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苏民终字第023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蔡和莉。
委托代理人顾展新，北京市炜衡（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徐建刚。
委托代理人陈刚，江苏晨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陆音。
委托代理人陶勇杰，上海市亚太长城（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蔡和莉因与被上诉人徐建刚、陆音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4月28日作出的（2013）通中民初字第00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8月2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蔡和莉及其委托代理人顾展新，被上诉人徐建刚的委托代理人陈刚，被上诉人陆音的委托代理人陶勇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3年下半年，季筱冬、陆音、徐建刚共同购买南通中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开发的位于虹桥路151号房屋。2003年10月，所购房屋取得产权登记，登记的房屋所有权持证人为季筱冬，徐建刚作为房屋共有权人亦分别于2003年10月21日取得坐落于虹桥路151号201室（房屋所有权证号为11186312，面积为808.13平方米）、虹桥路151号101-1室（房屋所有权证号为11186315，面积为193.35平方米）房屋共有权证书，2003年10月22日取得虹桥路151号301室（房屋所有权证号为11186363，面积为820.21平方米）房屋共有权证书。
2009年5月28日，徐建刚作为甲方（卖方）与作为乙方（买方）的陆音签订《房屋产权转让协议》一份，该协议约定：“甲乙双方经友好协商，达成如下协议：一、协议标的：位于南通市虹桥路151号中天大厦营业用房。该房屋总建筑面积1821.69平方米，总共三层，分别为虹桥路151号101-1室，面积193.35平方米；虹桥路151号201室，面积为808.13平方米；虹桥路151号301室，面积为820.21平方米。二、上述标的为甲、乙双方与季筱冬于2003年10月合伙购买的房屋，产权为三方共同共有。该标的首付人民币180万元，其余采用按揭贷款。首付款由甲方支付人民币100万元，乙方与季筱冬各支付人民币40万元。甲方支出的人民币100万元由乙方经手。现甲乙双方与季筱冬为产权收益产生纠纷。三、甲方为摆脱纠纷，自愿将其拥有的上述房屋的三分之一产权转让给乙方，成交价为人民币180万元整（甲方已收回投资人民币30万元）。乙方自愿收回甲方房屋产权，再给付甲方人民币150万元整。四、本协议在乙方给付甲方人民币150万元之日起生效。乙方即拥有甲方的房屋产权并行使相关权利义务，甲方予以协助。五、房屋产权过户的相关手续，根据乙方需要，甲方必须配合乙方，房屋产权过户的费用和税金由乙方承担。”
2009年6月3日，徐建刚向陆音出具收据一份，该收据载明：“今收到陆音购买南通市虹桥路151号中天大厦房屋产权转让费人民币壹佰伍拾万元整。”
2010年11月3日，蔡和莉、徐建刚出具《委托书》一份，该《委托书》载明的委托人为蔡和莉、徐建刚，受托人为陆音。《委托书》另载明：“徐建刚、陆音和季筱冬的名下有如下三处房产，分别位于南通市虹桥路151号101-1室（房屋共有权证号：南通房共字第11186316-11186317号）、南通市虹桥路151号201室（房屋共有权证号：南通房共字第11186313-11186314号）、南通市虹桥路151号301室（房屋共有权证号：南通房共字第11186364-11186365号）。2003年9月1日，季筱冬与上海恒顺医学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签署了一份《房屋租赁合同》，将上述房屋租赁给上海恒顺医学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使用。2009年5月28日，委托人徐建刚将其名下的上述三处房屋产权转让给受托人陆音。委托人徐建刚和蔡和莉系夫妻关系。现全权委托陆音处理已经转让的徐建刚名下的上述三处房屋产权各项事宜。具体委托事项如下：一、代为收取上述房屋的租金，缴纳相关税、费；二、在上述《房屋租赁合同》到期后，代为办理上述房屋的出租事宜，收取租金；三、代为办理上述房屋的抵押贷款归还手续，办理抵押登记注销手续；四、代为洽谈出售上述房屋事宜，代为签署上述房屋的房屋买卖合同；五、代为收取上述房屋所得价款，缴纳相关税、费；六、代为办理上述房屋的过户手续；七、委托期限：至委托事项办完为止。受托人在上述期限内签署的有关文件，委托人均予以承认。”
2010年11月5日，江苏省南通市崇川公证处作出（2010）通崇证民内字第2833号公证书，证明徐建刚、蔡和莉2010年11月3日在《委托书》上的签名属实。
2011年，徐建刚起诉陆音、季筱冬，要求对共有的房屋进行分割［原审法院所立案号为：（2011）通中民初字第0011号，以下简称0011号案件］。在该案诉讼中，徐建刚陈述其与陆音协议转让的房屋实际上没有买卖，办理公证的实际目的是让陆音出面办理房屋转让手续后对钱款进行分割。而陆音则在该案中同意徐建刚要求分割共有房屋的诉讼请求。该案后在发回重审过程中因徐建刚未到庭被裁定按撤诉处理。
2013年5月10日，蔡和莉签署《撤销对陆音的委托的声明》，其称：“2009年5月28日签订的房屋产权转让协议以及150万元的收款条均是虚假的，是徐建刚为独吞夫妻共同财产而炮制的伪证。徐建刚、陆音为一己之利，恶意串通，欺骗了声明人和公证处。声明人在被欺诈的情况下在委托书中所作的意思表示不是真实的意思表示，依法是无效的。现为确保声明人的合法权益不受非法侵害，声明人特此声明：声明人自2010年11月3日起撤销（2010）通崇证民内字第2833号公证书所附委托书中授权陆音的全部委托事项，声明人对陆音不再有任何授权。”江苏省南通市崇川公证处作出（2013）通崇证民内字第1599号公证书，证明蔡和莉在《撤销对陆音的委托的声明》上签名的真实性。
2013年9月10日，蔡和莉起诉至原审法院，请求确认徐建刚和陆音于2009年5月28日签订的《房屋产权转让协议》无效。
原审法院另查明，徐建刚与蔡和莉系夫妻关系，1982年1月15日登记结婚。2013年，徐建刚起诉蔡和莉离婚，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10月24日作出（2013）崇港民初字第0341号民事判决，驳回徐建刚要求与蔡和莉离婚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是徐建刚与陆音签订的《房屋产权转让协议》是否属于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无效合同。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无效。故认定属于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无效合同情形的，其构成要件应当包括：当事人存在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故意、当事人之间彼此明了各自的意图并存在相互串通的行为、合同已经损害或者可能损害第三人利益。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蔡和莉认为徐建刚与陆音签订的房屋转让合同属于恶意串通，损害其利益的无效合同，则其应当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实，否则应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根据查明的事实，陆音与徐建刚签订房屋转让协议时，约定了相应的价款，形式上并无不妥。虽然该协议中无作为夫妻共同财产权利人蔡和莉的签字，但根据2010年11月3日公证书载明的内容，该公证书对徐建刚将房屋转让给陆音的事项进行了阐述，说明徐建刚、陆音未有隐瞒蔡和莉曾签订《房屋产权转让协议》的故意，同时能够认定蔡和莉至少在公证时的2010年11月3日已对《房屋产权转让协议》明知，但其并未对此提出异议。蔡和莉虽认为徐建刚与陆音签订的该转让协议属于恶意串通损害其利益，但其仅提供案涉协议及其系协议标的权利人的证据，未能提供证据证明陆音及徐建刚在合同签订过程中存在恶意及相互串通且损害了其合法权利。故其现以涉案合同属于“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情形为由，要求确认该合同无效的请求无事实依据，不予支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蔡和莉要求确认徐建刚与陆音于2009年5月28日签订的《房屋产权转让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0600元，由蔡和莉负担。
蔡和莉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涉案房屋属陆音、徐建刚、季筱冬三人共同共有，徐建刚将共同共有的房屋所有权，按照按份共有将其所谓的三分之一份额转让给陆音，即使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也因未征得全体共有人同意，属于共有人擅自处理共同共有财产，协议应属无效。2、一审法院未就本案事实全面审查。徐建刚与陆音共同欺骗蔡和莉去办名为委托，实为“追认”《房屋产权转让协议》的公证，徐建刚与陆音口径一致，对蔡和莉隐瞒了房屋面积、价格等重要事实，房屋出让价明显低于市场价。蔡和莉虽在2011年11月3日的《委托书》上签字，但对该转让协议的具体内容不知情，徐建刚和陆音签订该转让协议存在恶意串通，且损害了蔡和莉的利益，协议应属无效。3、0011号案件2012年7月12日庭审中陆音与徐建刚均陈述，双方签订该转让协议的目的是为了办理《委托书》的公证，双方没有真正的交易，故该转让协议并非陆音与徐建刚的真实意思表示，他们之间真实意思仅是由陆音出面来处理房屋的有关问题。综上，2009年5月28日的《房屋产权转让协议》应属无效，一审判决错误，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决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徐建刚、陆音负担。
被上诉人徐建刚答辩称：徐建刚和陆音之间的房屋产权转让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0011号案件2012年7月12日庭审中徐建刚对该转让协议的陈述，系为证明自己有资格作为原告起诉陆音、季筱冬所作。蔡和莉对该转让协议知情且办理了《委托书》的公证，公证书具有法律效力。综上，原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陆音答辩称：1、蔡和莉关于《房屋产权转让协议》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而无效的主张不能成立。法律禁止的是共同共有人之一未经其他共有人同意处置整个共有财产的行为，并没有禁止共有人之一对自己房产份额的处分。本案陆音和徐建刚之间的房产转让是共有人内部之间的转让，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2、该转让协议并不存在恶意串通、损害蔡和莉利益的情形：第一，陆音和徐建刚签订该转让协议时，徐建刚和蔡和莉之间夫妻关系正常，对家庭财产的处理是一致的。第二，2010年11月3日，徐建刚和蔡和莉共同到江苏省南通市崇川公证处签署了对陆音的《委托书》，该《委托书》表明蔡和莉对徐建刚与陆音转让房产一事，在此时已知情并加以追认。蔡和莉现予以否认没有依据。蔡和莉关于陆音在其签订该《委托书》时有欺骗行为的主张，亦缺乏依据。至于0011号案件2011年7月12庭审中，陆音与徐建刚对于该转让协议的陈述，不能否定协议存在及交易真实发生的事实。3、关于时效问题，至少2010年11月3日，蔡和莉已对《房屋产权转让协议》知情，故即使蔡和莉认为该转让协议有问题，也应在两年时效期间内提起诉讼，现蔡和莉起诉已超过法律时效。综上，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蔡和莉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蔡和莉的上诉请求。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相同。
本院另查明：2011年7月12日，徐建刚诉陆音、季筱冬共有财产分割纠纷的0011号案件开庭审理中，季筱冬提交了徐建刚与陆音于2010年9月2日向其发出的通知，在该通知中，徐建刚与陆音要求将讼争房屋产权的权利义务全部由季筱冬享有和承担，由季筱冬一次性支付两人价款700万元，否则将以该价格出售给他人。徐建刚特别授权代理人丁霞对该通知的真实性予以认可。陆音对该通知的真实性也无异议，并陈述“……后来徐建刚要求出售房屋，季筱冬没有表态愿意购买，徐建刚就托我处理，并办理了公证。后因我与季筱冬在处理房产过程中也产生了矛盾，所以徐建刚就收回房屋并起诉的”。
在该次庭审中，在一审法院出示依职权调查的（2010）通崇证民内字第2833号公证书，季筱冬提交的2009年5月28日的《房屋产权转让协议》、2009年6月3日徐建刚收到陆音150万元涉案房屋转让款收据后，徐建刚特别授权代理人丁霞当庭陈述：“没有签订协议，实际上房屋没有买卖，（陆音与徐建刚向季筱冬）发出（要将份额作价700万元进行转让的）通知的时间，和公证时间也差不多，当时三方矛盾激烈，徐建刚找到陆音，既然前两个通知季筱冬和承租人都没有回复，那么就找个第三方好让徐建刚的投入收回，当时转让给陆音是为了陆音找第三人谈的时候好操作，后来陆音也找到一个第三人想买，但是后来没有谈成”；“这个公证意思是让陆音出面将份额卖掉后分割钱款”；“……协议没有成立，公证书是为了解决三方的纠纷和解决自己的权益，所以委托陆音处分自己的房产，事实上双方并没有对于徐建刚享有的份额进行转让。”陆音本人当庭陈述：“没有签协议，也没有履行”；“签订这个协议是为了办理公证，证明相应的事实，附在公证书中的，是应公证处的要求提供的，事实上我们没有真正的交易”；“我们之间是为了处理委托书公证的问题”；“我和徐建刚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关系的问题，确实是为了解决纷争的问题，为了节省成本，事实上没有实际履行，房产证还在徐建刚的名下”。
以上事实，有0011号案件2011年7月12日的庭审笔录、当事人陈述等予以证实。
经各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徐建刚与陆音于2009年5月28日签订的《房屋产权转让协议》效力应如何认定。二、蔡和莉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一、关于徐建刚与陆音于2009年5月28日签订的《房屋产权转让协议》，效力应如何认定的问题。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具备条件之一是意思表示真实。徐建刚在0011号案件中系以房屋所有权人身份起诉陆音与季筱冬，要求分割共有房屋、分配租金余额，其在该案诉讼中未提及2009年5月28日的《房屋产权转让协议》。陆音作为该转让协议中房产份额的受让人，在该案诉讼中也未提及该转让协议，并且同意徐建刚要求分割财产的请求。而当季筱冬在该案2011年7月12日庭审中提交该转让协议以及徐建刚收到转让款的收据后，徐建刚与陆音的陈述表明，双方都否认有买卖关系，均提出该转让协议只是为了办理2011年11月3日《委托书》的公证而订立，目的是解决与季筱冬的纠纷，由陆音出面将房产份额卖掉后分割钱款，未将徐建刚的房产份额转让给陆音。本案诉讼过程中，徐建刚、陆音未能提供足够的证据推翻其在0011号案件中所作的上述陈述。加之，该转让协议中载明的房屋转让价格亦远低于市场价格。综合上述情况，可以认定，徐建刚与陆音于2009年5月28日签订的《房屋产权转让协议》，不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协议应属无效。蔡和莉关于确认该转让协议无效的上诉主张，本院予以支持。
二、关于蔡和莉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
陆音一、二审中均抗辩称，蔡和莉提起确认合同无效诉请超过了法律所规定的两年诉讼时效。蔡和莉则主张确认合同无效，不适用两年诉讼时效的规定。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效力系合同本身决定的，时间的改变不会对合同的效力发生影响。陆音关于蔡和莉提起确认合同无效的诉请超过诉讼时效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徐建刚与陆音于2009年5月28日签订的《房屋产权转让协议》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应属无效，原审法院驳回蔡和莉要求确认上述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通中民初字第0086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徐建刚与陆音于2009年5月28日签订的《房屋产权转让协议》无效。
一审案件受理费70600元，由徐建刚负担35300元，陆音负担353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0600元，由徐建刚负担35300元，陆音负担353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悦梅
代理审判员 薛爱娟
代理审判员 吴晓玲
二〇一四年十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朱亚萍