订《房地产转让合同》一事。三被告称原告与孟宪友实际是将上述房产赠与孟庆君、李清华，因赠与过户税费偏高，才以买卖形式转让房产，合同约定的1万元房款已交付给孟宪友。并称原告虽然不识字，但在签订《房地产转让合同》时，房产交易大厅工作人员已向原告告知买卖房屋的各项事宜。且全家人曾两次召开家庭会议商议原告与孟宪友的养老问题及诉争房产的归属问题，孟庆君、李清华也曾按照2010年2月13日家庭会议协议于2010年5月4日向原告账户存入现金5万元。主张原告对房屋过户给孟庆君、李清华一事始终是知情的，原告申请撤销合同已超过一年。被告孟庆君、李清华提交2010年2月13日三被告与孟宪友的另两个儿子签订的赡养协议、2011年2月11日三被告与孟宪友的另两个儿子签订的备忘录、孟宪友书写的收到孟庆君给王玉芹预存5万元的收条等证据。原告对上述证据不予认可，称被告预存的5万元已被孟庆君、李清华领走。孟庆君、李清华认可于2011年2月17日将为王玉芹预存的5万元支领。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原、被告签订《房地产转让合同》时正值诉争房屋拆迁改造，当时原告年龄较高且不识字，合同签订后被告亦未给付过原告房款，故原告主张对房屋买卖一事不知情，本院予以采信。被告主张该《房地产转让合同》系以买卖形式的赠与，其行为与产权登记及赠与的法定要件均不相符，且原告否认赠与一事，故被告主张赠与不能成立。原唐山市路北区张各庄木材北平房6条4号房产系原告与孟宪友夫妻共同财产，三被告在原告不知情的情况下转让该房产，侵犯了原告的合法权益。现诉争房产已经拆迁，原告主张撤销原、被告签订的《房地产转让合同》已无实际意义，但原告主张享有原座落于唐山市路北区木材北平房6条4号房产因拆迁产生的补偿权益，理据充足，本院予以支持。孟宪友将其享有的房产份额转让给孟庆君、李清华，属自愿处分行为。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5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条、第54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17条之规定，判决：一、原座落于唐山市路北区木材北平房6条4号房产置换房屋由原告王玉芹享有50%的份额，被告孟庆君、李清华享有50%份额；二、被告孟庆君、李清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返还原告王玉芹拆迁补偿款人民币17532.3元。一审案件受理费11400元，由原告王玉芹负担5700元，被告孟庆君、李清华负担5700元。
一审判后，孟庆君、李清华、孟宪友不服，共同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2012）北民重字第119号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重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理由：一、重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一）重审判决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房地产转让合同》时正值诉争房屋拆迁改造，被上诉人年龄较高且不识字，合同签订后上诉人亦未给付过被上诉人房款为由，认定被上诉人对房屋买卖一事不知情，这实属主观臆断，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第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选择在房屋拆迁改造前将诉争房屋过户，是因为办理旧房屋过户手续时所缴纳的税费较低，手续较为简单，这种做法并无不妥之处，符合人们的通常做法。第二、被上诉人年龄较高且不识字也不能因此就认定其对房屋买卖一事不知情。签订《房地产转让合同》是被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虽然被上诉人不会写字在《房地产转让合同》上由上诉人孟宪友代为签字，但自己按了手印。根据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5条的规定，“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应当签字盖章。当事人在合同书上按手印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具有与签字或者盖章的同等法律效力”。所以说，该《房地产转让合同》是合同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第三、上诉人孟庆君、李清华己经支付了购房款。在房屋过户到上诉人孟庆君、李清华名下以后，为平衡家庭关系，经全家协商一致，由上诉人孟庆君、李清华给其他两位哥哥孟庆利、孟庆棠每人补偿2万元钱。被上诉人夫妇欠孟庆棠1万元钱，经被上诉人夫妇同意上诉人孟庆君、李清华夫妇代为偿还给孟庆棠，一共给了孟庆棠3万元。因此说，上诉人孟庆君、李清华夫妇实际上已经支付了购房款，履行了合同义务。（二）重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主张的《房地产转让合同》系以买卖形式的赠与不能成立，其认定错误，于情不符，于法无据。上诉人孟宪友与被上诉人之所以以低廉的价格将房屋转让给上诉人孟庆君、李清华，是因为双方之间具有亲属关系（父子关系），且被上诉人夫妇一直是由上诉人孟庆君、李清华照料，并且两人还负责二位老人的日后赡养问题。置换后的房屋被上诉人仍享有居住权，因此这种特定关系、条件下订立的合同与一般情况下订立的合同要有所区别。以“买卖形式的赠与”，虽然含有“赠与”之意，但是形式上仍是买卖合同，完全符合买卖合同的法定要件。房屋转让以买卖的形式进行，不存在与产权登记及赠与的法定要件相冲突情形。此外，本案中木材北平房6条4号房屋的转让行为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没有损害到国家或社会的利益。合同效力无可争议。二、重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本案中木材北平房6条4号房屋《房地产转让合同》的签订是合同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欺诈、胁迫及显示公平等法定的撤销情形。第一、《房地产转让合同》签订时被上诉人亲自到房地产交易大厅，并在《房地产转让合同》上按了手印，说明被上诉人是知情和同意的，没有任何人对其进行欺诈和胁迫。第二、被上诉人夫妇以1万元的价格将木材北平房6条4号房屋转让给上诉人孟庆君、李清华也不存在显失公平。显失公平原则中所指的“公平”，应该是指当事人并不是出于自己的真实意愿而签约而导致的利益失衡。本案中，在签订《房地产转让合同》时被上诉人对房屋的处分方式是自愿做出的，并非显示公平。本案不存在合同可撤销的情形，因此重审判决适用《合同法》第54条的规定错误。（二）被上诉人撤销权的行使己经超出了法定期间。我国《合同法》第55条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1年内行使撤销权”。本案中，上诉人孟庆君、李清华向法庭提交了全家人于2010年2月13日签订的一份协议，其中就房屋转让后的老人赡养、房屋补偿等问题进行了协商，并达成了一致意见，被上诉人也参加其中。因此，假设本案中存在欺诈、胁迫、显失公平等情况，那么最起码在这时被上诉人就应该知道，应该在这时起就开始计算撤销权一年的行使期间。而被上诉人是在2011年12月才提起诉讼，这显然已经超出了撤销权的行使期限。三、重审判决判定被上诉人享有木材北平房6条4号房屋的房屋置换和拆迁补偿款的权益严重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判决错误。（一）本案涉及的《房地产转让合同》是房地产交易部门提供的制式合同，是在房地产交易部门的审核、监督下签订的，并以此为依据办理了房屋所有权变更登记。上诉人孟庆君、李清华是木材北平房6条4号房屋的合法所有权人，房屋被拆迁后的各项权益也应该由孟庆君、李清华享有。重审判决并没有判决撤销木材北平房6条4号房屋的《房地产转让合同》，那么该合同就具有法律效力，上诉人孟庆君、李清华就是木材北平房6条4号房屋的合法所有权人。重审判决被上诉人享有木材北平房6条4号房屋置换房屋及拆迁补偿费的权利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二）原审法院判决上诉人孟庆君、李清华返还被上诉人拆迁补偿款17532.3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第一、上诉人孟庆君、李清华是木材北平房6条4号房屋的所有权人，依法对该房屋享有处分、收益的权利，拆迁补偿款理应由上诉人孟庆君、李清华享有，与被上诉人没有任何关系。第二、木材北平房6条4号房屋拆迁后，上诉人孟庆君、李清华为被上诉人夫妇租住了房屋，并照顾老两口的日常生活，为此花费了大量费用，不仅将拆迁补偿款花费殆尽，而且还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和心血。因此，原审法院判决返还给被上诉人拆迁补偿款，于情不符，于法无据。
被上诉人王玉芹答辩主要称：在交易大厅办理房屋转让手续的时候，没有跟被上诉人讲清是赠与还是买卖，如果知道被上诉人肯定不同意。办理手续的时候根本没有告诉被上诉人，之后被上诉人经别人得知此事，问上诉人孟宪友的时候孟宪友说把房子卖了。当时说的是要办理平改手续，没说是买卖，所以才按手印。办理房屋转让手续之后被上诉人的生活费和医疗费用都没有保障了，上诉人没有支付任何费用。
本院经审理，除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查明，上诉人对于其诉讼中所陈述的被上诉人参加了全家人2010年2月13日签订协议，就房屋转让后老人赡养、房屋补偿等问题进行协商，并达成一致意见，以及已向被上诉人支付购房款等事实，上诉人未能提供相应证据证明。被上诉人否认存在上述事实。此外，本案当事人均承认被上诉人王玉芹本人不识字，系文盲。
本院认为：本案系家庭成员之间因房屋买卖而引发的民事纠纷。根据案件事实和当事人的诉讼主张，本案争议的主要焦点为本案房屋买卖合同是否可以撤销并被上诉人王玉芹对原房产的补偿权益是否仍然享有。关于本案房屋买卖合同是否可以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4条第1款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该法第55条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1年内行使撤销权”。由于当事人在误解的情况下签订合同，其合同内容及履行结果很可能对误解当事人产生不公，故国家作出给予以上法律救济的规定。对合同的重大误解包含多种情况，当事人对合同性质的误解即为其中之一。本案中，被上诉人王玉芹坚称签本案合同时以为是房产拆迁补偿合同，并不知合同内容为房屋买卖，所以才在家人填好的合同上按了手印。因王玉芹本人不识字，上诉人在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的情况下，仅凭被上诉人在合同上按了手印而推断其本人已明知房地产转让合同内容，其主张的理据并不充分。此外，上诉人为证明被上诉人知道合同内容，诉讼中所陈述的被上诉人参加了全家人2010年2月13日签订协议，就房屋转让后老人赡养、房屋补偿等问题进行协商，并达成一致意见，以及已向被上诉人支付购房款等事实，也未得到被上诉人的认可。上诉人为此提供的家庭协议书、收款条等书证上，也没有被上诉人本人的签字确认。基于以上证据状况，本院对上诉人所主张的事实不予采信。本案房屋转让合同因王玉芹对合同性质的重大误解应予撤销。
合同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王玉芹在合同签订前享有的是房产所有权，至起诉前该房产作为拆迁房已被拆除。房产所有权属于物权，所有权人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处分的权利。房屋一经拆除，标的物归于消灭，物权也随之消灭。原有的物权已不复存在，但王玉芹作为原物权人可主张相对应的赔偿请求权。按照法律规定，合同被撤销后，不能返还的财产应当折价补偿。王玉芹原享有本案争议房产50%的房产所有权，房产被拆除后，同样比例的房产补偿权益应当归王玉芹享有。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均无不当，上诉人的上诉理由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170条第1款第（1）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400元，由上诉人孟宪友、孟庆君、李清华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贾宝兴
审 判 员 刘庆武
代理审判员 王国聚
二〇一三年四月二日
书 记 员 李卓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