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金民终字第139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义乌市必达制衣厂，经营场所浙江省义乌市苏溪镇为民路*号。
业主金洪兴，男，1970年11月9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浙江省义乌市苏溪镇立塘村*组。
委托代理人黄春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桂泽。
上诉人义乌市必达制衣厂为与被上诉人李桂泽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2014）金义民初字第21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义乌市必达制衣厂起诉称，被告在2014年元月向义乌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要求原告为其补缴2013年7月17日到2014年1月10日期间的社会保险、支付其本人的工资、双倍工资及经济补偿金，义乌市劳动仲裁委员会经过审理后，于2014年7月作出仲裁裁决，由原告支付被告二倍的工资17562元、经济补偿金1768元，并由原告为被告补缴2013年7月至2014年1月的社会保险。原告认为：原告无需支付被告经济补偿金和二倍的工资的义务，也不存在为被告补缴社会保险费的问题，原、被告间的纠纷不属于劳动仲裁的受案范围，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无权裁决，理由如下：一、原、被告之间没有任何劳动关系，被告是以承包的方式到原告处加工衣服，双方约定，被告在六个月内为原告加工完成20万件衣服，原告给其3万元的报酬，该事实，双方均认可并且陈述一致，仲裁委在裁决书的第2页最后一段中也表述为：本委审理查明，申请人（即本案被告）受雇于被申请人（即本案原告），双方未签订劳动合同，约定申请人6个月内为被申请人完成20万件衣服，报酬为3万元；同时仲裁委认为“被申请人作为用工管理方”，始终没有认定双方是一种劳动关系，因此既然双方的劳动关系都不能认定，何从谈起不签订劳动合同的二倍的工资问题和经济补偿的问题，因此原告认为，义乌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的仲裁决定没有任何事实依据，适用法律错误；二、退一步讲，劳动者要求用人单位给付经济补偿金必须有前提条件的，如果在劳动合同期内，劳动者无正当理由提出解除劳动合同，经双方协商一致后，用人单位同意解除的，用人单位无需支付经济补偿金。结合本案的相关事实，本案是被告先向劳动监察部门要求给付工资，经过劳动监察部门调解后，被告也作出了不再追究对方责任的承诺，因此劳动仲裁委员会要求原告支付经济补偿金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三、原、被告的劳动报酬纠纷，经义乌市劳动监察大队调解，达成协议，被告出具一份收条给原告，收条载明：“工资全部结清，双方解除劳动关系，不再追究对方的责任”。被告在收条中的意思表示非常明确，不再追究对方的责任指的就是劳动法中责任。因此仲裁委的仲裁纯粹是枉法裁决，颠倒是非。四、关于社会保险的补缴纳问题，如果双方存在劳动关系，出现社会保险的欠缴，仲裁委员会是无权仲裁的，社会保险法中规定，欠缴社会保险费是征缴机构的法定职责，再说，按照现有的政策规定，社会保险机构不允许用人单位补交社会保险，因此仲裁机构的仲裁从现实意义来说根本无法执行。综上，原告与被告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请求判决：一、原告无需支付被告二倍的工资17562元及经济补偿金1768元；二、原告无需为被告补缴2013年7月到2014年1月期间的基本养老保险费和医疗保险费。
原审被告李桂泽答辩称，一、原、被告间存在的就是劳动关系，在仲裁审理及原告的起诉状中均陈述被告曾在原告处从事车工岗位，约定六个月内为原告完成20万件衣服，给被告3万元的报酬，超过部分按计件计算，可见被告提供的劳动在原告的经营范围之内。在原告处提供了有报酬的劳动，原、被告间形成劳动关系。二、原、被告系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原告应当依法支付解除劳动关系的经济补偿金。被告因病向原告申请病假，未获得原告许可，被告遂要求原告结清工资，但关于工资结算双方发生争议，被告要求原告按约定的方式支付劳动工资，但原告只同意按计件的方式支付，被告不同意遂向劳动监察大队投诉，经劳动监察大队调解，双方同意解除劳动关系，并结清全部工资。可见原、被告是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关系的，符合支付经济补偿金的情形，原告应当支付被告经济补偿金。三、原告应支付被告双倍工资中的未支付部分，依据劳动合同法的规定，用人单位应当在劳动关系建立的一个月内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本案中原告一直未与被告签订劳动合同，故应支付被告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
原审法院认定，原、被告约定，被告为原告在6个月内加工服装20万件，报酬3万元。2014年1月10日前，被告向原告支取工资13136元。因原告未足额支付被告报酬，被告向义乌市劳动监察机构投诉。2014年1月15日，原、被告的劳资争议经义乌市劳动监察机构调解，原告支付被告工资7664元后，被告向原告出具收条一份，载明“今收到金洪兴支付工资7664元，工资全部结清，双方解除劳动关系，不再追究对方责任。李桂泽2014年1月15号”。原审庭审中被告陈述，其于2013年7月17日入职，工作地点在义乌市苏溪镇为民路9号义乌市必达制衣厂内，其加工服装的设备、工具由原告提供，2014年1月10日始其因病，原告又不发工资，未回原告处工作；审判人员询问原告的代理人（原告特别授权），被告陈述的情况对不对？原告的代理人回答：代理人不清楚。2014年1月22日，李桂泽申请劳动仲裁，要求义乌市必达制衣厂支付未结清工资26664.8元、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39550元、病假补助金4174.5元、经济补偿金5000元，并要求义乌市必达制衣厂为其补办2013年7月至2014年1月期间的养老、医疗保险。2014年7月8日，义乌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义劳仲案字（2014）560号仲裁裁决：一、被申请人（即本案原告）支付申请人（即本案被告）二倍工资17562元、经济补偿金1768元；二、被申请人为申请人补缴2013年7月至2014年1月期间的基本养老、医疗保险，其中个人缴纳部分由申请人自行承担；三、驳回申请人的其他仲裁申请。原告不服，遂成讼。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原、被告争议的焦点：一、原、被告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二、2014年1月15日，被告出具的收条中“不再追究对方责任”含义理解；三、原告对被告在劳动法上应承担责任。针对争议的焦点一，原审法院认为原、被告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理由如下：1、原告作为用人单位，被告作为劳动者，两者均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2、被告提供的劳动是原告的业务组成部分；3、被告由原告安排从事有报酬的劳动；4、对被告的工作地点、生产工具的提供情况原告作为用人单位的管理者，理应明知，原告当庭表示不清楚，有悖常理，故本院采信被告的陈述，被告的工作地点在原告处，劳动工具由原告提供，被告的入职时间为2013年7月17日，显然被告受原告的劳动管理；5、原告自认2014年1月15日的收条具有协议性质，该收条中载明“双方解除劳动关系”，原告认可该收条，也就认可“双方解除劳动关系”的内容，解除劳动关系是以存在劳动关系为前提。综上，认定原、被告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事实劳动关系存续期间为2013年7月17日至2014年1月15日。针对争议的焦点二，因原告拖欠被告工资，被告向劳动监察部门投诉，劳动监察部门在原、被告对工资数额存在争议的情况下，经调解由原告当场支付被告工资，通常情况下，劳动监察部门处理争议以当事人投诉的内容为限，故“不再追究对方责任”应理解为不再追究对方拖欠工资的责任，原告也未能举证证明被告已放弃对原告在劳动法上的其他权利主张，对此，原告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针对争议的焦点三，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应向劳动者支付二倍工资。2013年7月17日至2014年1月15日，被告的工资总额为13136元＋7664元=20800元，被告的月平均工资为20800元÷6个月=3467元／月，原告应支付被告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不足部分为3467元／月×5个月=17335元；原告拖欠被告工资，经劳动监察部门调解，原、被告对解除劳动关系达成一致意见，根据被告在原告处的工作期限，原告应支付被告半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金1733.50元。根据被告出具的收条，其工资已经结清，故其要求原告支付未结清工资26664.8元，不予支持。被告要求原告支付病假补助，缺乏事实依据，不予支持。被告要求原告补缴养老、医疗保险的请求，不属于法院审理范围，对此不予处理。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条、第十六条、第一百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第十条、第三十八条、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第八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七条、第六十三条、第八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并参照劳社部发（2005）12号《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的规定，判决：一、原告义乌市必达制衣厂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被告李桂泽二倍工资不足部分17335元、经济补偿金1733.50元；合计19068.5元。二、驳回原告义乌市必达制衣厂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宣判后，原审原告义乌市必达制衣厂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理由主要如下：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约定，被上诉人在六个月内加工服装20万件，上诉人支付被上诉人劳动报酬3万元，2014年1月份，被上诉人要求辞工，向义乌市劳动监察部门投诉，后在义乌市劳动监察部门调解下，双方达成调解协议，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出具收条载明“今收到金洪兴支付的工资7664元，工资全部结清，双方解除劳动关系，不再追究对方责任。”后被上诉人向义乌市劳动仲裁机构申请仲裁，上诉人以仲裁机构的仲裁内容不符合法律规定为由向原审法院起诉，原审法院经审理后作出判决。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错误，理由如下：1、原审法院将“不再追究对方责任”理解为不再追究对方拖欠工资的责任显属错误，关于工资的结算问题，在被上诉人出具给上诉人的收条中非常清楚写明“工资全部结清”，说明双方的工资是没有任何争议和今后还需要追究责任的问题，在收条的后半部分又紧接着说双方解除劳动关系，不再追究对方的责任。这个责任意指劳动法中的责任是非常明确的，因为解除劳动关系后，势必会引起经济补偿金、双倍工资、经济赔偿金、社会保险等一系列的法律责任，在义乌市劳动监察大队调解的时候，调解结果的两层意思非常清楚，一是劳动报酬，二是解除劳动关系后的法律责任的处理。因此，义乌市人民法院在处理本案实体错误。2、根据法律规定，双方协议一致可以解除劳动关系，如果说是劳动者自行提出解除劳动关系的，则用人单位无需支付经济补偿金，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支付经济补偿金属于使用法律错误。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李桂泽答辩称：公司没有签订劳动合同，也没有按约足额发放工资，所以我要求经济补偿金和双倍工资是对的。劳动协议是6个月生产20万件衣服，实际生产的衣服已经28万件衣服，超出部分没有付钱给我。要求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依法维护我的合法权益。公司每天要求职工加班4个小时，没有给我加班工资，请假11天半扣了5000元工资。我在厂里总共领到11000元钱，公司扣我9200元钱。我当时生病，在劳动监察大队时无奈才签了条子，是公司写好给我抄下来的。
二审中，被上诉人提交上班时间表、产量清单、工资结算清单作为证据，证明当时未依法调解，未做到合法公正。被上诉人发表质证意见认为，被上诉人提供的所有依据都是被上诉人自己所写，并没有经过双方确认，达不到其证明目的，上诉人也没有扣过被上诉人任何工资，请病假扣5000元钱不合常理。本院认为，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均属被上诉人单方书写制作，且未经上诉人确认一致，故对该证据的证明力不予确认。
经审理，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被上诉人向义乌市劳动监察机构投诉的内容还包含未签书面劳动合同这一事项。
本院认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义乌市劳动监察部门主持下出具的“调解协议”（实为收条）客观真实，被上诉人关于没有依法调解的依据不足，故被上诉人应当履行“调解协议”中承诺的有关事项。对于该“调解协议”中“不再追究对方责任”的表述，应结合调解的背景以及文意加以理解。被上诉人李桂泽承认曾就未签劳动合同和未支付劳动报酬两项事宜向劳动监察部门投诉，故在此背景下，经劳动监察部门主持调解，被上诉人出具的“调解协议”应一并针对上述投诉事项，而非单指劳动报酬问题。另外，支付经济补偿金是在法定条件下解除或终止劳动关系而产生的用人单位应向劳动者承担的附随义务。根据“调解协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双方解除劳动关系，被上诉人进而承诺“不再追究对方责任”应视为被上诉人对因解除劳动关系而产生的所有权利的处置，故也应一并包含向上诉人主张经济补偿金的权利。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够完整，实体处理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2014）金义民初字第2163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义乌市必达制衣厂无需向被上诉人李桂泽支付未签书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17562元及经济补偿金1768元；
三、驳回上诉人义乌市必达制衣厂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案件受理费，本院予以免收。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童耐萍
审 判 员 陈旻尔
代理审判员 周楚臣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三日
代书 记员 汤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