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民二终字第173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市超恒数码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
法定代表人：王云秀，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董秋红，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徐超，，该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省教育技术中心，住所地。
法定代表人：唐连章，主任。
委托代理人：陈曦，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林子俊，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市超恒数码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超恒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东省教育技术中心（以下简称教育中心）招标投标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4）穗海法民二初字第10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3年12月18日，超恒公司与教育中心签订《广东省政府采购协议供货合同》2份。约定，教育中心向超恒公司采购型号为EX280的索尼数码摄像机2台，协议供货价为35428.8元，合计价款70857.6元；采购型号分别为EF24-70mmf／2.8LUSM的EF镜头、EF24-105mmf4.0LISUSM的佳能镜头、EF70-200F2.8LISUSM的佳能镜头、EF16-35mmf／2.8LUSM的EF镜头各一部，协议供货价分别为11840.4元、5544元、14076元、10450元，合计41910.4元。交（提）货时间：2013-12-18，交（提）货地点：广州海珠区江南大道中233号601，交（提）货方式：送货上门，验收标准：1、装箱单；2、供方保证一次开箱合格率大于98%，如最终供货公司延期交货或需方延期付款，每逾期一日，违约方应按合同金额1%向对方支付违约金，但违约金累计不超过合同金额的5%，逾期超过5日，有权解除合同；如任何一方无故解除合同或有其他违约行为，应向对方支付合同金额5%的违约金。产品的服务标准，与供方中国总部对外公众网站上公布的标准或消费者协会的规定相一致，若未公布标准的，以其他各类产品应依据招标文件中销售服务相关条款的标准提供服务（不低于协议供货招标文件要求以及协议供货供应商的承诺）。付款方式及期限：双方签署验收单后，需方直接支付遵从财政部规定（财政集中支付）。预支付时间为2013年12月20日。2013年12月19日，超恒公司交付了上述摄像机及镜头给教育中心。之后教育中心以超恒公司未提交原厂售后服务承诺函为由拒绝付款，超恒公司向教育中心追索款项未果，于2014年5月29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判令教育中心支付货款112768元及违约金5638.4元。
原审法院另查明：2014年3月26日，教育中心向索尼（中国）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出具了《关于咨询售后服务政策的函》。2014年4月3日，索尼（中国）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向教育中心出具了《关于咨询售后服务政策的回复函》。回复函载明，广东地区专业广电产品特约经销商均可向该司申请开具原厂售后服务承诺函以确认相关服务。2014年4月10日，教育中心出具《关于尽快提供原厂售后服务承诺函的催告函》，要求超恒公司在5个工作日内提供索尼公司开具的承诺函，逾期则退还货物并解除供货合同。2014年5月14日，教育中心出具《解除合同通知函》，以超恒公司未提供原厂售后服务承诺函为由解除双方签订的供货合同，并要求超恒公司派员到教育中心处取回货物。
原审诉讼中，教育中心主张在双方签订供货合同之前，教育中心在广东省电子政府采购平台发布了涉案采购项目的电子反拍公告，公告中的供应商资格条件为符合政府采购法第二十二条规定，中标供应商需为协议供应商，为保证设备为正品行货，中标供应商需提供原厂货物证明及售后服务承诺函原件；鉴于佳能公司不会直接提供原厂售后服务承诺函，教育中心同意在不提供承诺函的情况下对佳能镜头项目进行验收付款。超恒公司对教育中心曾发布电子反拍公告及公告的内容未提出异议，但认为该公告对超恒公司不具有法律约束力，内容中也没有明确约定供应商需提供原厂售后服务承诺函，超恒公司已出具了超恒公司的售后服务承诺函给教育中心，并且认为教育中心要求超恒公司提供售后服务承诺函的目的是为了保证设备为正品行货，教育中心在对货物系正品行货并无异议的情况下以招标公告中需要提供原厂售后服务承诺函而超恒公司无法提供为由，拒绝付款并单方解除合同，对超恒公司不公。
超恒公司于2014年6月3日向原审法院起诉，要求：教育中心向超恒公司支付货款112768元及违约金5638.4元。
原审法院认为，超恒公司主张教育中心以70857.6元和41910.4元的对价向其采购索尼品牌数码摄像机2台以及佳能品牌镜头4个的事实，有供货合同、出库单等证据为证证实，原审法院予以认定。本案争议的焦点为教育中心以超恒公司未提交原厂售后服务承诺函、不符合供应商资格为由拒绝付款的抗辩意见是否有理。对此，原审法院的意见是，本案系政府采购过程中以电子反拍形式形成的买卖合同关系。合同双方除应按照供货合同的约定履行义务之外，还应当遵守采购过程中相关文件的要求。反拍公告中已明确约定，中标供应商需提供原厂货物证明及售后服务承诺函原件，那么超恒公司在报名参与电子反拍时，应首先确认自身是否符合招标公告的要求，在确认自身符合招标文件要求的情况下，方可报名参加电子反拍。本案中，超恒公司未核实自身能否提供招标文件中要求的原厂货物证明及售后服务承诺函原件、是否符合电子反拍公告中供应商的资质要求即报名参加电子反拍，未尽到足够谨慎的审查义务。在中标后亦未提供原厂售后服务承诺函，未达到反拍公告确定的供应商资格。故对教育中心的抗辩意见，原审法院予以采纳。超恒公司在自身不符合招标文件中供应商资质的情况下参与电子反拍并诉请教育中心支付货款及违约金，依据不足。对超恒公司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难以支持。鉴于教育中心同意将佳能镜头价款41910.4元支付给超恒公司，故对超恒公司的该部分请求，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对超恒公司其他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十八条、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教育中心在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超恒公司支付货款41910.4元。二、驳回超恒公司其他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334元，由超恒公司负担。
超恒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电子反拍公告属于要约邀请，对于超恒公司没有约束力，原审判决认定超恒公司应遵守电子反拍公告的要求提供原厂售后服务承诺函原件属于法律适用错误、事实认定错误。本案系政府采购过程中以电子反拍公告形成的买卖合同，超恒数码公司向教育中心投标属要约行为，教育中心确定超恒公司中标属于承诺行为。在本案中，超恒数码公司投标过程中从未承诺提供原厂售后服务承诺原件，双方订立的合同也没有该约定，教育中心要求超恒公司提供原厂售后服务承诺原件没有依据，原审判决认定超恒公司应提供原厂售后服务承诺原件属于事实认定错误。原审判决认定超恒公司应提供原厂售后服务承诺原件的理由是电子反拍公告中有该约定，因此超恒数码公司应尽到足够谨慎的审查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四条之规定：要约是希望和他人订立合同的意思表示，该意思表示应当符合下列规定：1.内容具体确定；2.表明经受要约人承诺，要约人即受该意思表示约束。电子反拍公告是向不特定的多数人作出，对投标人并不一定有约束力，不符合要约的构成要素，应认定为要约邀请，对超恒数码公司没有约束力，超恒数码公司无需尽该审查义务。因此原审判决根据要约邀请的内容认定超恒数码公司应提供原厂售后服务承诺原件，属于法律适用错误，应得到纠正。
（二）超恒公司已按照买卖合同的约定及时交付货物，完全履行了合同义务，教育中心签收货物后拒不付款已构成违约，应按照合同约定承担违约责任，且教育中心出具的《解除合同通知函》无效。教育中心拒绝付款的理由是超恒公司怠于履行开具原厂售后服务承诺函的义务，但事实上超恒公司从未承诺要履行该义务，合同中也未约定超恒公司有该义务，教育中心的要求超出了合同的义务范围没有依据。超恒公司已严格履行合同义务，教育中心单方解除合同没有依据，属无效行为。
（三）教育中心要求超恒公司提供原厂售后服务承诺函无依据且无实际意义，以此为由解除合同违背了合同法鼓励交易的目的。超恒公司提供的货物属于原厂的正品行货，可以通过索尼官方网站身份认证、产品发票、随机的保修卡、维修证明等以此来证明超恒公司所提供的货物是正品行货，能够实现教育中心采购正品行货的合同目的，教育中心对产品属正品行货也没有异议，因此是否提供原厂的售后服务承诺函并无实际意义，不提供原厂售后承诺函并不影响产品的售后维修，在实际履行过程中，超恒公司曾向索尼（中国）有限公司咨询并得到答复：索尼原厂不会开具该承诺函。因此教育中心以此为由解除合同违背了合同法鼓励交易的目的。故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依法判令教育中心向超恒公司货款人民币70857．60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人民币5638．40元。
被上诉人教育中心答辩称：在电子反拍须知第四条中有要求供应商注册提供相应的然后在网上根据其提供的资料进行基本资格审查，确认符合条件才能投标参加。超恒公司称该条款是格式条款，教育中心认为是适用法律错误。电子反拍行为应该适用招标投标法及实施条例的规定，格式条款是针对合同法的，招投标法是没有相关规定的。关于佳能镜头的反拍公告，超恒公司提出佳能公司答复不会出具这种售后承诺函，教育中心向佳能公司核实确实不会出具该服务函，基于这原因我们确认了佳能镜头的合同。关于索尼的售后服务函出现相关情况，教育中心找了索尼中国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且以公函的方式咨询该情况，索尼公司向我们复函说经申请即可开具售后服务函。超恒公司没有去申请而是以索尼售后电话客服说索尼公司不会开具服务函并要求我们对该事实进行确认。售后服务电话是针对个人的各种问题，每个客服对这个问题的理解都是不一样的，所以教育中心认为公函的说明高于客服人员的说明。教育中心拒绝开箱使用货物是因为超恒公司不符合电子反拍公告不符合招标程序的规定，虽然教育中心是要求价低者得但是我们也要考虑货物的质量和供应商资格。如果教育中心免除超恒公司的该项义务可能会引起其他投标公司的投诉也不符合相关法律，基于上述理由所以教育中心解除了合同。综上，请求驳回超恒数码公司上诉请求，维持原审判决。
本院经审理，核实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清楚无误。
本院另查明，超恒公司于2013年12月24日向广东省财政厅政府采购监管处提交《投诉函》，认为其公司中标后，采购人拒付货款，超恒公司为此打到产品厂家索尼（广州）维修服务站（地址：广州市天河路385号太古汇1座3楼）及佳能（中国）有限公司，这两家公司的客服代表都表示产品保修只须凭产品发票及随机的保修卡就可享有一年的保修服务，他们公司是没有提供厂家售后承诺函的。2014年1月2日，教育中心复函广东省财政厅政府采购监管处，认为就前投诉，其电话咨询了索尼（广州）公司，该公司答复称索尼公司对有资质的经销商均可出具“原厂售后服务承诺函”。经电话咨询佳能（中国）有限公司（4006-222666），该公司答复称，佳能公司不会直接提供原厂售后服务承诺函，该公司的产品保修凭产品发票及随机的保修卡就可享有一年的保修服务。鉴此，我单位同意对本次采购项目中的佳能公司产品进行验收。
原审诉讼中，超恒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供了其电话咨询索尼（中国）有限公司客户服务热线400-810-2208的录音及佳能（中国）有限公司客户服务热线4006-222-666咨询记录，反映两家公司客服均表示不会向客户开具原厂售后服务承诺函。
本院认为，本案的买卖合同，是在政府采购过程中，以招投标的方式确定中标后再签订的合同，在适用我国合同法的规定同时，也要适用我国政府采购法和招标投标法的规定。在我国的政府采购法和招标投标法中，均规定政府在采购和招标投标过程应当遵循公开、公平、公正和诚实信用原则。
首先，根据教育中心的电子反拍公告对供应商资格条件的规定，为：……为保证设备为正品行货，中标供应商需提供原厂货物证明及售后服务成（承）诺函原件。依据该条内容，反映教育中心提出该要求的目的是为了让供应商承诺提供正品行货，以保证其招标的产品能获得有效的质量保障和售后服务。其向投标人传达的信息是，只有需具备提供正品行货能力的供应商才可投标，且中标后应提供相应的书面文件以证明其供货符合上述要求。
但是，采购人（招标人）对投标人提出的供货要求，也应遵循公平、公正、诚实信用原则，对于投标人应提供的证明文件，应以市场上通行的交易规则为限，并与招标人的实际需要相适应。即设定该资格条件，是为了实现其合同目的，而不是用于限制潜在的投标人。招标人不能要求供应商提供客观上不存在的书面证明形式，如果不可能获得相应的书面形式的文件，而供应商提供可替代的且不妨碍采购人实现合同目的有效证明，也应予接受。
其次，在本案合同履行过程中，对于中标的两项产品，为证实两生产厂商不会提供“原厂售后服务承诺函”，超恒公司提供了其电话咨询索尼（中国）有限公司的客服热线电话记录及佳能（中国）有限公司客户服务热线咨询记录。而教育中心在回复广东省财政厅政府采购监管处的复函中，反映其自行电话咨询佳能（中国）有限公司的客服热线，在得到答复不会开具书面服务承诺函后，同意接受履行。如果按相同事件相同处理的原则，教育中心也可电话咨询索尼（中国）有限公司的客户服务热线求证。但对于中标的索尼数码摄像机，教育中心选择书面咨询索尼广州公司的方式，在得出的结论与超恒公司咨询索尼（中国）有限公司的客服热线电话结论不一致后，教育中心拒绝接受超恒公司的交付履行。教育中心的选择，得出索尼（中国）有限公司及其下属广州分公司之间不同的客服答复，结论不一，则教育中心作为政府采购人（招标人），应当遵循公平、公正、诚实信用原则处理该项采购。判断的标准应为：对方提供的索尼摄像机是否为正品行货，是否可以实现其合同目的（实现采购并能获得有效的质量保障和售后服务）。而超恒公司已提供了完整包装的产品并承诺可在验收后开具发票，教育中心完全可以通过验收方式核实其是否为正品行货，事后也可凭所附保修卡及发票享受售后保修服务。而教育中心自己也不否认超恒公司提供的产品可以判断为正品行货。故教育中心要求超恒公司提供产品流通市场并不通行的原厂售后服务承诺函，不符合上述公平、公正及诚实信用原则的要求。
最后，依我国合同法第十五条的规定，招标公告为要约邀请，并不必然成为合同的内容。超恒公司应约投标并中标，在经历该招标投标程序后，当事人具体的权利义务内容仍应以中标后双方订立的书面合同为据。在双方订立的合同当中，虽然在“保修期”一栏中注明“不低于协议供货招标文件要求及协议供货供应商的承诺”，但该项注明内容不明确，不能当然认定为该项内容要求中标人提供原厂售后服务承诺函。
由于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并没有发生教育中心可据以行使约定或法定的合同解除权的事由，故教育中心于2014年5月14日发出的《解除合同通知函》不具法律效力。因此，教育中心以对方没有提供原厂售后服务承诺函为由拒绝接受履行，已构成违约，超恒公司上诉要求教育中心继续履行合同，给付迟延履行违约金，可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超恒公司上诉理由充分，本院予以支持，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4）穗海法民二初字第1043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
二、撤销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4）穗海法民二初字第1043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
三、广东省教育技术中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广州市超恒数码科技有限公司支付货款70857.6元以及违约金5638.4元。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33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12元，由广东省教育技术中心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国平平
审判员 叶建伟
审判员 徐 艳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一日
书记员 张罗澜
何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